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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眠 张叙 18709 字 4个月前

“惯子如杀子,若他真有什么事也是赵叔一手造成的,不过这火应该还烧不到赵叔身上吧?”

沈斯棠开口分析,又在这时候想起几乎是被抛下的赵方濡,这两个儿子真是天差地别。

屋内沈哲看见他们两个在曲廊里的身影,连忙让人叫他们进来。

两人进了屋,这才发现家里不太寻常的气息。

“你们俩倒齐全,先吃饭吧。”

沈哲从客厅起身挪到餐桌,其他人也随即落了座。

按理来说这点事不至于敲打他俩,毕竟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早就司空见惯,奈何沈哲一向爱惜羽翼,周围的任何响动都能成为他草木皆兵的理由。想想也能理解,毕竟忙了一辈子到这个位置,若被子女毁了那真是不值。

吃到一半,沈哲没言语,坐在主位的沈岳南却发话了,老爷子年轻时扛过枪炮,后来在政法口工作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了。他原本觉得孙辈应该让他们自己折腾,如今却也不得不多提点几句。

“这些日子风言风语比较多,外面有什么事就当不知道,今后无论是在哪都要时刻记得自己是沈家人,一言一行不是代表你们自己,而是咱们背后这个大家庭。”

沈谦晔和沈斯棠连连点头应下,老爷子吃了几口就上楼去。

眼见着饭局要结束,沈哲撂下筷子前又补充了句,“赵家的事与你们无关,人自然也要少接触,就算是方濡那孩子目前来说也还是少来往为好。”

沈斯棠不喜欢父亲这幅清高的姿态却不好回嘴,沈谦晔也对这种楚河汉界的行为有些不解,于是半开玩笑半试探,“这事不至于这么严重吧?赵庭敬是赵庭敬,您别跟方濡一块连坐了啊,人家在京大可是相当认真,对吧二婶?”

“你二叔啊,就是太敏感了。”纪黎笑呵呵打起圆场,起身给沈哲添了汤后放到他面前,“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人家老赵如今春风得意,谁敢动他儿子?”

这话不过是缓和气氛,结果像是触到沈哲的逆鳞,手一挥拂了汤碗,又用力拍了拍桌子,沉声呵斥:“我跟孩子们说话有你什么事?”

纪黎愣了下,眼里闪过一瞬想要撕破脸的恨意又顾着面子压下,她神情平静拿了纸巾擦拭。

沈斯棠眼见母亲手背泛红,连忙起身带纪黎到卫生间冲冷水。

烫伤处起了水泡,沈斯棠又去翻箱倒柜,拉开床头柜抽屉时瞧见棉签旁的安眠药,停了两秒又当没看见似的抬手关上。

她动作很轻,拿了棉签准备跟纪黎涂药,却被纪黎不情不愿地躲开,她声音冷下来,“我自己来!”

仿佛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落了下乘,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能看轻她自己。

沈斯棠松手,方才心里的那几分心疼消失殆尽,全当自己多余,转过身去走到落地窗前看向隔壁依旧鲜少有人走动的院里。

“别看了,方濡不在。”身后纪黎悠悠开口,“他人在南淮出差,我估计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消息。”

沈斯棠转过头,“这么大的事还能不知道?”

纪黎把用过的棉签扔到垃圾桶,似是笑她单纯,“京平的消息,自然只能在京平流通。”

“那我应该告诉他一声。”

沈斯棠喃喃自语,耳力敏锐的纪黎清清楚楚地听了去。

她有些诧异,“你不会真的对他有意思吧?他有个那样的妈,身份上实在跟你不匹配,你……”

“妈。”沈斯棠出声打断,“出身是一个人最无法选择的,这不是他的错,错的是那对生了他又不好好养育他的父母。”

她思绪很乱,看到纪黎那双手时又很快想到地下室那个被活生生碾碎的婴孩,这段记忆让她割裂,不得不生硬地避开纪黎的直视。

“而且,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只是可怜他跟自己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纪黎静静看她两秒,仿佛看出她未说出口的回答。

原本被压下去的神经跳了起来,她像是应激反应一样瞪大双眼,“难道你在心疼一个第三者生出的孩子吗?我告诉你,无论他怎么无辜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有婚姻里的第三者就该下地狱!”

沈斯棠被母亲吓到,比起手上那片水泡更让她恐惧的是此刻的怒不可遏的眼,周遭连空气似乎都凉了起来。

纪黎站在她面前,见她不说话直接伸手攥住她衣领,用了极大的力气想要将她悬空。

“你为什么替第三者说话?告诉我,你为什么替那样的人说话!”

平日里柔弱的手此刻格外有力,动作中手背上的蜜色膏体蹭到她下巴,沈斯棠在淡淡的药气和禁锢中逐渐喘不过气,浑身发抖,伸出手去抵挡。

她声音微弱,一声又一声。

“妈…”

“我,真的,没有。”

纪黎在眼前一片失焦的目光中看到她嘴唇变紫,惊慌失色松开手后沉沉呼出一口气。

沈斯棠腿一软半跪在地板,眼底有绝望也有痛苦,她总算知道那些抽屉里一瓶又一瓶的安眠药是怎么回事,人前风光的母亲需要用药物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

纪黎见状张开胳膊将她抱在怀里,见她还在颤抖后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让她放松,眼角溢出泪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心脏钝痛,低下头哭出声。

/

“先杀这个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吧,先把男的解决掉再埋那个女的,抓紧时间,不然要下雨了。”

“斯棠你快走,别管我,你快跑!”

“哥哥!哥哥!”

