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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眠 张叙 18598 字 4个月前

51.痴情怨

沈斯棠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赵方濡强行推开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蒋文珠手里的那把刀已经牢牢插入他后背,血浸透衬衫,顺着伤口流出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只剩下周遭怎么都安静不下来的慌乱。

赵方濡面色痛苦,仍是想要伸出手蒙住她的眼睛,可手举起的下一秒,他就倒在她怀里。

一股巨大的恐惧将她笼罩,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发抖,那些白色衬衫上不停冒出的红,那些随着她揽过赵方濡而蹭在她手上的温热血液,彻底将她拉入那个阴晦痛苦的黑夜。

当年逃走下山时,她也是跑到一半回过头时突然看到沈斯言被刀砍腿,血液飞溅,隔着草丛都仿佛溅到她的脸。

“快!快救人!”

眼泪像是断了线,她双手用力捂住伤口,扯着嗓子大喊。

“快点送医院!”

她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的命,可这份为了她而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让她彻底慌乱。

她屡次三番用堪比自毁的方式想要放弃自己,可身边的人总是一次又一次用他们的生命保住她平安无事。

那片被她丢弃,遗忘甚至想要用大火燃烧的荒原在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从这一刻已经决定今后会好好活。

山间暮色因太阳落山而更苍凉,猛然刮起的风让向谌打了个哆嗦。

他在一旁看着蒋文珠被沈哲的手下带走,沈斯棠则是跟着几个抬起赵方濡的人们一路小跑上了车。所有喧嚣和人影统统消失,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而他空留原地,反应过来后撑着力气想要去看沈斯棠是否无事,但刚出门口就被折返回来的宋确拦住了去路。

“斯棠……”向谌看到宋确锐利的目光很快改口,语气无力到像是游丝,“沈,沈小姐她有没有事?”

“有没有事也不是你该关心的。”

宋确神色冷肃,衣服上还沾着赵方濡的血,他从上至下将向谌打量一遍,看着他疮痍狼狈的脸到底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口贴。

那是他常年习惯给沈斯棠准备的,她在夏季穿高跟鞋总是会磨脚,大小姐自己没这个习惯,更是记不起来,为了不那么麻烦,宋确一直有意识的准备着。

没成想,如今便宜了向谌。

“外面到处都是你们两个的绯闻,没有你也不会有这些遭乱事。向谌,沈小姐到底对你不薄,你要真想报答她,就离她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

宋确顿了顿,语气冰冷,“而且,她很快会跟赵少爷订婚,从前种种,你别当真。”

天彻底黑了下来,他所做了多年的梦境也在这一刻终结。

向谌一瘸一拐,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下了山。其实他从未真正惧怕过黑暗,只是行走在风声呼啸的群山间不免想起当年。

但无论如何,他垂在身侧的手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的温度了。

风吹刺双眼,连带着液体滑落伤口时也绽痛开来。

这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结局,他也应该遵循她的意思,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见。

/

南淮秋季多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赵方濡背上的伤口很深,但因为送医院及时没有失血过多,总算平安度过一劫。

他醒来是隔天傍晚,沈斯棠靠在病床边睡得正熟,一天一夜,她实在顶不住才不知不觉阖上眼,脸被头发挡住大半,只能看到交叠时间过长被压出印痕的手臂。

赵方濡想拨开她的头发,但后背缠了绷带,手稍微牵引力气都要扯痛伤口。他断断续续,一个抬手的动作用了快两分钟才完成。

只是指腹刚触到她脸侧时,沈斯棠就醒了。

“你别乱动。”她嗓音微哑,扶住他的手臂放回原位,“医生说伤口要恢复好久呢,不然以后你这胳膊使不上力。”

“我没有乱动,我就是想摸摸你。”

他声音有气无力,跟之前相比实在虚弱,沈斯棠听完后连忙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四目相对,赵方濡眼里有很明显的笑意。

“都受伤了你还笑?”

医生说那把刀再往左一点就要碰到心脏,沈斯棠也是后怕,事出突然,谁都没曾预料到。她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蒋文珠恨之入骨的人是她。

赵方濡并不在意,慢慢攥紧她的手,毫无血色的嘴唇扬起好看的弧度。

“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声音一如既往柔和坚定,沈斯棠眼眶一热,静静看他许久也没再开口。

病房外站在窗框处的沈斯言见到这一幕也彻底放下心来,他收回那道目光,转过身准备跟着宋确离开。

只是途径走廊一侧,他停下脚步,看了眼此刻面色依旧沉重的沈哲。

这幅样子他十分熟悉,是在想如何解决当下的棘手问题。蒋文珠如果报了警,他也要接受调查,那当年这段风流韵事,也就会成为那些竞争对手散布出来的谈资。而沈家,也会被人议论纷纷,什么光勋什么荣誉都化为灰烬。

“昨天发生的事我会守口如瓶,不会给您增加一丝一毫的麻烦。”沈斯言轻咳一声,说到这又移开视线,“您大可放心。”

沈哲心脏钝痛,后知后觉慢了好几年的伤口像是化了脓,他伸手拉住他胳膊,“儿子,你听爸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拂去沈哲的手,表情恢复冷漠,“我是无言。你,没有儿子了。”

沈斯言对假肢的适应和磨合还算不上最好,所以走路颇为显眼。但他不在乎,他一步一步,把那道制造自己人生全部乌云的影子甩在身后。

走廊尽头的玻璃外是雨停之后穿透乌云的太阳,几缕金黄透过窗映到他脸上。终于洗净那片污秽,他脚步加快,继续往阳光普照的地方走。

他不姓沈,他拥有自由。

/

沈哲到底还是放过了蒋文珠。

她因患精神类疾病,被建议需要返回美国接受治疗。彻底离开南淮那天,沈哲曾特地赶往机场送她一程。

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站在彼此面前,再多仇恨也是没必要再执着了。沈哲没道歉,蒋文珠也没原谅。他们两个用了各自的方式,劝服对方放下执念,把这段恩怨彻底终结在这一天。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但对向谌而言,这场梦只有他一直昏睡未醒。

