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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直男穿到古代冲喜 998 18708 字 4个月前

晚上大伙在露天的屋里睡了个觉,王瑛苦中作乐得教儿子数星星。

小家伙记性还挺好,一会的功夫就能从一数到十。

数着数着孩子困了,王瑛把他放在婆母身边,自己起身出了屋子进了试验田。

今日刚巧陈青岩也在里面,两人已经六七日没见过面了。

乍一见面陈青岩吓了一跳,拉着王瑛的手上下打量,见他头发蓬乱,衣摆上也满是泥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你这身上怎么这般狼狈……”

王瑛这才将洪水的事说了出来,“前几日不是连着下大雨吗,咱们这边发了大水。”

“水大吗?家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用,平白跟着担心,家里人都没事,水已经褪下去了,就是把别院的房子都冲坏了,怕是不能住人了。”

陈青岩急的来回踱步,“房子都冲坏了,这么大的水你们怎么会没事?阿瑛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我见雨势太大,提前两天就带着村民去了山上避险,后山有个大岩洞,大伙在里面待着四五日,今天水落下去才回来的。”

陈青岩悬着的心落了地,看着王瑛脸色苍白忍不住心疼的把人抱在怀里。“这些天辛苦你了。”

“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有点害怕,在山上的时候也不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期间还有别的村的人过来想要抢岩洞的。幸好咱们村人多,把他们吓跑了。”

陈青岩心也是后怕的不行,他读过许多书,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发生动荡,阿瑛带着孩子和娘亲真的很不容易。

“还好都过去了。”

陈青岩吻了吻他眉头,“要不我回去一趟吧,不见你们一面我心里放心不下。”

“莱州离着这边那么远,等你回来家里早都收拾完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安生在府学念书吧。”

“可是……”

“别想那么多,家里有我呢。”

陈青岩抱紧王瑛,有时觉得阿瑛真的比男子都厉害,自己除了会读几本书,写几句酸诗事事都不如他,如果没有阿瑛在,自己寸步难行。

“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和弟弟们,记得给家里写信,娘和三姑前几日还念叨来着,说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写信回来,两人十分担忧。”

陈青岩也把这事忘了,“行,等我回去就写信寄回去,家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

两人待了一会儿各自去,王瑛出来的时候刚巧撞上李氏,两人大眼瞪小眼站了半晌。

“娘……”

李氏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阿瑛,你刚才去哪了,怎么一下子突然出现,快把我吓死了……”

王瑛也没想到李氏会突然出现,看来这事瞒不住了,只得拉着她坐下,将实验田的事告诉了她。

得知儿子也能进那个试验田里,李氏惊讶不已,“你们刚才见了面?”

王瑛点头,“我把家里的情况跟他说了一声,发了这么大的水,消息很快会传到莱州,与其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担忧,还不如直接告诉他。”

“那你冬天卖的蔬菜是不是……”之前王瑛说菜是在庄子上种的,可暖泉边种那点菜根本就不够卖,只是那会儿李氏没想太多,如今终于明白过来。

“是,都是在试验田里种的,还有水果粮食,之前一直没敢告诉您,怕您把我当成精怪。”

李氏拍着他的手道:“傻孩子,你都来了这么久,娘把你当成亲儿一般怎么会当成精怪?”

“不过这事你千万别跟外人说,连你弟弟妹妹也不可以,知道吗?如今青芸和青松没成家,等他们成了亲就未必跟你们一条心了。”

王瑛心里动容,知道婆母是真心对他好,“我知道。”

李氏突然想起之前元宝突然消失的事,“是不是元宝也能进去?”

王瑛失笑道:“对,前阵子他自己跑进去把大伙吓了一跳。”

“如此倒也好,他们爷俩能常常见面,省的元宝把他爹都忘了,只是……不知我能不能进去看青岩一眼?”

王瑛摇摇头,“别人进不去,试验田只能带死物不能带活物,之前我带了一只蛐蛐进去,结果蛐蛐被莫名的力量压扁,之后再也不敢尝试了。”

李氏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时辰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

*

翌日一早,一行人赶着骡车朝镇上走去。

因为路都被洪水冲毁了,陈伯只能凭着记忆往回走。

中途碰上些幸存下来的人,大伙神情麻木的看着他们,有的人甚至还想来抢车,吓得陈伯拎着鞭子呵斥才把人吓跑。

一路有惊无险的来到镇上,刚进镇子就见路边趴着几个人,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陈伯怕有诈不敢下车,吆喝了几声也不见那些人离开,便壮着胆子用棍子去敲了敲,结果这一敲不要紧,那人身上的皮肉都凹了下去,竟是死人!

车上的人吓得尖叫一声,王瑛赶紧捂住元宝的眼睛,陈伯半晌才缓过神将两具尸体挪开,赶着车继续往家走。

一路上到处能见到被淹死的人,有的已经泡烂了,有的呈巨人观,还有的天气一热生了蛆虫看一眼能做几宿噩梦。

王瑛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镇上也不比庄子上好多少……

回到家发现大门大开,门房林仔不知在哪,院子里满是淤泥和杂物,还有几只不知从哪冲过来的死鸡死狗,都已经发臭了。

进了中庭,正房竟然塌了一半!里面的家具七零八落,没一件是好的

李氏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晕过去。

青芸和连忙扶住她,“娘!”

