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南看到这一家三口闹成这个样子也顾不上别的,拄着拐杖上前拉开沈哲和纪黎。
“棠丫头不是在你们两个跟前长大的,她就算有天大的错也用不上你们说!”
老爷子也动了大气,他本就不满沈哲和纪黎总是在官场钻营而忽略家里,到了他这个岁数才知道一切外在的都是虚名,什么也没有家人重要,可这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却根本不懂。沈岳南冷着脸给两人撵走,有心想劝沈斯棠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目光划过孙女憔悴颓废的面孔,轻叹一声后嘱咐赵方濡好好照顾。
海棠园终于恢复安静,沈斯棠却仍像是沉浸在方才的悲苦。她呆滞地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庭院里早就消失的背影。
赵方濡走上前,想要查看她脸侧的伤痕时却被她很快躲开。
沈斯棠目光空洞,裸露在宽大丝巾之外的肩膀有些微微发抖。
他抬手替她拉上丝巾,动作很轻在她肩膀上抚了抚,“斯棠…”
“你走吧,就当昨晚从没发生过。”她声音冷静,听不出一点情绪。
赵方濡站在她面前,不可置信地垂眸,“你是在赶我吗?”
他语气发颤,似有似无地笑了一声。
“你教教我怎么当做没发生,斯棠,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那么随便的人吗?还是说我在你那跟别人没有—”
“我是,我是行了吧!”她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皱眉打断了赵方濡这番情真意切又破碎凌乱的话语。
她知道他听见了那句话,她也不想解释,任何关系到最后反正都会变得不堪,那她不如在目的达成后就停下。她没太多功夫和时间再演下去了。
沈斯棠抬眼,对上赵方濡蒙了层霜的眼眸,“我是那个随便的人,我跟你在一起也只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反抗家里的理由,方濡哥,这才是我,自私自利冷漠无情,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她笑着,脸上是故作轻松的冷漠和不在乎。
“昨晚也是我故意的,我想要你接盘这个孩子,我最会逢场作戏了你不知道吗?”
沈斯棠声音已经沙哑,眼眶积蓄的泪水转了几圈也没落下来,她倔强地瞧着他,语气突然放大——
“这世上人人都想利用我,我就不能利用你们吗?”
赵方濡沉默,因她这番话胸腔翻滚掉落,他盯着她,内心涌起一阵难挨的悲痛,他闭了闭眼,伸手抱住了她。
“利用我吧。”他声音轻得缥缈,却又像石头重重砸在沈斯棠心口,“斯棠,我甘愿的。”
47.爱无能
太聪明的人其实也有旁人无法感知的痛苦,赵方濡明白这份道理,所以很多时候在她面前都更愿意当个浑然不觉的傻子,可他并非真的一无所知。
他能看出沈斯棠急于摆脱这个家的目的,看出她每次闪躲的不回应和她冷漠伪装起来的底色。她心里没有任何人。
可纵使这样,赵方濡也还是愿意顺从她,那些因爱蔓延生出的诸多不甘和酸涩,他都自己一一消解酿造成带有苦味的甜酒。
只是因为他喜欢她,所以他愿意,愿意等她放下所有伪装暴露所有脆弱的那一天。
即使,这一天远远超出他所预料的。
“你难道不生气?”
沈斯棠退出他怀抱,挂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不解,她忘了要去擦拭自己一贯在人前的体面,仔细辨认他的神情,因他方才那句甘愿而口不择言。
“我这样利用你…这样骗你,你不是应该大骂我一通,或者,或者跟我彻底一刀两断吗?”
这不是他该有的反应,他应该愤怒,应该质问,总之,他不该如此冷静,冷静到眼里没有半分怒气之外只有对她说不清的心疼。
她想不通,她记起当年跟陆冕的种种。
她人生中第一次恋爱,实际上却跟爱完全无关。
陆冕是跟她截然不同的那种人——赤诚热烈,性格好待人随和的同时又很风趣幽默。
沈斯棠对他最大的印象还要源于中学开学第一天他就迟到,当时被老师问询他迟到原因,这小子大大咧咧说起上学路上帮老奶奶捡瓶子的英勇事迹。
大抵是这人讲起什么话都像笑话,一向沉默寡言的她被逗到轻扯嘴角。
陆冕见到她漾出微笑的脸,罚站在门口都心情好了起来,微煦晨光洒在他面庞,透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沈斯棠一开始觉得他不过是大院里最多的那一类纨绔公子,却没想到陆冕骨子里也是个柔软的人。
他会敏锐察觉到她的心情变化,在她心情不好时主动担负起逗她一笑的责任。也会在放学路上跟她一起救助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帮学校胡同外面卖包子的听障阿姨惩罚那些逃单的混混。
休学在家的那些日子沈斯棠被限制出行,陆冕就晚上翻墙从隔壁的空政大院跑来看她,被门口站岗的警卫员拦下,他能使出浑身解数让人行个方便,冬日里是热气腾腾的红薯,夏日里则是几瓶冒着凉气的汽水。到最后,壹号院的几拨站岗的人陆冕都混了个脸熟。
他们在初雪落下时拥吻,陆冕也抱着人生中仅此一段美好又纯粹的感情想要跟她走到最后。他甚至连婚礼在哪办都想到了,却唯独没想过,沈斯棠其实根本没拿他当回事。
陆冕上军校前夕,沈斯棠因为等录取通知书总算能从家里出来,他们两个约会在寿泉路外不远的酒店,缠绵过后他恋恋不舍,在她准备去浴室洗澡前又将人抱回到床上,一遍又一遍亲昵地吻遍她全身。
“等我从军校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他眼眸认真,盯着她胸口那道疤痕轻轻呼气,“到时候我尽力调回京平,就陪在你身边。”
那是一个少年最真挚也是最赤诚的爱,早在他十八岁时就已经构想好了有她的未来。
沈斯棠闻言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高兴,只是对上他黑沉的眼,语气冷淡泼下一盆凉水来——
“陆冕,我们分手吧。”
他腾一下起身,仿佛也感受到身下她肌肤瞬间变凉的温度。那不是他熟悉的温度,他闭上眼全当听不见,低下头又辗转吻她的唇,手放在身下轻拢慢捻,试图用彼此变热的呼吸掩盖屋内因她这句话骤然生起的寒气。
陆冕柔声哄她,“别闹。”
沈斯棠翻身躲开,褪去情欲的眼中只剩下冷冰冰的清醒。
“我说真的你听不见吗?”