他回到京平,回到大杂院,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安静。

宋确那句话犹如魔音,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恢复自由,却无所事事,最后几番犹豫,还是选择了回去拍戏。

赵方濡养了大半年,身体彻底恢复后着手创业。赵钧全力扶持他,原本赵庭敬奄奄一息的多数产业用了不到一年便起死回生。兄弟之争彻底分出胜负,赵庭敬也就遵循跟沈钧的约定,退居家里安安静静当一个混吃等死的二代。

沈斯棠没问蒋文珠的去向,但她多少也能猜出来,沈哲的决定与她无关,她只知道,今后她不用再提心吊胆,处处谨慎提防会有暗探。

她总算光明正大,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再考虑亦或是防备任何人。

但她对自己好不容易迎来的自由生活和打算因为姑姑沈慈的意外发生改变。

2016年夏天,沈慈查出癌症。为了稳住公司那群不安分的股东们蠢蠢欲动,她不得不将消息瞒住并且培养沈斯棠作为暂且代替她的人。宋确也被送往商学院特训,被沈慈亲自点兵以待日后辅佐她的重臣。

沈斯棠甚至没时间犹豫,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推上高位,但她做得认真,尽心尽力保住姑姑多年心血。也在这个不断学习的过程中,找到几分对自己的认同。她甚至也在工作中觉察到几分乐趣,以至于忙碌起来什么事都抛到脑后。

次年年初沈岳南去世,沈家一众悲拗中沈哲跟沈斯棠提起京平习俗要守孝三年不能办喜事,她跟赵方濡早该有的订婚宴就只好一拖再拖,一延再延。不过形势已经不太重要,因为家里家外都已经默许。

沈斯棠偶尔也会去他准备的婚房里过周末,像是最普通的情侣,用爱调节工作生活中的情绪。

她也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跟一个人长期发展一段关系。或许是因为认定了这门婚事,有外在这层束缚,沈斯棠倒也没想过其他。

从前那些个因为外在或是才艺短暂吸引到她的花花草草,如今倒都是看不上眼了。

她那么喜欢收集精美的瓷器再砸碎,可既然已经有了最好的那个,那就没必要再去找其他的了。

向谌就这么被遗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她不给自己回头看也不给自己的记忆增加一丝可能会有烦闷的机会。

就这样到了2019年,沈斯棠受邀参加一个奢侈品的节日庆礼。

人群喧闹,闪光灯此起彼伏的会场里,她看见向谌一身高定,步履从容站到台前。

他这几年潜心打磨演技,换了经纪公司反而如日中天。虽然依旧不拍感情戏,但靠着在年代正剧的几个出圈角色,也算是打出了名气。

沈斯棠看着他褪去青涩,在镜头前表现沉稳,这才猛然意识到,他们两个那些的过去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鬼使神差,拿着酒杯的手滞了许久,在主办方的一位女董事过来敬酒时才回过神。

女董事一脸精明,比她大了十岁的年纪一眼看穿她发呆片刻的心事。

“小沈总喜欢吗?”

对方笑着同她碰杯,凑到她耳旁低下声:“用不用我安排一下让他等会去房间伺候您?”

52.鸳梦重

“黄董说笑了,我没您那么好的胃口。”

沈斯棠不咸不淡地回敬一杯,冷下脸不再开口。

对方上扬的嘴角突然一僵,原本想随便找个由头跟她拉近距离,没成想这大小姐这么不讲情面。到底是天之骄女,不屑跟任何人虚以委蛇。

台上流程结束,向谌被经纪人要求到下面的宴席上应酬,离开镜头之后,身旁一圈有些上了年纪的女老总们将他围在中间,个个垂涎欲滴,像是在饭桌上欣赏一盘足够可口的饭菜。

向谌温和陪起笑脸,一杯一杯敬酒的同时又游刃有余介绍起自己身上的胸针和腕表,尽职尽责的态度让人群之外的沈斯棠有些忍俊不禁。

她借着流光溢彩的吊灯仔细打量,发现他眉眼比从前深邃不少,面部轮廓也更好看,表情经过训练,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

只是视线刚划到深v西装下裸露的一片胸膛,向谌就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眼皮轻抬,隔着衣香鬓影的人群遥遥望她一眼。

两道视线短暂交汇,沈斯棠没躲,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又被那群人围过来,拉回那场乌烟瘴气的应酬——

浓妆艳抹的老总们勾肩搭背,恨不得将向谌左搂右抱轮流揩油,沈斯棠无端生出些烦躁,这感觉前所未有。

尽管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也是这样随意“物化”那些漂亮的男人,但如今,她很讨厌别人伸手染指她的任何东西。

即使这个东西已经是她不用的,别人最好连碰都不要碰。

她小时候对自己的东西就有种病态的执着,自己喜欢的哪怕是碎了坏了也不愿意让别人替她粘合。

现在这么看着他,就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吃的奶油蛋糕边上飞了一群苍蝇,蛋糕或许还很干净,但那群苍蝇让她头疼。

“黄董?”

