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太皇太后为我做主。”
“快快起来,有事好好说。”太皇太后说。
扶观楹缓缓起身,对上太皇太后沧桑的眼睛,委屈地落下清泪,细细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点点告诉太皇太后。
当然扶观楹并未和盘托出,过去的事她不得不隐瞒下来,此事关系重大,她着实无法吐出实话。
听罢,太皇太后扶额,自己的猜想几乎和扶观楹吐出的话对上,果真是皇帝强人所难。
他当真是看上了扶观楹。
太皇太后问:“你们可有”
扶观楹难堪垂眸:“对不住,太皇太后,我请太皇太后信我,我从未引诱过他。”
最后一点侥幸心也彻底告灭,太皇太后五味杂陈,说道:“哀家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太皇太后叹气:“到底是先帝的种。”
先帝素来是个强势风流的性子,只要是看上的女人,无论旁人愿不愿意,先帝只为一己私欲而强迫女子。
是以先帝的后宫女人很多,更别提那些被一眼看中临幸的宫女了。
皇帝是先帝的儿子,虽说没继承先帝的风流,不喜女色,可先帝强势到不容置喙的秉性是有的。
父子俩喜欢女人的口味也是出奇的一致。
扶观楹泪水涟涟,无助道:“太皇太后,从前我与您说的话千真万确,我要给珩之守节,可谁成想到陛下他”
扶观楹有苦难言,诸多情绪萦绕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太皇太后:“你受委屈了,哀家对不住你。”
“不是您的错。”扶观楹潦草擦了擦发红的眼睛,又跪在床榻前,恳求道,“太皇太后,求您帮帮我,我想带着麟哥儿回家。”
“快起来,哀家都答应你。”
扶观楹起来。
太皇太后:“你想哀家如何帮你?”
扶观楹鸦睫颤抖。
第56章 第 56 章 回家
纸终究是包不了火一辈子。
玉珩之忌日在即, 太皇太后凤体好转,而皇帝始终没有松口的迹象,扶观楹也有许久没带麟哥儿去看他, 她更是受不了那憋屈劲儿委身皇帝, 再不行动,终会被皇帝困在着深宫中蹉跎岁月。
未来一片黑暗绝望。
俗话说不破不立, 是以扶观楹深思熟虑很久之后决定告诉太皇太后。
当然她不可能直接说,必须要太皇太后自己发觉。
老人家本就敏锐,再者扶观楹有意无意流露的破绽,最终叫太皇太后看破。
这厢和太皇太后敲定计划, 另外一边扶观楹遂开始演戏, 必须降低皇帝的警惕心,谋划的事方会顺利,故而扶观楹刻意让自己陷入痴迷里, 以此迷惑皇帝。
自始至终, 她都是清醒的,清醒演戏, 清醒地借皇帝来满足自己空旷多年的身子。
和皇帝的欢好的确是件令人无法自拔的事。
每个人都有欲望, 扶观楹也不例外,想和芸芸众生有所区别,那只有学会控制欲望,首先必须得意志坚定, 但凡不坚定, 就会被皇帝蛊惑了去。
要知道, 唯我独尊的一国之君竟然会在床榻之上取悦你,冷情淡漠、高高在上的天子偶尔溢出的柔情和手段,他的眼中只有你, 只对你特殊种种特殊对待就足够让天底下近乎所有女子沉沦。
扶观楹没有。
她从来不相信皇帝,毕竟她和皇帝之间有着那样的过往,她知道皇帝非常愤怒,愤怒都恨不得杀了她。
和一个一言定己身生死的人在一块儿,扶观楹只有胆战心惊,处处小心翼翼,以及几分不齿的、卑劣的憎恨,憎恨皇帝恢复记忆,憎恨他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和家庭,憎恨他对麟哥儿有想法。
她骨子里从来是有傲骨的,只这入王府之后渐渐被磨平,磨平不代表不存在,她受不住皇帝对她的摧折和羞辱,受不住那憋屈到处处受制于人的处境,更不愿再耗费精力演戏。
皇帝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自负到以为掌控全局,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扶观楹欺骗。
事情如扶观楹所愿。
从京都回杭州,先行一段陆路,再走水路,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侍卫挡道,没有代表皇帝的至高无上的圣旨,没有任何阻挠。
因着天气好,这一趟回程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回来了,只快到时,路上着实颠簸,加上蒸腾的暑气,扶观楹间或吐了几次,玉扶麟也忍不住吐了。
春竹倒是无恙,夏草虽说没有呕吐的情况,但也受到影响,胃口不是很好。
好在终究是过去了。
得知扶观楹和玉扶麟回来,誉王当即大喜,公务也不处理了,让管家准备办一场大宴会,祝贺母子俩回家。
京都一别,誉王和扶观楹母子俩足足快三个月没见了。
“祖父。”玉扶麟小跑过去,誉王喜笑颜开,忙躬身抱住自己思念已久的乖孙子。
“我的乖孙子,在京都受苦了,给祖父好好瞧瞧,可有瘦了?”
扶观楹:“在京都倒是没瘦,就是回来时瘦了些,天气着实热。”
誉王心疼地摸摸玉扶麟的头,道:“辛苦你了,观楹,先去歇息打理。”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以及两个婢女回去,至于那些护送的侍卫,扶观楹让管家留下他们住上一夜,给了不少赏钱,让管家好生犒劳他们。
管家办事自是一丝不苟,叫扶观楹放心。
回到久违的院子,扶观楹露出微笑,心下踏实。
顺利回家,这说明太皇太后当真是镇住了皇帝,只要有太皇太后在,想必皇帝不会乱来。
扶观楹想自己大抵和皇帝不会再有交集了,至少是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了。
京都她也不想再回去,至于玉扶麟的事,也不着急,总会有法子的。
扶观楹绝对不会让玉扶麟落到皇帝的手里,玉扶麟是她的孩子。
太皇太后对誉王府有情,大不了走投无路时她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
扶观楹如释重负,对于未来的困难,她也没有灰心。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盥洗收拾好过后,玉扶麟累得睡了,扶观楹身子没什么异样,遂独自去见誉王,总得把这些日子的事禀告给誉王,不然他会忧思。
“舅母可好?”