她有些不耐烦,解除一段关系像丢下一件束缚的衣服。
“我累了,觉得你没意思了。而且我做不到那么高尚等着你回来,陆冕,咱俩彻底结束,就从今天。”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天陆冕望向她的眼神。
沈斯棠从没想过以后,她最初跟他在一起除了他还算有趣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痛苦和麻木需要新的转移注意力,他是她第一个囚鸟也是第一剂用来治疗自己的药,尽管他不曾察觉,甚至完全付出一腔真心对她,可她仍然能视若无睹,轻飘飘地放下。
爱或许美好,但对她而言,不过是用来解决切实痛苦的一贴膏药,用完了就撕掉,男人也是如此。
所以他们仇视,憎恨乃至是破口大骂她不该肆意玩弄别人的感情,她都能理解,但赵方濡却跟沈斯棠预想的相悖,这令她措手不及,更让她内心前所未有地倾斜摇晃。
像是被他撒下一片种子,明明是不该落入这片枯竭的土地,但又奇迹般的长出根须。
赵方濡看到她情绪渐渐平稳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伸手替她擦掉眼角半干的泪滴,动作很轻语气也很低,低到她从未在人前听到过他那样卑微的话语。
“我舍不得。”
舍不得跟她一刀两断,舍不得就这样成为她翻篇的过客,从一开始,就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周遭安静一瞬,沈斯棠看到站在门口的宋确抬手向她示意时间到了。
她避开眼角的炙热,发自内心跟他说了句对不起。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跟别人道歉,为那份不配拥有却又一次又一次得到爱的真心。她终于承认,她确实如陆冕所说。
雨越下越密,沈斯棠撑着伞走出去,雨滴打在透明伞面,风拂动发丝,隐隐只见发白的脸和倔强的眼。
/
雷声突然响起时,向谌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陷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身体在黑暗中无限下坠,所有感官都聚集到一起,调动着他在那片始终游不出的深潭里挣扎起伏。
“你醒了儿子?”
耳边声音太过熟悉,他还未彻底睁眼便已经在模糊视线里看到了蒋文珠那张脸。
“我来这快半天了,看你一直睡着就没叫醒你,怎么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呢?”
蒋文珠看他额头密密麻麻浸出的细汗,拿了纸巾擦拭后又抬起他的头试图给他喂水。
向谌下意识生出些未知的恐惧,强行保持镇定摇了摇头,“我不渴。”
“那你想吃点什么吗,妈妈去给你买。”蒋文珠收回手,环视病房四周环境后又放缓语气,“没个人照顾你也不行,刚才护士说明天就能出院了,跟我回京平吧,我好好给你补补身体。”
这样的“母亲”令他陌生,蒋文珠何曾有过这种时候。向谌用他那双有些发雾的眼看她,却始终看不清蒋文珠掩饰之下的来意。
她要查他的动向当然容易,那晚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她也多多少少听见了,蒋文珠不是没想过他会有发现这一天,只是真发现的时候她也要做些准备,如何在他身上榨干最后一点仅剩的价值。
她这些年都是为了这一件事,如今眼看着要做成,当然不会被他这一点纰漏影响大局。
向谌沉默不语,蒋文珠却又一次拿过温水洗净的毛巾为他擦拭,脖颈处因为噩梦所生出的黏腻变得清爽,而他原本就动摇的心在此刻又觉得讽刺几分。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对他。蒋文珠过往出现在他面前带着零食衣物,也带着任务,仿佛那些只是为了完成目的所得的奖赏。
他早就不再相信她了,信任被摧毁是很难修复的。
即使,这些年他一直将她视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点寄托。
“我没事,您休息一下吧。”向谌抬手制止了蒋文珠的动作,在目睹一旁悬挂的点滴只剩最后一点时,拿过枕旁的按钮呼叫护士换药。
身体上的痛都能忍受,被人彻底蒙在鼓里的真相却让他无法故作如常称呼她为母亲。她只是一个骗子,一个不知道因为什么选了他作为自己复仇工具的幕后真凶。
一想到这,向谌就无法面对蒋文珠,他如今只是看到她的脸,脑海里就会浮现起这些将他彻底困住的事。
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明明可以不用活得像个棋子。
护士换了药走出去,蒋文珠看到门被关上时又一次试探开口:“刚刚我去给你缴费,护士说账户上还有很多钱没用完,是不是沈给你交的费,她来见过你了吗?她——”
“妈!”向谌出声打断,“她没来过,您如果要打听她的事去找你那些暗探,我跟她已经一刀两断了!”