沉默片刻,沈斯棠伸出左手戴了颗帕拉伊巴戒指的食指,指向被人簇拥的最中。

她浅笑,找了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我想买他衣服上那款的胸针,劳您帮我告知一声。”话说完,又停顿,“上次您说过的那个项目,我之后找人跟您对接。”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谄媚笑笑很快离开,踩着高跟鞋去叫向谌。

沈斯棠在他又一次被人指引着望过来的时候顺势离开会场,慢慢悠悠乘电梯回到顶楼的套房。原本是助理为了防止她身体不适特地跟酒店预留的,现下却正好方便她留宿在此胡作非为。

她也觉得奇怪,向谌明明算不上什么绝色倾城的人物,这四年里她记起他的次数更屈指可数,可一见到那双眼,她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

脑海中悉数涌出那些过去,从前他直视她每一次的羞怯和闪躲,以及被点燃后眼眸中清晰可见的火焰,无一不像是野火将她引燃。

沈斯棠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个好的念头,可她还是放任自己心底的这些欲念。

人活一世,应该随心所欲。她从不相信那套专一的理论,且不论喜欢,单说一辈子只是睡同一个男人也会厌烦。虽然赵方濡在某种时刻也算跟她契合融洽,但时间一长不免也会厌烦。可她不能表现,因为他对她的那份太过沉重的爱导致她根本不敢。

野马经过驯服被压抑太久,再次冲出围栏时便更肆意妄为。

沈斯棠不去管,走到酒柜前又开了一瓶新的酒。

托老天的福,她如今身体一切安好,虽然冬天偶尔会犯,但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羸弱枯草的姿态。

向谌是跟着经纪人一起来的,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门口颇为正经。

他更是十足陌生人的口吻:“听说沈总找我有事?”

“是,有很重要的事。”

沈斯棠转动高脚杯,给了身后经纪人一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离开时还顺便关上了门。

向谌听见声音,被她渐渐走进的高跟鞋声打乱思绪。

他眉头皱起来,“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南淮…”

话说到一半,眼前被挡住视线,紧接着,是沈斯棠的吻落了下来。

她踮脚,扯住他肩侧的衣领,含住他线条好看的唇,酒味在舌间弥漫,她含糊着闭上眼。

“我知道,所以我只要今晚。”

向谌额角一跳,原本想要推开她的手滑了一圈后还是牢牢放在她身后。他垂眼,看她随着变深的呼吸睫毛轻颤。

太久了,久到唇上的感知像是幻觉。

他不敢用力,只僵在原地任由她放肆予取。

直到身体都热起来,沈斯棠微凉的手指伸进他胸膛,向谌这才大惊失色将她松开。

他呼吸不稳,强行压下那些欲念,胸腔也像被人放了一面天平左右摇摆。

“三年零十个月没见,难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怎么,不行吗?”她极其坦荡地对上他的眼,“如果你不乐意,那你现在可以离开。”

沈斯棠口红糊到嘴边,猩红的唇越发摄人心魂。她身上只是一件最基础款的黑色长裙,既不凸显曲线也不多露一寸皮肤,可就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便让他脑海中所有理智都烟消云散。

理智和恶魔正在天人交战,向谌视线下移看到她空空荡荡的右手指间,到底还是恶魔先胜出来。

他快步上前,长臂一伸将她抱起放到床边。

久违的吻密密麻麻从额间落到锁骨,沈斯棠好笑推开他的脸,“刚刚不是要走吗?怎么不走了?”

“凭什么你让我走就要走?”虽是反问,但向谌语气柔和,更像是被迫佯装强硬的软柿子。

他俯下身继续吻,手绕到她身后想解开拉链,没什么耐性也因为太久没见两个人都有些急切。忙中出错,原本又滑又小的拉链直接从锁道上崩开。

像是预示到什么一般,床头柜上的手机也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向谌目光瞥到熟悉的三个字,头顶悬了许久的一盆凉水终于是落了下来。

他起身,跟她隔开距离,顺便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沈斯棠停顿几秒,接通前特地清了清嗓子。

“今晚不回家吗?”

那旁赵方濡声音柔和,隔着听筒却也清清楚楚钻入向谌的耳朵。他跟她报备自己刚应酬回来,还说给她带了爱吃的菜。

向谌眼眸逐渐黯淡,内心涌上一丝莫名其妙的愧疚感,理智告诉他应该庆幸事情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可真得知她跟赵方濡没有分开,还是失落多过那几分理智。

他觉得自己像是古时候被典卖来的小妾,老爷是个毫无底线的渣男,主母却无比宽厚仁善,既如此,他不能太不识抬举。

赵方濡是个好人,他自己问心有愧。

想到这,向谌小心翼翼下了床,在沈斯棠继续跟他通电话的时候去了客厅。

他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沈斯棠裹了件披肩走出来。

“要走?”

“我还没做好跟一个有夫之妇纠缠的打算,那我们这算是什么,偷情?还是出——”

向谌话又说到一半,但跟上次不同的是,沈斯棠用力咬了下来。

“我不喜欢这两个词。”她抬眼,尝到血腥味总算顺了气,笑容狡黠,“而且,我还没订婚,你怕什么?”

向谌终于被她这句话强行说服了自己,他钳住她下巴,原本打算以牙还牙咬回去的时候还是把吻放到最缓。

不管了。

他们什么都不算。

当年不就是这般,今日,今日只当鸳梦重游。

两人辗转到浴室,热水悉数从头顶灌下来,向谌伸出手,指腹在她肌肤上缓缓游走,漫长又磨人的前戏让他们两个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最后沈斯棠推搡着他到了墙面,冷热交替之间,生疏了几年的两具身体只用几个瞬间就彻底熟悉回来。

沈斯棠闭上眼,感受他跟从前截然不同的变化。又在水汽蒸腾出雾气时,对上他黑沉的眼。

沐浴露的泡沫流入下水道,她盯着那处漩涡,感官上觉得自己变成云后又很快变回一条扑腾来去的鱼,意识随着他激烈的动作逐渐涣散。

就这么折腾到凌晨,向谌才抱着精疲力尽的沈斯棠回到床上。

月色朦胧,混着流光溢彩的夜灯一起透过玻璃映进来,沈斯棠紧闭着眼,睡到半梦半醒的时候抓住他的手放在身前。

“向谌。”

“留在我身边。”

他怔了怔,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虚幻,但还是为这句呓语,心沉了沉。

/

隔天沈斯棠醒来,向谌已经不在身边。

除了床头柜上被他刻意留下的那枚胸针,整个房间里都没有一丁点他来过的痕迹。

当然,沈斯棠感知很清晰,下身隐隐约约的酸涨在下床穿鞋时给了她提醒。她没再耽误时间,洗过漱后又找侍应生送了一套新的衣服过来,化好妆后又吃了早餐,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料想会在离开时从电梯里撞见顾逢晟。

他有些惊诧,“你昨晚在这?”