扶观楹道:“父王不必再担心,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凤体已然好转,近乎痊愈了,我离开时她老人家就打算去报国寺祈福。”
誉王松了一口气,面带几分释然的惆怅:“那就好。”
“观楹,当真是辛苦你了,在京都可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扶观楹:“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护着,宫里宫外的人都不敢对我不敬重,您放心。”
“好,好。”
扶观楹:“父王,您的身子可好?”
誉王摆手:“我好得很,就是念着你们。”
“让你担心了。”
誉王摇摇头。
扶观楹:“府里的事不多吧?”
“有老二和老三,我还应付得过去,至于内务方面我依旧让陈侧妃暂时打理,没出什么岔子,总之府内外井然有序。”
“父王,我打算带麟哥儿去看看珩之。”
“好,是该去见见了,不过你们才回来,休息几天再过去不迟。”
“好。”
两人交谈许久,扶观楹兀自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事,她名下铺子多,近半年没看账本了,也不知各个铺子的亏损盈利情况。
所以扶观楹先看了账本,又把各个铺子的掌柜叫过来,中间玉扶麟醒来见扶观楹在忙,就没叨扰,到小书房里写字去了。
玉扶麟小小年纪,没有一丁点贪玩心态,沉稳乖顺。
一转眼就到用晚膳的时候,誉王那头派人来叫扶观楹过去用膳,时隔多月,誉王府一家人终于到齐了。
等扶观楹携玉扶麟过去,人俱已到齐,就差他们母子两个。
扶观楹给誉王请安,又叫了王侧妃和陈侧妃,陈侧妃含笑,而王侧妃则是笑得有些勉强生硬。
因着三年前辜氏那事,誉王这几年对二房非常冷淡,即便还是器重玉澈之,但更看中三子玉湛之。
几个孙儿里,誉王的眼中完全就只有玉扶麟一个孩子,其他孙儿誉王想起来时就关心,想不起来时誉王当自己只有一个重孙。
若非王侧妃有功劳,加之家世背景,誉王甚至要贬了王侧妃,骂她一句德不配位,过去誉王对于这些女子后宅之事从不管,就因为涉及到扶观楹,誉王管了,一管就让誉王府内宅重新洗牌。
陈侧妃在府里虽然被扶观楹压了一头,可那股子郁气不满很快在王侧妃身上发泄。
所以王侧妃再厉害,也演不出那种真心实意的友善笑容。
扶观楹倒是不介意。
看着扶观楹回来,辜氏心下一顿郁结,纵对扶观楹怀恨在心,面上甚至是私下辜氏可是再也不敢对扶观楹不敬了,顶多在心里腹诽抱怨几句。
“大嫂。”
辜氏一开口,其余的女眷亦是跟着开口叫许久不见的扶观楹。
扶观楹:“无须多礼。”
“大嫂,多谢你给我们带东西回来。”先前扶观楹入京时,府里不少女眷可是都求着扶观楹带东西回来。
后扶观楹被圣旨召回,但给女眷们带的东西可是让玉澈之和玉湛之带回去了。
扶观楹微笑:“举手之劳罢了。”
玉澈之走过去,恭敬道:“大嫂。”
“二弟。”扶观楹淡淡道。
“嫂子,好久不见呐。”玉湛之亦过来给扶观楹行礼,面带微笑,目光对上扶观楹的视线,隐隐含着几分打量。
扶观楹点点头。
“麟哥儿,有没有想你三叔?”玉湛之玩世不恭道。
玉扶麟眨眨眼,只平声叫了一句:“三叔。”
母子两个对玉湛之是尤为冷淡,玉湛之习惯了热脸贴冷屁股,心中嗤笑一声。
誉王道:“好了,快坐罢。”
扶观楹和玉扶麟落座,后面的玉湛之继续悄然打量扶观楹,心中的感触愈发明显。
不知为何,扶观楹从京都回来之后好像变得更美了,五官愈发生动,适才与她对视,被她那细长魅惑的狐狸眼一瞧,心尖无端泛出一股痒意,骨头都快酥了大半。
玉湛之摸了下下巴。
吃饭的时候,誉王特意叫厨房做了清蒸鱼和红烧鱼,玉扶麟吃得津津有味,而扶观楹看着这鱼肉,明明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可扶观楹就是没胃口,甚至感觉鼻子闻到了一些腥味。
眼下正是盛夏,南方更是酷暑,即便近傍晚也非常热,厅里放置的冰块都不够驱散膳厅中的热气,融化得很快。
赶路的日子,扶观楹胃口不好,如今更是没什么胃口,但不能扫了誉王的兴致,这可是特意为她和玉扶麟才开的家宴,怎么都得吃几口。
扶观楹挑了些时蔬吃,屏息给玉扶麟夹了鱼肉,许是回了家,玉扶麟的胃口渐渐好转,一碗饭眼看就要吃完了。
扶观楹目光温柔,欣慰一笑,见玉扶麟吃得这么香,她不由多吃了几口菜。
用过膳,扶观楹和誉王说了一会儿话,紧接着就让玉扶麟陪陪誉王,自个则去见张大夫。
回府时扶观楹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张大夫,可惜张大夫出门了,春竹过来禀告说张大夫回来,扶观楹立刻去见张大夫。
许久不见,张大夫倒是没什么变化,就是衣着潦草些。
作为世上唯二知道她秘密的人,扶观楹有千言万语想和张大夫说。
而张大夫在面对扶观楹后眼神却有些闪躲,像是心虚。
开口第一句,扶观楹就道:“张大夫,你别躲了。”
张大夫心思被戳穿,老脸一红,装模作样咳嗽两句掩饰尴尬窘迫,硬着头皮痛扶观楹行礼。
“世子妃,别来无恙。”
扶观楹抱怨道:“张大夫,你觉得我无恙吗?”
扶观楹难受不已,幽幽道:“为何事情会变成那样?”
第57章 第 57 章 孩子不能留
“大抵是受刺激, 就像世子妃您说的,脑子受创,能想起来老夫也是没意料到。”张大夫愧疚道。
扶观楹摇摇头:“也许是天意罢。”
“此事确是老夫疏忽了。”张大夫愧疚道。
扶观楹:“张大夫莫要自责了。”
张大夫:“世子妃, 他既然想起前尘, 那可有为难您?”
