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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眠 张叙 16937 字 4个月前

41.尘宿命

沈斯棠从不去想未来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是她当下的人生准则。她只是恰好需要一个人违背家里的安排,而这个人又恰好是她不讨厌还稍微信任一点的赵方濡,除此之外,沈斯棠根本没想过那么多。

就像当年拒绝他表白时所说的,她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能走多久的前提也不想跟旁人产生任何情感纠葛。

可赵方濡似乎要比她想象中还要喜欢她,这让沈斯棠有些无措,一向对旁人不管不顾不在乎的她猛然想到,如果她肆意践踏真心的对象换成了赵方濡,那是否太过伤人且至无法收场了。

当年跟陆冕分手时对方所说的话在这一刻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她脑海里——

“沈斯棠,你心里真的有爱这种东西吗?你没有!你不仅没心,你还把别人的心也都毁掉。”

“你就是要把所有靠近你对你好的人全都伤个遍吗?”

年少气盛,接受她所有冷漠和不爱时分手的戳心话语经年过去成了沈斯棠的警笛。她不是会回忆过去的人,可现下却不合时宜想起当年。

赵方濡的性子和陆冕天差地别,但男人面对欺骗时所能承受的后果应该大致相同。大概是因为心脏是反馈人情绪最真诚的器官,或许也是发病时太过脆弱,沈斯棠享受着赵方濡全身心的付出和爱意,如同她内心渴求父母的关心和爱护,仿佛只有这时候她才会感受到内心那处始终存在的缺失稍稍填补一些,不是亲情也胜似亲情。

但她不想再用当年对陆冕的方式去对赵方濡,她不愿也不能再将任何人辜负。

思及此,沈斯棠摘下眼罩,眼眸中罕见多了层暖色。

“是因为我命不久矣了吗?”她静静注视着赵方濡,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不希望你是可怜我。”

“别说这样的话,我会日日夜夜跟菩萨祈祷你长命百岁。”

赵方濡将她手拉得更紧,声音清明而柔和,“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很谨慎的人,从小到大做任何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总是在对自己洗脑,一定要做出成绩来才够资格去追求你。”

说到这,他神情整肃,眼角流露出几分紧张。

“可是,我不想再把时间耽误下去了,斯棠,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照顾她的身份,赵方濡从始至终想做的都是她丈夫,而并非只是男朋友。旁人说他如何对沈家钻营这都不重要,他要的只是沈斯棠。而除此之外,任何外在的虚名和头衔,他都可以放下。

沈斯棠骨子里有份倔强告诉她爱不重要,即使她从未感受到自己也没有这没什么大不了,可一贯冷漠的人面对从始至终都陪在身边的温暖时,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在冰雪里待久了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羡慕温暖炙热。

四目相对,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湿润骗不了他。

赵方濡终于笑了下,忽略还在一旁的宋确,凑上前动作很轻地吻了吻她额发。

明明是个再克制不过的微小行为,沈斯棠却莫名心口温热,起伏不定的心跳沉稳下去,前所未有的心安。

/

一周后,沈斯棠病情稳定下来,从医院回到了沈家在南淮的一处院落。

江南烟雨绵绵不断,一连几天因为下雨潮湿沈斯棠没有出门。赵方濡在身边陪她解闷,读书下棋之余,也变着花样给她改变饮食。

宋确见男人就差整日扎在厨房里,帮着洗菜时开口打趣,“古人云君子远庖厨,这样的事您来做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赵方濡闻言不置可否,手上处理鱼肉的动作没停,三两下剔除鱼刺,将肉裹了层面粉后放到锅里淋炸。

厨房里飘出香味,沈斯棠放下翻了一半的书走过去,站在岛台附近看着赵方濡有条不紊的流程,唇角渐渐扬起笑意。

她伸手拍了下宋确的肩,替赵方濡回答了他方才没来得及说的话。

一本正经跟他玩笑,“你什么也学会捧杀那一套词了?不会做饭的人最后只能饿死。”

宋确正在削土豆的手顿了顿,看了眼已经走进厨房的沈斯棠,她站在滋滋作响的锅边,赵方濡挑起一块刚熟的鱼肉喂给她尝。

两人目光交汇,他急忙收回视线,发觉自己这个电灯泡实在太亮。

但这顿饭没等上桌,就被气势汹汹赶来的不速之客给打断了。

纪黎原本只以为沈斯棠一个人在南淮,想着有宋确看护也就够了,不曾想回到壹号院时又听到几声风言风语。

赵方濡自从辞职后就始终没停过被人嚼舌根,如今因为赵庭敬彻底折了进去的更是惹得各种流言蜚语。外人议论兄弟相争才会落到这个结局,末了又说起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沈斯棠。

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起话来捕风捉影,纪黎本不想听,但赵钧竟然主动上门跟她提起两个人的婚事,还扬言让她放心,声称现在家里只有方濡这一个孩子,日后有什么自然都是要多考虑他的。

纪黎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处理完工作后就抽时间过来,趁着沈哲还不清楚这件事时急忙处理。

结果就这样撞了个正着。

宋确见纪黎过于明显的脸色,洗手后飞快倒了杯茶,“夫人,您来怎么没……”

“你先出去。”纪黎出声打断。

屋内沉默一瞬,赵方濡对上纪黎不悦的眼,面色一如既往地温和,“外面下着雨,纪阿姨您还没吃饭吧。”

他将锅里的菜一一盛出来,摆放到桌面后又拉开椅子。

纪黎充耳不闻,表面上的这点工夫也不想再去维持,冷着脸越过了赵方濡给她摆好的桌椅。

她意有所指地开了口:“方濡啊,你回京平吧,家里你爸爸也有事找你,斯棠这我会找人照顾她,男未婚女未嫁,到底不成个体统。你说呢?”