尽管心里早有预料,可看着自己生活的半辈子的房子毁为一旦心里还是接受不了。

她还记得自己刚入门时,贤哥带着她在院子里玩闹,记得刚生青岩时,两人在院子里教他蹒跚学步,记得相公去世时漫天的纸钱……

不管好的坏的,这里承载了她太多太多的回忆,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残垣断壁的模样,心里实在难受。

陈容也哭红了眼睛,她从小在这长大,虽然嫁了人可这里始终有属于她的屋子,那是爹娘留给她的,如今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大伙哭了半晌才止住悲伤,赶紧寻人,走的时候家里留了好几个下人,也不知还有没有活着的。

前后院找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王瑛安抚自己,没见到尸体就好,没见到尸体人就还有活着的可能,兴许去哪避险去了。

眼见这正院的房子没法住了,一时半刻收拾不好,只能在后面挑拣了几间还算完整的房子暂时居住。

王瑛环视一周道:“不用着急收拾屋子,把大门先修好了,这城中也不知还剩下多少人,就怕人趁机作恶抢夺粮食,咱们提前防备好了。”

陈伯一听立马和墩子去修起大门。

其他人则将屋里的淤泥清理出来,合力将床榻搬到外面晾晒干。

陈容和李氏褪去繁琐的外裙,挽起头发随便套了件短打跟着一起忙活。

二人虽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却都不是矫情的人,并没有就此自怨自艾,而是带着孩子们赶紧收拾起来。

木头和春生则守在元宝身边,带着他跟小猫小狗一起玩。

大橘和旺旺都带回来了,不然留在村子里指不定就被人吃了。

大门修补好后从里面插上,墩子在外头试着撞了几下没撞开,陈伯这才放心。

趁着大伙忙碌的时候,王瑛独自去了最里面的一间仓库转了一圈。

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水泡的不成样子,但上头还有一层隔板是干的,刚好可以把试验田里的粟米放在上头,假装没被淹。

明日让墩子回庄子一趟,派人过来取粮种,赶紧把这一茬粮种下去,别耽误了时节。

天色渐晚,孩子们都饿了,陈婶子赶忙生火做饭。

一大锅米粥配着一点咸菜,大伙吃得有滋有味,回到家就安心了,不论如何总比在山洞里强许多。

晚上木头和春生跟着陈伯他们睡在前头的倒座房里。

王瑛他们一家人则挤在后院的两间屋,王瑛带着元宝睡一张床,李氏和闺女睡一起,陈容带着林穗睡。

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呵斥声吵醒,王瑛连忙披上衣服起身,走到半路返回去抄起外头放着的菜刀。

陈伯和墩子正在怒骂外面敲门的人,“滚一边去,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竟敢过来撒野!”

“大老爷您行行好,孩子实在饿的不行了,给口吃得吧!”

“去去去,我们自己都没吃食,再不走我可打人了!”

外面仍旧不甘心的撞门,这伙人是镇上有名的泼皮流氓,水灾幸存下来。七八个人拉帮结派成了一股小势力,挨家挨户的搜刮粮食和金银和钱财。

陈家本来都被他们搜过一遍,库房里能搬的东西也都搬空了。

结果今天突然见他们家的大门修上了,准是回来人了,这伙人不免蠢蠢欲动又想过来搜刮一番。

眼见大门被他们撞的摇摇欲坠,陈伯和墩子焦急万分,两人都做好了豁出命把这群人挡住的决心。

王瑛见状握紧手中的菜刀,趴在门缝往外看,趁着人往前撞的时一刀挥了出去,正好砍在那人的肩膀上。

“唉哟!”这人大喊一声向后退去,捂着肩膀疼得直骂娘。

王瑛怒骂道:“这么大的水没把你们淹死,看老子剁不剁死你!”

外面的人被他这般狠厉吓到,几个人骂骂咧咧的离开。

第97章

莱州府学。

今日是每个月的休沐日,大清早粱安就赶着马车在府学外等候三人。

见他们背着书箱走出来连忙摆手,“三位少爷,这边!”

陈青淮和陈青松高兴的跑了过去,唯有陈青岩脸色凝重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自打知道家中遭遇水灾后,他的心里便时刻担忧着,为了不让弟弟们跟着一起担忧,这件事便没告诉二人。

上了车后,二人叽叽咋咋的讨论回去吃什么。

“可算不用再吃鱼了,这阵子吃鱼吃得我都想吐。”

陈青淮也猛点头,“晚上咱们吃□□,我知道有一家叫花鸡做的特别好吃!”

粱安道:“淮公子说的是四婶叫花鸡/吧?”

“对对对,安叔你带我们去吗?”

“不用去,老爷已经给你们买回来了,到家就能吃着。”

陈青淮和陈青松高兴的抚掌,恨不得立马飞回家去尝尝味道。

只有陈青岩依旧沉着脸,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陈青松见状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大哥,你有心事吗?”

“啊?没,没有,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

“老师给咱们买了叫花鸡。”

“哦。”陈青岩强扯出一抹笑,“那回去可得好好尝尝。”

行了半刻钟马车到了粱家门口,大伙依次下了车,见门外还停着一辆车,家中似乎有人来拜访。

进了院子果然见粱伯卿正在与人谈话,刚巧也聊得差不多了,那人起身拱了拱手离开。

粱伯卿招手叫三人进屋,“回来啦。”

“见过师父。”

“先去沐浴更衣吧,待会考考你们这几日在府学里学的怎么样。”

“好。”三人规规矩矩的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被粱老突然开口,“青岩,你先等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陈青岩转身回来,粱伯卿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过来坐下,我同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陈青岩心里已经猜出他要说什么,深吸一口气道:“师父请讲。”

“冀州送来急信,说前段时间连日的大雨导致黄河决堤,冀州十三县受灾严重,其中就有龙泉县……”

尽管陈青岩早就知道这个消息,可从师父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浑身一震,禁不住红了眼眶。

黄河决堤……那家里岂不是被冲的什么都不剩了……

“你先别急,我已经给冀州的老友写了信,王同知手底下有人,希望能帮忙过去看看,若是人没事就接到冀州安置,若是……若是……”

粱老说不下去了,别过头拿袖子按住眼睛。

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啊?

老天爷不开眼呐!

王瑛多好的孩子,还有小孙孙元宝,那么古灵精怪的小宝贝,他都没稀罕够……

长时间的相处,粱伯卿早把他们都当成一家人,老爷子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恸哭起来。

陈青岩连忙安抚他,“师父别伤心,家里肯定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那么大的水,冀州知府都被贬了,听说司水监的官员直接被淹死了,不然免不得被抄家灭族!”