他终于看清她来的目的,如他所想的一样,但这次,他不会再做从前那样对不起沈斯棠的事。
可向谌却忽略了蒋文珠的野心,她什么事做不出来?她来找他也不过是万千计策中的一环。
当天晚上,他彻底挂完点滴后就被蒋文珠带走,为防他发出声音惊扰旁人,她甚至还让人堵住了他的嘴。说是五花大绑也不为过,他这个从一开始就是工具的棋子,到底也逃不开这个结局。
那些人把向谌带到一处僻静山峰里的木屋,蒋文珠看他恶狠狠盯着自己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好孩子,念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再帮我最后一次?”
48.照顾她
塞住嘴巴的一团棉布被拿下来后向谌总算得以喘息,他蹙着眉,唇周干裂发痛时还是嘲弄地笑了笑自己。
“你根本不是我妈,我们两个,哪来的母子情分?”
他不过是她养来的工具,只要投入稍许虚情假意便能换他肝脑涂地。向谌恨他自己,明明一直有疑虑却还是做了她这么多年的棋子。
“我知道你早晚都会知道这件事,但我不是故意要故意要瞒着你的。”
蒋文珠弯腰对上他的眼,“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衣食住行我都没有缺过你,我还给了你那么多钱,你应该谢谢我的,如果不是我领养你,你能有现在这么好的日子吗?那些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
“给我这些,不就是为了让我更听你的话吗?”
向谌扯了扯发白的唇,声音依旧很哑。
“从前我只知道你忙,想着你不回来见我肯定是有你自己要做的事,我几次三番给你开脱为你解释,你让我做任何事我都从来没有过怀疑。”
他停顿几秒,眼中除了幻灭还是幻灭,到了这种关头还是不死心的问:“所以你养我,从一开始是不是就只为了这件事?”
向谌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可看到蒋文珠不愿回答他时到底还是顺从着自己的猜想继续说了下去——
“你跟沈家有怨,把我送入戏班,表面上是让师父培养我和师姐,实际上是特地选我们两个去接触他们兄妹,但我师姐不从,你也没想到沈家只剩下沈斯棠,所以才决定用我一个人,让我用这张脸勾引,设计火灾英雄救美让她爱上我,然后再找机会让她身败名裂,是不是?”
蒋文珠愣了下,没想到他会知道火灾的事,那确实是她计划之中的,让他受伤也是一部分,但她没告诉他,她以为他只会把这件事当成意外。
尽管,那是她所有计谋里最不起眼的一小步。不曾想,她还是小看他了。
向谌见她迟疑一瞬也终于确定,挣扎着望向面前彻底撕下伪装的那张脸,他无法平静,悉数解开这份弥天大局的痛苦令他有些窒息。
“但你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沈斯棠根本没爱过我,她对我从始至终都是玩弄,而你这些年所有的计划,实际上根本就拙劣不已!”
他情绪激动,呼吸不均导致说完这番话后喘息许久。
正是因为确定了那场火灾的幕后主谋,向谌才会真正清楚他自己在这场复仇里所起到的作用。
棋子,若操纵者有本事运筹得当,那便能走得远活得久,可若执棋者中途受阻,那棋子也就成了被清理下场的弃子。
被丢弃,被吞没,乃至是,被粉身碎骨。这是他的宿命,经她选择安排的宿命。
“你不用激怒我。”蒋文珠神色平静,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她究竟对你什么样,到时候你就能知道了。”
向谌瞳孔紧缩,因为她这句话心脏突突跳动着。他能接受自己的任何结局,但他不想因他自己而连累到沈斯棠。
“你想做什么?”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岌岌可危即将崩盘的情绪,脑海中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蒋文珠用眼神示意一旁两人再次将他嘴巴捂住,褶皱成团的棉布又一次被强硬塞到他口中。连带着此刻手脚和身后捆绑的麻绳,也顺便加固着紧了紧。
向谌还在呜呜发出声音,但说什么谁都听不清。
“你猜他知道你命悬一线,会不会来救你?”
蒋文珠踩着高跟鞋慢慢走到他面前,声音仿佛深渊之下的鬼魅。
“毕竟,你是他救命恩人。”
向谌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惊恐,一种未知的巨大恐惧将他席卷。
可蒋文珠再次转身离开时,他已经连带着被绑在一起的椅子抬到最里。
这件屋子荒废已久,除了两张沾满灰尘的藤条椅和头顶上一盏老式吊灯后再也没有别的东西。黑夜里那盏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昏黄灯泡带来光亮,是这深山荒僻中唯一的一点温度。
向谌面前放着架起来的相机,快门按下闪光灯一下又一下连番闪动时,他竟然丝毫不觉得刺眼。拍戏这两年,他已经习惯了。
人最怕的也就是习惯,大概是因为还在病中,他昏昏沉沉在疲倦中闭上眼时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那年他溺水,无限下坠无限从光亮中堕入黑暗前,是她伸出一双手将他死死拽住。
时过境迁,他现如今只希望她能继续保持清醒,一个玩物,不值得的。
他不值得她的任何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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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棠回到壹号院的第二天,南淮医院打来电话告诉她向谌私自离开医院,称他如今身体的恢复情况还不好,必须要回来继续接受治疗。
挂断电话,沈斯棠问了人一直在南淮的季鞅,对方说他把向谌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找了个遍都没见他人影,完全没有暴露出一点行踪。
“他不会是跑了吧?”