……

午夜梦醒时,沈斯棠没忍住大喊出声。

她在黑暗中旋开床头灯,静静看了看屋内四周后将脸埋进被子里。

五年,这个噩梦她整整做了五年,梦里每一次接近沈斯言,总是转瞬就消失掉。

没办法,他们兄妹五年未见,是她太思念,也是太害怕了。

怕在原本的绑架梦境里突然视线一转,怕看到衣冠冢里沈斯言的照片,更怕看到床上那滩始终擦不掉的血迹。

噩梦反反复复将她带回过去,一遍又一遍凌迟,她是在黑暗里才发现自己并非刀枪不入,只是这些年事情太多,不得不装成一个正常人,家里不会有人在意这些过去,已经结痂的伤疤他们都自认为已经痊愈。

因为,沈家都是长满创口的人,没人会在意她这些过去。

她活在一个虚假的家庭。一个在外看来光鲜亮丽,锦绣华服朱门玉户,只有她知道内里早就腐烂彻底。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一片健康的土地,所以她长成这样,也是命中注定。

敲门声响起——

“斯棠,你做噩梦了吗?”向谌踌躇站在门口,“我泡了杯蜂蜜水给你。”

沈斯棠怔怔回神,拨开额前的头发让他进来。向谌穿了一套月白色的缎面睡衣,扣子解开两颗随意敞到胸口,露出一小片肌肤。

昏黄台灯下他眉眼如墨画,上下嘴唇都透着健康的红色,她看了他良久,忽然问,“你剧本里,有吻戏吗?”

向谌愣了下,摇头,话还未开口,沈斯棠已经欺身过来,双手拦住他脖颈,用力往下,“我帮你练习。”

静谧夜里一切的感官都被放大,两唇相碰,从未有过的接触。

他最初只觉得柔软,僵硬地站在床头好一会儿才笨拙地去回应她。沈斯棠伸手在他身前游走,指尖所到之处密密麻麻引起电流,脑海中有烟花炸起,全身的所有血液都在不停往上涌。

他闭上眼,关掉台灯后顺着她的动作上前。

她床榻间都是她身上的香气,向谌形容不出,只觉得整个人像踩在云端,轻飘飘地沉醉。

沈斯棠很会转移痛苦,这些年一直如此。

27.风月妄

向谌在感情上是一张白纸,这些年除了唱戏再无其他,与异性的相处经验为零,更从未跟人有过亲密接触。情爱对他而言不是具象的动作而是缥缈的虚幻。

他说不清此刻究竟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沈斯棠像块烧红的铁,锲而不舍想要在他身上留下烙印。这份炙热让他胸腔紧缩,心底空空的没有着落。

“剧本,剧本你不是看过?”向谌声音很低,躺在她枕头上微微平复呼吸,“而且,我跟季鞅说了不拍感情戏。”

沈斯棠闻言好奇,支起身体半坐在他身上,睡衣前襟的所有扣子已经被她解开,男人紧实蓬勃的上半身露出来。

她笑了下,手指无意识点了点他胸膛,“这是什么逻辑?感情戏不是很正常吗?”

“是正常。”向谌别开脸,避开她直视过来的眼,竭力压抑那份无法形容的欲念,“但是我不喜欢,情之所兴应该是跟爱的人才能表达,而不是在虚假的镜头面前。”

沈斯棠见他闪躲越发来了兴趣,俯身凑到他面前,眼尾挑起,“你不敢看我吗?”

两人距离实在太近,她大半发尾都垂在他胸膛,彼此的温度隔了层薄薄布料清晰传来。

她复又抬起他的下巴吻过去,舌尖轻巧撬开他牙关,向谌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沈斯棠很满意他这个反应,稍一离开,在他耳边低声了句。

向谌一瞬间迟疑,慢吞吞不肯动作,像是被她点了穴。

这幅样子让她好笑,没那个耐心所以扯开他上衣后又将手往下挪了挪。

向谌额角一跳,下意识捉住她的手。在事态彻底失控前制止,“这不行……”

他这么一开口,她也突然想到了什么,指尖在他后腰上转了一圈,随即打开台灯。

“转过去。”她声音不似方才炙热,很快降下温度。

他愣了下,茫茫然不知道她要干嘛,沈斯棠掰过他身体,真正看到那抹过于显眼的蝴蝶胎记后瞬间清醒。

暧昧氛围戛然而止,她唇上一片潋滟,眼眸却像是突然浸了水的深潭。

向谌感受到那片炙热远离自己,后知后觉垂下眼,正犹豫着问她是不是自己有些扫兴,他现在是她男伴,确实应该让她开心。

想到这,他将手放在她的肩,小心翼翼上前讨好试探。

“斯棠…”

他声音很低,耳垂像染了血。

向谌竭力想证明自己游刃有余,眼眸里多了点明晃晃的胜负欲。

“我这样,可以吗?”

沈斯棠避开他俯首的动作,抚平睡衣裙摆后淡淡开口,“你回去吧。”

她方才被感性占据理智,差点忘了,这个人她碰不得。

向谌停顿几秒后穿上褶皱的睡衣下了床,离开前还很体贴地替她把门关严。

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地面,他隐约看见窗外海棠未眠,深夜寂静,有些难言心事也悄悄滋长疯狂蔓延。

/

赵方濡从南淮回来已经是三天后。

在这七十二个小时里,原本能引起狂风暴雨的一场飓风却无声无息地消了失。

赵庭敬进警局调查第二天就已确认与此案无关,一汪池水被搅和得皱起波澜,又因为这颗投入的石子还算聪明得以干净抽身而出。

赵钧却因为这事气得不行,大怒之下动了家法,让赵庭敬跪在院子里拿竹板打了无数下。一边打一边骂,整个壹号院里的人几乎都听到了。

沈斯棠趁着父母不在家回来陪沈岳南下棋,爷孙俩坐在凉亭里,隔壁的所有声响都尽数落入耳里。

“你赵叔这也是逼急了,不然哪能撂下脸面做这些事。”沈岳南撂下一枚白子,微微叹气,“这做父母的,一辈子都免不了要为子女操心。”

“您不认为这或许是做戏吗?”沈斯棠声音平淡,棋盘上围追堵截白子,眼见胜负快定时她抬头对上爷爷的视线,“又不是我们让他们非要成为我们的父母,您这话未免太牺牲主义了。”

