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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子 成松岭 9287 字 23天前

第26章 第 26 章 御花园

是夜, 皇帝再次入梦,这回梦里的女子依旧是扶观楹的面貌,她看着他, 而他嘴唇艰难张开, 缓缓吐出两个字:

“楹娘。”

女子展颜,对他笑, 口中吐出两个字:“夫君”

皇帝从梦中醒来,头忽然有些不适,邓宝德忙去让太医过来,然太医瞧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没有怪罪, 让太医退下, 一时没有睡意。

见皇帝端坐不动,邓宝德担忧道:“陛下?”

皇帝沉默,邓宝德无声退下。

皇帝取过旁边的折子, 脑海里浮现扶观楹的样子, 回过神,朱笔在折子上已然写出“楹”的偏旁。

挥舞朱笔, 皇帝改字, 放下折子后仰椅背,闭目养神。

为何一个妇人会成为困扰他的心魔?

挥之不去。

皇帝试图铲除,可又该行何种法子?昨日见那妇人,皇帝便隐约感知此事恐没有他所想的简单……

太皇太后又宣誉王一家入宫, 尽显荣宠。

玉扶麟对太皇太后有好感, 也愿意再去, 小孩对新鲜事物格外上心,几人陪太皇太后说着话,使得沉静的慈宁宫不免多了几分鲜活的热闹。

太皇太后喜爱玉扶麟, 欲留玉扶麟在宫里住几日,扶观楹自是无法推辞,还未等她开口,太皇太后也希望扶观楹留宿。

玉扶麟才三岁,若要留宿皇宫,身边得有个亲人作陪,不然孩子心里惶恐。

扶观楹淡然颔首:“那就叨扰您几日了。”

太皇太后:“这话客气了,是哀家求着你们留下的,我在宫里待久了也寂寞啊。”

誉王:“舅母,你为何不留我?”

“留你作甚?这是后宫,哀家倒是也想留。”太皇太后没好气解释道。

太皇太后道:“昨儿皇帝来哀家宫里,他其实也想见见你们,只他政务繁忙,也不知今儿能不能过来。”

扶观楹如听到一个陌生人一样面不改色。

太皇太后招手:“扶氏你过来。”

扶观楹上前,太皇太后把几案上的锦盒打开,拿出一个白玉镯子给扶观楹戴上。

“昨儿哀家忘了给你的见面礼,哀家年纪大了,一时忘了,崇儿你也不提醒提醒哀家。”

誉王:“是我的错。”

扶观楹:“多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又送了成对的头面给扶观楹,道:“这是昨儿你送哀家香料的回礼,香哀家很喜欢,皇帝昨儿也说这香不错,这头面你好好拿着,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女人,稍微打扮带些首饰才能展现皇家的体面仪范。”

扶观楹受宠若惊:“多谢太皇太后,您的话妾记住了。”

太皇太后点头,招手,嬷嬷很快取了东西过来,“这是皇帝昨儿着人送过来,要哀家给你们母子俩。”

给玉扶麟的是一套笔墨纸砚,给扶观楹的则是几匹极为名贵的蜀锦云锦料子,还有香料。

扶观楹抬了下眼皮:“妾和麟哥儿多谢陛下赏赐,感念陛下厚恩。”

没有来只是送了礼物。

午时,皇帝没有来。

太皇太后怕玉扶麟在慈宁宫太无聊,决定带着玉扶麟和扶观楹到各宫走一走,他们母子头一回来皇宫,又要在宫里住几日,自得熟悉熟悉皇宫路线和环境。

太皇太后也许久没在外头走走,一走这老骨头就有些受不住了,领着人到御花园走了一会,就有些累,遂在偏殿歇息,让嬷嬷带扶观楹他们继续参观。

眼下快到四月,偌大的御花园绿树成荫,灌草葳蕤,各种名贵的花争先怒放,姹紫嫣红,因皇帝后宫无主,先帝的妃子也不太爱出来,御花园的花景也就没什么人欣赏,都瞧不见人影,尤其冷清。

这花园比王府的花园还要大,花虽然没有扶观楹那花苑花种多,可奇异金贵的花却是很多。

扶观楹喜花之人,闻着满园的花香自是高兴,忍不住欣赏各种花,有几种花她都没见过。

“母亲,那池里有好大好大一条的锦鲤。”玉扶麟惊讶道,“我可以喂它们吗?”

