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武和春月,槐市风清,适逢大比之年,尔诸生负笈云集,志在匡时。
本官奉天子之命,典试冀州,观夫文运昌隆,实仰圣朝教化之功。
吾皇陛下,尧舜其德,日月其明。辟雍振雅,弘开取士之门;泮水钟灵,广育经邦之器。尔诸生沐浴膏泽,当思报效之诚。
昔苏子有言: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今观诸生青灯黄卷,穷经皓首,已具兰台之质。然科场三日,非独较文章之工拙,实乃验心性之砥石。
愿尔等持心如璧,运笔若椽。勿以诡遇求售,当以正大鸣世。使龙门得跃,毋忘致君尧舜之初心;纵暂困场,亦当守心素节,他日再战。
勖哉诸生!鹏程发轫,在此一举。
本官愿见英贤济济,共襄盛治,上答天恩,下光桑梓,谨以片言劝励。”
今日是府试的第一日,学政大人的声音在考场内回荡着。
第一次来参加府试的考生已经被激励的热泪盈眶。考过几次的则打着哈欠希望早点念完,赶紧发卷子考试。
府试跟县试差不多,考的内容也大致相同,只不过考试的人换了一批。
考生全部来自于冀州的十六个县,其中人数最多的县城考中十三人,最少的才两人,由各地县教谕带队,进入考场。
府试比县试严格不少,上午卯时开始开门点名入场,凡是点名三次不到者,皆算作弃考。
点名后进去的流程也一样,搜身、领号牌,拿到号牌迅速去找到自己的号房。
到了府试就不是简陋的考场了,而是一间间的半开放式的小号房。
每间号房有桌子、凳子和一个一尺多宽的木头床,写累了还能躺在上面休息一会儿(不是)。
其实秋闱也在这考试,乡试的时候一共考三日,但期间不许出考场,考子们吃住都在考场内,所以才有这张床。
入场后就不能说话了,仔细检查号房是否有破漏的地方,虽然不能更换但可以要求巡考帮忙修补,以免遇上雨天损坏卷子。
检查无误后就坐下安心的等着吧,一直到训话完毕才开始发放试题。
府试陈青岩和陈青淮的号房没挨着,不光是他们俩没挨着,为了防止作弊,凡是同县的考生座位顺序都被打乱了。
陈青岩是第七号,陈青淮是四十五号,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共计一百七十一人,能考中的人大概在五分之一左右。
不要觉得考中的人多就比县试简单,能考到这的人基本上都是在县里拔尖的学子,想要从中脱颖而出还得更出色才行。
陈青岩坐在座位上,清理完桌子的脏污便专心等着发卷的。
第一场考的依旧是贴经,试题发下来,陈青岩开始磨墨思考,待墨磨好他已心有成竹,提笔悬腕开始在草纸上默了起来……
*
考场外王瑛他们一行人坐在不远处的茶楼,早上送完二人大伙便在这喝茶休息。
待了一会卢仲奇带着刘昌邑也来了,李氏和方菱便带着青芸离开了。
刘昌邑目送着青芸离开,眼珠子恨不得都跟着飞出去,逗得王瑛忍俊不禁。
还是陈青松悄悄踢了他一下,小声道:“别看啦,我阿姊都没影了!”
刘昌邑这才面红耳赤的坐下,赶紧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尴尬。
梁伯卿道:“不知道今年的考题如何,我记得前年的府试,有道题目出的非常刁钻,难倒了一大批考生。”
卢仲奇捋着胡子,“你说的应当是那道墨义: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没错就是这道题,听说须精确到《说文》《尔雅》层级,还要兼顾汉宋诸儒争议,引证还不得少于十部经典。”
刚巧这道题目就是刘昌邑府试遇上的,他答的中规中矩并不算多出彩,但依旧拿了不错的名次,在上次府试得了第六名的成绩,可以看出这一题有多难。
坐在旁边的陈青松已经思考起来,这一题太难了,自己怕是答得不太好,心里对科举愈发敬畏起来。
不出意外后年他也参加府试了,届时还不知能不能考中,自己得努力不能被两个哥哥落下。
到了辰时左右,茶楼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全都是在讨论这场府试的。
讨论的焦点,一是龙泉县的陈青岩和陈青淮兄弟。
他们二人早先在冀州参加诗会,作出的诗小名气,加上二人都是江南第一才子粱柳芳的弟子,使得不少文人对其十分好奇。
二是广源县的案首林帧,此人曾写过一篇骈文《清风送月明》,连府学的教谕都夸赞过此人才华横溢,有大家风范。
再有就是田阳县的一个考生,叫孙行匀,据说是位神童,今年才十岁,四书五经无一不精通,大伙都想瞧瞧神童长什么样。
满屋子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别以为读书人多文雅,其实聊起八卦跟菜市场的大妈差不多,叽叽喳喳嗓门又大,隔着屏风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我说,今年的府案首肯定出在这陈家兄弟二人中其一!”
王瑛一愣,放下手里的茶杯侧耳听起来。
旁边有人道:“此话怎讲?”
“这二人此前在府学读过几日书,我朋友说,二人的学文十分扎实,于诗词上面颇有建树。”
“你也不看看他师父是谁,我若是能得粱大才子指点,说不定早就考中举人了。”
旁边有几个人哄笑出声,“蔡兄这话说的可有些大言不惭了,人家粱大才子凭什么收你为徒啊?”