沈岳南气定神闲,见被她堵死后又换了条路,置之死地于后生这样的局面不常出现,年轻人心浮气躁,看到大势已去后就慌了阵脚。

沈斯棠招式直白,机灵劲多也敢做敢为,奈何只顾眼前不看后路,光顾着跟对手攻击周全,却忘了对弈是一个整体。

这般洋洋洒洒,最后自然落败。

老爷子将手里最后两粒放回桌旁的青釉盖罐,看向眼前孙女还没反应过来的视线,起身离开时拍了下她肩膀指点。

“人活一世,要想不牺牲些东西只怕是难,既已牺牲,就该在别的地方上再赢回来。”

沈斯棠沉默,坐在凉亭里许久,听到隔壁总算没了声音后准备出门。

赵庭敬一瘸一拐,在身后母亲和司机的搀扶下被送上车,景阿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越过站在一旁的赵方濡时红肿眼里有一晃而过的愤恨。

沈斯棠装作视而不见,车子扬长而去后她对上赵方濡的眼。

他身上沾了些土,衬衫袖子也破了几道,细看还有血痕,大概是给赵庭敬求情时一起被打的。眼前状况出人意料,赵方濡看到她笑了笑。

没觉得自己此刻狼狈,心中有个念头让他更往前走了走。

“我没事,只是被误伤。”

他见她视线停在胳膊两侧的伤口,先她一步开了口。

“来我家涂药吧。”沈斯棠看了他两秒,“这样你也没办法回学校。”

赵方濡答应下来,越过曲廊经过楼梯,一路跟着她进了卧室。

小时候他常来这里,沈斯棠房间内的所有摆设他都无比熟悉。目光环视一周后定格在梳妆台旁的木斗柜,周围同一阴沉色调的古董家具上,那一排颜色鲜艳的骨瓷娃娃十分显眼。

赵方濡嘴角扬了些笑意,沈斯棠拿了碘伏棉签进屋时看见他神情也明白过来,上前卷起他衬衫袖子,“听我妈说你在南淮出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来也只是参加个讨论会,结束了就赶紧回来了。”他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只是没想到,一回来就赶上这样的热闹。”

沈斯棠动作很轻,涂完一面后又拉开他另一面的袖子。

“这种热闹你还是离远点吧,水溅到你身上不是什么好事,你在学院风头正盛,家里这些事也该注意。”

她知道这两人不是什么兄友弟恭,平常亲兄弟之间若有利益驱使不免还要斗个你死我活。更何况这两人同父异母,且赵庭敬母子已经视赵方濡为眼中钉。

不然他也不会小心谨慎去做学术,只要不掺和官场,这家里的表面工夫就尚且还能维持过去。

赵方濡知道她一向聪明,这句提点他也心知肚明,只是有些事哪能说得那么清楚,他不想争的,总有人变着法让他就范。他虽不想在这个时候翻脸,但也不能容许自己继续当个蜗牛。

今天,他是故意回来的。

故意在赵钧最动气的时候讲起赵庭敬的把柄,也是故意在那条鞭子打过来时护在赵庭敬身下。这些年的账,他要一一算起。

可他没想过,沈斯棠会推心置腹跟他说这种敏感的话。

碘伏抹到创口有些痒又有些疼,赵方濡忽略那些异样,抬眼对上沈斯棠认真的目光。

他语气很轻,“你在关心我吗?斯棠。”

周遭空气凝滞几秒,她转身扔掉棉签后低声回了句,“这应该算是提醒。”

赵方濡全当听不见,看着她背影走出去没一会儿后又拿了套沈谦晔的衣服给他。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他一个人,赵方濡解开扣子时看到被她放在床边的衬衫,唇角笑意更加明显。

长路漫漫,她也并非如她自己说得那般无心。

/

一周后,沈谦晔30岁生日,按照以往惯例在醉香楼的私人包间里组了一桌。

沈斯棠去片场探了个班,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上楼梯后径直往最里的包间走,却不料撞上醉醺醺的赵庭敬。

“呦!这不是斯棠妹妹吗?”

男人身上酒气明显,手上拿了瓶喝到一半的酒,看到她时眯起眼,扯了个笑,“你也有兴致来这玩啊!”

沈斯棠被酒气熏得皱眉,准备错开时又被赵庭敬伸过来的手拦住肩膀。

“你说你急什么啊,我不过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咱们哥俩喝一杯,不行吗?”

往日就纨绔的公子哥喝了酒更没拘束,闻到她衣侧的香水味时更像是壮了胆子,他转头凑近,沈斯棠躲开后掰住赵庭敬的手。

“我跟你可没什么好喝的。”

她笑了下,看着面前一滩烂泥的人越发觉得荒谬,换做清醒时哪怕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样明晃晃来骚扰她。

“怎么,看不上我啊?你光盯着那贱人了是吧?”赵庭敬突然发力,抓过她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

沈斯棠吃痛,大骂他一声后伸出脚去踢他身下。

“你疯了吧!”

“快放开我!”

赵庭敬扔掉酒瓶,走廊外不大不小的声音传入包间。

赵方濡耳力敏锐,刚举起的杯子突然扔下,迎着屋内众人错愕的脸大步跑到外面。

沈斯棠本就羸弱纤瘦,如今被赵庭敬掐着脖子更显脆弱,浑身的怒气都在向上涌动,赵方濡冲上前毫无犹豫,用力挥手打了赵庭敬一拳又一拳。

他攥住男人的衣领,“没被调查够是吗?”

赵方濡声音全然不像从前那般温和,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此刻只余寒气。

“今天斯棠要是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28.悟兰因

“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赵庭敬并不生气,彻底激怒他后还露出笑意,“说吧,想怎么不放过我啊?还用上次那一封举报信吗?你跟你那妈一样下作,都喜欢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就这点本事还想攀上沈家?”