扶观楹道:“当然可以。”

不及扶观楹发问,嬷嬷道:“世子妃安心,老奴这就去叫人。”

“有劳嬷嬷。”

嬷嬷走了,园里就剩下母子二人,扶观楹怕迷路就没乱动,就在原地等嬷嬷回来,然后弯腰柔声细语同玉扶麟介绍各种各样的花。

两人不知道,在右侧的伫立的假山林后,站定一个明黄龙袍的高挑男子。

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此站定多久。

皇帝远远望着扶观楹,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忽地目光一凝,转而盯着玉扶麟。

先前皇帝未曾注意到这个孩子,如今打量,眉眼果真和皇祖母所言,长得与他父亲一般像,瞧着挺讨喜。

皇帝抬手,邓宝德待在原地不动,看着皇帝缓缓提步上前,似乎是想看得更清。

藏在近处假山后,皇帝听到扶观楹和玉扶麟交谈的声音。

小孩子的声音很稚嫩,还有点儿含糊糊的,有些字音没办法吐露清楚。

“娘亲,嬷嬷可到了?”

扶观楹回头:“麟哥儿可能还要等等,可能嬷嬷中途有事,不急。”

前两次皇帝只得以看清扶观楹的面容五官,这一回,他和扶观楹的距离不过几丈远。

妇人的嗓音不似她明艳妩媚的五官,温柔圆润,细腻动听,充满对孩子的包容和耐心,宛如潺潺的泉水流过心尖,又如温暖的春风拂过耳畔,叫人不自觉沉醉,以为妇人是在与他搭话。

贴在他耳边私语。

皇帝负手而立,唇线平直冷淡。

“可是我想喂鱼。”玉扶麟道。

扶观楹:“好,好。”

玉扶麟又道:“娘亲,今儿能不能吃鱼?”

扶观楹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玉扶麟:“那我想吃娘亲亲手做的。”

“好。”扶观楹摸摸玉扶麟的脑袋,玉扶麟踮起脚,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扶观楹笑得眼眸细长,柔情又妩媚。

皇帝将这温馨亲昵的一幕收入眼底,神色微愣,似乎是在意外这世上原来还有如此相处的母子。

母子之间能这样亲近?亲吻脸颊?

任谁都看得出来,扶观楹和玉扶麟母子之间关系亲密。

这时,嬷嬷过来了,拿到鱼食的玉扶麟立马去撒食喂鱼,津津有味地打量鱼儿游过来抢鱼食的过程。

玉扶麟每次一点点地丢,一点点地喂饱锦鲤。

喂过鱼,嬷嬷又带着扶观楹继续逛花园,背影渐渐远去,从东到西,扶观楹几人正在朝假山走来,离假山越来越近。

皇帝踱步,身影隐在高大的假山石后。

三尺之外,扶观楹从假山后经过。

扶观楹环顾四周,游了一圈委实奇怪,根本没见到什么来御花园赏花的宫人,就看到几个在御花园里当值的宫人,非常安静。

扶观楹疑惑道:“嬷嬷,这御花园为何都没见到什么人?”

嬷嬷小声解释原因。

扶观楹并未有去打听皇帝的事,遂不知道他至今不曾纳妃,心中惊讶,不过回想皇帝那冷淡的性子,此事也在情理之中。

扶观楹没有多问,宫里规矩多,何况她也不在意皇帝的事。

假山后的皇帝听到她们之间对话,竖耳听之,谁能想到当今天子竟然在御花园偷听人家墙角。

当然也算不得偷听,是皇帝先来,听到动静后藏起来罢了。

至于为何藏起来,各中原因只有皇帝清楚。

皇帝听之,没有等到扶观楹的询问。

玉扶麟道:“母亲,我有点累了。”

扶观楹抱起人道:“那我们回去了,正好也差不多逛完了,麟哥儿,你又变重了。”

玉扶麟眨着圆圆的眼睛:“那母亲抱得动吗?”