“一言难尽,不说了。”扶观楹想了想道, “张大夫,你那边可还有那种蛊?我想让他把我给忘了。”
张大夫为难道:“此蛊只能对一个人用一次。”
扶观楹失落,不死心道:“那可还有旁的法子?”
“世子妃,就算有, 怕是也不好下药啊。”张大夫说。
他可是皇帝, 要进他口的食物俱是层层选拔,还有人试毒,想再给皇帝下药实在困难, 至少在宫里非常难。
扶观楹:“张大夫, 你试试吧,以你的本领想必不难”不论如何, 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张大夫:“既如此, 那老夫就试试。”
“拜托你了。”扶观楹又问:“你那医馆如何了?”
张大夫:“都忙不过来,老夫还是抽空回来的。”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世子妃,若有事就告诉老夫。”
扶观楹颔首,送张大夫离开。
接下来两日扶观楹休息, 誉王那边已经联系先前安排的老师, 约莫五日之后上门。
誉王心疼孙儿, 想让孩子多玩耍几天。
休息的这两天刚好下雨,雨后天晴,彩虹初现, 五颜六色,尤其漂亮,这属实是个好兆头。
翌日,扶观楹带着玉扶麟去凤凰山去祭拜玉珩之,扫扫墓,她和玉扶麟折了些金银宝锭,带上香烛纸钱以及玉珩之过去爱吃的酒食,另扶观楹还折了些花。
阳光灿烂。
到凤凰山后,扶观楹和玉扶麟下马车上山,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王陵,此处不仅埋葬过世的刘王妃,亦埋葬着玉珩之,未来有一天这里也会是扶观楹的陵墓,她是玉珩之明媒正娶的妻子,有权利和玉珩之合葬。
因着王陵有专门的守陵人看守,玉珩之陵墓四周非常干净,倒是没什么杂草,墓地前还有些许香烛和灰烬,应当是誉王来看过玉珩之和刘王妃。
春竹和夏草把带过来的东西依次放好,垫好蒲团,紧接着扶观楹上前跪在蒲团上轻轻抚摸墓碑,墓碑被照得有些烫手。
“世子,我来看你了。”扶观楹小声道,比起叫“珩之”,扶观楹更喜欢叫玉珩之“世子”,此称呼更能表露她对玉珩之的敬重和感恩。
旁边的玉扶麟也乖乖跪下,扶观楹拉着玉扶麟道:“麟哥儿,见过你父亲。”
“父亲,麟哥儿来看您了。”玉扶麟奶声奶气说。
扶观楹:“我和麟哥儿都来看你了,珩之你在九泉之下且安心,我和麟哥儿都过得很好。”
说罢,扶观楹拉着玉扶麟起身,开始检查墓地,虽说陵墓很干净,但也要打扫一些,还是有新生的野草野花。
扫墓之后,扶观楹又把墓碑擦拭干净,插上香烛,摆好带来的贡品,将鲜花放在墓碑前,给香烛点燃后,又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上香祭拜。
扶观楹上完香便是玉扶麟,再是春竹和夏草。
上过香,扶观楹蹲下来,将折的金银元宝放在火盆里点燃,细细和玉珩之说起这些日子的事,轻声细语诉说家常,又解释自己为何会来晚。
明面上的事扶观楹俱是从嘴里吐出来,至于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扶观楹在心里同玉珩之倾诉。
扶观楹抚摸玉珩之的墓碑,指尖流连过墓碑上雕刻的字。
“世子。”扶观楹默念。
扶观楹开口:“珩之,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玉扶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是以对父亲也没什么感情,但扶观楹时常会和玉扶麟讲玉珩之的事,久而久之,玉扶麟对自己的父亲有了几分孺慕之情。
小小年纪的玉扶麟再成熟也只是个小孩,尚且还不知死亡的含义,不知那种心如刀绞的难受,只知道父亲离开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母亲每回思念父亲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玉扶麟也想念父亲,若是父亲在的话,也许母亲就没有那么辛苦了。
玉扶麟道:“麟哥儿也想你,爹爹。”
扶观楹欣慰道:“珩之,听到了吗?麟哥儿叫你‘爹爹’,也说想你。”
一不留神,扶观楹就多说了些话,太阳西落,竟至黄昏。
收拾好东西,一行人下山,山路两边俱是高大的树木,它们那茂盛的枝叶遮住了阳光,是以山里的光线黯淡,但路还是看得清的。
走了一阵,就快下山了,扶观楹喘了两口气,回头打量春竹背上睡着的玉扶麟,正要问春竹辛不辛苦,谁知一抬眼,就在后头挺拔的树后瞧见一个人影。
人影全然隐匿在昏黄中,周身无一丝明光,面容五官模糊,扶观楹借着周围昏黄的光线影影绰绰发现他,瞧见他的样子。
身量颀长清瘦,迷蒙的眉眼瞧见很像玉珩之
世子?!
扶观楹受到惊吓,等她定睛再看,树旁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传来。
眼花了?还是撞见鬼了?抑或是皇帝来了?
扶观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世子妃,您怎么了?”春竹道。
扶观楹指着适才的大树道:“方才那里有个人,你们可有注意到?”
“有人?”春竹和夏草纷纷回头,然而什么都没听到,“世子,我们什么脚步声都没捕捉到,您真的看到人了?”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也许只是眼花了,是太想念玉珩之了?还是忘不掉皇帝带给她的阴影,内心深处总是以为皇帝不会放过她?
呼。
确实是精神过于紧绷了,草木皆兵。
扶观楹是不大相信鬼神之说的,环顾四周低吁一口气,听到夏草道:“世子妃,要不奴婢去那边瞧瞧?”
“算了,都日落了,快些回去吧。”日落了,没了太阳,林子里的湿冷之气渐渐弥漫,寒意像蚂蚁一样钻进她的皮肉里,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隙里,这种潮湿的冷让人直直发颤,仿佛回到料峭的初春。
“是。”
夏草和春竹话落的一瞬,扶观楹突然胃部一顿翻涌,一股久违的恶心感冒出来,胸腔起伏,扶观楹实在受不了那恶心感,立刻弯下腰呕吐。
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非常难受的干呕。
“世子妃!”
“你没事吧?”夏草过去搀扶扶观楹,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那股子恶心反胃感一点点消退,胃部好受些,扶观楹用帕子擦擦嘴角,接过夏草手里的水囊漱了漱口。
“没事。”扶观楹蹙眉,不解自己为何又会呕吐,莫不是身子出现什么情况了?