“这场洪灾虽是天灾却也算人祸,黄河河堤竟四年都没有加固过,朝廷拨了银饷全都被那些贪官污吏一层层剥空,一文都没用在修建堤坝上!

可怜那些无辜的百姓因此受难,听说离着最近的几个县十户九空……”

陈青岩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我知道了,若无事徒弟先下去了。”

“你不打算回去看看?”

陈青岩摇头,“不了,我现在回去也改变不了结果,如今只能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待我考中举人入仕为官才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粱伯卿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半晌才叹了口气,“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好孩子去吧……”

*

话说回来。

砸门那伙人被王瑛吓走后,大家并没有掉以轻心,陈伯和墩子赶紧找东西加固大门,防止这伙人再过来。

这一宿除了几个孩子,其他人都没敢合眼。

一直到第二天丑时,还没大亮墩子就赶着骡车回了庄子。

他回去不光是让大伙来取粮种,也为了找几个人帮忙守院子,免得再遇上昨天的情况。

墩子一走陈伯赶紧又把大门插严实,透过旁边的角门小窗时刻盯着外头,偶尔见一两个路人经过紧张的直冒汗。

大概昨晚王瑛那一下子把对方吓得不轻,一上午都没人再敢过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陈婶子照例生火做饭,结果饭刚熟砸门声便又响了起来。

外面几个人吵吵嚷嚷道:“没错,就是这家做的饭,我闻到粟米香味了!”

“他娘的,怪不得昨晚死都不肯开门,肯定是家里藏着粮食,把门砸开抢了!”

陈伯吓得一哆嗦,连忙抄起旁边的棍子道:“狗崽子们,这是鄯州州牧陈靖的家,你们敢抢怕你们没命花!”

外面静乐一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什么狗屁州牧,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还管你是谁家,给我砸!”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这伙人不用身子撞了,而是找了一根粗木头,几个人合力抱着撞门。

“咚!咚!咚!”剧烈的撞击声仿佛敲在人们的心底。

王瑛拉着李氏和陈容道:“娘,你和三姑带着弟弟妹妹抱着元宝躲到后面的柴房去,若是前头门破了就从排水洞钻出去!”

“不行,我们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阿瑛……”

王瑛在李氏身边耳语几句,李氏听完慌乱的点点头,抱起元宝拉着其他人朝后头跑去。

前头陈伯还在苦苦支撑,王瑛握着菜刀走过去,紧张的手里全都是汗,走到陈伯身边低声道:“待会如果他们把门撞开,您老就跑出去,什么都不用管。”

“郎君你……”

“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办法藏身。”

陈伯跺了跺脚,“欸!”

眼看着木门一点点被撞烂,“砰!”木头直接把大门顶出了一大洞来。

有人透过洞口朝里面看,刚巧跟王瑛对视上。

“呦呵,竟然是个俊俏的哥儿!待会进去这个归我,别的东西你们拿走!”

那些人说着脏污下流的话,王瑛脸色越发难看,只盼着能多拖延一段时间,墩子他们能早点回来。

就在大门即将散架的时候,外头终于传来哒哒的骡车声,墩子甩着鞭子大喊道:“何人在东家门前放肆!”

还不等骡车停稳,七八个汉子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棍棒铁锹,朝那几个人追打过去!

对方仗着人数差不多也没跑,摩拳擦掌想要较量较量。

结果却低估了农家汉子的体力,加上这场洪水把家里的田地房屋都冲毁了,大伙心里都压着一股火呢,如今有可以出气的对象怎么可能放过。

不过半刻钟就把对方打的人仰马翻,四下逃串。

王瑛叫住还要继续追的人,“别追了,回来吧!”

陈大顺吐了口唾沫,揉了揉脖子,刚才挨了一棍子这会儿才察觉到疼,“东家,您没事吧?”

“没事,怎么就来了这么几个人?”

“后头还有呢,墩子哥说东家这边有人砸门,我们几个坐车先过来了,其余的人走得慢下午才能到。”

一夜未眠加上殚精竭尽让人王瑛脸色有些难看,危险解除他赶紧去后院叫出婆母她们。

其他人不比他强多少,特别是李氏,从前养尊处优的妇人如今穿着灰突突的旧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用布巾随意包裹住,丝毫没了往日的光鲜亮丽。

看见庄子上的人来了,大伙就都放心了。

“陈婶,去煮锅粥。”

“哎。”

半个时辰后另一波人也来了,十多个汉子一路小跑到大门口才停下。

见其他人正在修补大门,他们也上前帮忙,不多时就将两扇大门都重新钉好,比之前更牢固。

“大顺,过来。”

“哎。”

王瑛带着他去了后面那间柴房,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十八袋粟米。

陈大顺瞪大眼睛,“这,这是……”

“这是之前囤在家里的粮,恰巧没被冲走,待会儿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给庄子上的百姓发下去,让他们赶紧种下去。”

这场洪水也并非全无是处,冲下来的淤泥肥沃,至少保庄子上的田地三年丰收。

陈大顺激动到无语言表,跪地砰砰砰给王瑛磕了仨头。

“如此救命大恩无以为报,愿当牛做马为东家效力一辈子!”

“起来吧,待会儿粥煮好了你们带着粮食先回去,留下七八个人帮忙收拾院子就行。”

“哎!”陈大顺赶紧跑去叫人帮忙搬粮。

大伙看见这些粟米也红了眼眶,这可是救命东西啊!有了这些粟米他们熬上几个月,到秋天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大伙七手八脚的往骡车上搬粮食,庄子上一共来了十七个汉子,留下七人家中有兄弟的,其余人赶着车回了庄子,等明日一早再把骡车送回来。

留下的这七人里有王瑛熟悉的几个人,其中一个叫田大牛的就是在山上避难时主动来回探查的小子。

他个子挺高长相憨厚,笑起来只见牙不见眼,因为家里兄弟多,爹娘也都健在,所以便主动过来了。

“大牛,待会你带着他们把偏房收拾出来,自己找地方休息,晚上守值。”

“是!”