逐客令太过明显,也太过不留情面。

沈斯棠听完皱起眉,下意识想要反驳纪黎时又被赵方濡碰了下手臂示意。

“斯棠前几天住在医院,晚上都是陪护照顾她。”赵方濡解释后又看向纪黎,“我能跟您单独说几句吗?”

反正家里这关迟早都是要过的,赵方濡心知肚明纪黎如今对他的疑虑,未免母女俩剑拔弩张,还是他先说出来比较好。

外面雨势渐停,沈斯棠离开餐厅上了楼。

纪黎注视着他,始终一言不发。

赵方濡停顿了两秒后,继续把话说了下去,“我知道您的顾虑,虽然我目前是离了职,但是现在——”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说什么但是。”纪黎打断他的话,眼神透着冷意,“方濡,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斯棠是我现在唯一的女儿,总之,你们两不合适,她会有她的归宿,但不会是你。”

纪黎态度强硬,说完也不给赵方濡开口的机会,“时间确实不太早了,我今晚会留在这里。你看我是让宋确送你,还是你自己——”

赵方濡见状也知道准备的这番话终究是说不出来,纪黎的性子他了解,工作上雷厉风行不给下属反驳的机会。他如今越是争执越没意义,反倒更惹得她厌烦,思及此,他拿上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赵方濡又停下脚步补充了句,“纪阿姨,斯棠现在的身体不能受刺激,无论您是带她回京平还是留在这里,都尽量顾着些她的情绪。”

“我知道了。”纪黎见他离开这才缓和语气。

沈斯棠在二楼将两人的交谈声听得清清楚楚,下楼时径直越过纪黎望向她的目光。

她算是什么唯一的女儿呢,不过是唯一一个还能有些利用价值的女儿。

/

就这样强行被纪黎监视了几天后,沈斯棠无意中从季鞅那听到了向谌的消息。

“他跟我打听了您好几天,看起来挺着急的。”听筒里男人声音为难,“那我要告诉他您不在京平吗?”

沈斯棠有些诧异,意料之外向谌竟然还没跑得远远的,想到那件陈旧戏服,她到底还是没再把行踪隐藏下去,也是秉着试探向谌的心意,半真半假让季鞅告诉他自己在南淮。

她以为他没那个胆子来,结果隔天一早,向谌风风火火出现在她面前。

半个月没见,他看起来状态很差,脸色也不像在镜头前那般容光焕发,整个人看起来神思忧虑,比她还像个病人。

四目相对,周遭沉默一瞬后沈斯棠叫他名字,“为什么不跑呢?”

“跟你的合约还没到期,违约金太贵了。”向谌声音冷淡,说这话时完全避开她的视线。

他也不单单是为了沈斯言,只是自己想逃到哪都没用,护照和身份证都被季鞅保管着,他除了能驱动他的四肢,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她的五指山。

沈斯棠被这句话逗笑,却没深想也没看到他眼底消失不见的光。

向谌看她一切如常,把手里保管了一路的佛珠递给她。

沈斯棠接过来,饶有兴致拿到眼前看了看,末了又玩笑着对上他的目光,“怎么,又是你自己割的珠子?”

“无言师父给你的,他希望你顺遂平安。”

任务完成,他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42.往不咎

“你站住!”

沈斯棠叫住他,“你说是谁给我的?”

向谌脚步停住,不想跟她再说下去。他没有转头,只是重复了一句,“无言师父的话我已经带到了。”

他语气里的疏离明显。沈斯棠听出来了,但此刻的注意力全被分散,只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跟脑海中的交叠重合。

她将声音放缓,“那件戏服,是你的吗?”

向谌不语,背影却比方才僵硬几分。她压着情绪,绕到他身前跟他对视。

“当年救我那个人是你,对吗?”

向谌眼眸闪烁一瞬,沈斯棠终于确定自己猜对了,可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反而又像是被压了一块重石在心底无法喘息。

奈何向谌始终不开口,只是淡漠地瞧着她脸上越来越不平静的神情。

沈斯棠耐心耗尽,不自觉语气加重,开口质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

她找了那个人那么久,结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种超出她所预料的意外令她痛苦,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她过去对向谌那些恶劣的围猎行径。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纯良正直的好人,为了报复他接近自己还不惜用了一些代价和手段把他留在身边,她看着他沦陷看着他心甘情愿成为自己众多鸟笼里的一员。

可这个甘愿被她当成傻子耍来耍去的人并非没有自己的思想,是他主动给她递上捆住自己的缰绳,让她戏弄也让她伤害。沈斯棠心口微痛,见到向谌这般冷静便更无法保持清醒。

“你早就认出我了对吧。”她情绪逐渐崩盘,“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向谌嘲弄地笑了笑,对上她因为激动微红的眼。他语气冷下来,“说了有用吗?说了就能改变我在你那的身份吗,我不就是个蓄意接近要受到惩罚的烂人吗?”

沈斯棠眼皮一跳,因他这句话周身一凉。男人注视她的双眼再无柔情和温度,仿佛只剩下戳破现实后的憎恨与怒火。

她顿了顿,试图解释,“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

“我早点告诉你你就不会那样对我了?”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看不出丝毫愉悦,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凉薄,“早点告诉你,你就不会送我去南淮,也不会毁了我的嗓子让我只能依附你。”

向谌若有所思,“所以你这是想挽回我吗?您的计谋和手段都成功了,如今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解释我是不是就要感恩戴德的接受?凭什么我要被你们操控?”