赵庭敬借着酒气大肆辱骂,走廊外的这番动静彻底吸引包间内的人纷纷出来。

“你看你那天说了那么多我爸看过你一眼吗?我告诉你,无论你再努力都改变不了你在这个家里多余的事实!”

沈斯棠眼见赵方濡的目光一点点从冰冷变为狠厉,想着事情再闹大不好收场,在他又一次挥拳时上前制止。

她拉住他举到半空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方濡哥,我没事。”

尽管她不是个息事宁人的性格,可毕竟现在情况特殊。

不过沈斯棠判断有误,更没拦住也已经喝了几杯的沈谦晔。

她那一向神经大条的二哥见她受了委屈,扯下领带就跑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带着这些日子压抑许久的情绪,都悉数转变为手上更加有力的拳头。

“赵庭敬你大爷!”

“谁给你的胆子欺负我妹,我弄死你!”

沈谦晔声音极大,身后众人目瞪口呆几秒后随即上前拉架。

局势越发失控,闹到最后,一场好好的生日宴变成了去派出所聚会。

幸而在场的人除了那群只知吃喝享乐的纨绔公子哥们之外还有个聪明人,顾逢晟先一步预料了赵庭敬的想法,在警局来人前先让特助准备了走廊监控,又叫上律师陪同一起去了警局。封锁消息紧急处理,总算把这场闹剧解决干净。

但耽搁了许久,从警局出来时已经过了整点。

沈谦晔和赵方濡都受了点轻伤,脸上挂了彩却不怎么在意,尤其沈谦晔,走下台阶时大步昂扬,仿佛是干了什么见义勇为的好事。

他甚至还颇为回味,感慨着讲起他上次打架已经是中学了,那次情况跟现在大差不差,是为了沈昱宁出头。

顾逢晟闻言笑嗤一声,“出息!两个打一个还受伤了。”

“哎,我这已经很不错了好吗,那小子光出阴招,差点没把酒瓶子砸我头上。”

沈谦晔笑着回答,看向一旁沈斯棠有些自责的神情很快停下脚步,他将手放在她肩膀,声音很轻,“没吓着吧?”

沈斯棠摇摇头,“我没事,就是你们俩没必要听他胡说。”

她确实担心这两人受伤,当然脑海中更清晰的理智是短暂冲动过后面临的结果,这么大的动静又闹到警局家里不知道也是不可能了。人不能不计后果的做事情,他们这样的人更是要谨慎,何况家里刚告诫过,一旦有什么事牵扯的是家里。

然而沈谦晔和赵方濡都没顾得上这些,脑海中唯一的一个想法,就是不能让沈斯棠受委屈。

纵使这个事可能代价很重,也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别想那么多,天塌下来我俩帮你顶着。”沈谦晔难得有了几分稳重,不过看到顾逢晟后又吊儿郎当的跟她开口:“再说了,这不还有你前姐夫呢。”

沈斯棠被逗笑,表情放松,总算觉得心口那点淤堵散了散。

车子停在警局门口,沈谦晔和顾逢晟心照不宣给两人留了点时间。

“我之前从没想过,原来你还会打架。”

沈斯棠借着路灯光线看向赵方濡,或许是他今晚表现的实在不同,她竟然觉得他站在那有点锋芒毕露。面具戴久了融入骨血,欺骗旁人的同时也欺骗了自己。她以为自己还算了解他,今天才发觉自己还是太表面了。

“那在你眼里,我什么样?”

赵方濡语气随意,卸下那层伪装后觉得周身舒畅。

她想了想,嘴角多了抹笑,“温顺?我不知道这个词准不准确,但你之前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安静待在自己窝里,避开纷争之外的兔子。”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他听到她这句形容后也笑了笑,抬眼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更何况,他从来都不温顺,也根本不是什么兔子。

他是蛰伏多年悄无声息的野兽,等待许久,只未一击而中。赵方濡确实没想在这时候就跟赵庭敬撕破脸,只是牵扯到沈斯棠后便有些无法冷静。

“斯棠,我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

他声音平缓,神情却郑重其事像是许下某种诺言。

时至五月,风里已经有了点燥热的气息。沈斯棠看他一会儿,唇角慢慢漾出笑来。

她也不知道在为什么而开心,大概是想到撕破脸的赵方濡竟然更跟她志同道合。心里那份说不明的戒备悉数放下,在这一刻真是发自内心跟他亲近许多。

当然,动的紧紧是恻隐之心罢了。

/

赵家两兄弟因为沈斯棠在会所大打出手闹到警局这件事很快在大院传开了。

诚如纪黎所言,京平没有秘密,身处漩涡之中,任何一点小小的鼓动都能引起巨大的反应。

所幸两家人都不是什么听风就是雨的,赵钧更是带着赵庭敬亲自上门给沈斯棠赔礼道歉,风言风语无足轻重,用不了多久就会散去。

但此后的三个月里,沈斯棠因为这件事被沈哲勒令待在家里闭门不出。

人身自由再次被限制,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唯一还有些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放在外面还未归笼的向谌。

向谌彻底杀青那天是八月底,季鞅将他接回京平后却带他去了另一处住所。

市中心的高档公寓,小区里住户也大多是明星,私密性很好,视野更是宽阔。

“沈小姐交代我把这套房子先给你住,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份需要注意隐私,能出门尽量就少出门吧。”季鞅撂下门禁卡和钥匙,放下行李箱后就离开了。

向谌孤零零站在客厅,最先入目的是窗外引人入胜的夜景,灯火琉璃璀璨夺目,像是永不坠落的星。

他突然就有些孤寂,整个人还没完全从悲剧角色中抽离出来,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离世的那一场戏,他茫然地在房子里走了许久,缓了许久后才终于清醒。

后知后觉意识到,每次想见沈斯棠的时候,她都不在。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呢?”