田大牛带着其余六个汉子开始收拾院子,先将正院的淤泥都铲了出去,终于算是见着地上的石砖了。

正房坍塌的地方没办弄,里面的用的都是一尺多粗的老榆木,现在根本买不到,只能先这么放着,看看以后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木头再重修起来。

几个汉子把前院的偏房收拾出来,补了屋顶便住下了。

因为男女有别,陈伯便将前院和后院额外钉了个门,平日这些人不许去后院。

农村汉子们老实巴交,陈伯不让进他们便不敢乱走,七个人分成两组,一伙白天收拾屋子院子,另外几个人晚上负责守夜,防止有歹人进来。

就这么一直持续到第五天早上,大门突然再次被敲响。

第98章

因为有过之前的经历,陈伯一听见敲门声就条件反射的拿起武器,紧张的问道:“谁啊?”

“官差,过来统计一下镇上活着的百姓。”

陈伯透过门缝朝外面看了一眼,见这二人果然穿着官差衣服,“二位官爷稍等,我去叫我们郎君来。”

不多时王瑛从后院过来,也趴着门缝看了一下,来的竟还是熟人,正是之前帮过他的黄三。

他让其他人都进屋等着,自己打开大门道:“三爷?您还好吧!”

黄三见到王瑛也是一愣,没想到他竟还活着,拱拱手道:“劳王掌柜的记挂,还好。”

王瑛点点头,不过看他蜡黄的脸色和满脸胡子,不像是还好的模样。

黄家十多口人,有一多半都在这次水灾中丧命,只剩下他和两个孩子活着。

活着就得干活,县里来了人,命他们将整个镇上幸存的人数统计出来,一大早就跑出来了。

黄三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将陈家幸存的人姓名、性别、年纪一一登入上。

“你家倒是没遭多大损失。”

“房子都塌了,如今也是凑合着住着。下雨那几日恰巧我们在庄子上,发了大水逃到山上才躲过一劫。”

黄三突然压低声问,“王掌柜你家里还有粮吗?”

“有一点,不过也不多了,家里这么多人估摸着也吃不了几日,朝廷的救灾粮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黄三顿了顿,“等着吧,你们可把粮藏好了,若是有人叫门千万别开,镇上的人都快饿疯了……”

王瑛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应下。

等人走后立马让陈伯带着大伙将大门又加固了一遍,院墙四周也仔细检查一通,哪里有破败的地方及时修补好,以免有人爬进来。

清水镇原先有人口一千七百余人,这场洪水过后活下来的不足三百人,可以说是十户九空十分惨烈。

统计完人数,黄三又组织汉子们出来清理街上的尸体。

街上随处可见被洪水淹死的人,这么热的天气,尸体晒两天就烂得不成样子,整座城镇都充斥着一股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清理到第三日开始有人陆续染上疫病,刚开始是身上起小疹子刺痒难耐,几天后小疹子溃烂成一片钻心的疼。

最可怕的是这疫病还传染,一人沾上全家人都跟着遭殃。

城中缺医少药根本没人能治,眼见着活人生生烂死,没人再敢出门,各个将门口封得严严实实。

幸好王瑛没把田大牛他们登记上去这才逃过一劫。

忙碌了一天的黄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敲了几声门,不一会儿俩孩子将大门打开。

“爹你回来了,有吃的吗?我和阿弟快饿死了……”

黄三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小袋子发霉的粟米,“洗干净了煮点粥喝罢。”

“哎!”兄弟俩接过米高兴的去生火做饭。

黄三蹲坐在台阶上,感觉浑身乏力,自打前几日接触了那些得病的人后,就觉得身体舒服,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染上这病了。

他转头看着两个半大的儿子,如果自己死了不知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后背一阵钻心的刺痒,他伸手挠了几把,突然挠下一块溃烂的皮肉!

黄三吓得大惊失色,紧接着失声痛哭起来,他不想死啊,儿子还没成人,他还没长白发怎么……怎么就要死了……

俩孩子听见父亲的哭声吓了一跳,连忙围过来,“爹,你怎么哭了?”

“离我远点,吃完这顿饭你们就走吧!”

大儿子黄百贯道:“爹,为何要赶我们走?可是我跟弟弟哪里做的不对?”

“爹养不起你们了。”

小儿子黄千贯嗫喏道:“我和哥哥不吃了……爹爹别撵我们走。”

黄三心里一阵抽痛,可没法子,儿子跟在他身边早晚也得染上这该死的病,他拿起地上的竹竿朝哥俩挥去,“滚,滚出去!”

“爹啊……”俩孩子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您不能撵我们走啊,我们已经没有爷奶和娘亲了,不能再没爹了啊!”

黄三也跟着一起哭,只能把真相说出来,“爹染上疫病了,这病活不了多久,与其留在我身边不如出去找条活路。”

俩孩子哭着摇头,“我们不走,留下来陪着爹。”

“别犯傻!百贯,你是大哥你领着弟弟走,就去……去城东姓陈的那户人家,他家门口挂着纸灯笼一看便知。”

黄三缓了口气继续道:“到了陈家你们报出我的名字,跪在门口求他们给条生路。王掌柜是个和善人,他若能救你们自然会留下,若是不开门你们就自己找活路去吧……”

俩孩子还是不肯走,黄三实在没法子了只得跪下,“算爹求你们了行不行?别让我断了香火,日后连烧纸钱的人都没有!”