“现在还抱得动。”

嬷嬷调笑道:“小公子和世子妃感情真好。”

扶观楹笑笑:“今儿有劳嬷嬷了。”

三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皇帝从假山后走出来,注视扶观楹影影绰绰的一角身影彻底消失,神色冷峻,复而步履平稳地跨出假山地域,四周花香扑鼻。

后面邓宝德跟上来,皇帝在不经意间瞥见鹅卵石径道上的一枚银丝球,方才他从这边径道来时路上并未有任何东西。

所以这定是适才扶观楹等人不小心遗落的东西。

邓宝德也看到了,见皇帝不动,念一转,立刻弯腰拾起呈给皇帝:“陛下,这好像是世子妃他们遗落的银丝球,里头有香气,应当是香薰球,是女子专门用的。”

也就是说这银丝球只会是扶观楹的东西。

皇帝垂眸打量,抬手捏住银丝球,指腹触及后无端微微发热。

银丝球不过细果大小,外壳镂刻花纹,精致漂亮,内里有两层同心圆环,做工精细,有很淡很淡的香烟从球里漫出来。

不多时,皇帝的手便染上这股香气。

是那种甜腻的花果香,稍微一闻,感觉就像嘴里含了一块酸甜的饴糖。

皇帝并不喜甜,遂也不喜这种甜腻的香气,可不知为何他闻着并无厌恶,甚至觉得半点不腻,仿佛从前闻过一般。

不是闻过,是习惯了。

香球从指腹滚至皇帝的掌心。

适才皇帝在端详玉扶麟的时候,目光不小心碰到扶观楹腰肢,失礼地看到她腰上坠着一颗银丝球。

银丝球微微晃动,兴许是被这徐徐的春风吹的。

那头扶观楹回了偏殿,这才发现自己的香球不见了,那到底是自己的私物,若是叫有心人捡了可不好。

扶观楹忙回去去找,太皇太后也让嬷嬷跟着人去。

可是原路返回在御花园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香球,嬷嬷遂去问在御花园

照顾花草的宫人,宫人都说没有捡。

扶观楹问御花园在他们之后可有人来过。

宫人自是不能告诉扶观楹她们皇帝来过。

扶观楹无奈折返,太皇太后宽慰说只是丢个香球不是大事,既然太皇太后都这么说,扶观楹没再纠结,丢球的事大家都知道,就算被人捡到,她也能说过去。

只那球是她喜欢的,丢了有些可惜。

然而让扶观楹没想到的是那香球竟然被人送了过来。

“世子妃,下次您可莫掉了。”

来归还香球的是个面貌秀气的太监,服饰与寻常太监有差别,得太皇太后解释,扶观楹这才知道那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邓宝德。

也就是说,她这香球是被皇帝捡到了

这也没什么。

重要的是皇帝为何知道此香薰球是她扶观楹的?

她丢香薰球的事只有太皇太后身边的人知道,皇帝是从哪里得知球的主人是她?

香薰球上可没有她的名字。

扶观楹握紧香薰球,一时有些出神。

第27章 第 27 章 生病

许是日有所思, 扶观楹罕见做了梦。

梦到三年前的竹苑,梦到她和皇帝当假夫妻的日子,梦到和皇帝最后一面, 他看她的眼神, 死死盯着,仿佛要把她的灵魂看出个窟窿, 幽深,平静,令人胆寒。

计划是世子提出,她参与其中, 便是共犯。

莫名有点心烦, 这股子烦意又无法与人倾诉,深思熟虑许久,为求个平安, 扶观楹写一份信让宫外的暗卫十三送给王府的张大夫。

翌日平静日常。

扶观楹却不知, 她派人回去时,皇帝在江南的人千里奔疾回来复命。

三年前救下皇帝的猎户得到皇帝的赏赐之后并未过上富贵生活, 反而突发疾病去世, 暗卫确定过猎户的坟墓,却有尸身。

然,棺材里的头骨至腿足的比例长度和皇帝所言的猎户七尺身量有所差异。

暗卫请教过仵作,此尸首有极大可能并非是当初救下皇帝的猎户的骨骸。

耐人寻味的是山下的村民俱说猎户的坟墓就是那里, 且根据村民回忆, 猎户身量不到六尺。

所以——

暗卫的禀告无不证明皇帝过去的怀疑是对的。

这条可疑的线索在皇帝告诉, 当初救下他的“猎户”可能并非真的猎户。

所以那“猎户”所言十之八九是假话。

皇帝当年被刺杀坠崖落河后的事绝对有蹊跷,绝对不是昏迷两个月那么简单。

再联系近几个月时常的梦魇和绮梦,皇帝心中的怀疑愈发深重, 他并不喜欢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于是皇帝决定彻查此事,绝对不放过任何细节,包括梦境。