宋确正好上楼给她送早餐,站在一旁听完这些后很快明白过来,见沈斯棠眉头微蹙,思虑着又建议开口:“他的事您还是不要别管了,我总觉得这个人是个灾星,你每次发病也都是因为他。”
话到最后他声音渐低,仔细辨认着沈斯棠的神情,看出她并没介意后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把手上托盘里的牛奶燕窝和蒸糕放到她面前的茶几。
“先吃饭,你昨晚就没吃,这样的话赵少爷也不放心。”
沈斯棠没回答,在联系人里翻找了向谌的电话,拨通后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那旁却始终是断断续续的忙音。
电话被自动挂断,紧接着她收到几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加密解开后无一例外都是向谌被绑起来的照片和视频。
同一时间,沈斯棠还在继续拨通的号码总算被接通,但如她所料,那旁是时隔多年又不曾令她遗忘的熟悉声线。
蒋文珠语气平缓,“沈小姐,想必医院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吧,向谌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你若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掉,那就跟我做个交易如何?”
沈斯棠笑了声,拿过一旁宋确递过来的录音笔轻轻放在手机旁。她声音很冷,眼里却不那么平静。
“你以为,一个向谌就值得我跟你做交易吗?他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向谌当然不值得,但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也能无情到不闻不问吗?”
蒋文珠早有预料,说完后给她发过来一个地址。而后,将通话彻底切断。
宋确对上沈斯棠的视线,揣度着:“会不会,是他们两个人合伙做戏?”
他始终不相信向谌这个人,即使沈斯棠跟他说了当年救他一命的种种过往,他仍然对这个人有着数不清的芥蒂。说到底,向谌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这样的人,即使改邪归正一万次也实难信服。
“我觉得不像。”沈斯棠思考,“他上次从手术室出来之后的那些话不像是假的,他那个蠢人,犯不上拿自己的命来做戏吧?”
只是这样想着,她便不可避免有些急躁,她不希望事情有超出自己之外的失控,束手束脚的同时,是沈哲如今将她限制在家里。现在别说出去,就连到园子里逛逛都是奢侈。
“我要去南淮看看。”良久,沈斯棠做了决定,“不管怎么样,我都答应过他不会不管他。”
宋确因她这话怔愣,沈斯棠从来都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她对向谌的纵容已经远远超出这些年在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他不清楚她那天跟沈哲和纪黎争吵时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她这句决定,却不得不让他浮想联翩。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楼下传来不同方才的热闹声音,沈斯棠打断他:“谁来了?”
宋确遵她指使下楼去看,是隔壁赵钧和赵方濡带着一众聘礼登了门。
沈斯棠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二楼廊下的栏杆向下看,赵方濡也在这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衣着正式,手上还拿了一份只差写上两人名字的红色婚书。
她怔了怔,杵在原地愣神好一会儿,最后是被纪黎看到才急忙又回到卧室。
赵钧之前单独来过一次,但提亲还是要郑重些,他重视自己的利益,事已至此也知道如今只能倚靠赵方濡这一个孩子。说到底这门婚事他是满意的,虽然两家在外面都自诩结亲不攀附不挑剔,可事实上他们这样的人到最后也还是逃不过门当户对。
何况赵方濡非她不娶,再有微词也是不得不坐实这门婚事。沈哲和纪黎更是如此,经由沈斯棠昨天发的那一通疯,他们两个早就恨不得将她彻底送出门去,儿女都是前世债,沈哲总算领悟了这句真谛。
赵钧极其恭敬,面子做得足的同时还以赵方濡的名义给沈斯棠准备了一份相当丰厚的财产清单。
沈哲跟纪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齐齐回绝这还为时尚早。
“斯棠现在的身体还是要频繁去医院检查治疗,婚礼的事应该也要先往后放一放……”
赵方濡想到昨天她情急之下说的那句怀孕,也明白过来两人的意思,他抬头望了眼她卧室紧闭的门,没有丝毫犹豫就开了口:“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无论斯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49.荒草地
屋内安静良久,赵方濡这话却像是有穿透墙壁的魔力,清清楚楚地落到沈斯棠耳朵里。
连带着宋确也被这句话动容到,他心里百感交集,只希望沈斯棠在这时候多些冷静。
向谌的生死跟她又有什么要紧,她如今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而不是又要因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身陷囹圄。
门被从外叩响,赵方濡声音很轻。
“斯棠,想不想出去逛一逛?”