黄千贯拉着弟弟重重的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擦了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爹,我跟弟弟走了……”

黄三看着兄弟俩离开,这才破涕为笑,转身进了屋里。

太累了,自从这场洪水开始他每日担惊受怕。亲眼看着爹娘、娘子、兄弟们死在自己眼前,那种无力感让他疲惫到无法呼吸,现在终于可以歇歇了。

他盖上被子一觉睡了过去,再也没能醒过来……

且说另一边黄家俩孩子一路找到陈家门口,报出父亲的名字后便跪在地上等着。

陈伯把这件事告诉了王瑛,“那俩孩子年岁不大,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跟木头差不多。”

王瑛有些犹豫,多养几个人倒是无所谓,试验田里的粮够吃,就怕这二人身上也沾染上疫病,进来再传染给其他人。

“先让他们在隔壁院子住下,这几天把吃食从门缝递过去,别跟他们接触。”

隔壁人家已经空了,不知是死了还是投奔亲族,院子里能用的东西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几间空屋子。

陈伯转述给两个孩子,这二人倒也听话,去了隔壁废弃的屋子里住下。

李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场灾什么时候能结束,好不容易不发水了又开始发起疫病,吓得人心惶惶。”

王瑛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灾疫本就相连,不过镇上死的人太多,这疫病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没活人了怎么传染?

陈容把改好的小衣服抖了抖递给王瑛,“待会儿给元宝换上试试,眼下吃穿都紧张,大人凑合点没事,不能苦了孩子。”

李氏拍了拍陈容的胳膊,“还是他姑奶奶心疼孩子,也不知道秋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林秋陈容就忍不住掉眼泪,看见元宝就想起自己的小外孙,后悔自己这么早回来,没留在县城多陪陪他们。

王瑛安抚道:“弟夫是个有本事的汉子,肯定能护秋弟和小麦周全,三姑千万别忧心难过,兴许过阵子他们就来了。”

“但愿吧……”

*

许是母子连心,远在县城的林秋这会儿也惦记着娘亲。

县城里虽然也发了大水,但有护城墙在,城中受损并不算严重,除了一些年久失修的房屋被泡塌外,其他的人家都还好。

水漫过来的时候,曹坤将木板横在房梁上,把家里的粮食被褥放在上面,林秋和儿子也在上面住了几日,等水褪下去后一家人又继续同往常一样生活。

几天后曹坤才从脚行那边得知,清水县受灾严重,十户九空。

林秋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晕了过去。

曹坤吓了一跳,一边掐人中一边喊他的名字,半晌才把人叫醒。

旁边的小麦也吓得哇哇直哭,林秋迷迷糊糊抱起儿子,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得回去寻我娘和弟弟。”

曹坤连忙拉住他道:“阿秋,你别着急,咱们去也不能走着去啊,等我出门借辆马车,马车跑得快有两三日就到了,你先在家里收拾东西。”

“哎!”林秋这才有了主心骨,赶紧收拾包裹。

曹坤出了家门先去老房那边跟娘亲说了一声。

曹母一听忙道:“那快去吧,多带点粮食去,那边糟了大难肯定没东西吃!”

“您自己在家注意身体。”

“放心吧,我有慧娘在身边伺候不用担心。”

曹坤直接去了脚行,眼下因为水涝闹的脚行得没什么生意做,跟大当家借了匹马回了家。

林秋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衣服各带了四五套薄的厚的都有,吃食带了两百多斤粟米,翌日一大早夫夫二人带着孩子朝镇上走去。

刚出城就被城外的惨状吓了一跳,只见城墙根上密密麻麻的堆了成百上千具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还有皮肉,上面布满了苍蝇和蛆虫,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这些尸首都是被大水从附近镇上庄子里冲过来的,被城墙拦住便堆积下来。

林秋看了一眼就止不住吐起来,曹坤也是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看来外头远比他想象中更难。

这一路走走停停,期间好几次差点被人拦车抢粮。

曹坤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从马车上抽出大砍刀,不等他出手就把人吓得跑得老远。

越靠近清水镇,情况就越糟糕,路上的房屋几乎看不见一座完整的,就连驿站都被大水冲塌了。

林秋的心沉到了谷底,也许娘亲和大伯母她们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曹坤也是一股急火生了满嘴燎泡,喝口水都疼。

只有小麦年幼不知悲伤,每日吃饱了睡,睡醒了继续吃,在第三天早上终于抵达了清水镇。

第99章

马车进了镇上,只剩下一个字——静。

整个镇子安静的吓人,往日人声嘈杂的大街连人影都看不见。

走了到东街时,离老远见路边坐着一个人,嘴一开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曹坤吆喝了一声,“哎,那位兄弟打听一下镇上陈家人还好吗?”

那人没有反应,等了半晌突然张开嘴,曹坤以为他要说话,结果从嘴里爬出一只硕大的老鼠。

“欸!”吓得曹坤大喊一声,甩着马鞭赶紧离开。

林秋坐在马车上抱着儿子吓得浑身发抖,都不敢往外张望,生怕一抬头就看见一具尸首。

从进镇开始一直到陈家,短短的一段路仿佛比整条路都漫长,终于到了陈家门口。

曹坤看着紧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门。

他想着如果没人开门,直接带着林秋原路返回,怕他进去承受不住亲人离世的悲痛。

等了半晌里面没有声音,曹坤转身刚要走突然听到有人问:“是谁啊?”

曹坤愣住,连忙回头道:“我是这家的甥婿,请问我岳母和伯母他们还好吗?”

陈伯看清来人后激动道:“是表少爷来了吗?”

车上的林秋连忙掀开车帘道:“陈伯,是我来了,我娘和穗儿他们还好吗?”

“好,都好,你们先等会我去叫人过来。”

不多时王瑛从后院出来了,先阻止了陈伯开大门,“曹坤,你们这一路没碰地上的死人吧?”

“没有,躲着走来还来不及呢,咋会去碰他们。”

“活人有没有遇见?”