这夜皇帝又做了梦,梦里依旧有那个女子,样子是扶观楹的五官,周围的场景也逐渐清晰,似乎是一间小屋

醒后,外头响起稀里哗啦的雨声。

下雨了,春雨阴冷潮湿。

皇帝只着明黄中衣,提笔把梦里一桩桩的情景画在纸上,这一次他没有销毁,而是思考。

太医查不出他梦魇的原因,但他龙体康健,且之前根本没有见过那个女子,更没有见过扶观楹。

那他为何会梦到扶观楹?

绝对不是没有缘由。

且见到扶观楹后,从前好几天才做一次的梦竟变成夜夜做梦,皇帝仿佛变成发/情期的野兽,对着一个妇人欲求不满。

这种事未免过于荒谬。

皇帝静静思索,眸光清明,再回想捡到的香薰球,那股意外不会反感的花果香,想起对那妇人那隐晦的、强烈的靠近之意

团团的迷雾笼罩住皇帝的视野,像是在阻止他继续探寻。

一道念头划过。

也许三年前的事和他如今做梦的事有关联,往大了想,梦里的女子包括扶观楹或许也脱不了干系。

皇帝从来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确定事情,他立马着人去调查扶观楹的生平。

皇帝太阳穴微微涨疼,闭目养神,通身尽显冷意。

邓宝德道:“陛下,慈宁宫那位世子妃生病了。”

皇帝继续阖目。

“太后的头风如何了?”

邓宝德:“暂时没有大碍,太后娘娘吃了汤药情况好些了。”

“太皇太后的生辰宴进展可顺利?”

“光禄寺正在统筹,知道眼下太皇太后的寿辰是最要紧的话事,内廷的六局以及礼部和太常寺都在积极协同,请陛下放心。”

皇帝撩起眼皮:“慈宁宫那边可请了太医去?”

邓宝德道:“请了,世子妃是水土不服,还有些风邪入体,小公子倒是无恙。”

玉扶麟是个得天眷顾的孩子,没有继承福清羸弱的身子,反而非常健康,小孩子到了京都后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可谓是活蹦乱跳,倒是扶观楹却是病倒了。

皇帝起身,起身往外走,邓宝德没问,去招呼人:“摆驾慈宁宫。”

扶观楹生病,誉王自是也进宫来探望一番,知道扶观楹没有大碍,他也放心了,太皇太后让太医给誉王把脉,得知誉王身体情况,太皇太后连忙让人去熬了补汤给誉王喝。

太皇太后何尝不知誉王的痛苦,接连几次失去至亲之人,幸好扶观楹给他留了个孙儿,不然誉王这都没了念想。

太皇太后语重心长让誉王保重身体,誉王点头说好,说这两年其实身子和心情好了许多,扶观楹孝顺始终侍奉他,还有玉扶麟陪伴,也渐渐看开了。

这时门外的人传话,说是皇帝来了。

“这么个天气怎地来了?”太皇太后道。

今儿雨没停,天空笼罩乌云,阴沉沉的。

皇帝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表叔。”皇帝对誉王道,“听宫人说表叔进宫了,正好孙儿无事,遂来见礼。”

誉王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皇叔:“表叔无须行礼。”

太皇太后:“坐吧。”

“表叔这些年可好?若有需要,只管与朕说。”皇帝道。

誉王:“承蒙陛下抬爱,臣很好。”

“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表叔海涵。”

誉王道:“陛下言重。”

“舅母,既然观楹没有大碍,我这边也就回去了,观楹病了,麟哥儿就麻烦您多加看顾了。”

太皇太后:“等雨停了再走。”

誉王想了想点头。

皇帝看向太皇太后:“皇祖母,扶氏病了?”

太皇太后点头:“她头一回来京都,有些受不住这风土,昨儿又突然降温,一时受了风寒病倒,太医已经开了药,本来还想让你见一见麟哥儿,但那孩子守了扶氏好几个时辰,累得睡着了,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孩子可无事?”