他做不到像她那般朝令夕改,他以为他们之间除了那些假意之间还有些许真情,可她种种行为和那些光明正大的摄像头告诉他,什么都没有。

何况她现在这两句根本算不上什么,不过是自己得知真相后过不去的挽尊罢了。

“你的嗓子我也很惋惜,而且我查了…”

向谌打断她,“你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都知道,如果不是你让别人对我特殊关照,他们又怎么会一刻不闲的折磨我呢?”

他此刻就像是个失去所有理智的疯子,脑海中不停打转的是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他极力控制,尽量让自己不去回忆这些过去。可他忘不掉的,她对他做过的桩桩件件他都忘不掉。

那些伤害让他无法忽略,向谌不想委曲求全在她说出那些话后还能若无其事跟她厮混,什么复仇什么计划,他通通都不要了,他只要自己活得像个人。

“沈斯棠,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能不能高抬贵手,还我自由?”

他声音坚定,眼里更是毫不掩饰的渴求,是真发自内心,也不准备给自己留退路的决绝神情。

“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路,过去的恩恩怨怨永远停在这,我会离您远远的,行吗?”

他不想再被人当成棋子,也不想再继续这个始终蒙他在鼓里的惊天骗局,他什么都可以舍弃,他只想不被人操纵的自由。

沈斯棠怔了怔,反应过来他这番话的意思后十分不满,向来都是她主导一段关系的开始和结束,她心里不爽,话也不愿落了下乘。

“是我绑架你不让你走了吗?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又不是我要你来的南淮,你想走就走啊,何必故作惺惺跑我这来送什么佛珠。”

向谌被她激怒,积攒的情绪到了这步也是不吐不快,他冷下声回:“是我不想走吗?是你的人扣着我所有的证件,我去哪都要有人跟着,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走!”

他今天几乎卸下了从前所有温良恭俭的面孔,沈斯棠脑海里关于他的内容逐一推翻,如今只能听到一片轰然倒塌的废墟声。

宋确眼见两人越发能吵,为防意外上前保护沈斯棠,他拉了下她身侧的披肩流苏,用眼神示意她别再动气。

“您该进屋吃药了。”

沈斯棠平复呼吸,转头看到屋檐上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她冷静下来,拿起手机拨通季鞅的电话。

“把向谌所有的合约都拿过来,立刻!”

季鞅完全在状况外,迟疑片刻后问她:“那他的证件呢?”

沈斯棠这才明白他方才所说的根源,但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交代季鞅扣掉他的证件,大约是很早之前。手机虽没开免提却也足够明显,向谌听到声又看了她一眼,唇边笑容讥讽,不知道是在笑他自己还是笑沈斯棠。

她略过那道视线,语气加重,“都拿来,全部。”

沈斯棠从没想过当年留给自己最后一手计谋的合约,如今成了被她点燃的火焰。

向谌目光定住,牢牢看向地面瓦盆里即将成为灰烬的纸片,火光熄灭,他拿起一旁石桌上他的所有证件,仔细确认没有遗漏后转身离开。

有雨密密麻麻落到身上,洗去他精疲力尽的所有不堪。

季鞅百思不得其解,“您,就这么让他走了?”

“嗯。”

沈斯棠低头看了眼什么也不剩的灰烬,心里竟然涌现出一丝轻快。

她放他自由,她还他恩情,她既往不咎。

从此以后尘归尘土归土,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将一个危险物禁锢在鸟笼。

43.西沉月

向谌无处可去,在南淮市中随便找了家酒店入住。

他淋了一路雨,刚进房间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温度时还有些发抖,身体里积攒的寒气让他止不住地咳嗽。浴室的玻璃门被关上,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转动开关,莲蓬头紧密喷洒水流,自上而下从头顶渐渐淋漫周身。

压抑许久的情绪从沈斯棠那发泄过后还是激荡不休,向谌闭上眼,抚到脸侧逐渐上升的热气后总算觉得身体不再发抖。

周遭朦胧不清的嘈杂水声中,耳边却始终有两句话久久萦绕不散——

“向谌被发现这步棋不就毁了?养了这些年,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十月怀胎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原本也没想过他会成什么气候,不过是靠着那副皮囊为我所用就是了。”

那是在他拿完佛珠又折回到展览馆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钟,展览馆大灯关闭,只有办公室里还亮着微弱的光线。他原本是想进去的,但上楼梯时先听到几声不合时宜的粗喘,怔愣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刚准备离开却又被紧接着的话拦了下来。

向谌怔愣在原地,一个巨大的晴天霹雳击中他身体,他从那番话里提炼出重点,确认里面是蒋文珠无疑后又去努力辨认另一个男人的身份,奈何对方只说了两句,他纵是神人也无法确定。

人生何其荒谬,他一直以来尊重又信服的母亲蒋文珠,实际上跟他竟然没有一丁点的血缘关系。

他落荒而逃,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指引着,隔天路过大杂院时鬼使神差进去了。院内许久未经人打扫,屋子橱柜上也蒙了一层尘土,老房子若是长时间没有人气支撑着,便只剩下最外一层脆生的壳,风一吹就散架了。

向谌掸去那些灰尘,从庆云生前常用的柜子里最底层翻出一个被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他一页一页翻到最里,自己一贯所有的认知在这时悉数坍塌彻底。

是一张婴孩时期的单人照,跟他从庆云相册里看到的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贴在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证件里。那是福利院的收养证明,早已泛黄且有细微虫洞的脆片纸张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出生年月身高体重等详尽资料。

向谌总算明白了蒋文珠这些年为什么将他留在京平,不是因为这世界上的母亲都不爱孩子,没有哪个母亲能狠心抛下儿女,而是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养着他给他饭吃,包括让他学戏不过都是为了达到她自己的目的。所以也是因为没有血缘,才会把什么肮脏事都用他的手去代替。