沈斯棠打开门,赵方濡看到她时眼中带笑,他手扶在门框,按照纪黎嘱咐的又往里看了眼。茶几上的燕窝始终没动,汤匙摆在托盘里许久。
“是不是没有胃口?”他声音很轻,拉过她的手,“我带你出去吃。”
沈斯棠没作声,任由赵方濡带着自己下楼,途径客厅时她跟在他身旁同长辈们点点头,顺从着他天衣无缝的解释出了门。
一路走出壹号院大门,沈斯棠猜到他应该是要带自己去吃街口那家小馄饨,她停下脚步,原本在他掌心里的手也松了松。
“怎么了,还是很难受吗?”赵方濡低下头仔细看她,想到自己昨晚查过关于怀孕初期的注意事项。
沈斯棠摇摇头,“我不难受,但是我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对上他视线,犹豫该怎么把这件事简化说给他听,但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后仍是不能讲述完全。
她跟向谌之间,实在是说不清。
“就是……我……”
赵方濡看出她有为难,再次覆住她的手轻声打断:“斯棠,你只告诉我,需不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就好。”
经过昨天,他只心疼她在这里家里所遭受的一切,他等不及提亲也只是不想看她继续过这种行尸走肉和躯壳一样的日子。
她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给她托底的。哪怕沈斯棠要用他做刀做利刃,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尽力替她完成。
“我要去南淮。”沈斯棠开口,衣服里手机短信的提示音也响了下。
她解开密码去看,蒋文珠接二连三,文字夹杂着图片一齐跳了出来。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五个小时后我见不到人,沈小姐这辈子就别再想见到你的救命恩人了】
【当然,还有你心心念念这么多年都没见到的兄长!】
沈斯棠点开最后一张图片,确认里面是沈斯言后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她把手机递给赵方濡,他匆匆看完反应过来后也是眉头紧皱。
“我要去做一件众叛亲离的事,可能,可能在这之后他们也会像当年放弃我哥一样放弃我。”
沈斯棠早就想过,从蒋文珠彻底出现在她身边那天起她就做过无数假设。日后闹大了,总归是有这一天的。沈哲结的因,自然也该由他料理后果。
这是她这么多年的心魔,不止蒋文珠等这一天等了许久,她也是一样。
想到这,沈斯棠抬眼,瞳孔蒙上一层雾。
“如果,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你——”
“不会有这种可能。”
赵方濡将她抱进怀里,声音一如既往柔和清明,拂到她耳畔像是羽毛落满周身。
他轻拍她后背,“你有我,任何时候,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就不会让你到这种境地。”
赵方濡什么都能答应,唯独让她孤身前往南淮,他绝不允许。
与其在她纠结现下到底该怎么面对时,不如让他代替她去。
沈斯棠当然不同意,直言这是沈家的家事,他只要负责把沈哲也骗到南淮就好了。
赵方濡不想被她推到事情之外,他想替她承担,再不济,给她分担一点也好。总之不会是明知道非常危险,还要让她一个人。
他们两个各执一词,争辩一路到了机场后沈斯棠还是笃定她要自己去,说到最后,竟然莫名其妙吵了起来。
情急之下,赵方濡说出他的顾虑,“就算你不考虑自己,那孩子呢你总得为他想想…”
VIP候机室里除了他们两个外再没旁人,他自己都没注意语气越来越重,这番话说出来后眼眶有些红。
沈斯棠怔怔看他几秒,心脏被牵扯住,眼底也湿润几分。
停顿片刻,她笑道:“赵方濡,你是不是傻啊?”
她总算反应过来他这一天所有的行事逻辑,关心她吃食,察言观色看她脸色无数次,连下楼梯都小心翼翼让她扶稳,实际上都是因从这里。
也是她忘性太大,根本顾不上解释,想来宋确提醒她注意身体也是如此。
沈斯棠抬手抚平他起了褶皱的领带,声音低下来,“我没有怀孕,昨天那么说是故意的。”
她又气又笑之余也有些无奈,想着如果下次再发疯的话,还是不要说出这种会中伤自己的话了。虽然她确实没什么高尚的道德品质,但这种让自己陷入麻烦的事还是不会做。
可赵方濡这样纵容她,着实令她又生出些旁的心思。一种奇异的感觉将她笼罩,让沈斯棠原本紧绷的情绪稍稍松泛下来。
她半开玩笑看着此刻面部表情十分精彩的男人,问:“你竟然可以大度到这种地步吗?”
哪怕是她和别人的孩子,他也可以做到毫无保留地接受。
赵方濡看着,不自觉也笑了下,扣住她的手在掌心。指尖有些用力,声音却还是很轻。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大方,我只能包容你。”
/
一小时后,飞机准时降落在南淮机场。
同一时间,沈哲接到了一通神神秘秘的电话。他神色匆匆,跟纪黎说了声有急事就走,为了节省时间,甚至走了特殊通道前往机场。
宋确到寺庙确定了沈斯言不在京平后跟沈斯棠打电话汇报,一一完成她临走前所交代的事便也急忙赶往南淮。
沈斯棠在周围熙攘的机场大厅停下脚步,挂断电话后看了眼身旁的赵方濡,犹豫半秒,到底还是找了个让他给自己买咖啡的借口将他支走。
她不想连累任何人,这是她自己的事也该由她自己解决。
出租车驶离机场,沈斯棠向窗外看了好几次。
南淮晴空万里,湛色浓重,竟然连一点漂浮的乌云都没有。时至九月,室外气温依旧很高,可她又觉得,到处都在下雨,周身是怎么都捂不暖的寒意。
蒋文珠发来的地址十分荒僻,下车时司机还好心提醒她这座山太险峻,沈斯棠付了钱没说话,眼见着被山峰挡住的余晖越来越少,顺着仅有的一段蜿蜒小路走上去。
天色渐暮,落日给破旧木屋镀上一层诡异的温度。
蒋文珠听见动静,示意门后把守的两人将门打开,木门吱呀发出声音,沈斯棠转眼看到她走出来。
多年过去,蒋文珠容貌变了许多,可喜好却一如既往。身上穿了条鲜亮的绿色裙子,明明是富有生命力的漂亮颜色,但穿在她身上,更像是妖冶吐信的蛇。
“还算守时。”
蒋文珠在她身上扫视打量,话音冷淡,“看来救命恩人还是抵不过血缘兄长,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敢一个人来。”
“我为什么不敢呢?”沈斯棠仔细看她,盯着那双精明的眼,“先来说说,你的交易是什么?”