“麟哥儿倒是没事。”太皇太后自责道,“怪哀家没照顾好扶氏。”

誉王:“舅母莫要自责,这不是您的错。”

太皇太后叹气。

三人又闲聊一阵,雨停了,誉王告退,皇帝也没有久留,只在离开前他斟酌片刻道:

“皇祖母,扶氏和孩子入宫三日,今儿她患病,朕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番,不能怠慢人家。”

太皇太后没有异议:“去看一下也好。”

扶观楹宿在暖阁里,今儿降温,暖阁里烧着炭火,非常温暖,皇帝进来迎面便是一阵香暖的风。

隔着一张花鸟屏风,内里床榻的形状若影若现。

第28章 第 28 章 靠近

暖阁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阁内不算大, 皇帝和床榻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走几步便能到床榻边,只是这几步于皇帝而言却是出格逾矩。

深谙礼法规矩的皇帝自是不会越线。

里头的扶观楹是表兄遗孀, 尽管他是来探望, 但始终牢记男女有别。

皇帝没有越过屏风,只在屏风后站定, 捕捉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皇帝开口道:“世子妃。”

静谧的房间里响起皇帝沉稳冷淡的声音,清晰入耳,隐约回荡在暖阁里。

只听一声炭火嘶拉的声音。

没有声音传出来,她没有醒。

皇帝顿了顿, 既然没醒, 那不便多加叨扰,皇帝转身意欲离开,却在这时, 屏风里头蓦然响起女子沙哑含糊的呜咽声。

皇帝立刻顿足, 转头打量屏风。

“咳咳水。”细微的声线传入皇帝的耳朵里,像幼小虚弱的鸟儿在他耳畔求救。

她要什么?

“水”

皇帝凝着眉, 深思许久提步, 绕开高高伫立的屏风,迈过界线,直直穿过雷池,往里间走去。

里间有两个银盆里烧着旺盛的炭火, 火光明艳, 热气蒸腾。

入目便是拔步床上的一道隆起的身影, 没有拉帐幔,大抵是为了透气。

她还在迷迷糊糊呓语,想来是神志不清。

皇帝看向八仙桌上的水杯, 检查壶中的水是热水,才倒了热水,端着七分满的青瓷茶盏步至床榻边。

烛火跃动,屋里的热气直直朝皇帝袭来。

起初皇帝并不觉得冷,可自从进了这暖阁,许是炭火烧太多的缘故,他竟有些热了。

皇帝弯腰,一张渗出细汗、微微酡红的脸便出现在他眼中,花香气和药味糅杂在一块儿侵入他的嗅觉。

皇帝不太喜欢药味,微微蹙眉,打量躺在床榻上的扶观楹。

她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难受地颤抖,嘴唇泛白,偶尔微微张开吐出细微的字眼。

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不复从前端庄明艳的样子,娇弱易碎,好不可怜,若是不死死抓住,恐会变成一缕青烟消失殆尽。

目及她紧蹙的眉头,皇帝抬手,手凝滞在半空中,尔后皇帝冷着眉眼收回去。

眼下这个情况,他这位表嫂怕是不能自己起来喝水了。

那该怎么办?

皇帝头一回觉得为难,低头端详手里攥住的茶盏。

扶观楹很久没有生病了,这一病就是起不来了,脑子浑浑噩噩的,起初觉得冷,冷得全身发抖,好不容易身子热起来了,她不冷了,却觉得身体开始发热,四周像是有火炉一般。

她被架在火上烤,烤得皮肤四肢生痛,痛得她极为难受,喉咙干涸到要冒出火来,极需水来解解渴。

可是没有水,身体和喉咙的热意无法疏解,扶观楹忍不住抽出手,要去扯开衣襟透气散热。

没想到手腕被攥住了,耳边隐约听到什么:“勿要乱动。”

声音沉稳有力,她竟是不自觉听从了。

情况突然,皇帝视线上移动,确定她没醒过来,犹豫片刻放好扶观楹的手,然后捧起扶观楹的后脑,五指陷进她的发丝里,淡淡道:“张嘴。”

扶观楹却不听从了,只因她感受到清凉的味道,侧着头要去贴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撤回手,转而坐在床榻边,等扶观楹不闹了老实了,他才去扶起人家的肩膀,触感一下子从手心漫上来。

皇帝神色如常,僵了一下手臂,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慢慢托起来,掌心抵住她凸起的蝴蝶骨,像是捧起一朵娇贵的花,把杯盏送到扶观楹发干的唇边。