向谌喃喃自语,说出这句后又笑了笑。

他不知道,更看不见棚顶四角被藏好的微型摄像头。

沈斯棠看了他许久,连带着那句低弱的问句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末了她放下手里的茶杯,隔着电脑屏幕跟他对望。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圈养一只可爱宠物,而是看管一只日后可能会伤害到人的野兽。

围猎向谌的每一步过程都让她觉得无比有趣,他寻死觅活她就更好奇不已。

可如今这么听话顺从,倒让她有点索然无味了。

于是借此机会彻底把向谌晾在这里不闻不问。向谌虽有疑问但工作被季鞅排得很满,杀青过后又是大大小小的行程和频繁在公众前露面。他丧失时间,也逐渐被训练出些艺人的模样来。

日子成倍加速,闪光灯和镜头裹挟着他成了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再见沈斯棠已经是深冬。

业内资方创办的一场酒会上,她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

半年未见,沈斯棠气色倒好了很多,向谌借着灯光望去,看见她穿了条黑色挂脖裙,剪裁简单裙摆也不长,似乎是绸缎布料,在光下隐隐约约发出很淡的光。

原本是很开心的场景,但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时却笑不出来。

因为她身旁,挽了位容貌出众的陌生男人。

沈斯棠见到他并不意外,一脸平静地跟周钦介绍,“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向谌。”

周钦伸出手,笑容和善,“你好。”

向谌目光下移,盯着沈斯棠依旧没在男人身上移开的手,那双手大多时候是冰冷的,可那晚吻过来时就像是着了火。

脑海中被突然涌出的思绪占据,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说了声抱歉转身就走。

周钦看着向谌逐渐离去的背影,笑了声,“你这男伴,脾气还挺大的。”

沈斯棠无语,斜了他一眼松开手,拿起一旁侍应生递过来的酒。

“你不去追追吗?”周钦挑眉,“我想他应该误会了。”

“不去。”沈斯棠摇头,而后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眼里透出几分掌握之中的精明。

她笑着看了眼十分不解的周钦,复又开口:“你信不信,他用不了十分钟就会回来找我。”

原本不过是兄妹之间的一句玩笑话,周钦不以为然,站在原地跟她碰杯喝酒,没成想十分钟还没到,向谌就阴沉着一张脸折返回来。

沈斯棠眼底笑意明显,被人拽走时还向后看了眼,她一直都在践踏真心,当然,她那时候觉得向谌不配拥有她一星半点的真心。

他既然说了一个又一个圆不清的谎话,就该想到旁人也会用他的这招对付他。

“半年不见,你就跟我演哑巴是吧?”

沈斯棠被他带到室外,夜色中月光清浅,她挣开他的手后很快站定。

向谌转过身,闻言扯了下嘴角。

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发颤,“原来你也知道是半年没见,我还以为沈小姐日理万机,早就把我这个什么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那套虚假奉承了?”沈斯棠笑了笑,见他不语又问,“那既然这么会说,刚才在里面为什么当哑巴?”

她向前走近,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他几乎更胜从前的脸。或许红气养人也有些道理,不然她不会对他过多注视。

想到这,沈斯棠鬼使神差碰了下他的脸,完全像是安抚猫猫狗狗一样的动作,她声音很轻,开口询问:“怎么,你生气了?”

“我哪敢生气。”向谌依旧没有看她,“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我不过就是一个…”

话未说完,她已经堵住他的话。

他愣了下,感受到唇齿间久违的酥麻后很快揽住她。

周遭无人,只有时不时刮起的寒风。向谌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将头埋在她肩膀平复着。

许久,他在她耳边开口。

“沈斯棠,我不想当你男伴了。”

29.蛾扑火

向谌直直对上她的视线,眼眸中罕见多了几分侵略性。他确实飞速成长,令她意外又令她惊喜。

“那你想当什么?”

沈斯棠大致能猜个七七八八,心里却仍旧思考着他是否在搞欲擒故纵那一套。

向谌沉默片刻,似乎真是在做什么为难的决定。

“需要想这么久吗?”她没耐性,凑近看他,“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了,能答应的我都会尽力答应。”

他攥住她手腕,迫使他们能更清楚看见彼此的眼,男人目光灼灼,周遭的气温仿佛也慢慢变烫。

“如果我说想要跟你在一起呢?”

不是像个笼中鸟一样依附于她,而是堂堂正正,有身份的站在她身边。

当然,他知道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沈斯棠模棱两可把手放在他掌心,十指相扣,她晃了晃,笑着:“你看,难道这不是在一起?”

向谌又一次被她说服,可他心里清楚,她永远不会给他回答。

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是他贪心,还想要她的感情,尽管,他知道她没有感情。

当晚向谌跟着沈斯棠一起回了海棠园,半年没来,院内一切如旧,只是屋内的陈设换了些,她一直根据季节调整,春夏用冷色,秋冬就用暖色。他莫名其妙,竟然无端生出了几分归属感。

“你房间的东西都没动,床品是阿姨新换的。”沈斯棠倚在门框边檐,末了拍了下他的肩,“早点休息。”

她还在披着他的外套,周身气味变了变,两道截然不同的香气混在一起,此刻钻入他鼻腔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味道。

这让他有种错觉,他们两个离得更近,而他,内心隐隐生出些贪欲渴望。

他想要的更多。

向谌拉过她的手,眼中暗示明显,“我想去你房间。”

沈斯棠读懂他意思,仍旧装痴卖傻的轻笑,“那咱俩换,今天我睡你的床。”

擦过他肩往前走,下一秒却直接被腾空抱在怀里,短暂惊讶的瞬间,手却不由自主很诚实地揽住他的脖颈。

两间卧室离得不远,向谌这几步却走得格外慢。沈斯棠听着他胸腔里过分鼓动的心跳,原本打算拒绝的心突然就收了回去。

反正他的体检报告她都仔细查验过了,睡一次也没什么所谓。

向谌的吻在放她到床上时一齐落了下来,比起之前的茫然,他已经学会了一点技巧,照葫芦画瓢的手在她身上不停游走,轻轻柔柔,她颇为受用。

当然,沈斯棠觉得还是因为她空窗太久,所以纵使他足够生涩,她也觉得心情愉悦。

人可以没有爱,但不能没有性。

她在他越来越深的亲吻里抬手解他衬衫的纽扣,屋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夜灯,他脸上的羞怯和慌乱得以很好的隐在黑暗之中。