甚至是从小到大给他洗脑的这个复仇故事,实际上应该也并非如她描述那般痛苦。在蒋文珠的形容中,他们一家人原本很幸福,奈何他父亲得罪沈家意外离世,连带着还在腹中的妹妹也因为沈家的两个孩子而流产。

可如今,他觉得这些根本就漏洞百出。

向谌直到这时才终于理解庆云离世前对他说的那些话,老太太早就知道他身份,没准连师姐也知晓此事。就连沈斯棠,在那晚他歇斯底里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时也说了她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她还带他去过那家孤儿院。

是了,所有人都将他蒙在鼓里,他一直活在一个天大的骗局。

向谌拿着那本他人生最初的证件,看着里面陌生的名字,心底深深涌出无力,他只觉得幻灭。

他不是个人,他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思绪回笼,向谌抬手关掉淋浴。大概是浴室空闲太过狭小,他拿过浴巾裹住身体时有些喘不过气。

身体里冷热交织,头也越发阵痛不已。

向谌推开挂着水珠的玻璃门,眼皮一沉晕倒在地。

/

半夜一点,沈斯棠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惊醒。

她看到来电是一串有些熟悉的数字后犹豫着接通,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向谌换了号,但听筒那旁陌生的声线让她彻底没了睡意。

“沈女士是吗?我是向先生入住酒店的客房管家,他在两小时前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对面的话甚至没说完,沈斯棠问了哪家医院后就直接挂断。

她翻开被子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后又去隔壁重重拍向宋确的门板,“快点醒醒,带我去医院。”

沈斯棠语气急促,正在囫囵梦中的宋确一个起身,以为是她不舒服,胡乱穿上外套后开门,见到沈斯棠并无什么异样后松了一口气。

“你是做噩梦了吗?”

沈斯棠皱眉,拉过宋确往外走,“快一点,向谌在抢救。”

酒店里的工作人员敲门听到屋里迟迟不应,拿了备用房卡开门后发现向谌浑身发白晕在地上,脸无血色,整个人就像是没了呼吸,于是叫了急救赶紧送到医院,但他手机有密码解不开,最后还是医院系统通过他之前的入院记录向对方提供了沈斯棠的联系方式。

宋确被她推上车后也从她三言两语的话中摸清楚了情况,他原本打算让沈斯棠在家,但看她神色紧张,到底还是把她肯定会反驳的建议又咽了回去。

向谌情况严重,沈斯棠赶到时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医生询问家属,称他现在肺部感染严重已经有呼吸衰竭的迹象,倘若再恶化下去只能气切。

沈斯棠怔在原地,还是宋确在医生递过来那签字笔时率先反应过来,“我们不是家属,没办法代表家属签字。”

宋确头脑清醒,有风险的事需要警惕,尽管他也意外向谌怎么离开不到半天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可他作为保护沈斯棠安全的人,自然不能让她轻易被人蒙蔽。他将语气放低,在沈斯棠耳旁提醒她需要注意。

沈斯棠一贯冷静的理智在这一刻都消散了,她没工夫想那么多,她脑海中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保住他的性命。

被宋确推回去的笔被她拿到手里,女人声音轻柔而坚定。

“我签,你们一定要治好他。”

这一晚格外漫长,沈斯棠和宋确在抢救室外等候许久,看着窗边月亮逐渐西沉。一直到清晨天光微亮,抢救室里这才推着向谌出来。

沈斯棠看着因药效未过而导致男人微微睁开的眼,下意识小跑到病床前。医生说他暂时脱离危险,但要在重症监护室住些天。

她一路跟到病房门口,在门彻底关闭时那颗悬了一半的心总算稍稍落回原地。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过分?”

宋确跟在她身后,沈斯棠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说不清此刻究竟是痛苦还是心疼。

她只是很乱,跟他之间的一切都很混乱,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卧底,对仇人百依百顺也就算了,还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他是个聪明人,却也是真的蠢。

44.慢慢来

三天后,向谌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醒过来第一眼,看到床前的沈斯棠还以为是幻觉。

“向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语气很轻,是他从前鲜少感受到的温柔。大概是此情此景太不切实际,恍然到向谌觉得自己应该是做了一场精疲力尽的噩梦,那些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真正发生的,他还是向谌,而她对他也一如既往。

“我很好!”

他有些急促,哑着声音回答她时也急忙拉住了她的手。

可也就是在触碰到她有些微凉的手背时,向谌很快记起脑海里翻转不休的那些事情。

那不是噩梦,是血淋淋又无法逃避的现实。

两秒后,他收回那只冒昧覆住她的手,视线也随之偏移。

“您怎么来了,我又给您添麻烦了吧,真是对不起。”

态度疏离,语气也是冷冰冰,跟他从前简直大相径庭。

沈斯棠还未开口,站在身后的宋确已经见缝插针,他看向病床上半死不活的男人,清冷目光中剩下几分丝毫不掩的嫌弃。

“你在酒店晕倒奄奄一息,要不是沈小姐给你签字恐怕你都到不了今天。”

宋确原本对向谌没太大偏见,她身边的这些男伴倒也用不上他一个仆人看不上眼,但自从经过上次沈斯棠发病,他已经彻底确认这个向谌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体,对于这样的人需要时刻保持警惕,所有影响沈小姐身体的扫把星都该离她远远的。总不至于让他摆不正自己的身份,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分。

沈斯棠回头看他一眼,眉头不经意皱了皱,“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再来接我。”