曹坤道:“半路上遇见几个要劫车的,被我拿刀吓跑了,再就没见到别人。”

王瑛松了口气,让陈伯将大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曹坤把马车停稳了询问道。

“前几日城中发了疫病,死了好些人,如今不知还有多少活人。”

王瑛招呼大牛他们把艾草拿过来,给三人依次熏了艾,更换完衣服才回到后院。

亲人乍一见面都红了眼眶,林穗抱着大哥呜呜的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林秋心疼的抱住弟弟,陈容立马从他怀里接过外孙,激动的亲了又亲,“真没想到你们能过来,小麦还记不记得外婆?”

小麦八个多月了,长了四颗小乳牙,啃着拳头也不认生,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人。

李氏还是第一次见小麦,摸摸孩子的小脸道:“这孩子真俊,长相随了林秋!”

进了屋大伙开始聊了起来,林秋道:“没想到这场水发的这么大,来的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死人,路两旁都没什么全乎的房子了,还担心你们,怕……”他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陈容鼻子一酸也掉了眼泪,“发大水那几日刚巧我们都在庄子上,瑛儿见雨势太大便带着全村的人上山避险,可巧当天下午就发了大水,我们也躲过了一劫。”

王瑛道:“县城怎么样?水大不大?”

曹坤道:“县城还好,有护城墙挡着水都从旁边流走了,城内的水不算大淹了几日就退了,我娘住的老房那边地势高,水刚没漫过膝盖,我们新房这边地势低在房顶搭了板子,睡了几宿水就退下去了。”

王瑛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看来还得去大城市居住才行,若是在县城,遇上这样的天灾家里的房子也不会被冲垮。

“你们这几日吃食还够吗?我们来的路上碰上好几伙想要抢粮的。”

李氏道:“吃食不用担心,库房里之前存放的粮有没被水泡的,再吃几个月也够用。”

林秋放下心来,“如今县城的粮价高的吓人,我走的时候原本还想多带点粮过来,结果去粮铺一打听,一斗米三百文,还不许买太多,一次最多只能买两斗。”

王瑛听着这个消息不免心中一动,试验田里的麦子刚收完,如今屯了六千多斤麦子,不过这种灾难财他不会发,眼下能保住自己身边的人就好了。

“这么大的水患,朝廷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兴许过段时间就派人来赈灾了。”

李氏叹了口气,“但愿吧。”

如今一家人都聚齐了也没什么担心的了,晚上陈婶子蒸了一大锅糖包子,这糖还是之前上山时拿上去的。

大伙坐在院中啃着糖包子,看着天上的月色,心情格外舒畅。

小麦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元宝也困得一个劲儿点头,王瑛把孩子抱进屋里,大人们继续闲聊。

“表嫂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这镇上没什么人,住着也不是个事。”

王瑛道:“暂时还没想好,实在不行过几日跟你们一起去县里。”

“那感情好!”林秋高兴道:“到了县城也有落脚的地方,安置妥当了再买房子。眼下县城的房价不算贵,听说北街那边一套三进的大院子才六百贯。”

陈容咋舌,“六百贯还便宜啊?”

林秋点头,“之前一千多贯呢,这场水灾闹得不少富贵人家都搬走了,没钱的买不起,有钱的都去其他地方安家落户,所以才降了价。”

六百多贯倒是真买得起,不过王瑛更想去冀州府发展,明年县试之后陈青岩他们就得去州府参加府试和乡试,与其来回奔波不如一步到位。

但是镇上离冀州府太远了,没有人引路怕是去不成,谁知道半路上会不会遇上劫匪,不如先去县城安置下来再说。

待了三日,大伙收拾了家里的东西准备去县城。

墩子因为有妻儿在庄子上,王瑛没让他跟着,其余的汉子也让他们一起回去,结果只有四人回去,剩下的三人都不愿意走。

田大牛道:“俺娘说了,东家救了大伙,让俺给东家当牛做马报答您。”

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之前总在王瑛这进冰棍的马钱子,和一个叫陈方的年轻人。

马钱子道:“爹娘都没了,我跟着哥哥嫂子也是添累赘,东家若不嫌弃给口饭吃,我愿侍奉在东家身边。”

陈方道:“俺也是!”

路上人多也好有个照应,王瑛索性就把三个人都收留了下来。

明日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了,大伙都有些不舍。

王瑛抱着儿子围着前院后院转了好几圈,似乎想让孩子记住这里,不过元宝还不到两周岁,眼下记住过几年也忘干净了。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挑拣了一些旧物放进试验田里当做纪念。

翌日一早,大伙赶着两辆车出了大门,陈伯将门栓仔仔细细的插好,偷偷抹了两把眼泪。

他在这伺候了一辈子,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因为跟着的人比较多,除了妇人和孩子能坐在车上,其余人都在车后面行走,速度慢了许多。

马车刚出镇就遇上一队官兵,大伙赶紧靠边停下让路。

结果这队官兵突然停下,为首的官差拉住缰绳道:“前头可是清水镇?”

曹坤赶紧上前答话,“是的,前面就是清水镇,草民们刚从镇里出来。”

官兵握着鞭道:“我跟你打听个人家,你可认识城中有户姓陈的,鄯州州牧陈靖陈大人的家?”

曹坤愣了一下,“知,知道,这车上就是陈大人的亲族。”

王瑛他们也没想到这伙官兵是专门来找他们的,匆忙的从车上下来。

为首的官差姓姜,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道:“我受冀州同知王大人所托,特地过来接诸位去冀州安置的。”

王瑛和婆母面面相觑,他们也不认得什么王大人啊?

姜聪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二人,王瑛展开一看鼻子登时就酸了,这是粱老写的信,上面恳求老友帮忙寻找亲人,上面还借用了陈靖的名头,所以姜聪才会道出四叔的名字。

“既然你们都平安无事,就同我们一起去冀州府安置吧。”

李氏有些犹豫,冀州府离着这么远,他们人生地不熟的怕去了适应不了。

“阿瑛,你看如何……”

王瑛毫不犹豫道:“去冀州府。”

眼下县城的饥荒虽不显,但周边的城镇和庄子都被大水冲毁,今年肯定要绝收的。粮价越来越高,吃不饱饭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若朝廷不能及时救灾,不知会饿死多少人。

陈容和林穗想跟着儿子儿婿回县城,王瑛没有强留,而是把车上的粮全都分给他们,只留下一袋路上吃。

陈容道:“你把粮都给了我们,你们到了府城吃什么啊?”