蒋文珠被她这番目空一切的话逗笑,倒真是一家人,多年前她那个心高气傲的母亲也是跟她说了这样的话。但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交付的东西。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才是她蛰伏多年筹划已久的所有目的。
向谌精疲力尽,在绑椅上昏睡时听到沈斯棠的声音。
他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看见因门打开而透过的夕阳光线,这才确定下来外面真的有她的声音。
他不会听错,他永远都不会听错。
向谌想发出声音,他想弄出些动静告诉沈斯棠赶紧远离这里,可他全身上下除了塞住棉布的嘴巴还能发出些许微弱声响之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
努力许久,用头去撞椅背,也因为太过用力,直接连人带椅把自己摔了过去。周身发痛,被麻绳死死捆住的部位更是磨破皮后又牵引扯疼。
再睁眼,两道模糊倒立的身影由远及近走到他跟前。
沈斯棠淡淡看他一眼,移开视线,环顾四周后冷声问:“我哥呢?”
她脸上波澜突变的情绪不是因为看到他,向谌闭上眼,后知后觉为此刻的自己感到难堪。
他知道她那么冷静的人不会为了他只身犯险,他也没想到,蒋文珠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
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呜呜几声后却只因为干呕流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你哥肯定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如我们先来聊聊天?”
蒋文珠对向谌的反应置若罔闻,径直落座到一旁的椅子上。
沈斯棠知道她不会这么简单,来之前也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此刻没见到沈斯言,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担忧。
“你费尽心思跟了我这么多年,又绞尽脑汁把人安插到我身边,难道只是为了跟我聊天?”
她站在蒋文珠的对立面,两人一高一低,虽然年纪悬殊,但在气势上并不逊色分毫。反倒因为这份无所畏惧,没存着今天能全身而退的想法,看起来竟然比这个蛇蝎女子还要平静。
她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只要是,别伤害到沈斯言。
她已经欠了她哥一双腿,她再也不想,再也不想继续亏欠。
“当然不是。”
蒋文珠起身绕到她跟前,认真凝望她的脸,“我在你身上可是付出了很多心思呢。”
“比如他,对吗?”
沈斯棠挑眉,侧头看了向谌一眼,神色淡淡,“你不会真以为一个他就能成我软肋了吧。蒋阿姨,您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她笑着,目光略过角落里逐渐落寞的那道视线,声音也带着寒,陡然冷下去。
“您要是真恨我入骨,就该选一个聪明人再送给我,不过也得谢谢您,我确实因为他得到了一些乐子。”
沈斯棠随意而冷漠的语调落进耳朵里,蒋文珠成功被激怒,指节用力,虎口钳住她下巴,终于揭开那面伪装许久的嘴脸。
她眼中蓄满仇恨,“你这张脸,真是跟你妈一模一样!”
沈斯棠浑不在乎,笑着直视那双只能看到恨意的眼。
“是吗?”
她稍作停顿,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你如果有孩子,应该也会像你。”
身体上的感知比记忆先一步涌出,小腹的碎裂疼痛仿佛还历历在目,蒋文珠瞳孔紧缩,伸直的手臂缓慢垂下,像是被抽走最后一根主架的风筝,松垮、落败。眼角缓缓滑下一颗泪滴。
50.爱恨缠
“后悔吗?”沈斯棠看到她泄了力的手臂,“如果不是你非要痴心妄想上位,没准——”
“我怎么痴心妄想了!”
蒋文珠打断她,唇角勾出一抹讥讽笑容,“所有人都以为我跟着你爸不过是贪图他的身份地位,可是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我们两个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我认识他比你妈早,不过只是因为当年我要去留学所以才硬生生没了这段缘分。”
她也是个执迷不悟的人,年轻时将爱比天大,自己能牺牲所有,唯独爱情,是永远也放不下的。
所以即使知道沈哲结了婚感情稳定,再次重逢时却仍是出于不甘成了他的情人。
她可以愚蠢的将这份见不得光的关系美化成得偿所愿,想着只要与爱人在一起怎么都好,名分道德统统可以抛诸脑后,但时间越久,她心里便越折磨。
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么甘心只做深夜相会的露水,她想要的是朝朝暮暮,生同衾死同穴的名正言顺。
奈何沈哲生性凉薄,并没爱她爱到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悉数抛下的程度,想着好聚好散拿钱将她打发,不料蒋文珠意外怀了孕。
也正因为沈哲丝毫不在乎,才彻底把她逼上绝路。
蒋文珠用他的仕途和名声跟沈家谈判,想威胁着让沈哲跟纪黎离婚,结果非但没能如愿,还彻底惹恼了纪黎。
“可是他要是真爱你,又怎么会先跟我妈在一起呢?”