明天要回京平参加沈谦晔的订婚宴,家里催了好几次,纪黎更是一天五六个电话打过来让她早点回去。如果不是因为向谌还在医院,沈斯棠肯定不会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宝贵时间耽误到现在。

她很讨厌医院,这里的消毒水味就像是吸附在衣服上怎么也吹不干的雨滴。

潮湿寒冷,顺着毛孔钻入骨血里。

宋确有些不放心,关门前一秒给沈斯棠投去一道关心的目光。两人交汇过视线,她冲宋确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手提包,对方这才彻底离开。

病房里只剩两人时,向谌望向天花板的眼眨了眨,总算说了句语气还算正常的话。

“谢谢你。”

沈斯棠垂眸看他,“是医生救了你,我的作用并不大。”

他听到她这话,嘴角浮出一抹笑意,原本不想回答,可那道视线在空中飘忽许久还是定格到她的眼。向谌目光下移,看到她手背上已经发青的许多针眼,想要嘲讽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喉咙干得发涩。

“你自己还生着病,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他声音发酸,鼻腔也是。

“怎么会是不相干呢?”沈斯棠对上他的眼,声音平和冷静,“不管怎么说你都救过我一命,我再怎么冷血无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死在我面前的。”

更何况,他肺部严重感染的病因追溯到最初还是当年火灾导致的浓烟入肺,再加上后面到南淮被人下的那瓶毁掉嗓子的药水。桩桩件件,说完全跟她无关也并不贴切。

沈斯棠从不信因果报应,她救向谌,也只是为了还他当年那份恩情。

如此,他们之间就能两清。

“你好好保重,今后,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眼时间,上前给他掖了下被子,准备离开前突然被他拉住手腕。男人眼眶湿润,四目相对时更有楚楚可怜之感。

“沈斯棠,你这样说,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跟我见面了?”

他语气急促,因为情绪起伏导致手指上的血氧检测仪也掉落。沈斯棠挣开他的手,反问:“不是你说的要我还你自由吗?”

她现在倒有点看不懂他了,重新给他夹好手指后向后退了退。

这不动还好,她一退后向谌又将两只手都伸出来拽住她。

他太怕了,他根本做不到离开她,他丧失了方向,他从小到大这些年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接近沈斯棠才产生的选择。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蒋文珠,他已经没办法再去信任那个养母。可她还是会继续进行她的复仇计划,那他无论走到哪都会被她找到,他还是会变成一颗棋子。

他不想再那样的活。

男人清澈眼眸落下泪滴,那颗晶莹滑落到被子上时沈斯棠心口也跳了跳。

她望着他,心情复杂起来。

向谌嗓音沙哑,神情专注而执拗,“沈斯棠,我能信任你吗?”

他手上温度滚烫,脸颊上又是一阵梨花带雨。

“你能,你能保护我吗?”

/

飞机落地京平时,沈斯棠仍旧沉浸在向谌方才的那句问题里。

他这番话像是精神失常,完全让她摸不到一点逻辑,但她也没工夫再去想这些问题。

回到家,意味着新一轮的对抗即将开始。

订婚宴选在老牌酒店,排场很足也很隆重,抛开沈任两家结亲,其余之外更像是权贵人士大碰头。往日里因为工作四散各地的长辈们也都赏脸出席,携家带口好不热闹。

沈斯棠一贯是最不喜欢这种场面的,从前她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但如今不行,她非但没有避开众人,反倒主动穿了件显眼的衣裳。

长辈们叽叽喳喳在饭桌上谈论这群孩子里就她最小也没订下婚事时,沈斯棠拿着酒杯落座到赵方濡身旁的空位。因为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在场之人大多都知道他们两个的事,但纪黎和沈哲一直对外咬死是流言无稽,旁人想借此窥视也未得几分确信消息。

可如今被沈斯棠在众目睽睽下的这番行为,算是彻底给沈赵两家的婚事落了定。

“也是咱们院里的一对金童玉女了。”

“是啊,老沈,你对女婿也别太挑了,方濡是个稳重的好孩子,我看就很不错嘛。”

长辈那桌因这个话题又一次热闹起来,沈哲和纪黎脸色发黑,但在赵钧过来敬酒时还是给足了面子。

没办法,沈斯棠杀人诛心,在他们最重视的面子上做了局,人言可畏,沈哲再不满意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掀桌子。

同一空间,这边鼎沸热闹,那边失意冷清。

沈谦晔情绪不佳,仪式结束后故意让发小们攒了个局,以此逃避他那位未婚妻。

赵方濡也在人选之中,沈斯棠见他被沈谦晔拉走不放心地嘱咐了句,“你少喝酒。”

大概这句话家属氛围有些浓,一旁同桌的众人七嘴八舌开始起哄,长辈们那几桌已经在准备往外走,听见动静齐齐回头,沈斯棠看到纪黎望过来的视线故意顺应这些调侃。

她在用堪比自毁的方式反叛,赵方濡看见她向后的眼却从未怀疑她的意图。

沈谦晔半醉,曲指弹了下她额头后又来拉她手臂,“这么不放心,你也跟着一起吧。”

他看出她不想回家,这种场面下纪黎和沈哲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叮嘱宋确跟着,末了又让他们这一行人早点回家。

沈谦晔才不管那些,洋洋洒洒转了场地,势有不醉不归的气势。

进了包间内又不忘把沈斯棠交给赵方濡,“你们俩要是觉得太吵就走吧。”

他顺水推舟,太热闹的环境也不利于沈斯棠养病。沈斯棠看出他掩饰在喧闹下的难过,在赵方濡送她回海棠园的路上跟他感慨。

“我哥好像还真的挺喜欢那个女人的。”她笑了下,“真没想到,他竟然会爱一个人爱到这种程度。”

“真心相爱,当然接受不了分离。”赵方濡若有所思,说到这拉过她的手,在路口红灯亮起时侧头看她,“我们不会分离的,对吗?”