赶在天黑之前,扶观楹回城去张大夫在城西开的惠民医馆。
张大夫平素从来不攒什么银子,有了银子就要买些奇奇怪怪的药材搞研发,医者仁心,张大夫在玉珩之走后两年始终照拂扶观楹,后来他生了开医馆的想法,扶观楹便在城西这头买下一处馆子送给张大夫。
张大夫的医馆在城里头非常出名,一般只给老百姓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材钱,当然药材钱也非常便宜亲民。
所以这个惠民医馆并不赚钱,甚至亏钱,不过好在医馆背靠扶观楹这棵大树,扶观楹继承的私产数不胜数,几辈子都不一定用得完,有扶观楹源源不断地投入,医馆经营至极没倒。
彼时张大夫正在给最后几个老百姓看病,扶观楹没有多加叨扰,等病人都走了之后,扶观楹才出现。
张大夫一惊:“世子妃,您怎么来了?”
“身子有些不舒服,方才还干呕了。”扶观楹说,“想请张大夫给我瞧瞧,不知你方便否?”
张大夫:“自是方便。”
张大夫掏出帕子擦拭方才病人坐过的凳子:“世子妃请坐,寒舍简陋,您莫要嫌弃。”
“我没那么讲究,张大夫你如此着实折煞我了。”
“那不成,您可是世子妃。”张大夫觉得不妥,叫店里的药童去提了把新的竹椅子。
扶观楹坐下之后,张大夫拿上薄帕盖住扶观楹的手腕,搭上自己的手号脉。
须臾,扶观楹道:“如何?”
张大夫抬眸看了扶观楹一眼,神情复杂,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扶观楹见他的样子,以为自个身子出了大毛病,不由紧了紧心尖。
“也许是老夫把错了。”张大夫道。
“张大夫你会把错脉?有话但说无妨,我受得住。”扶观楹大大方方道。
张大夫:“人老了,偶尔是会出差错的,世子妃容老夫再看看。”
张大夫又号了一次,神色愈发复杂。
扶观楹平缓心绪,柔声道:“怎样?可是很严重?”
“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张大夫摇摇头,兀自把药童和夏草俱送出去,才对扶观楹道,“世子妃,您没有病。”
“那是如何了?”
“您是怀孕了。”
张大夫的话像晴天霹雳一般落在扶观楹天灵盖上,直砸得她头晕眼昏,过了一阵,扶观楹回过神,面色凝滞僵硬,斩钉截铁反驳道:
“不可能!”
适才还相信张大夫的医术,现在就反驳起张大夫的话了。
无他,委实是张大夫的话过于突然。
她怀孕了?
怎么可能?
扶观楹满眼惊愕,仰头对上张大夫的目光,他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吓唬她,当然张大夫也没必要吓唬她欺骗她。
所以事实
扶观楹狐疑道:“真的?”
张大夫点头。
扶观楹脑海里回荡过很多记忆,明黄色的龙袍,苦涩的避子汤,曲意逢迎的憋屈
来不及想太多,扶观楹做出决定,毅然决然说:“张大夫,来不及解释了,这个孩子我不能留。”
第58章 第 58 章 失德
万里晴空, 蓝天白云,好一派天气。
太皇太后邀皇帝一道坐在马车里,两人说着闲话, 马车至报国寺山脚时, 外面有人策马而来,将密函交至邓宝德手里。
密函极为重要, 邓宝德不敢耽搁,立刻敲响车壁:“陛下,宫里来信。”
太皇太后转动手中的念珠,看着皇帝撩开车帘接过密函, 目睹他打开竹筒过目信笺。
只是瞬息间, 太皇太后就精准地捕捉到皇帝的面色出现细微的变化。
太皇太后开口道:“皇帝。”
“皇祖母,何事?”皇帝从容不迫道。
太皇太后:“可是朝堂上的事?”
皇帝淡声道:“一点小事罢了。”
“不论何事,先陪哀家祭拜再说。”太皇太后道。
皇帝收好密函, 指节用力, 表面若无其事道:“是,皇祖母。”
抵达报国寺后, 皇帝下马车, 本欲吩咐邓宝德,却被太皇太后叫住:“皇帝,该进去了。”
皇帝只好给邓宝德一个眼神,邓宝德见状, 便知道宫里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能让主子如此关切的事或者说人, 只有一个。
邓宝德收敛神色,转而立刻去询问方才的侍卫。
在报国寺住持的接引下,太皇太后、太后以及皇帝等人纷纷入大雄宝殿祭拜, 只有面对神佛的时候,皇帝才需要仰视之。
皇帝不信佛,也不崇敬佛祖,从前他对佛祖就没什么信仰,眼下更是缺乏敬重,慈悲的佛祖没办法消弭他心头愈烧愈烈的火势。
也没办法度化他的执念。
平静到诡异的愤怒。
皇帝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扶观楹竟然再次欺骗了他。
扶、观、楹。
她跑了,为了逃跑,甚至迷晕了整个海棠殿的宫人。
而前一夜,扶观楹还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全身心地依赖,口中说着等他回来的话,是甜言蜜语,也是淬满毒汁的迷惑。
往上追究前些日子,他们尚在缠绵,扶观楹一副难以自拔的样子,她渐渐沉湎在他刻意塑造的陷阱里。
起初皇帝是存了报复心理的,等扶观楹彻底落入陷阱,他再好好嘲笑她,让她也体会体会被人诓骗的愤怒。
可是在听到她说“我等你回来”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后,什么报复的念头尽数泯灭。
他要扶观楹的身和心,想只要她日后真心待他,他可以不计前嫌,只要她真心——
她,没有,反而非常干净利落地抽身,说走就走,抽刀断水,绝情冷血。
看似是她被迷惑,其实自始至终是他陷入了扶观楹精心编织的假象里,一次受骗不够,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一次比一次清醒,却一次比一次栽在扶观楹手上。
陷得比过去更深更狠。
皇帝清醒过来,痛苦又愤怒,无法忽视心口那不甘又酸涩的情绪,明白自己又一次被扶观楹欺骗了,她委实是太会演了,以至于让皇帝重蹈覆辙,再一次相信她。
她这是抗旨。
若非他派人按时给他回禀扶观楹的近况,皇帝估摸不知何时才会知晓扶观楹逃跑的事。
她的病可还没有好倘若她的病也是装出来的。
扶观楹,好大的能耐。
皇帝冷冷地注视佛像,如一尊雕像般上香祭拜,尔后道:“皇祖母,母后,朕有事需处理,先暂且离开一阵。”
说罢,皇帝转身离去,邓宝德和禁军统领在宝殿之外等待皇帝
皇帝跨出门槛,面色沉冷,信步一阵后,威压溢出。
邓宝德和统领跟在皇帝身后,俱是默不作声。
皇帝肃声道:“传朕命令,封锁京都所有城门。”
照眼下这个时辰,扶观楹应当只出了皇城,人还在京都内,三个女子,再加上一个小孩,能藏多久?能走多远?