沈斯棠平淡地点点头,直言参加活动太晚就没再折腾。

顾逢晟没多想,面色温和,目光在她有些泛青的眼圈晃过,又关切着同她聊起家常。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姑姑最近身体恢复不少,宋确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你凡事还是不要太亲力亲为了,养好身体最重要。”顾逢晟语气热络,说到最后又笑笑,“不然方濡又要担心了。”

“好,”沈斯棠扬起嘴角,“我会注意的。”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门缓缓打开时顾逢晟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迈出去的脚步停下,他回过头,“说到方濡,你昨天没陪他过生日吗?”

沈斯棠视线一滞,唇角笑容也渐渐凝固。

是了,昨天是赵方濡三十三岁的生日。

然而她根本忘得一干二净。

53.针锋对

婚房在宁安街,二环的中心位置,是套视野极好的大平层。

沈斯棠用最快的时间赶回去,按动密码进了门,没想到赵方濡人在家里。

她愣了下,手里拿着一大捧用来赔罪的鲜花和礼物在他有些错望过来的目光下显得有几分突兀。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丈夫出轨后良心发现给妻子的弥补。

“你没去公司?”

安静几秒,沈斯棠准备换鞋,但因为两手都拿了东西不方便,她刚坐下赵方濡就走了过来。

“起晚了。”

他语气平淡,蹲下身帮她解开交叉的绑带,男人指腹滚烫,触碰到她脚腕那一瞬间像是蔓过丝丝麻麻的电。

沈斯棠自上而下打量他的脸,倒没看出他情绪有什么变化。沉默一瞬,她伸出手搭在他脖间。

“昨天太忙了,典礼一直快到十二点,后面又有个合作方来找我吃饭。”

沈斯棠动作亲密,呼吸撩在他耳廓又轻又缓,“对不起啊,错过了你的生日。”

赵方濡闻到她身上幽淡的香气,抬头对上她的眼,唇角勾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来。

“没关系,只是一个生日而已。”

他手臂向前环住她的腰,不夹杂任何情欲将她抱在怀里。昨晚失眠的折磨在这一刻总算得到疏解。

沈斯棠却有点执着,伸手推了推他偎在自己肩侧的头,“你不生气呀?”

她眼眸认真,说完后又伸手托住他的脸仔细去看,赵方濡心底无奈,眼神冷下来凑到她额前。

“生气。”

他盯着她,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所以你要怎么弥补我?”

沈斯棠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尽管如今他在财报新闻上是出了名的冷若冰山,但在她面前这些年一直都是温柔笑脸。

大概是被他不同以往的神情惊讶,沈斯棠上前亲了亲他唇角,“这样行吗?”

赵方濡被她逗笑,眼底有了温度,却还是冷着脸躲开她的吻。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肤浅?”

他装不下去,拉住她的手起身走到厨房,料理台上放着他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的食材。

赵方濡姿态懒散,扬起下巴冲她示意,“我昨天还没吃到长寿面,那就辛苦宝宝亲手替我做了。”

沈斯棠悬起的心松回原地,没去计较他这句跟以前截然不同的称谓,拿了根头绳把头发扎起就开始准备。甚至还在赵方濡绕到身后给她系上围裙时打了下他的手玩笑。

“不辛苦。谁让是我对不起你呢。”

原本只是她一句随口而出的话,赵方濡听完却突然怔了怔。

他在一旁看着她站在水池前并不熟练地去处理那些蔬菜,脸侧多余的碎发随着动作垂下来,阳光照过,耳垂泛出淡淡的红。

明明是很温馨的场面,赵方濡却觉得胸腔酸胀,一种从未感受到的落寞向他席卷而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更不能要求她用自己对她的爱来比较甚至是反馈到自己身上,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她的爱是冰箱里恒温的亮光,虽能照耀昏暗,那点温度却少得可怜。

赵方濡思绪渐远,以至于沈斯棠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过来。

最后的最后,她戴着围裙拿着锅铲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弹了下他呆滞的脸。

“抱歉。”他回过神,看见她盈盈亮亮的眼,“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事,我刚叫你把花瓶拿出来,就我们上次新买的那个。”

“好。”他点头,转身离开热气渐涌的厨房。

赵方濡拆开那束极难培育的花,拿出剪刀在餐桌上修剪,他们两个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沈斯棠上次回这个家还是两个月前,工作让人分身乏术,就连彼此同吃一餐饭都成了奢侈。

想着想着,手上稍不留意,原本压在花枝上的剪刀却不小心剪伤到手。

血从手掌滴落地面,赵方濡皱着眉去水龙头下冲水。

沈斯棠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也回过头,发现他流血后连忙查看伤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摇头笑笑,自己也觉茫然。

“好了好了,你不要乱动了,我帮你涂药,然后我们一起吃饭。”

她手忙脚乱,给锅关火后拉着他到客厅沙发,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后给他消毒。

赵方濡看着她专注的眼,创口那片刺痛因她一下又一下的轻呼吹起忘得一干二净。

末了沈斯棠起身离开,他拽住她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亲了亲。

这个吻跟她方才那个浅尝辄止的试探完全不同,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

赵方濡一改往日,仅仅用一只受伤的手就轻而易举将她固定在怀里,越来越深的吻铺天盖地,跟他周身的气息一同封闭进到她唇舌里。

沈斯棠无法喘息,感知到他有些微妙的情绪,伸出手推他的时候声音放低:“先,先吃饭…”

赵方濡置之不理,反而顺着她张口的空隙让舌尖滑了进去。

他闭着眼,空下来的另一只手慢慢伸到她衣服之间。

上衣解开大半,将露未露的山水随着起伏连绵。

他还是不满,俯身吻住她跳动的心脏位置,同时在身下游走的手也终于停住,找到那片潮湿。

赵方濡抱着她换了个位置,金属扣掉落地面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他挺身向前,毫无阻碍感受她的紧实和温热。