沈斯棠循循善诱,彼此间只用眼神交流,向谌毫无章法,清澈懵懂的目光里有些无措,但胜在还算了解她,捕捉到她不同以往的反应后俯身向下,吻得密密麻麻。

她轻哼,男人空着的手已经绕到她身后灵巧解开系带,裙子剥落那刻,沈斯棠突然惊醒。

“别…”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慌张抬起头时见他盯着自己那道疤有些怔愣。男人如墨般的眼中情绪流动,她却因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有些无所适从。

方才所有堆积的快感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沈斯棠想要躲开,向谌拉住她手腕,低下头轻轻吻住那条蜿蜒在皮肤上的疤。

“很疼吧。”

他声音很轻,吻也像花瓣落下

她没反应过来,“什么?”

向谌用指腹浅浅碰了下那道疤,眼里溢满心疼,“我说这里,是不是很疼?”

沈斯棠胸口温热,说不清是他唇上的温度还是什么别的,总之,原本熄灭的火因他的动作又烧了起来。

她被他吻得轻哼,身体越发空洞,拉开床头柜后把东西递给他。

向谌顿了下,拿在手里看了几秒仍旧没动。

沈斯棠以为他会惊讶自己什么时候准备的,揽过他脖颈后在他耳旁低声了句。

那晚过后,她确实动过想要碰他的心思。

向谌没去想这些,他在心里压下那些紧张后低下头吻她耳廓,没什么勇气地小声说:“你帮帮我…”

沈斯棠笑着,一点一点教会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向谌也很好学,时刻关注着她的表情,从她眉眼流露的细微表情判断着她是要轻要重。他确实践行了一个男伴应该有的职责,全程极力表现唯恐她不满意。当然,更多的原因是,他怕他表现很差她就不会再给自己这样的机会了。

而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他们两个是在一起的,心脏纵使隔着骨血和皮肤,但彼此汗水淋漓时的跳动的却是同一频率。

床榻被濡湿后又辗转到了浴室,浪潮翻涌,至死不休。

他终于,离她又近了一步。

/

之后向谌断断续续往返海棠园,一直到冬至前几天再次进了组。

沈斯棠倒没觉得他不在身边有什么不同,唯一不适应的就是她入睡有些困难,或许他别的作用都不显著,暖床确实毋庸置疑。她放任自己纵容他越来越放肆,彼此食髓知味,比起男伴似乎更像床伴,但奇怪的是,沈斯棠的身体比以前好了些,心脏检查一切正常,就连咳嗽气喘的老毛病也都没有犯过一次。

日子平淡,周而复始,2015年就这么来了。

正月里沈斯棠依旧是在壹号院陪沈岳南,家里只有他们爷孙俩颇为清静,沈岳南带她走亲串友,末了又叫上几个老友来家里聚会。沈斯棠在一旁端茶递水,听着几个老人感慨时光匆匆,又闲聊说起今年的新春庙会很多。

她心下一动,突然也想去凑凑这个热闹。于是等到吃过晚饭偷偷溜出门,结果人刚到门口就被宋确拦下。

“庙会人山人海的太不安全了。”

沈哲这些日子虽然没限制沈斯棠的自由,但宋确揣度着,这种环境还是不利她的病情。

沈斯棠嫌他啰嗦,眼风一扫夺过他手里的车钥匙,发动汽车就准备走。

宋确一改往日,绕到车窗旁苦口婆心跟她开口,“上次你让我查的那个人已经有了消息,她在一周前回了国。”

她这才有了点反应,不过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我又不怕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还能绑架我不成?”沈斯棠笑着,升起车窗挡住宋确扫兴的嘴脸,“放心吧你。”

车子扬长而去,沈斯棠一路都很开心。

上次逛庙会还是五六岁,沈斯言带着她看了一场很有意思的皮影戏。所以她这次再来,也是将目光关注到有意思的小玩意上。

公园门口一排排摆满的小摊是各式各样的小吃和喜庆挂件。沈斯棠走走逛逛,买了串蜜枣糖葫芦后往里去看演出。身后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她总算觉得自己真切活在这世上。

皮影戏在公园一角,围观的人并不多,她越过行人上前,身旁有道熟悉声线将她叫住。

“斯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赵方濡笑容和缓,见到她那一瞬间眼眸亮起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好巧。”沈斯棠摘下头顶挡住视线的帽子,一边吃一边回答他,“我无聊就出来逛逛,嫌宋确麻烦就把他丢在家里了。”

赵方濡鲜少见到她像今天这样俏皮的模样,衣服不再是一水的黑白,而是亮眼又鲜活的红色。她时而专注看向白色幕布后唱起戏来的皮影,时而被身后湖面突然放起的烟花惊吓回头,笑容张扬目光盈盈。

他突然就被晃了下眼,连带着方才在家里被母亲絮叨的那些气,如今都因她烟消云散了。

赵方濡知道她心情不好,正月初五是她生日,可她自从沈斯言离开后再也不过生日了。明明是个热闹庆贺的日子,如今却只能孤身一人跑出来躲清静。

想到这,他突然开口,“斯棠,你想不想吃糖人?在上面画画的那种。”

他尽力寻找他们两个过去同样不曾拥有的童年,两只被寒风吹凉的手无意识交握,步履一致而昂扬,像是彼此同仇敌忾的盟友。

/

沈斯棠玩得十分尽兴,根本听不到衣服口袋里向谌拨过来将近十次的电话。

赵方濡开车送她回家,到了海棠园后发现她在副驾驶上睡得正熟。

凌晨一点,这片区域无比安静,他解开安全带后看了沈斯棠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时还是遵从内心,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而后绕到另一旁抱着她下了车。

大门敞开着,赵方濡没多想,看到屋内四处开着灯这才意识到不对。

而当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向谌已经出现在门口。

许久未见,男人变化不小,虽然衣着平常,但眼眸中仍能看出些风发的意气,站在他面前时稀松平常到仿佛是自己家的院子。

“怎么是你?”