挨家挨户地搜。
为防万一,皇帝又命令,要把京都附近的关口全部封锁,层层封锁之下,扶观楹插翅难飞。
“备马。”皇帝命令道,攥紧袖中的香囊,柔软的料子被皇帝攥得满是褶皱,里面的香料几度要被那手劲给捏成粉末。
邓宝德一听就知道主子要亲自去,瞳孔一震,想了想道:“陛下,那太皇太后和太后那边如何交代?”
皇帝睨了邓宝德一眼。
邓宝德不寒而栗低头,知道该怎么做了。
皇帝离去,脚步泄露了他几分急切的心情,却在这时,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突然过来,叫住皇帝,高声道:“陛下,太皇太后找您。”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一边走,一边道:“宫中有急事,望皇祖母见谅。”
话音甫落,太皇太后的声音骤然响起:“皇帝!”
声线掷地有声,与太皇太后平素慈祥和善的嗓音截然不同,极有威慑力,太皇太后这是拿出作为长辈的架势。
皇帝转身:“皇祖母。”
太皇太后:“你要去哪?”
皇帝:“宫中突然有急事。”
太皇太后满脸严肃:“皇帝,今日你哪里也去不了,其他人都给哀家从哪来回哪去,不许乱来,安安分分行好自个的职责。”
不是商量的语气。
皇帝和太皇太后对上视线,迟疑片刻,皇帝决然道:“皇祖母,对不住,孙儿今儿不能从命。”
皇帝转身。
背后响起太皇太后的话:“你今日若敢出报国寺一步,从今往后便当没有哀家这个皇祖母。”
是义无反顾前进将扶观楹抓捕回来,还是遵从孝义听太皇太后的话?
皇帝脑中天人交战,陷入矛盾中。
皇帝自小就不受先帝和太后喜爱,先帝沉湎女色,对皇帝不闻不问,而太后是因为在生皇帝的时候难产,故而对皇帝喜欢不上来,也就没履行过什么义务。
同时太后还把对先帝的怨恨转移到皇帝身上,就更不待见皇帝了。
太皇太后见状就把皇帝接过来养在膝下,后来太后想起自己的儿子,试图和皇帝亲近,然皇帝早熟,到了懂事的年岁,却性格冷,委实和太后亲近不起来。
太后放弃了,再后来太后重拾和儿子亲近的念头,在她不懈努力之下她和皇帝的关系有所修复。
皇帝是敬太后的,血缘纽带将皇帝和太后紧密连在一块儿,若不是皇帝对太后也有些亲近之意,两人的关系没那么快好起来。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太后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自己再也生不出孩子罢了,若再有个孩子,她根本不会想起皇帝。
在这深宫之中,皇帝发现仅有太皇太后一人是真心待他。
太皇太后说话如此之重,皇帝怎能忤逆太皇太后?他不想失去太皇太后这个皇祖母,太皇太后对他的养育之恩,他终生不忘。
太皇太后用这一句话成功威慑住专制独断的皇帝。
皇帝闭了闭眼睛,沉声说:“是孙儿失礼了,请皇祖母原谅。”
“跟哀家来。”太皇太后点头。
皇帝跟上,太皇太后瞧着站着不动的邓宝德和禁卫统领,道,“还愣着作甚?耳聋了?”
邓宝德和禁卫统领赶紧行礼告辞。
太皇太后领皇帝入一间佛堂,佛堂庄严静谧,堂内供桌之上供奉一座小金佛,金佛前是插着香的炉子,两边是香烛,炉子前头放置一方被架起来的戒律尺,供桌之下是一个蒲团。
佛堂里燃烧着冷寂的檀香。
“把门关上。”太皇太后道。
皇帝照做,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还在想着扶观楹。
她要去哪?
她一心要回誉王府。
她对京都对他毫无留恋,她心里只有誉王府,只有过世的玉珩之,一个死人就那么重要?
他何处比不过一个死人?
感觉到太皇太后锐利的审视,皇帝回过神来,郑重道:
“皇祖母,您唤孙儿有何要事?”
太皇太后从未用过这般眼神看待他,冥冥之中,皇帝察觉到什么。
扶观楹再有恃无恐,也不会抗旨,拿誉王府开玩笑,她能迷晕海棠殿的人,又悄无声息出宫,暗中定有人相助。
此人权力不小,定是宫中贵人,身份不会低。
扶观楹会找谁?
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向来是最为在意忌讳,特别害怕被旁人知晓,被太皇太后知晓
正因为她泄露的恐惧,所以皇帝再一次被她欺骗。
她约莫找了太皇太后,宫里也只有太皇太后能帮她。
皇帝眼神凛然。
下一刻,太皇太后道:“你要去找谁?”
皇帝敛瞳,沉默片刻说道:“皇祖母,您知道了。”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太皇太后冷声斥道:“跪下。”
皇帝撩袍默默跪在蒲团上,背脊笔直,玉面漠然,跪姿挑不出一丝的错误,堪称赏心悦目。
皇帝自幼聪颖早熟,太皇太后爱怜他,把人当作亲孙子照顾教导,皇帝也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恭俭规矩,务实谦逊,自律克己,孝顺节欲,就性子冷了些,除此外,实为完美到如朗月清风般的君子,为所有人敬重,是天底下所有人的表率。
从他懂事至今,从未犯过一次错误。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让太皇太后放心骄傲的孙子,如今竟然给她一个沉重打击,违背人君之道,背弃礼法伦理,失德失智失心疯,不检于行,做出一件会令天下人诟病指摘的大逆之事出来。
太令她失望了!