沈斯棠怔愣一瞬,缓缓点了下头。

这个词语她太过熟悉,方才在宴会厅看见同样心事沉沉的沈昱宁,她也说了很丧气的伤感之语。这两个对她都影响颇深的兄姊如今都因为爱情面目全非,她后知后觉,竟也生出几分悲凉和孤独。

车子停在海棠园门口,赵方濡在跟她进到院后很有分寸停下了脚步。

沈斯棠看出他不准备进屋,挑眉邀请,“不进来吗?”

赵方濡愣了下,唇角笑容温和,“我看着你进去。”

他是个老派的正人君子,即使是男女朋友,有些事却仍旧像一道戒尺。他不会轻易跨越,他更在意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沈斯棠却勾了下他的手,眼眸闪过片刻风流,比夜星还要闪烁,有热度灼到他瞳孔。

“那如果我想要你进去呢。”她声音低下来,靠近他耳畔,“我一个人睡容易做噩梦,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怕他不信,沈斯棠又喋喋不休说起医生给她的注意事项,“不然我去拿出院手册给你看。”

话说到这里,赵方濡扬了下嘴角,拉过她的手往前走,“我又没不信。”

沈斯棠目的得逞,不过刚进屋就去吻他的唇。赵方濡诧异几秒,强压下心头的跳动,随着她越发起伏的心跳额角抽跳。

甚至灯都未开,室内一片昏暗。

两人借着月色倒在沙发上,沈斯棠在他身下注视,火焰从她眼里跳着蔓延到他身上。

他心跳剧烈,表面上却仍是岿然不动的克制样子,即使两人早就唇舌交缠,他的手却始终规规矩矩离她很远。

沈斯棠心底空虚,见他一直不动有细微不满,感叹赵方濡的君子行为时,也在呼吸交缠时咬了咬他下唇。

像是不经意泄漏出的本性的一角,带着几分率性的可爱。

赵方濡先是一愣,复又沉默下来。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将手托在她脑后加深探索,沈斯棠有了反应,拉过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覆在心脏,赵方濡呼吸一沉,轻轻柔柔抚平她不稳的波浪。

直到气氛逐渐胶着,他闭了闭眼,微微松开浑身酥软的沈斯棠。

“不能再继续了。”男人注视她眼眸,黑暗挡住他泛红的脸,他手肘撑在两侧,微微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沈斯棠被撩拨的浑身都是反应,她此刻前所未有烧起渴望,她不讨厌赵方濡,他的接触也带给她不同的感受。刚刚氛围很好,好到她同样能感受到他的蓬勃和炙热,但他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也还是克制地压抑了所有的欲念。

只是因为,他们之间还缺少个名分。他不想,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给她制造麻烦。即便感性冲击着每一条神经,理性的那面最先顾及的也是她的利益。

“斯棠,我们慢慢来,好吗?”

45.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吗?”

沈斯棠还从未在这种时候被拒绝过,好奇之余也想看清他的反应,于是半睁着眼再度凑到赵方濡面前,呼吸打在他鼻尖,语气也越发绵软。

“赵方濡,你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她眼波流转,浓密的睫毛煽动时像是在他心头轻轻拂过,带着几分酥麻的颤栗感。

周遭安静一瞬,赵方濡被他这句过分直白的话语气笑,他缓了两秒,紧接着双手用力将她抱了起来。

卧室门被踢开,沈斯棠被彻底放到床上时总算有了点真情实感。这感受有些陌生,距离她上次更有些久违。

赵方濡单手解开领带,在她准备起身时又稍一用力把她放倒在枕榻间,身下是触感极好的软被,男人略带粗粝的指腹缓缓抚过她起伏着的胸口。

他低声唤她,将领带丢在床下后又去解衬衫的纽扣。

卧室没有开灯,窗外几缕明亮月色洒了进来。

赵方濡摘掉鼻梁上碍事的眼镜,俯身试探她唇上的温度,从发缝慢慢移到脖颈,他一直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用那双眼注视着她。

沈斯棠唇角微微扬起,看他褪下衬衫后露出光洁的上身,随即将手放在他腰间冰凉的暗扣,语气坦荡,“我才不想跟你慢慢来。”

话说完,她也剥去身上一件仅剩的吊带衬裙。赵方濡眼眉一跳,感受到沈斯棠撬开他牙关,唇舌再度交缠时浑身血液都因她快速流动起来。

他呼吸一重,手渐渐下移,在那片花地索取递进。

沈斯棠没忍住哼出声,有电流在心底丝丝蔓延爬行。

她从前了解的赵方濡一直都是个温文尔雅克己复礼的斯文人。但她错会了也错忘了,他先是个男人,而后才是这些像枷锁一样禁锢在他身上的条条框框。

他长她那几岁都成了此刻较量时一分胜负的优点,所到之处留下一片又一片火焰。

沈斯棠不满被他掌握主动权,躬起身体去吻他的脸,从上到下,像一只按耐不住的猫在划分自己的领域。赵方濡瞳孔幽深,心脏随她动作鼓动剧烈。

他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的自制力不过如此,被子里肌肤相贴身下嵌合,浑身都湿濡着。夜灯之下沈斯棠眉目如画,随着逐渐变成粉色的身体还有她逐渐黏连的声音,赵方濡心底惊喜她此时的变化,动作愈发失控。