“三姑放心,府城的粮价肯定不如县城贵,看这架势县城粮食肯定会越来越高,你们回到家把粮藏好了,莫要被人看见惦记上,粮铺能买到米就多买些囤上,莫要舍不得钱。”

曹坤点点头,他对这个表嫂是信服的,能提前带着全村人上山避险,这眼力和果决都是寻常男子都不能比的,他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行了一段路两家人分开,陈容他们坐着马车跟着林秋去了县城,王瑛一行人则跟着官兵朝冀州府城出发。

从镇上到府城大概六百多里地,因为洪水的缘故官路被冲毁了好几段只能绕路走。

期间又碰上不少堵在路上劫道的,刚开始还能把人吓走,到门面亮出刀都不怕了。

这群人真是饿疯了,恨不得拿命去拦车。

姜聪持刀呵斥,那些人跪在地上撒泼,“家里一粒粮都没了,地里的庄稼也毁了,活不成了您一刀砍死我吧!”

眼见着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没办法姜聪只得让手下拿出一袋粟米洒在路边,百姓们一见米蜂拥而至抢了起来,大伙这才趁机驱车离开。

八月十三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冀州府城。

还没进城就见城外聚集着上千名百姓,这些人都是附近县城里逃难过来的,城中每日都会施粥,有的干脆在附近搭了简易的棚子居住下来。

见到马车过来,这群人再次围上来乞讨,不过这他们比路上的人好一些,稍微一吓唬便一哄而散,不敢强行拦车。

入城的城门原本有三个门洞,不知什么原因关了两个,只剩下唯一一个由重兵把守,盘查的十分严格,好多马车都被拦在外面。

排了三个时辰的终于轮到他们,姜聪下马率先行进去,从怀里掏出令牌递给门口的吏官看。

为首的官吏笑呵呵的把牌子递回去,“原来是巡查大人,近来多地发生疫病,小的受命务必严查进城人员,还望大人勿怪。”

姜聪收起牌子让手下的人进来,结果轮到王瑛他们的骡车进来时,小吏抬手阻止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陈伯道:“从龙泉县来的……”

不等他话说完几个吏官立马起身拦住去路,“龙泉县的百姓禁止入城,马上原路返回!”

第100章

陈伯吓了一跳,“这,这是为何啊?”

小吏并不解释,持着刀往外撵人,仿佛驱赶牲畜一般,让车上的人心都凉了半截。

姜聪见状立马掉头回来,“你们这是做什么?车上是王同知大人的族亲,特地嘱托带回来的!”

小吏一听这才放下武器,连忙道:“大人有所不知,龙泉县那边疫病严重,若是带进城中就糟了!”

“我同他们相处了一路,有没有疫病我还不知道吗?!”

“这……万一除了岔子,可是要人命的……”

“出了事有我和王大人顶着,用不着你担心!”

小吏被他说的不敢回嘴,只得挥挥手放行,“仔细检查车上的人,如有发热、咳嗽、起疹子的一律不许进去!”

王瑛他们被迫下车接受检查,不过负责给哥儿检查的是个年迈的哥儿,女子检查的也是女子,并没有太过冒犯。

检查完确定他们一行人无事后这才放了行。

终于入了城,王瑛不禁在心里感叹,幸好有梁老提前安排人接应,不然他们就算到了府城也进不来,多半像其他人那般被原路遣返。

州府不愧是府城,眼下虽是特殊时期,但城中的繁华也不是县城可比的。

街道两旁商铺节次鳞比,各式各样的招晃看的人眼花缭乱,偶尔还能看见货郎挑着扁担,嘴里吆喝着一连串的顺口溜。

元宝听得稀奇,瞪大眼睛也跟着学,“针头线脑、拢子发簪、香喷喷的桂花头油……”

王瑛听着怪招笑的,揶揄道:“赶明儿让元宝也去卖货吧。”

“阿父,我还小呢,挑不动那么大的篮子。”

大伙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一扫入城时的阴霾。

骡车跟着走了一刻钟左右到了旧驿馆,姜聪翻身下马道:“这里是王大人临时跟你们安排的住所,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你们直接进去住下就行。”

“多谢大人!”李氏拉着王瑛跪下磕头,这么老远跑一趟把他们接过来,担了多大的风险。

“老夫人快请起。”这可是陈州牧的嫂子,他一个小小的巡查哪里受的起这样的大礼,把人送进驿馆后赶紧回去复命。

大伙进了旧驿馆,王瑛想起之前陈青岩在试验田里跟他说过,他们来冀州时也是住的这里,不免有些莫名的熟悉。

驿馆的小厮带着一行人去后院安置,这里提前留了三间屋子给他们住。

人太多,住起来实在有些拥挤,王瑛也不好开口再要房间,只能暂时先安定下来,抽空出去打听租房子住。

长时间的奔波让大伙都累瘦了一圈,特别是元宝,原本胖嘟嘟的小脸都露出尖尖下颌了,把李氏心疼的不行。

“到了府城吃食方便多了,这几日好好给孩子补回来。”

晌午驿馆供应了饭菜,虽然菜色简单却是不花钱的,几个下人结结实实的吃了顿饱饭,撑得直打嗝。

驿馆的小厮见几个人把满满一锅饭都吃完了,惊讶的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估计心里把这群人当成了饭桶。

吃完饭大伙便进屋休息,终于可以歇歇脚,也顾不上床上地上,几个汉子躺下就开始打鼾。

王瑛也累,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支开了元宝自己悄悄进了试验田,将里面的粮食仔细清点了一遍,新种的麦子开了五倍速,短短半个月已经张到一尺多高,看样子再有几日就结穗了。