第59章 第 59 章 女子
“你怎能强迫人家?”太皇太后痛心疾首斥骂。
“啪——”
太皇太后挥动手中冰冷的戒律尺, 尺子重重打在皇帝的背脊上,老人家用足了劲儿,这一下打得非常痛。
然皇帝只是抿唇, 硬生生承受着太皇太后的怒火。
“她好说也是你的表嫂!”
又是一记打, 火辣辣的痛楚自背脊蔓延,直直钻进皇帝的骨髓里, 骨头好似被扭曲打碎,也痛起来。
“哀家是如何教你的?学的礼法规矩全忘了?你还有没有分寸,知不知道自己是天子?”
“你太令哀家失望了!”
“混账东西!”
“”太皇太后每每训斥一句,就会打一下, 打到后面老人家都没了力气, 兀自喘着气。
皇帝额头冒出冷汗,只说:“皇祖母,你歇息, 当心凤体。”
“闭嘴!”太皇太后冷声。
“哀家已经让人送观楹和麟哥儿回王府, 今后你不得再叨扰她。”
皇帝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皇帝,你听到了吗?”
半晌之后, 皇帝缓慢开口:“朕听到了。”
闻言, 太皇太后又道:“可记住了哀家的话?”
皇帝沉默,许久才说:“皇祖母为何会知晓朕和她的事?”
“你的性子哀家还不了解?你自个都未察觉,每回来哀家宫里后那眼神总会不由自主望向观楹,时间久了, 哀家自然发现了。”
“若非哀家主动对观楹提及, 怕是要被你瞒到死, 哀家也就不会知晓哀家的孙儿背地里竟然是个禽兽东西!学的东西全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太皇太后气得胸腔起伏,面色铁青。
皇帝垂目。
“你差点就酿成大祸!”
皇帝不语。
太皇太后又道:“皇帝,你可知错了?”
皇帝面色平静, 执迷不悟道:“皇祖母,孙儿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闻言,太皇太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刚下去的火气再次涌上来。
太皇太后吸了一口气,又打了皇帝一下,怒声反问道:“你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太皇太后想起当时扶观楹畏畏缩缩的样子,想起她声泪俱下,仿佛有无尽的委屈和辛酸,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陈述了事实。
在扶观楹不辞劳累照顾她的这些日子,扶观楹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念及此,太皇太后便心痛,愧疚到极点,是她没照顾好扶观楹这孩子,让扶观楹受了巨大的欺负,太皇太后甚至觉得对不住誉王,对不住过世的玉珩之。
“你利用权力强行将观楹留在京都,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她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因为畏惧权势不得不留在宫中,被你羞辱蹉跎,受尽委屈和折辱,你强迫人家的时候可有尊重过对方的意愿?你没有!”
“这,就是你犯下的错!”
“玉梵京!”
皇帝跪地,后背的衣裳上溢出些许深色,有淡淡的铁锈味逐渐弥漫,对此皇帝并未在意,他隐忍着这痛苦,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痛觉。
此时此刻,皇帝耳边只是回荡太皇太后的话。
被羞辱,受尽委屈和折辱。
折辱?
皇帝脑海里不合时宜想起扶观楹在床笫之上的迷离和情/动,怎么瞧俱是一副享受其中的样子。
皇帝能感觉到扶观楹喜欢他的取悦。
那时候皇帝在想,她如此喜欢,应当是玉珩之从未这般待她,是他让她尝到什么叫人间极乐。
胜负欲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你当真是糊涂了!”
太皇太后闭了闭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
“佛祖在上。”太皇太后着实没有力气再打皇帝了,重重把戒律物归原处,转动佛珠,双手合十,默念了一段经文。
再开口:“你对着佛祖,好好在这佛堂里反思!”
太皇太后的拷打和言辞化作沉甸甸的铁链将皇帝牢牢锁在庄严的佛堂内。
皇帝的手脚和心脏俱被拷上枷锁,动弹不得。
这座佛堂则化为更大更沉的锁笼,让皇帝寸步难行,死死将皇帝压制住,他只能被迫放扶观楹离开。
他就这样被关住了。
太皇太后出屋,让心腹好生守在门口,什么时候皇帝反思好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至于皇帝身上那些伤太皇太后思及皇帝在挨打的时候俱是一声不吭,一下哼声甚至是痛呼声都不曾发出来,当真是会忍。
从小到大他就是那样一个性子,即便痛也要强行忍着,什么也不说,不免让人心疼。
不过太皇太后在他儿时基本没有对他动过手,今儿动手,着实是皇帝逾矩了,太过分。
以皇帝那一副身板子,那点疼痛他还是受得住的,一时半会也出不了事,他不是很能耐么?太皇太后下了狠心,也要让皇帝来尝尝这痛苦的滋味,不然无法威慑到皇帝,也没办法叫醒他的理智。
荒唐!
另厢,太后发现皇帝久久没有回来,也不见人影,只瞧见邓宝德一人,她问邓宝德皇帝去哪里了?
就算是办事也该回来了罢,不会是
今日来的后妃以及女眷可不少,当时那个在皇帝脖颈留下痕迹的女人也许就藏在其中。
下药事件未遂,太后赔了夫人又折兵,暂时是没法再带魏眉入宫,更没脸再撮合魏眉和皇帝了。
太后只敢肯定皇帝是有了一个女人,可皇帝后宫始终没有传出册封的话出来。
起初太后浑不在意,可时间长了,就成了太后心里的一根刺,她非要揪住这个隐藏起来的女人。
然而太后毫无头绪,先前以为是慈宁宫的宫女,找了一圈也没找出个嫌疑宫女出来,哪怕扩大范围也没哟任何收获。
皇帝那边太后自是不敢派人去监视,怕被皇帝发觉,也不敢闹出大动静,太后只敢确定皇帝每日就是三点一线,根本没有暗中和女人幽会厮混的闲暇。
如今皇帝突然失踪,太后这枚拔不出去的心结钉子开始作祟。
邓宝德支支吾吾,竟是答不上来。
太后目光骤冷,再次道:“皇帝人呢?”
邓宝德踌躇道:“陛下在太皇太后那里。”
太皇太后那里?
太后:“邓宝德,你不会是欺骗哀家罢?”