半年前,赵方濡主动去做了结扎。

沈斯棠喜欢刺激,常常拿出一些花样百出的工具让他一起学习,她好奇心实在太过旺盛,情欲上头的时候也会想象没有那层薄膜会是什么感受,为了把她会受到伤害的几率降到最低,他便早就有了这个打算,正好赶上顾逢晟也有此意,两个人便一起飞了趟国外做了手术。

当时顾逢晟还劝他,就这么决定是不是太过草率,家里赵钧那边是不是会不同意。赵方濡不在乎,既然她不喜欢孩子她的身体也承受不起这份辛苦,那他又何必只顾着自己。

可现在,他却有那么几分后悔。

不是后悔自己今后没有孩子,而只是后悔跟沈斯棠之间失去了一个最紧密也是最不可分割的联系。

想到这,身下动作不受控制变重。

“你轻点!”沈斯棠受不住,索性伸出手掐他大腿提醒。

赵方濡意识回笼,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想法简直是禽兽。他调整频率,慢慢将动作放到最轻,身下沈斯棠面色潮红,随着他的改变溢出几声愉悦轻哼,他心满意足,扣住她的手,吻落到她额头。

他不是个重欲的人,对他而言更容易让他失控的不是情欲而是沈斯棠本人。

“对不起。”

赵方濡含住她耳垂,温热呼吸连同思念一起落入沈斯棠耳朵里。

他低声,掺了些沙哑的嗓音多了几分磁性。

“我太想你了…”

沈斯棠心一热,起身同他贴近,身后的衣服被她拂到地面,那枚胸针叮当一声掉了出来。

赵方濡伸手捞起来看了看,记起来这是某家高定,特殊的船舵造型,最中间镶嵌了蓝宝石,寓意掌控一切,是谁都能看出来的男用款式。

“你的?”他挑眉,不等她回答又自问自答:“好像不是你会喜欢的样式。”

沈斯棠有些紧张,原本干涩的口腔因他接二连三的动作越发冒烟。

她扬唇笑笑,双手抱在他身后,“还行吧,难道你不觉得这个款式很独特吗?”

“像男款。”赵方濡又一次盯住她的眼,“不然送给我?”

话未说完,他抱着她进了卧室。

电动窗幔缓缓关严,男人一轮新的攻势再次落了下来。

赵方濡心心念念,咬着她耳垂,在她快到时突然撤退。

“怎么,舍不得?”

沈斯棠皱起眉,想说他都是商务会谈应该也用不上这么显眼的胸针,何况他平时戴的,跟这个华丽风格完全不搭边。可迫于形势,她还是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女人在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她黏黏糊糊对上他的眼。

“当然舍得,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

一周后,向谌回到京平在寄云天跟新剧导演和制片人聚餐。

新电影操刀的导演极负盛名,在国内外都拿过奖杯无数,能选择他一个流量作为男主也算是个挑战和改变。

对向谌而言,这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他一上桌就无比卖力陪着这几位。这几年他意识到的,社会上各行各业其实本质都是一样,人与人之间要靠利益维系,利益永远比感情牢靠。

一顿饭到最后精疲力尽,推杯换盏无数次后他更是醉得彻底,不过还是先送几位主宾出去,待几人都送走,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之前折返回大厅结账。

向谌从头到脚都有些漂浮,递了卡给工作人员后曲肘靠在大理石台面,再一抬眼,赵方濡正被人簇拥着从楼梯上缓步下来。

距离不远不近,一向眼力很好的向谌当然也第一时间看到了赵方濡西服领子上那枚小巧精致的胸针。

他原本只打算离开,可看着赵方濡渐渐逼近的身影,到底还是站在原地等他下来。

“好久不见。”向谌率先开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友善。

赵方濡淡淡看他一眼,心里憋着一口气,见到源头自然要发出来。

“向先生如今这么出名,想不见到恐怕也难。”

他待人接物一向宽和有礼,从不在人前下对方面子,可赵方濡现在又觉得,这些外在的虚无都没用。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而向谌更是毫无底线。

“赵总说笑,我再有名也是虚名,哪比得上您呢!”

向谌同样心有不快,只是站在他面前仿佛酒意就已经消散。

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就是这枚胸针为什么会在他这里。这样想着,他视线又一次在他身前流连。

“虚虚实实都无所谓。”赵方濡不满他的眼神,沉下语气提醒,“只要认清自己就行了,更别妄图渴求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

赵方濡的话意有所指,向谌明明生气,闻言还是轻笑出声。

他走上前,在他肩侧停下脚步,目光玩味。

“是吗赵总,可你身上别着的,是我的东西。”

54.争名分

从小到大,赵方濡除了对旁人的东西敬而远之外,最恨的也是别人触碰他的东西。

年幼时赵庭敬屡次三番不经他同意闯入他房间并且肆意把玩他的玩具,所以从那时候起他就讨厌所有贸然进入他领地还不自知的外人。

如今,向谌也是那其中之一。

尽管把沈斯棠私自划为独属他的有些专断。她当然永远都属于她自己,可当下跟向谌的对峙,赵方濡并不想落了下乘。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些争执极其幼稚,但他实在忍不了这口气。

“从前在哪并不重要,我只知道这是我妻子送我的。”

赵方濡淡淡对上向谌不太平静的目光,眼睁睁看着他脸色难看下来,心里透出几分痛快,他抬手拍了拍向谌的肩,越过他往前走,话甩在身后———

“钱我会让助理打给你,多的那部分就当是向先生的明星效应了。”

不过是在在一个明星身上买了件东西,算不了什么大事。

赵方濡迎着浓墨夜色走出去,眼神笃定。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分开他和沈斯棠,而他们两个很快也就会成为大院里继顾逢晟和沈昱宁之后,另一对金童玉女。

三年孝期都过了,他还会担心这几天吗?