正常小麦的生长周期是一百二十天左右,开完倍速二十四五天就能成熟,当然倍速的代价也比较大,试验田的经验条肉眼可见的往下掉,从之前的百分之二十七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一,要知道这点经验可是攒了一年多。

等这茬麦子收完王瑛不打算再用倍速了,他怕经验用的太多掉等级。

弄完麦子又清点了一下箱笼里的银钱,陈青岩这阵子没用钱,应该是在府学里没什么花销。

王瑛取出二百两银子,其余的铜钱没动,一是太沉了没法子拿,二来一下拿出这么多铜钱也容易引来贼人。

驿馆不是久居之地,既然决定要在冀州府落脚,就得出去另找房子。

只是不知道冀州房价几何,如果不够买房就先租一栋宅院。

王瑛给陈青岩留了一张字条,告诉他一家人已经到了府城,住在他们之前住过的驿馆,多亏了粱老帮忙,不然连城都进不了,让他在莱州安心学习,不用担心家里,有时间自己会带儿子进来相见。

留完字条王瑛出了试验田,找到驿馆的小厮给他塞了一吊钱,“小兄弟,劳烦问问这城中有没有买卖房子的地方?”

“您说的是牙行吧?”

王瑛点点头,古代的牙行并非只买卖人,也有卖房卖地的。

“牙行有点远,客官若不着急,晚一点小的带您过去。”

“有劳了。”

小厮笑笑继续忙碌去了。

回到屋里,李氏和青芸已经睡下了,元宝和木头、春生还没睡,黄家的两个孩子也陪在旁边,正拿着木棍拨弄台阶上的蚂蚁玩。

黄三的两个孩子一起带到了府城,黄家没了大人,留他们俩在镇上根本活不了。

这一路看下来俩孩子也算听话,不过多两双筷子的事,等他们大一点愿意离开就离开,不愿意离开留在身边当随从。

王瑛抱起儿子,询问几个孩子道:“你们困不困?”

四个孩子站起身给王瑛问安,“不困,郎君我们陪着少爷就好,您去休息吧。”

“这一路你们也辛苦了,进去睡觉吧。”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乖乖的进屋休息,王瑛抱着孩子去了李氏屋里,躺在旁边的罗汉床上眯了一觉。

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

王瑛赶紧把元宝交给婆母,自己则带着陈伯叫上驿馆的小厮一起去了牙行。

牙行离着驿馆不算近,步行了半个时辰才到,门口挂着一个木匾。

小厮道:“这里就是是官家牙行了,里面无论是买房还是买奴都能直接签契,就是价格比较贵,但是胜在安全可靠。外头还有私人开设的牙行,里面的水太深,郎君初来乍到最好不要进去,不然怕会人财两空。”

如果没有明白人引路,他们还真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

“多谢小兄弟!”

“郎君快进去吧,我在这等着你们。”小厮也是看他们是官员的亲眷才帮忙的,若是寻常人他才懒得引路。

王瑛和陈伯走进去,一个年长的哥儿跟二人打了声招呼,“二位客官是买仆人还是买田地?”

“想看看房子。”

“跟我来吧。”

那哥儿衣着样式简单,但布料却不便宜,眉宇间也没有乡下哥儿的怯懦和卑微,从容的带人二人走进大堂。

“墙上挂着的都是往外急出的宅院,价格也标注在上面,二位认得字吧?”

王瑛点点头仔细看起来。

古人倒也有古人的智慧,虽然没有现代的楼盘,但图纸画的非常工整,标注了每栋院子的大小方位,地里位置和周边建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座院子的优缺点。

一排房子看完,王瑛直咋舌,府城的房价可比县城贵的太多了!

一栋两进的小院子就要一千六七百两银子,三进的院子最便宜也要三千七八百两,手里这点钱根本不够用的。

王瑛犹豫道:“有没有能租的院子?”

“有,这边几个院子都能租,不过最少一年起租,还要留押金。”

王瑛看着他指的那几间院子,刚好有一个是刚才看中的,小三进的院子,地里位置也不错,出门走一段路就是正阳街。

这条街算是府城的商业街,卖什么东西的都有,交通便利环境也不错。

“这间院子租的话一年多少钱?”

“三百两,还要额外押一百两银子的押金。”

价格可不便宜,不过还在王瑛承受的范围内,等安置下来将试验田里的粮食处理一些,手里就有钱了。

“能先去看看房子吗?”

“今日太晚了,牙行马上关门了,明日再来吧。”

“好,那我们明天再过来。”

从牙行出来外面天都快黑了,小厮还等在外头,二人赶紧过去叫着小厮一起回了驿馆。

晚饭依旧是素菜加馒头,这次大伙没吃的太狼狈,白日里睡了一觉晚上都不太困,大伙坐在院中聊天,没想到会来到府城。

陈伯道:“若不是因为这场水患,怕是一辈子也来不了府城。”

“是啊,只可惜青岩他们去了莱州,不然说不定还能碰上。”自从李氏知道儿婿跟儿子能联系上后,便不再担心他们三人。“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看中了一个院子,不过价格有点贵,明日去看看房,先租一年住着,等年底青岩他们回来了再从长计议。”

“行,你看着安排就好,钱不够娘这还有。”其实她还是想回镇上住,奈何整个镇子都没什么人了,回去也是徒增伤感。

晚上大伙挤着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王瑛便带着陈伯和马钱子一起去看房子。

昨天已经知道了牙行的位置就没麻烦驿馆的小厮,来到牙行后找到昨日接待他的牙郎,说清楚来意后那人带着三人去看房子。

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一位富商,前些年富商发了家搬去了京都,这院子就空闲下来挂在牙行售卖。

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刻屏风,上面刻着招财进宝四个大字,虽说俗了点,但确实符合王瑛现在的心境。

他急切的想要搞钱,搞很多钱,买一座自己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