“张嘴。”皇帝道。

扶观楹感觉到冰凉的瓷器,下意识张开嘴巴,然后温热的水就一点点进入她的口中。

她不想喝热水,可是喉咙实在干渴,只能蹙着眉将就着喝了下去。

一杯见底,扶观楹的嘴唇逐渐湿润,嫣红饱满。

皇帝错开眼。

“还要。”

皇帝冷冷注视她,还要什么,捏住杯盏的指节微微发白,一言不发折回去又倒了一杯水。

皇帝重复先前的举止,克制避嫌。

然而扶观楹乱动,不服从管教,像是突然冷起来要缩回被褥里,皇帝无果,冷着眼把人放在自己臂弯间,牢牢制住人家再喂水。

见扶观楹有些急切,皇帝提醒道:“慢些。”

扶观楹不听,有水从唇角溢出来,没入她的脖颈。

喂水的过程莫名的漫长,炭火烧得太旺,屋里的热气散不掉全堆砌在一方天地,热得躁,如同身处烈日之下。

皇帝额角流出汗水,把人放下,滚了滚喉结,正要拿出帕子擦拭汗水,忽见她脸上的细汗,又不经意间扫过她湿润的嘴角。

他闭了闭眼睛,用帕子轻柔地为扶观楹擦去唇边水珠子,指腹隔着薄薄的巾帕不小心碰到扶观楹柔软的唇角。

他动作滞了一下,继续为扶观楹拂去汗水。

做完这一切,皇帝愣住了。

他在作甚?这是何等亲密的举止,他该唤侍女进来,而非自己亲力亲为。

皇帝紧了紧指尖,看眼手里的帕子,心想往后该多带两天以防不备,随即给扶观楹掖好被褥,转身倒扣好茶盏离去。

邓宝德守在外面,见皇帝出来:“陛下。”

皇帝颔首:“回宫。”

“是。”

两人踱步出宫,走了两步,就见玉扶麟从旁边的廊屋里出来,小孩子心里记挂扶观楹,也没注意皇帝,急着去暖阁里,结果一不小心没看清脚下,踩空台阶往前栽去。

前面是坚硬潮湿的青砖。

后面跟来的春竹和夏草一看,以最快速度过去,她们二人明面上是侍女,暗地则是练家子,是玉珩之专门培养的武婢。

可有人比她们更快,皇帝闪身过去把玉扶麟抱住,尔后放开人,注视面前的表侄子。

粉雕玉琢,精致漂亮,近看眉眼,更像玉珩之。

“可还好?”皇帝躬身道,肩膀下的小孩儿像个幼小的兽。

玉扶麟从恐惧恍惚中醒来,得知自己被面前这个穿明黄衣袍的叔叔救下,立刻强自镇定,郑重回答道:“多谢叔叔,我没事。”

说着,玉扶麟退步,行了个非常规范的礼。

他年纪小,却非常伶俐聪慧,和气度不凡的男人打个照面,就隐约明白他是个地位很高的人。

皇帝起身颔首,目光梭巡过玉扶麟的眉眼,再看之下发觉这孩子眉宇间透出几分淡淡的冷色,和先前与扶观楹相处时表现的活泼不同。

春竹和夏草目及小公子的救命恩人,见他身上的衣裳颜色,虽然没有见过圣颜,却知道阖宫上下唯有一人能穿此等尊贵至极的颜色。

只皇帝为何会在此出现?应当是来看太皇太后的。

两人诚惶诚恐,立刻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没说什么。

而玉扶麟听到婢女两人叫男人“陛下”,想起太皇太后的话,忍不住偷偷打量皇帝,这位便是他的表叔?

好高,如同触不可及的山峦一般,气质冷峻,瞧着不好接近的样子,可玉扶麟并没有胆怯。

小孩儿的打量岂会瞒过皇帝,面对孩子天真的打量冒犯,皇帝没有计较,而是提醒道:“雨天湿滑,注意看路。”

被长辈提醒,玉扶麟脸蛋微微发红,乖巧道:“是。”

待皇帝离开,两个侍女立刻过来抱住玉扶麟:“小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

“小公子,您就莫要去了,世子妃病了需要歇息,你还小,若是染了病气如何是好?”

玉扶麟小声道:“可我想陪母亲。”

“您已经陪了许久,若世子妃病好后问起,奴婢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她,她会说我们没照顾好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