但赵方濡没料想,自己刚准备上车又被身后跑来的向谌拦住去向。

风把他额头的碎发吹起来,濛濛夜光下更突出那双清亮的眼。

向谌的思绪已经彻底混乱,身体里的酒精催发出来让他失去冷静。

他站定在赵方濡面前,话也逐渐没了底线。

“赵总怕是喝醉了,我没记错的话您好像连婚都还没定呢吧?其实感情这东西多简单啊,有些事耽误的时间越久最后越成不了,我劝您啊还是别太自信。”

向谌紧盯着赵方濡,势必要把他方才受的气一并还回去。但他太过激动,话刚说完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伸出手打算捂住涌上来的剧烈反应,结果因为太晚,悉数吐到了赵方濡脚下的地面。

向谌晚上只顾着陪人喝酒了,一粒米都未曾进肚,所以眼下一股脑吐出来的也都是在胃里晃了一圈的浑浊液体。

味道刺鼻,赵方濡随着他接二连三的呕吐皱起眉头,简直嫌弃到了极点。不过当他看到向谌像只流浪狗一样蜷在地面,心里那点被他影响的不满和怒气突然就散了散。

他争不过他的,他也根本不配和自己相提并论。

停顿片刻,赵方濡掏出口袋里的方巾递到他面前。

向谌抬头看他一眼,挂满眼泪的脸又转了过去,他颇有骨气。

“我—yue—我—才—yue—不用你的东西!”

“爱用不用。”

赵方濡斜他一眼,把方巾往他跟前的绿化带上一扔,转身就走。

黑色劳斯莱斯扬长而去,向谌在寂静街道旁回头,飞快伸出手捞过那条触感极佳的方巾。

“有什么了不起?”

他拿起来擦嘴,在心底腹诽。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又命好跟沈斯棠投胎到了一个地方?他要是也有那样的家庭,没准沈斯棠他们两个早就已经有孩子了,还用等得到现在?

想到这,又不由得感慨。

爱这种奢侈品,到底还是人中龙凤才能给得起的东西。

向谌不行,他是阴暗角落生长的老鼠,正卑劣乞求不属于他的那片光明。

/

半个月后,《星火》第一次剧本围读学习会上,向谌又一次遇到沈斯棠。

电影讲了民国乱世背景下一群拥有不同身份的青年们因为同一个信仰奔赴理想,甚至不惜付出生命也要走在救国救民的路上。是广播局的重点项目,主流正剧的班底都是老戏骨,长明资本也浩浩荡荡投了资。

导演和制片人为表重视特地请了一位革命后代来讲解红色历史,老爷子年逾八十,在沈斯棠和另一位广电领导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坐在台上主位。

会议持续时间到下午,中场休息向谌去休息室喝水时意外碰到舒绿。

“会议厅里人太多了不好跟你打招呼。”

舒绿勉强挤出个微笑来,想要说服自己过去心里那关。但她一直都是个骄傲的人,所以此刻她鼓足勇气也只是把桌面上的咖啡递到向谌手里。

“这几年看你过得不错,师父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向谌从她进门起就看出她是有事,原是想热络同她叙旧的,可提到师父他又很快想到蒋文珠,继而又想起来这些年被欺骗蒙混的自己,一时间心绪难平,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未发一语。

他不怪他们两个,只是这些伤痛一时间还无法彻底忘记。

舒绿看他表情不对,也知道自己太过冒昧,转身准备离开,向谌很快给她叫住。

他语气很轻:“师姐,你我之间不讲这些,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舒绿这几年不温不火,起初靠着漂亮脸蛋给人做配倒也吸引一波观众,但娱乐圈更新换代太快,她演技又不算特别出众,空有一张美艳皮囊没有真本事也是很快就被市场淘汰。

以至于出道比向谌久,还只能在小制作里当串来串去的龙套。

这些她不在乎也能克服,可当下更困难的是她想脱离金主的控制反把对方惹怒,那位更大放厥词不会让她好过,舒绿也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找自己这个多年未见但如今事业蒸蒸日上的师弟。

只是为了保住饭碗,再或者,她想顺着他的人脉寻一个新的靠山。

“向谌,你一定要帮帮我,不然我就完了。”

舒绿抬眼看他,泪水涟涟,向谌心里不忍,下意识拿起纸巾给她擦脸。

“师姐你别害怕,我来帮你想办法。”

门被人拧了下,向谌侧头一看,沈斯棠推门走了进来。

措不及防看到她那张脸,向谌惊慌失措把手从舒绿脸上移开。

沈斯棠看不见背对她的舒绿,却也能从穿搭和背影中断定是个漂亮姑娘,她正好奇向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不曾想他脸色如此难看,倒像是被记者抓到恋情一般紧张难堪。

她笑着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我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向谌急忙开口:“这是我师姐,舒绿。”

舒绿闻言也转过身跟沈斯棠点头问好。沈斯棠看到这张熟悉面孔才算想起来,当年在京郊油菜花田看见向谌挽留的就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

从上至下打量舒绿一遍,笑容越发和善,“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

向谌仔细辨认她脸上的表情,确定她没有生气便心下一松,可转念一想,又很快意识到不对。

真的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会有情绪?会因为对方跟旁人有亲密举动而吃味生气?

他是会的,沈斯棠非但没有,看起来还很开心。

舒绿见状不好多留,给向谌留了个自己如今的联系方式就懂事离开。

屋内安静下来,沈斯棠拿起向谌放在沙发上的剧本翻看起来,“听刘导说你为这个角色跟他磨了很久,这么想演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向谌心里很乱,赵方濡那句妻子又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间回荡不断。

“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让我出现。”

他很不安,他跟沈斯棠之间的那道线似乎一直都是由她说了算,她说远就远,她要他出现他又出现。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一段平等,而且没有第三个人之外的感情。

大概是她刚才的冷漠突然将他惊醒,向谌意识到,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明不白跟在她身边。他要个名正言顺跟在她一起的理由。或者是,她随便的一句承诺都好。

他怔怔瞧着她的眼,“沈斯棠,你退婚吧,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沈斯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放下剧本后发现他还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她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笑着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

“你发烧了?”