沈斯棠听不下去,也不想听她说这些她根本就不知晓的陈年旧事。父母之间或许有过爱情,可自沈哲出轨那天起,所有的感情都消失殆尽了。
她只是不理解,人为了爱究竟能面目全非到何种地步,专情的人背叛,温顺的人发疯。总之,爱不是个好东西,再好也会被背叛。
“你懂什么!”
蒋文珠越说越动气,思绪完全被沈斯棠牵引,带到她经年未曾释怀的过去。
“都是因为有你们这对儿女他才会舍不得离婚,如果不是你妈以死威胁,说不定我们两个早在当年就在一起了!”
她早已经精神失常,这些年断断续续接受治疗也只是延缓发作时间,可此刻被沈斯棠提及,就好像又回到无法清醒的梦境。
蒋文珠大口喘着粗气,拿过扔在地上一小截绑向谌剩下的麻绳,用力扯了扯就要往沈斯棠的脖子上勒过去。
沈斯棠弯腰躲开,但更快的是带动着椅子一起扑过来的向谌挡在了她面前。
“只有你们两个都死了,我的孩子才能真的名正言顺。”
“今天你来,我就没想过要放你回去!”
蒋文珠瞪着眼,示意门后的两个男人也过来帮忙,她往前走,脚下却被向谌用身体绊住。
沈斯棠反应也很快,常年装在口袋用来翻身的匕首开了鞘,她灵巧避开,借由向谌为她拖延这一两秒的空当飞快绕到蒋文珠身后。
刀尖向里,抵在蒋文珠脖颈大动脉前。
沈斯棠不语,只用目光示意对面的两个男人不要轻举妄动,手指用力,视角上看刀尖几乎是在割皮肤无异。
她探身向前,在蒋文珠耳畔处低语,口中呼出的热气却让她周身毛孔都紧缩起来。
“没关系,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她不知道当年的事如果再重演一次沈哲会不会来救她,但当年都没发生的事今时今日自然也不会再改变。
沈哲如此爱惜羽翼,这世上恐怕只有他自己才会让他降低原则。
沈斯棠不做他想,她只要保住沈斯言就好了。
“你现在,立刻把我哥带到这里,我要亲眼看着他没事。”
蒋文珠思绪混沌,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利落地反击,可下巴处的匕首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她甚至能在余光里看到那片微微泛起冷光的锋利刀面。
她原本不该畏惧这么一个黄毛丫头,但沈斯棠的力气却将她禁锢得牢牢的,这份感知让她生出一种熟悉的恐惧。
她跟纪黎如出一辙,果然是母女。
思考这几秒,沈斯棠又用力将刀尖往前凑了凑,“是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
蒋文珠感受到皮肤上的细微疼痛,皱眉交代眼前面面相觑的手下。
“听她的,快去把人带到这里!”
两人转身离开,沈斯棠看到躺在地面狼狈的向谌,短暂目光交汇,她用鞋尖挑开他嘴上被捂住的棉布。
向谌恢复呼吸,大口喘息平稳憋闷已久的窒息。
没过几秒,他急忙看向沈斯棠提醒。
“这里不安全,你快走!”
蒋文珠筹谋多年又怎么可能仅仅安排这两个人在屋里,不过是要沈斯棠放松警惕,她来之前向谌听见蒋文珠在外面讲电话,附近山下周围都被她布控了,别说是人,恐怕就连一只鸟飞下山都难以逃离。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蒋文珠上身不敢动,高跟鞋向下用力踩他,“我白养你这么多年,养成一个白眼狼了!”
沈斯棠微滞,还以为他们两个在演戏。她原本也没想到这一层,想着蒋文珠绑架向谌不过是做做样子,没成想这竟然是真的。
而他们母子如今的关系,跟她预料中的也完全不同。
她抬脚拦住蒋文珠仿佛要用鞋跟将他脸踩烂的架势,“你再往前这刀可就进肉里了。”
蒋文珠平静下来,末了啐了啐地面。向谌脸上渗出鲜血,伤口混着泥土看起来破碎不已。
沈斯棠突然就愣了愣,对她而言,她做任何设想都是先把人想得最坏。她以为向谌配合蒋文珠演戏是有目的,所以从进屋开始便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就连他方才扑过来帮她,沈斯棠也只以为那是做戏。
她什么都不信,可如今的变化却令她始料未及。
“你听我的,沈斯棠你赶紧走,不然就走不掉了!”
向谌气息渐低,忍着剧痛爬到她脚下,也不管自己此刻狼狈如同流浪汉,眼里只有对她的担忧。
可也就是在这话说完后不久,紧闭狭窄的木门拥进一群身手敏捷的男人。为首的手臂上带着刺青,蒋文珠用腿绊住沈斯棠,在她望着向谌发愣的几秒中配合着人夺掉她手里的刀。
等沈斯棠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连人带绳锢在一旁的空椅。
蒋文珠笑着捡起地上的匕首,总算是长长舒出一口气。
“你确实有几分狠劲,但也跟你妈一样有些沉不住气。”
她走上前,俯身看她倔强的脸,唇角笑容勾起来,眼里只剩阴狠。
“刚才被我演过去了吧?就你也想威胁我,我用了快二十年的时间押上这个赌注,怎么可能被你一个丫头片子的三言两语影响心情?”