直到两人呼吸同时抵达那片颤抖,他在扣住她手掌时听见她在喘息时极低的一句。

赵方濡拨开她黏在皮肤上的头发,俯身吻她锁骨,一字一句,“沈斯棠,我不止喜欢你。”

他可以放弃这世上的任何事,唯独她,他永远不会放弃。

沈斯棠平复呼吸,极致欢愉过后身心轻快,她睁开眼,见赵方濡一动不动瞧着自己后同他笑了笑。

没去回答也没去思考他那句话,只是泪眼盈盈地望着他,“我想洗澡。”

赵方濡三两下将她抱到浴室,放满热水试过温度后才让她躺进浴缸。沈斯棠被热水包裹,周身疲惫慢慢减轻,赵方濡在灯下看着她赤裸的身体,后知后觉多了点不自在。

沈斯棠也看出来了,盯着他泛红的耳尖撩了捧水淋到他身体。

“方濡哥,你不敢看我吗?”

他蹲下身直视,眼里的情绪似乎比方才在屋里还要浓重。

“没有不敢看你。”他声音恢复清明,沾了水的手擦过她发丝凌乱的耳廓,“刚刚是在想事情。”

沈斯棠挤了两泵沐浴露化开,因为困意袭来所以也没随口又问他什么事情。

她姿态懒散地靠在浴缸边,赵方濡帮她冲洗后把人带回了房间。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温黄的小灯,两人并排躺在一起,安静到甚至可以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赵方濡却怎么都无法入睡,他将沈斯棠抱到身前,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肩。

“斯棠,等你好些了,我们也订婚,好不好?”

良久,他没听见她的回答,低头来看,沈斯棠紧闭着眼,已经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赵方濡心头微微触动,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额头后再度将她抱紧。

今天这些事远远在他计划以外,但既然发生了,他也觉得可以应对。

反正,他会保护好她的。

大概因为夜深人静,他又突然记得宴席上沈哲和纪黎的神情,到底还是思虑更多。

其实上次从雾泉回来,赵庭敬彻底进警局后的第二天,赵方濡就特地回了趟大院跟赵钧谈判。

赵钧听说他跟沈斯棠的风言风语,所以一见他回来也没什么好脾气,话也有些阴阳怪气。

“你做了这么多事又辞了职,难不成还真是想娶沈家那个病秧子?”

赵钧心里多少清楚赵庭敬跟他的斗争,不满赵方濡将兄弟间这点小打小闹对簿公堂,怎么说都是偏心,但又因为赵庭敬确实被人抓住了把柄恨铁不成钢。

“斯棠是我女朋友,您这样说她我不爱听。”赵方濡冷声打断从小到大几乎未曾忤逆过一次的父亲,眼里尽是坚定,“而且,不管她怎么样我都想跟她结婚,提亲的事恐怕还要劳动您。”

赵钧闻言,很快以旁的条件回答他的问题,“你把庭敬捞出来,我就去给你提亲,尽全力促成这件婚事,如何?”

赵方濡拒绝,父子俩话还没说两句便翻了脸。赵钧一怒之下摔了杯子,人前的沉稳和体面早就消失不见。

“你就不能放过你哥哥吗?”

赵方濡听得好笑,声音冷下来,“是我不想放过他吗?是他不打算放过我!”

“他这些年有想放过我吗?我不在乎他跟我作对,找人抹黑我我也可以忍,但他凭什么把沈家牵扯进来?如今这个结果是他自己不成器,怪不得旁人。”赵方濡条理清晰,说到这又看向始终没正眼瞧他的赵钧,主动替他分析,“您要是还想保住现在这个位置,就只能承认赵家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赵钧气得不行,伸出手要打人又被他躲开。最后只得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我没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儿子!”

“随您,反正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姓氏,我也早就不想做你的儿子了。”赵方濡语气渐缓,心里最后一点关于父亲的期待也消失殆尽。

他知道自己从出生那刻就不被赵钧所喜欢,同时他也曾憎恨自己的身份,若是他孤身一身自己提亲也无妨,可偏偏还有赵钧这个明面上的父亲,外人眼里他即使再怎么做也还是赵家人,越过赵钧直接做主会让旁人误解,这层他最讨厌的身份,却恰恰又是跟她在一起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脑海里思绪上涌,赵方濡在这团纷乱中慢慢闭上眼。

不重要了,所有的这些都不重要,他什么都能放下,他只要沈斯棠喜欢他,就足够了。

46.未亡人

次日一早,沈斯棠醒来时赵方濡已经不在身旁。

外面落了雨,院外被雨淋到的鸟雀叽叽喳喳发出声响,她披上丝巾走出去,将檐下悬挂的鸟笼摘下来。刚要转身进屋,沈哲和纪黎就从半敞的大门外走了进来。

夫妻俩面色凝重,紧随其后的宋确战战兢兢关上门,走到沈斯棠面前时给了她一个眼神。

沈斯棠忽略这份低气压,专注整理羽毛被雨沾湿的绿色雀鸟,神色平淡,“您二位怎么有时间来了?”

沈哲强压怒气,拿出公文包里几份报纸甩到她面前,“我还想问问你呢,你看看你这都是什么东西!”

报纸四散到地面,沈斯棠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拿起来看了看,是京平还算有名的一家娱乐报社头版,最靠上一栏用加粗字体写着无比醒目的标题。

金主、包养、男宠等等沈哲讨厌且避之不及的字眼,如今就那样显而易见,放在有他女儿的配图中间。

“让你在家养好身体,你就是这么养的?”沈哲压抑着语气,“你不想联姻拒绝家里给你安排的人可以,你跟赵方濡在一起现在也没人拦着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跟你妈也承认了这门婚事,可你现在又做什么?卷进这种混账的花边新闻是要打谁的脸?你还记得你姓沈吗!”