言外之意,这是胡话。

向谌摇头,目光依旧坚定。

“我是认真的,我还是很喜欢你,虽然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像我一样,但没关系,你跟我在一起,我会让你很开心,我能给你幸福的!”

他劝说她也像劝说自己,见她只是神情淡漠的盯着自己话末尾的声音越来越低:“没事,那你就当我病了吧。”

反正自从爱上她那天,他就已经彻底不认识自己了。

沈斯棠没有给向谌回应,她只是把那双原本在他脸侧的手移到他嘴唇,指尖反复蹭在他极薄的唇珠,眼神柔下来凝着他的视线。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好吗?”

她不愿意太过深思自己的行为,她做任何事都像是没有边际。这几年忙着帮沈慈处理工作,在生活上确实枯燥乏味了些。所以导致那天一见到他人,沈斯棠就想起昔年围猎玩弄他的种种过去。

不可否认,向谌确实跟任何人都不同。沈斯棠在他身上得到的种种情绪和感受,旁人永远无法比拟。

她当初也确实想着还给他自由,不然这四年也不会轻描淡写将他揭过去。可现在,她不那么想了。

她只有戏弄他的时候,才能觉出生活里那一星半点的快感。

“以后我还当你的靠山,怎么样?”

沈斯棠用唇替代手,在他神情发木的时候蹭了蹭他唇角。

向谌拦腰将她禁锢,抱在怀里咬她嘴唇泄愤,听到她哼声这才压下那些胡思乱想。

沉默片刻,他犹豫开口:“我师姐,你能不能给她安排个角色?她一定会好好做的。”

55.给不了

沈斯棠原不爱多管闲事,投资的事由沈慈把控宋确全权负责,她在公司只当一个必要场合露面的甩手掌柜。

影视投资不过是诸多项目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部分,她因为好玩才坚持做了下来。

塞个角色倒不是难事,整个圈里的风气也一直如此,投资方家里稍有想吃这碗饭的少爷小姐,哪个不是大把砸钱捧着资源和流量出道。

但沈斯棠不想这样,她吹毛求疵更在乎整部电影的观感,所以任何一个外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在选人的时候也不可避免要有很多考量。

舒绿空有一张皮囊,她不想因为这么一个人坏了一锅汤。可沉思过后,到底还是给了向谌一个面子。

“行吧,我晚上组个局,带上你那位师姐。”

“那我晚上给你当司机。”向谌闻言眼睛亮了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就去亲了亲她的脸。

沈斯棠被他明媚笑眼晃了晃神,将人推开后曲指弹弹他脑门,嘴角翘起来:“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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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依旧定在寄云天,只是人数相比上次多了些,之前向谌见不到的总制片,竟也奴颜婢膝出现在席面。

不过很快,在看到舒绿那张脸的时候又无一例外换上另一种姿态。

“舒小姐这么漂亮的脸就应该早点拍电影的。”总制片拿了杯酒坐到舒绿旁边,伸出手准备环住她的肩,“不过现在也不晚…”

向谌看在眼里,下意识起身去拦住那只即将放在师姐身上的咸猪手,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沈斯棠已经先他一步制止了对方。

她眼神很淡笑意也很浅,“这还没开始喝酒您就醉了?”

话说完,看也不看就把酒杯又扔回桌面。

“我喝不了酒,一会儿让向谌陪着诸位吧。”

向谌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他跟沈斯棠之间的阶层分割竟然如此明显,他求爷爷告奶奶拼死拼活给人装孙子才能办成的事,她连话都不用说旁人就一呼百应。甚至连带着他,也一并受到几句奉承。

末了他起身准备给桌上的人倒酒,结果这群人为了拍沈斯棠的马屁,纷纷把桌上的酒撤下去换成了果汁。

向谌听着一句又一句吹捧的漂亮话,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上次在隔壁包间见到赵方濡,他也是如此,被人众星捧月,围簇在人群最中。

而他呢,如今他坐在沈斯棠身旁,恍惚觉得自己像个给她添色的摆件,亦或是,她包养的小情儿。

不般配,从头到脚都不般配。

“我去外面透透气。”

吃到一半,向谌找了个理由先一步离席。

沈斯棠看出他兴致越来越低,跟人介绍完舒绿后也跟着走出去。

两人慢慢走到顶楼阳台,她靠在栏杆上对上他的眼。

“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向谌没有看她,自顾自盯着楼下结了冰的湖面,“没事,里面很闷。”

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她白天的沉默和回应也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他没资格,没身份再去奢求什么。

可是在她面前,向谌总是不受控制想要更多,他想沈斯棠退婚,他想光明正大跟她在一起,想让她在旁人问及关系时不是模棱两可而是肯定。

但这些,沈斯棠永远也给不了。

周遭安静片刻,沈斯棠觉得夜风起了凉意,拢紧外套准备下去,转身前拍了他的肩提醒。

“过几分钟就回去吧,以后再有这种场合我不在你不要中途离场,知道了吗?”

人情世故的事表面功夫还要做足。其实她不该出来,白白给人留下八卦他们两个的口实。

向谌却无暇顾及这些背后的事。没有沈斯棠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圈里站稳脚跟,大脑理智思绪清楚,可现在她在自己身边,那些清醒都像是被狗吃了一样,他心烦意乱,一句提醒也觉得刺耳。

“我知道,没了沈总我什么都不是,连给那些人倒酒都不配。”他垂眼,神色落寞。

沈斯棠停下脚步,那点微不足道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她在寒风中皱起眉,“你有病?不会好好说话可以闭嘴。”

几年不见,他的脾气倒是跟从前天差地别。

“你让我帮舒绿我帮了,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组了这么一个局,我比你更不想应付这些人,但我想着这是你的戏所以提前帮你把这些路铺平也没什么,我自己都能纡尊降贵不怕麻烦了,你跟我在这阴阳怪气什么?我欠你什么了吗?”