向谌先开口,说着就要从他手中接过沈斯棠。他面无表情,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接到电话。

原来是跟着别人出去了,呵!他不在京平的时候她应该一直这样,说不定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男人陪着她,这个人根本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骗子,不止男人在床上的话不能信,就连女人也是如此。统统不作数。

想到这,向谌又看向那个始作俑者,沈斯棠靠在赵方濡胸膛前睡得正香,男人气宇轩昂,抱她在身上一点都不违和,反而有种温和的般配感。

他心烦意乱,内心某处又生了许多褶皱。

赵方濡将他眼中这些说不清是什么的变化和情绪尽收眼底,在向谌又一次将手伸过来后向后躲开。

“怎么不能是我呢?”赵方濡语气平静,眼神却冷下来,“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他越过向谌往前走,身后男人低低笑了声,跟在他身后一路回到卧室。

“我就住在这里啊。”

向谌依旧没脸没皮,毫不客气坐在床边,伸手指给他看床头的两个枕头,眼睛眨了下,“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30.退为进

屋内气氛诡异,卧室门被关上后两人不约而同去了客厅。

“赵公子想喝点什么?”

向谌神色从容地绕到厨房岛台,姿态寻常到像是在他自己家里待客,主人翁口气十足。

“太晚了喝茶对身体不好,我给你拿瓶别的吧。”

赵方濡挑眉,略过了他的问题,“你知道我姓赵?”

“宋确跟我说过你跟斯棠的事。”向谌语气温和,难得没把情绪写在脸上,“谢谢你这么晚送她回来。”

赵方濡心里堵着一口气,听到这话后更是觉得好笑,他抬眼,眸光凛寒,话也不怎么客气。

“我送她回家跟你有什么关系,应该还用不着你来替她感谢吧。”

他停顿一瞬,视线视线扫过地面上还未摆放整齐的气球和蜡烛,在向谌走到他面前后复又开口补充。

“另外,斯棠不过生日,她最讨厌的就是气球和蜡烛,你这点心思,恐怕是白费了。”

向谌笑了下,自顾自打开被他刻意忽略的汽水,仰头喝了口,神情依旧得意。

“谢谢你提醒我,不过,我没打算给她过生日。”他顿了顿,补充,“我们过的是纪念日。”

赵方濡看了他一眼,自方才进到这里就开始紧绷的那颗心终于坠了下去,他知道此刻身边这个人说什么他都不应该相信,可他无论怎么劝说自己也无法让他平静接受今晚带给他的这一切冲击。

在他们小时候时不时就跑来玩的四合院,在如今沈斯棠能够称之为她自己家里的地方,平白无故多了个旁的男人,并且这个人他还见过,当初沈斯棠更是明晃晃说过跟他不熟。

可都住进她家了,又怎么可能会是寻常关系。

赵方濡心有不甘,未曾想过自己在学院稳定事业这半年被人捷足先登。

他一直都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全都势在必得,只要决定了就很难放下。他要亲自听沈斯棠说,而不是被眼前这个人搭台唱戏骗了过去。

退一万步讲,恋爱了能分手,结婚了还能离婚,她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而眼前这个男人除了一张脸可取之外他看不到任何价值。

想到这,赵方濡心中宽慰不少,侧头看向谌时还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语气称得上冷静,“哦,那祝你纪念日快乐。”

向谌低头沉默,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他原本可以劝说自己宽容一些,善待这个深更半夜送沈斯棠回家的谦谦君子。奈何这人一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到底年轻沉不住气,见赵方濡像座山一动不动坐在客厅无法忽视,他心一横,开口下了逐客令。

“时间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休息了吧。”

凌晨两点,再待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不走他就没办法回卧室。向谌莫名其妙,好像给自己代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视角,在眼前男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下总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赵方濡不为所动,调整坐姿,目不斜视地看着他,未发一语但已经表露态度。

他是不会就这样把沈斯棠留在有另一个男人的地方,更别说这个人是他。

向谌见状索性跟他一起坐在旁边,无聊时打开电视调小音量,用里面正在循环播放的春晚节目打发时间,就这么较劲又神经的过了一整晚。

早晨沈斯棠从卧室走出来那刻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客厅里的太师椅和软榻上,向谌和赵方濡各自占据一方,前者仰头睡得真香,后者身姿端正坐在椅上。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早起的混沌在这一刻突然清醒。

“斯棠。”

赵方濡看到她急忙起身,熬了半夜的眼睛微红,边缘泛起淡淡血丝。

“你,一直没走吗?”

她还是有些诧异,但这话落到赵方濡耳里有些旁的意思,他转头向后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向谌,眉头微皱。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要不要一起去吃早点?”

沈斯棠正好肚子饿了,匆匆洗过漱后跟着赵方濡出门,临走时看到向谌衣服单薄,随手扯过毯子蒙到他身上。

赵方濡看到她这个动作,心里又往下落了落。

“看起来你很关心他?”