邓宝德诚惶诚恐道:“奴婢岂敢欺骗太后娘娘?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的,请太后娘娘明鉴。”
“料你也不敢。”太后说,“那太皇太后在何处?”
邓宝德:“奴婢不知,太皇太后不让奴婢跟着。”
太后看了看邓宝德:“嗯,下去吧。”
“是。”邓宝德起身离开。
不知过去多久,太皇太后终于出现,太后忙不迭迎上去搀扶住太皇太后,乍见她老人家非常凝重的样子,像是发了一通火气。
太后询问太皇太后发生何事了?
太皇太后摆手,说道:“没什么事儿。”
太后转而道:“母后,皇帝呢?邓宝德说在您这里。”
“哀家请了高僧给皇帝讲经祈福,要很久,你不用担心。”太皇太后道。
太后打量太皇太后的神色,心中预感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想问,可目及太皇太后的样子,多半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以太后歇了心思。
太后道:“皇帝都这么打了,还让你操心,我这个当母亲的实在对不住您。”
太皇太后睐了太后一眼,说道:“哀家也不是操心,只是让皇帝歇息歇息,倒是你这个当母亲的,平日多关心关心他。”
“我还不够关心他?我都为他的婚事操得日夜难眠,愁得都吃不下饭了,老毛病还犯了好几回了。”太后叹气道。
太皇太后慢声道:“此事急不得。”
“不过你的确是辛苦了。”太皇太后体恤道。
太后:“多谢母后关切。”
“母后,您说说,皇帝的婚事该怎么办啊?眉儿他不喜欢,其他的高门贵女他更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前段时间,有不少臣子都上奏要他开后宫,可他全然回绝,我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
太后连连摇头。
太皇太后迟缓道:“再等等,莫急,哀家想应该快了。”
太后一听,诧异道:“母后何出此言?莫非皇帝他有了心思?”
太皇太后:“你们越是逼他,他自是越是抵触,适得其反。”
“皇帝素来是个有分寸的人,等时候到了,他自个会主动的,顺其自然罢。”
太后:“母后说得对,不过母后,我”
太后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道:“何事?”
太后:“母后,其实我觉得皇帝已经有女人了,只他一直不肯册封这个女子。”
一语惊起千层浪。
太皇太后愕然片刻,很快回过神来,狐疑道:“你缘何会如此以为?”
太后:“前些日子皇帝来给我请安,我在他脖子上看到一道刮痕,那显而易见是女子剐蹭的。”
太皇太后上下打量太后的神色,落了心思,太后并不知道扶观楹和皇帝的事。
此等荒唐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是刮痕,你莫要先入为主,你可问过皇帝了?”
“那倒是没有。”
“没有的话就只是你以为。”
太后辩解:“可以我的经验来看那就是女子的指甲所致。”
“你哪天瞧见的?”太皇太后目视太后,一双风霜且苍老的眼睛幽深平静,却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仿佛心中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俱被太皇太后看出来。
太后莫名心虚,眼神闪躲起来:“家宴次日。”
太皇太后肃声道:“虽然哀家老了,但还没糊涂,家宴那回你有事瞒着哀家,哀家不问不代表哀家不知道。”
第60章 第 60 章 死罪
太后只好将那夜发生的事告知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糊涂, 简直糊涂!”
太后讪讪解释道:“母后,我委实是急了他一味不近女色,身边也从不让女子近身, 我忧心他那方面有些隐晦”
“所以你就那样不计后果?竟给皇帝行那种下作手段, 你还配当太后吗?”太皇太后冷声训斥。
太后被说得没脸面对太皇太后,面色涨红。
太皇太后扶额, 头疼欲裂。
“你啊!”太皇太后痛斥。
太后沉默。
许久之后太后调理好心情,给自己找补:“事情最后没成,我也不知皇帝到底找了谁。”
“母后,既然皇帝不喜眉儿, 我不再强求, 经历过那件事,我想开了,于心有愧, 的确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但他既临幸一个女子, 多少要给个名分,此事皇帝可要告诉过您?”
太皇太后:“皇帝为顾忌你的颜面, 关于那夜的事他岂会告诉哀家?”
“是我多言了, 母后。”
“不过母后,我以为这件事着实要提上日程,皇帝和那女子有了干系,他自个不在意, 可是若那女子怀了龙种那就不一样了, 得把那女子叫过来好生照顾, 怎么着也得请个太医瞧瞧身子。”太后欲意借太皇太后的手把那女子找出来。
闻言,太皇太后并不接招。
不难猜测那女子便是扶观楹。
扶观楹同太皇太后说过她一直有服用避子汤,那个孩子当真不愿和皇帝有任何纠缠。
然皇帝
唉。
只望这一次动手能让皇帝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是个聪明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此事日后再议罢,皇帝自个当是有分寸的,怀龙种还不一定,怎么瞧着你很在意那个女子?”
太后有些心虚眨眼:“自然在意,这事关皇帝,也与我有些干系。”
“好了,哀家要礼佛了。”
入夜之后,心腹过来禀告,皇帝在佛堂里跪了一日,不吃不喝,什么话也不说,太皇太后前去佛堂。
佛堂门打开,皇帝听到太皇太后的脚步声,抿住的嘴巴张合:“皇祖母,恕孙儿暂时不能给您见礼。”
声线略哑。
太皇太后脚步一顿,目及皇帝笔直的背脊,血迹已然干涸,在料子上留下深刻的痕印,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开口:“可反思好了?”
“皇祖母,孙儿没办法诓骗您。”堂中明亮神圣的烛火镀在皇帝身上,却没照到他的面容。
皇帝的脸完全隐藏在暗处,只有供桌上的金佛才看得到皇帝此刻的神色,平静漠然,目光坚定,瞧不出什么情绪,落下的暗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的阴鸷偏执。
太皇太后瞳孔一缩。
皇帝压抑着呼吸,淡声道:“如皇祖母所训,孙儿三省三思,可想了一日,孙儿发觉自己好像做不到。”
这一日,每时每刻皇帝谨遵太皇太后的命令去反思,他敬重太皇太后,自是将她老人家的话听进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一次又一次的反思,脑海里无数次回荡扶观楹的样子,彼时,扶观楹俨然锥进他的脑海,刻在他每一块头骨之上。
皇帝翻来覆去地想,迷茫过,愤怒过,酸涩过,痛恨过,恨到欲把扶观楹拉出来千刀万剐。
最后皇帝冷静下来,心口血淋淋的,难受到他想挖出来给扶观楹看看。
他依旧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扶观楹,是她先招惹他,可她薄情如斯,达到目的就一走了之,一回又一回地抛弃他。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心里只有玉珩之,从没有他玉梵京的一席之地。
她不要他,所以走前如此费尽心机,走得如此干脆。
走之前还未经他的允许。
她将天子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肆无忌惮践踏,让他受尽羞辱,也唤醒他的理智。
欢喜?