沈斯棠条理清晰,话到最后语气渐重。

从小到大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幅腔调,沈哲和纪黎每次吵架也都不是痛痛快快地撂到明面而是暗地里讽刺,所以这种贬低自己又恶心别人的方式她极其厌烦。

如今就连向谌也敢这样跟她说话了,惊讶之余也觉得人不过如此。

不是谁都拥有情绪稳定的能力,也不是谁都能无条件纵容另一个人,即使是感情,那些最初的浓烈也会随着时间而越来越稀薄。

向谌眼神一怔,意识到自己刚才错说话了却也来不及再弥补。

沈斯棠真动了气,这是他以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领域。安静几秒,向谌只好走上前从身后紧紧将她抱住。

“对不起。”

他把头埋在她锁骨,眼眶莫名变得热气腾腾。

“我不该那样说。我只是觉得,觉得你离我很远。”

向谌语气晦涩,越来越低:“就像是,就像是始终隔了层雾一样看你,怎么都看不清楚。”

沈斯棠不想听他解释,奈何他力气太大她挣脱不开,她听着他这番矫情言论,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就这么静静任他抱着,直到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响起。

是赵方濡。

晚上十点,他在催促她回家休息。

“医生说你不能太累,别忙工作了,我让司机去接你。”赵方濡一如既往温和,末了又笑着跟她说早点回家有礼物。

沈斯棠被他温柔语气取悦,挂断电话后还扬了扬唇角。

向谌睁开沾满水雾的眼,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仿佛堕入冰川。

“你要去哪?”他莫名紧张起来,双手依然紧紧箍在她身前,“你要回家是吗?你要去找他对不对?”

“是,我要回家了。”

沈斯棠分开他的手,疲于应付。

大概是天冷的缘故,她觉得自己身体也很不舒服,小腹坠痛,连带着胸口都憋闷得不行。方才在屋子向谌对舒绿的关心场景逐一浮现在她脑海中。

沈斯棠背过身往前走,声音冷下来。

“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那就回去自己帮你那个师姐吧。”

/

元旦一过,沈岳南去世三周年的忌日也到了。

这是离世之人最后一次隆重的祭礼,按习俗家里提前半个月就该开始准备此项事宜。但这些长辈公务缠身,就一直拖到了祭日前三天才回到家里。

沈斯棠也因此闭关休息,跟着沈昱宁一起亲手准备祭礼需要焚烧的元宝祭品。

姐妹俩有段日子没见,被单独安排在院子西角的小厢房里也丝毫不觉孤单,沈昱宁婚后跟从前判若两人,从头到脚都变得开朗起来。

先是跟她吐槽了一遍顾煦这小东西的淘气和难缠,又讲起学校里她那群有意思的学生们。

沈斯棠静静听着,到了兴头上也笑着附和。

美好氛围终结在纪黎推门而入。

她神色不悦,视线定格在沈斯棠好不容易露出笑容的脸,眼神冷淡。

“外面那么多人,你在这嬉皮笑脸想让人看笑话是吧?”

沈昱宁不满纪黎对沈斯棠的态度,但也不好驳了长辈的面子,柔下声替沈斯棠回应,“婶婶,我们姐妹俩不过随便玩笑了几句,您不用担心。”

沈斯棠冷眼看着面目可憎的母亲,纪黎这几年对她更差是因为知道了蒋文珠的事,她以为是沈斯棠放走了蒋文珠,却不敢想沈哲会手下留情。

在她心里,他们夫妻俩是一类人,利己的同时又对万物都有掌控欲。所以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会有一丝一毫背叛她的可能。

纪黎看沈斯棠不作声,心底那股邪火总算落了下去。正巧顾逢晟抱着顾煦进屋,奶里奶气的顾煦咧嘴笑笑,屋内僵持的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

纪黎笑着摸了摸顾煦的小手,又跟顾逢晟问起赵方濡的行踪。

“国外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最快下周也就回来了。”

纪黎点头,准备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沈斯棠。

“你们俩的婚事耽误了这么久,现在也该提上日程了。”

沈斯棠不语,低下头继续去折桌上的金箔。雕花木门关闭,那道让她痛苦的身影总算消失。

沈昱宁见她脸色越来越差,岔开话题跟她说起找不到人影的沈谦晔,感叹他现在走火入魔,为了一个傅澄什么都不要了。

沈谦晔这几年郁郁寡欢,直到一年前跟任夕彻底退了婚才像是活了过来,他自以为没了联姻可以放手追求真爱,但没想到傅澄很快结了婚。

他求而不得,最后连公司也放弃了,像是个偏执的私生饭,满世界去追傅澄的每一个行程。

家里人都心知肚明,宁茵一开始气得不行,就差拿断绝关系跟沈谦晔谈判,可最后看他丢掉半条命都不在乎的样子,到底还是随他去了。

幸而他做什么都是徒劳,木已成舟,重来也无法改变定局。

话到末尾,沈昱宁叹气:“他这是执迷不悟。”

沈斯棠点点头,手里最后一张方形金箔纸变成圆润的小船后站起身,她向前走,但还未走出房间就猛然感到小腹剧烈疼痛,血液像是变成了钢筋水泥,撕扯搅拌让不得不蹲下身不敢呼吸。

沈昱宁和顾逢晟见状上前,发现她脸白的吓人,额头浸满冷汗。

“刚才还好好的呢?”

沈斯棠皱眉,耳边一阵空鸣后也什么听不清,眼前模糊,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56.我都要

赵方濡这这次出差有些棘手。

原本四平八稳已经落定的合作因为手下员工出了差错,对方公司便以他们失误为由趁机压价,拖着流程不肯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