他本来是要用陈述的语气,但话音滑到后面几个字还是忍不住上扬。他从心底不愿相信,想亲口听她给出的答案。

沈斯棠心里一想他留在这里的原因,也猜出昨天晚上这两个人应该是撞上了,她有心解释,奈何向谌的身份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她沉默一瞬,赵方濡看出她的犹豫后主动给她找补,“没事,不想说的话就不说,我没有非要问你的意思。”

早餐店距离海棠园不远,挨着景区所以从清晨起就有很多游客出现在街道上。赵方濡被风吹得头疼,进店后又被里面的暖气扑得周身燥热。

他心烦意乱,手机里自昨晚起方瑾一条又一条催促他回大院在沈钧眼前露面讨好的消息都被他悉数删除。

他不容许自己受到挫败,故作无常按下这些情绪,抬手给沈斯棠碗里的豆腐脑倒醋。

安安静静吃到一半,沈斯棠见他这样倒有些不忍,换位思考过后发现自己这样十分伤人,给他夹了块炸糕后试图解释,“方濡哥,其实我跟他真的不熟…”

“不熟他住你家里,还自由进出你的卧室?”越描越黑,赵方濡彻底被她折服,最后无奈笑笑,“斯棠,你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行不行。”

沈斯棠也笑了下,发觉自己这话简直是强盗逻辑,他这么聪明,她说再多都是欲盖弥彰。

“我这样是不是挺过分的?”

明明知道他在追她,迟迟不回应也就算了,还跟旁人纠缠,并且还让他亲眼看见了。果然感情是麻烦的东西,而她真的无法预料超出自己控制之外的变化。

因为,她不能把对向谌那一套游戏胡闹的态度放到赵方濡身上。

他是坦诚又认真的人,那个骗子不配跟他相提并论。

“我跟他之间的事有点说不清楚,他之前因为我毁了嗓子,我留他在这也是事出有因…”

沈斯棠斟酌着应该怎样开口,赵方濡看她情急放下筷子,唇角还沾了几粒炸糕上的白砂糖。

他抽出纸巾给她拭去,动作轻柔,紧接着说出来的话也让她心下一软。

“斯棠,你不用觉得为难,如果是我的喜欢对你造成了困扰,那我愿意退出。”赵方濡一瞬不瞬地望向她的眼,“你真遇上自己喜欢的人,我也是能理解的。”

男人眸光真挚,是她一直都能感受到的赤诚爱意。他将纸巾折好后收回手,像是刻意跟她拉开距离。

“你要真喜欢他,那我之前说的话你都忘记吧,我们做兄妹,做朋友,今后我也尽量跟你保持距离。”

/

沈斯棠再回到海棠园,向谌已经醒了。

他把客厅地面弄了一半的气球和蜡烛一一收起来,见到沈斯棠进门也没有抬头看她。

哪来什么乱七八糟的纪念日呢,不过是从宋确那打听到她生日想给惊喜,为此特地从千里之外的陵市回来。没成想,最后不止礼物没能送出去,还在客厅受了一晚上的冻。

“怎么收起来了,我还没仔细看呢。”沈斯棠走到他身边,弯腰看他把东西收了一半的纸箱,“你昨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些,不嫌麻烦吗?”

向谌动作麻利,合上箱子后再不让她看到。他摇头否认,声音淡淡,“不是。”

男人发起脾气有时候要比女人还无稽,向谌脸色难看的显而易见,沈斯棠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是因为赵方濡生气,但她不会主动解释,他不说话她也就不问,冷着他自顾自去了院外厢房里给鸟喂食。

这间屋子重新加固了保暖设施,雀鸟们虽然不比气候好的时候活泼爱叫,可在沈斯棠推开那扇木门进屋时也会在笼子里高兴的扑闪起翅膀。

她很享受这一刻的欢迎仪式,连带着投食加水的动作都柔和许多。

转身时向谌站在她身后,他走路无声无息,沈斯棠撞到他胸膛时连带着手上的水壶都倾斜了。

“我还以为你走了。”向谌轻声开口,把水壶放在窗下的矮柜上,两手圈住沈斯棠,低下头吻了吻她额头,“早知道你不想我,我就不跑这一趟了。”

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其依赖感情的人,从小到大体会过的温情实在太少,以至于旁人稍稍回应他就掏心掏肺的付出。却忘了这份感情不该存在自相遇之初就错误的路途。

末了向谌拉过她的手,趁沈斯棠不防备的时候把一条手链戴到她手腕上。

沈斯棠感受到皮肤上的冰凉温度,挣开他怀抱抬手看了下,是串品质还不错的钻石。

“那天拍完戏路路过这家店的橱窗,就觉得你戴上应该很漂亮。”

向谌垂眸看着在她手腕上闪闪发光的手链,眼中总算有了温度。旁的事都不重要,她这一刻的低眉才是最重要的。

他喜欢看她认真的表情,哪怕只有一瞬。

这段无法见光甚至称不上是什么感情的关系,终究是他要先败下阵来。

“下周我有个新人提名,你要不要来看?”

他小心翼翼讨好着,像是总算有了一点小成绩才能给家长看的孩子。

沈斯棠对他更加温和的眼视而不见,不咸不淡叙述自己的观点,“又不是拿奖,人多的地方闹哄哄的。”

向谌眼眸暗淡一瞬,在她面前却没表现出太多失落。

可话虽如此,一周后的电影节她还是瞒着他去了。

演播厅里坐满圈内大大小小的演员导演和投资方,按资排辈向谌坐在末尾几排,两旁都是热度很低的新人演员,连镜头都鲜少注意到这处。

沈斯棠悄悄在他后面落了座,在大屏幕上闪过他的片段时出声叫他名字。

向谌怔愣回头,措不及防对上她明亮的眼。她大多时候妆面浅淡,可必要场合装饰起来,反而比平时更要瞩目,那双含情的眼只是轻轻望着,便像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石。

“你怎么来了?”他转头看她,压着心口跳动的喜悦,声音也低了几个度。

沈斯棠竖起手指示意他不要开口,向谌回头时看到大屏已经对上他的脸,台上笑容和缓的嘉宾念出得奖人,一片喧嚣中他听见话筒里传来他的名字。

身后先响起掌声,向谌起身时沈斯棠俏皮地冲他眨眨眼,而后跟着后面外场一群不知为何而惊呼的粉丝们齐齐发出声音。

相遇的第三年,她为他起了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