再也没有这种愚蠢的感情。
“朕没办法放手。”
嬷嬷关上门,留太皇太后和皇帝两人在佛堂里。
太皇太后攥住手指,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
“对不住。”
“皇帝,你清醒点,哀家的话你当真就不听了?要当个不孝子孙?”。
睁开眼睛的时候,扶观楹感觉后颈酸痛,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按颈子,视线里骤然出现一张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眼前的脸。
时隔一个多月,久违的一张脸。
“醒了?”他的声线一如既往,冷淡疏离。
扶观楹听言,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浑然冒出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过很快,扶观楹就恢复几分镇定,发觉自己躺在床榻上后,身体无意识地起来,要离开这间床榻。
皇帝站在床榻边注视扶观楹的动作,没有阻止。
扶观楹动了动,用掌心撑住床榻起来,然后发觉自己的左腕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定睛看去,有一条细长冰凉的银链绕在她的腕骨上。
扶观楹怔愣,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手,冰冷的链子紧紧贴住她的皮肤,就像皇帝冰冷刺骨的手桎梏住她的手腕一般。
太冷了,冷到手腕结冰,被彻底冻住动弹不得,紧接着手腕处的寒意便开始肆虐,直入五脏六腑。
反应过来,扶观楹挥动自己的手扯动链子,堆积的链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细的声音,扶观楹顺着链子的尽头望去——
皇帝抬手,修竹般秀美的手指上捏着一根链条。
扶观楹神情凝滞,惊愕到骇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后颈残留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切切实实发生的事。
记忆回溯。
扶观楹和张大夫说了不留胎儿的事,张大夫便去抓药,然他刚走出门,几乎是瞬息之间,几个高大的黑衣人就横空出现,将药堂团团围住,还制住了外头的药童和夏草,就连暗卫十三也被捉住了。
扶观楹和张大夫俱是大惊,张大夫:“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只是沉默。
张大夫打量他们,以为是死透的仇人复活来报复了,扶观楹从屋里出来,目及这等场面,心口发紧,这些黑衣人人高马大,面无表情,一身内敛的煞气。
怎么回事?
扶观楹疑惑又不安,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不能被吓唬住,也不能被这些人瞧见自己的害怕和脆弱。
扶观楹目视黑衣人,平声道:“我与各位素不相识,可否请你们先行放了我的人?”
黑衣人不放。
扶观楹耐心道:“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黑衣人还是沉默,扶观楹蹙眉,这时黑衣人散开,自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道路,一人出现,长身鹤立,着紫袍,乃是一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他缓缓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幽深冷漠,自上而下审视扶观楹,看到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徒然变化的神色。
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
万籁俱寂,了无人烟的死寂,令人恐惧的死寂。
皇帝漠然地一字一顿:“扶观楹。”
扶观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所有在腹中翻涌的言辞到了喉咙却被硬生生卡住。
她一句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皇帝将扶观楹冷酷无情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冷嗤一声,挥手。
暗处的黑衣人得到命令,立刻上前将扶观楹打晕,皇帝飞快过去,一把将昏迷的扶观楹接在怀里。
张大夫见状,欲意保护扶观楹,然也被殃及打晕,被擒拿住的夏草和十三护主心切疯狂挣扎,通通被打晕过去,至于外头在马车里照顾玉扶麟的春竹以及侍卫早被挟持住,无法将皇帝到来的事告诉扶观楹,而在睡梦中的玉扶麟一无所知,兀自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迷蒙的扶观楹逐渐清醒。
“麟哥儿呢?其他人呢?”扶观楹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开口就是她在意的人。
皇帝冷冷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如刀绞。
在她心里,他怕是连个婢女也不如,毕竟这婢女可是玉珩之留给她的,主仆情深。
皇帝想起来在皇宫的时候,扶观楹对玉扶麟那是非常温柔,对待自己两个贴身侍女,也从来不拿架子,平易近人,说说笑笑,笑容真挚,显然发自内心
她去给玉珩之扫墓,细心打理陵墓,手要一遍遍抚摸那冰冷的墓碑,神色更是柔和如水,倾诉的时候那脸上不仅有浓郁的思念,更要真真切切的依赖。
她从来没那样和他说过话,没同他倾诉过心里话,对他表露的依赖和温柔也全是伪装出来的,回忆起来,她假得令人恶心,是以皇帝在看到扶观楹露出真实的情绪后,才愣了一下神。
扶观楹对他,只有伪装,虚伪,假情假意,警惕,冷漠,疏远,厌恶,不喜,打骂,不择手段要从他身边逃离。
她对他和对其他人完全是天壤之别。
如今,更是要私自打掉他的孩子。
玉扶麟和扶观楹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同样是他的种,可她却如此区别对待,狠心到要把孩子打掉。
哈。
皇帝气极反笑。
玉珩之早死了,扶观楹眼下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名义上的父亲了,所以这个孩子留不得,会影响到她的名节,会动摇她在誉王府的地位。
守寡三年多的世子妃扶观楹有了孩子?
可世子早死了。
这个孩子解释不清的。
所以扶观楹是觉得这个孩子是孽种?是野种吗?
可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不是孽种,不是野种,是他玉梵京的孩子。
扶观楹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本事,她不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杀死孩子吗?
她担得起谋害龙嗣的罪名吗?
皇帝攥紧手中的链子,虽然扶观楹心思歹毒,自私虚伪,可她眼下怀了他的孩子,念在扶观楹是孕妇的份上,皇帝拿起十足的耐心,用非常认真的口吻道:“扶观楹,孩子你可以打掉,但打掉之后朕会赐你死罪。”——
作者有话说:天冷了,无论如何大家都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