话到最后,沈哲音量越来越大,情绪激动到垂在身侧的手差点下意识挥起来要去打她。是被身旁的纪黎提醒,悬在一半的手臂才生生按了下去。

沈斯棠看清父亲动作,向后避开他唾沫横飞的脸,眼神逐渐麻木,“这些都是记者瞎写的,您不用认真,我会处理好,不让您承受一点非议。”

她病重抢救时沈哲连一通电话都要挂断,生命竟然还没有这篇旁人杜撰的报纸更加要紧,名声大于生命,这个家,从来都是如此。

“你处理好?你能处理什么!”沈哲越看她越生气,“从今天起你不要住在这里了,就回大院好好养身体,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出门。”

沈斯棠额角突突跳动着,眼前视线都模糊了起来。又是如出一辙的方式,每次都用限制她人身自由的手段将她把控在家里。她是一个木偶,只在需要表演父慈子孝的特定场合才会出现,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演过来的。

可再技艺精湛的演员,也总有厌倦的那一天。她不想再忍下去了,对于面前这个控制她就像修剪自己花园里一株无举轻重花草的父亲,她只见到就觉得心悸。

“我不回去。”她沉声拒绝,“您要是嫌我丢沈家的脸,就只当沈家没有我这么个人——”

“放肆!”

随着沈哲这句话落下来的,还有他积蓄许久终于打到沈斯棠的那一巴掌。

纪黎反应过来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沈斯棠没躲,一声重响过后苍白的脸侧登时滚烫起来。

“你打我我也要说。爸,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她扯开手上那张变皱的报纸,伸手点在照片上只有一张侧脸的向谌,她笑着,唇角扯开时却有些发痛。

“这个人是蒋文珠的儿子,你还记得蒋文珠吗?当年频繁在你身边出现那位蒋阿姨,这是他的儿子,我不止跟他在一起,我还怀了他的孩子!”

沈斯棠声音轻缓,话却像一根寒冷刺骨的冰柱将沈哲钉入深渊。他后背发凉,摘下眼镜后又气又怒咬牙打向此刻大逆不道口出狂言的那张脸。

只是这一次,她等待又一记巴掌落下之前,面前有道身影已经先一步替她拦下。

“沈叔,您有气冲我来…”赵方濡回头看她一眼,声音起了些波澜,“斯棠还是个病人。”

周遭静默一瞬的空当,纪黎也很快反应过来,她走上前,没去制止沈哲的动作,只是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错愕,硬生生将沈斯棠拽到一旁,“你刚才说什么?”

纪黎万念俱灰,她不敢想,她一贯聪明的大脑已经先她一步做出反应。她只剩这一个女儿了,可如今,这个唯一的指望似乎也幻灭了。

“你再给我说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

纪黎瞠目,再也无法保持清醒,“你是不想活了吗,你的心脏你怎么可以怀孕,你不要命了?”

沈斯棠僵硬地站在一旁,任由母亲撕扯摇晃,冷寂目光在看见往日光鲜得体的父母卸下那层伪装面具后总算痛快几分。

“再说一百遍都行。”她笑,对上纪黎已经含泪的眼眶,“怎么了,妈,你是不是也要再像从前那样?把那个孩子碾碎,让她流血,让她闭嘴,让她即使奄奄一息也不到你一丁点垂怜!”

“你闭嘴!”沈哲唯恐家丑就这样被她说出来,用眼神示意身后一直沉默的宋确。他觉得沈斯棠已经疯了,而这样一个发疯指责父母的人不配也不应该是他的孩子。他这一辈子都是光芒四射的,出身、工作乃至妻子和儿女,无一例外都完美无缺,他绝不允许,也绝不同意这些在他身后能增光添彩的荣誉勋章会有一丝破洞。

宋确踌躇不决,见沈斯棠苍白死寂的脸也十分担心,他转过头看向沈哲,大着胆子劝解,“不然先让小姐冷静冷静。”

“她还需要冷静吗?她已经疯了!”

沈哲怒不可遏,到这地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扔下公文包就要把沈斯棠强行带走。

宋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此刻的沈哲宛若地府里游荡的鬼差,没有亲情,只有憎恨。

可纵使这样,沈斯棠也依旧不肯服软,从小到大都未曾说过的话在这一刻全部说了个遍——

“我是疯了,从那年被绑架的时候就疯了,你现在满意了吗?你的坦途你的官声,都是牺牲你一双儿女换来的,你还要我怎么做!”

她唇角溢出淡淡血迹,眼角飞速落下的泪滴像一闪而过的流星,沈斯棠胸口钝痛,她忘不掉,她永远也忘不掉,当年沈哲为了所谓的影响不肯让警方介入最后直接导致他们兄妹俩落得那样的结局。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可这个始作俑者不仅不疼惜自己的孩子,还在事情过后为保名声彻底让沈斯言成了一个“死人”

他们都算不了什么,都是这幅江山图上最不起眼的一株点缀,有用的时候是锦上添花,没用的时候就成了绢布上的裂痕,要被替换,被修理,乃至是千疮百孔再被刺绣上无数针。

这是她的命运,一个在外看来光鲜亮丽锦衣华服的命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想逃离。

事态失控到最坏程度前,沈谦晔带着沈岳南如同及时雨一般赶到了,沈谦晔接到宋确偷偷发的消息就急忙带人过来,一路上添油加醋跟沈岳南说了许多,老爷子心疼孙女,知道她在南淮情况不好后几天几夜都没眨眼,恨不能去陪在身边守着,奈何年纪大了自己都顾不过来自己,最后只能让宋确再三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