蒋文珠伸手摸她,指甲慢慢划过她脸颊,“真心从来就是最不值一提的下贱东西,我对你们一家子都恨之入骨,沈哲更是毁了我的人生,今天你们都得血债血偿,懂了吗?”
她说完,站直身体跟人交代,“把那个腿残了的也带到这来,一家人上路前好歹见彼此一面。”
“你放了我哥,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沈斯棠无法冷静,情急之下有些慌张。
蒋文珠不予理会,只用眼神示意她向外看。门口两个去而复返的男人已经带着沈斯言进了屋。
她不敢看,两兄妹阔别这些年她却突然失了勇气。
沈斯棠害怕,害怕此刻在她面前的兄长也会成为如向谌一般被人折辱之后的场景。
她怕再重现当年那个黑夜里的鲜血淋漓,她原谅不了自己,她一直都觉得是她拖累了他。
可她在犹豫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时,沈斯言甩开身旁两人禁锢他的手臂,戴着假肢的腿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的空地。
“你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大?”他伸出手,安抚着摸了摸她的头。
沈斯棠闻声抬头,对上那双多年未见的面庞时眼眶渐湿。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了,可此刻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从未真正介怀因她而断掉的那双腿。只是作为一个沈家公开的“死人”,沈斯言不得不要跟她远离这道界限。
“哥…”沈斯棠鼻间泛酸,含泪的双眼从上至下将他看了个遍,“你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碰你?”
“我没事。”他摇头给了她一个眼神。沈斯棠似懂非懂,紧接着看到沈斯言转过身跟蒋文珠谈判。
他讲起当年那场绑架,陆陆续续说了许久后撂下定论当年的幕后真凶也是她。
这令沈斯棠十分意外,下意识去看向谌,她后知后觉想到或许连救命恩人的戏码都是被策划好的。原本因他方才扑过来救自己时内心闪起短暂挣扎的心软彻底消失,只剩下讽刺。
“对,当年也是我做的!”
蒋文珠见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不做掩饰,坦坦荡荡认了下来。
“你们兄妹俩我从很早就开始计划了,纪黎不一向以你们两个为傲吗,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着她生的这对骄傲死在我手底下。”她眼里都是憎恨,是无论如何也消弭不掉的仇怨。
但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急促明显的脚步声时,蒋文珠措不及防看到多年未见的沈哲。
他身后一行训练有素的人们一跑进屋就先控制蒋文珠的那些随从。
不过片刻,屋内形势大变。
“文珠。”沈哲面色凝重,“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连孩子们。”
这话听起来讽刺,沈斯棠闻言笑出声。赵方濡原本被宋确护在身后,见她被绑也顾不得什么危险,在沈哲跟蒋文珠开口的瞬间跑到沈斯棠前,蹲下身给她解开捆绑在一起的锁链。
“没事吧?”他眼里尽是担忧的急切,生平第一次觉得太过顺从她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凡是晚来一点,那后果他无法想象。
赵方濡将沈斯棠护在身前,准备抱她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地面上还有个人。
向谌连同着椅子蜷缩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脸看起来有些惊骇。
赵方濡仔细看了两秒后认出是他,到底还是弯下腰帮他解开绳索,但伸手扶他起来时,却被对方躲开了。
这边蒋文珠因为沈哲出现有些意外,她在心里平复好半天才说服自己直视他的眼,年华流逝,他们两个都不再是从前。但真心爱过的人,即使仇视爱意也还是会从缝隙里流出来。
她原本就有些失常的精神生出些疲惫,满脑子都是两道不同声音撕扯来回。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我?我的孩子难道不是活生生被牵连了吗?”
蒋文珠笑容嘲讽,“你现在要我放过,凭什么?当年纪黎放过我了吗!”
如果,如果不是那场流产手术,她不会彻底丧失做母亲的权利,她再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而那个亲手杀了她子宫的女人呢,她还坐在高台,甚至还有一对出色的儿女,蒋文珠不会愿意,她愿意付出所有报复纪黎。
可事与愿违,她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是毁掉沈斯言一双腿。而这距她所遭受的还远远不够。
“你现在已经是犯罪了,如果你不想在国内坐牢就听我一句,让他们都出去。”沈哲语气平静,顿了顿又放缓,“我留下跟你好好谈,这总可以吧。”
他不是不知道当年的事是纪黎太过火,可她所做的在某种程度上也贴合了他的心。他所追寻的,所仰赖的都是自己的仕途,这条路上的不能有一点污点,所以即便是辜负真心,也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但他没想过,当年自己的忽视会酿到如今的地步。
蒋文珠沉默良久,她盯着面前的沈哲,岁月还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那双眼睛并不如当年一般锋利而冷静。
她心中百感交集,抿唇点头。
沈哲见她松了口,用眼神示意让他们赶紧出来。
赵方濡原本在扶着沈斯棠,但看到沈斯言走路不便还是换了个位置去搀扶他。外面太阳落了山,木屋内为数不多的光线也消失了。
蒋文珠藏在身后的那把匕首在三人背后举起,人也直直冲着沈斯棠的方向去。
“小心!”向谌大喊。
赵方濡闻声回头,余光瞥到刀尖即将接近她后背时连忙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