“就是,你考了四次府试才考中秀才,只怕再考四次也未必能考中举人。”
姓蔡的中年男子面红耳赤道:“那,那是因为我运气不好,不是刮风就是下雨,好不容易天气好一些,出得净是些看不懂的题目,这哪能怪我?”
“科举一事上哪有运气可言,同样考试,你考不中,旁人怎么能考中?”
蔡农争辩不过,甩了甩袖子气愤的坐下。
倒是另一边以方文科为首的几个人十分赞同蔡农的话,“那陈青岩不过是沾了粱才子的光,究其才学不过尔尔。”
“没错,说起来陈青岩之前曾在县试做过弊,被取消了考试资格。如今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又能继续参加科举了。”
说话的人叫许瑞,他也是龙泉县人,刚巧当年跟陈青岩一起参加县试,所以知晓这段过往。
起先许瑞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毕竟当年陈青岩被撵出考场的时候他亲眼所见,不可能再参加科举。
直至刚才排队时,见他站在龙泉县的教谕身后,才确定此人正是当年那个被收出抄子的考生。
此话一出顿时如投石入河瞬间惊起波澜,大伙纷纷围上前道:“此话当真?”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许端拍着胸口道:“敢有一句假话,叫我走出门就被马车撞死。”
王瑛听得呼吸一滞,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这件事还能被人翻出来……
刚才还在奉承的人纷纷倒戈,“没想到陈青岩竟然是这种人!”
“我就说奇怪,他要是真有才华怎么二十多岁还没考中秀才。”
“那粱大才子为何要收他为徒啊?”
方文科摇着扇子悠悠道:“你们忘了,粱柳芳当年也是因作弊被朝廷取消了科举资格么。”
“他不被陷害的吗?”
“是啊,朝廷不是特许他继续参加考试吗?”
许瑞冷哼一声,“这些话都是世人谣传的,若真允许他怎么不去拿个状元回来?师徒都是徒有虚名的一丘之貉!”
这话就过分了,陈青松和刘昌邑脸色都难看起来,起身要去跟他们理论。
卢老拉住二人的胳膊道:“莫要与他们争长论短,青岩和青淮究竟有几分本事还看他们自己的能耐,若能考中自然堵住这些人的嘴。”
刘青松道:“可是他们这么说师父!”
粱伯卿笑着摆摆手,丝毫没有被这些人的话影响到。
过去比这难听的他都听过,文人的嘴比刀子还狠,那些嫉妒他才华的人恨不得将他贬低入泥里。
可是又能如何呢?
世人提起江南才子不是张三也不是李四,依旧是他粱柳芳,再贬低依旧捧着他的诗词研究,却难望其项背。
“别着急,待府试之后他们就没话说了。”
那边一群人还在议论陈青岩是如何重新获得考试资格,王瑛已经听不下去了,起身道:“老师,我先去铺子里转转。”
“去吧,青岩他们到未时末才能出来,在这也是干等着。”
等王瑛离开,卢仲奇才好奇的问出口道:“这便是青岩的夫郎,你说的那个哥儿?”
“对,他叫王瑛。”
“听说自己开了间铺子,如今在府城挺有名气的。”
“王家菜铺就是他开的。”
“看着年纪不大,倒是挺有本事的。”
粱伯卿捋着胡子道:“他的本事可不在做生意上。你不是好奇青岩是怎么重新恢复科举的吗?其中一大部分原因都归功于他。”
“哦?”卢老来了兴趣。
茶馆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起身结了账去卢家聊。
第132章
粱伯卿和卢老一起回来家,讲起陈青岩科举被人诬陷的前因后果。
自古朝廷就极为重视科举一事,凡是被罢考的学子几乎无一复考。
梁伯卿是个例外,而陈青岩就是第二个例外。
“多亏了王瑛培育出良种,我派人送到京都,求了大司农帮忙,这才将青岩的科举身份恢复。不然光靠我帮忙,怕还要等他扬名后方有机会重新入仕。”
卢仲奇感叹道:“没想到青岩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能重新振作起来可不容易啊。”
粱伯卿点头,“我也是因为他与我有相同的境遇才收他为徒,这孩子平日虽然不显山露水,但学习非常刻苦且天分极高,稍微点拨一下就明白什么意思。”
“我也发现了,在府学的时候,每次他问我的问题都十分刁钻,但是解答完便一窍通百窍通。”
为人师者,能收一个好徒弟比自己拿到成就还高兴。
早些年粱伯卿愤世嫉俗,觉得全天下都与他作对,对科举一事嘴上说着不屑,心里却始终抱着遗憾。
自从收了这三个徒弟,看着三人逐渐成长,好像替他经历了这条路一般,心里别提多有成就感了!
粱伯卿道:“只盼着这俩孩子都能考中。”
*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昨日许瑞才在茶馆里说完陈青岩作弊被撵出考场,今日这事就在冀州传开。
之前大多数人都是只读过他的诗人并不知晓这个人,如今得知他被罢考后居然还能参加府试,一时间传出许多流言蜚语。
世人大多都喜欢以恶意揣测他人,有人说他仗着家世走了后门。
不知怎么把四叔陈靖查了出来,说他是借着四叔的关系才重新恢复科举的。
陈靖要真有这么大能耐,当初就不会被贬到鄯州了,如今还在那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子搞政绩。
还有人说是粱伯卿帮忙找的关系,这个倒是沾点边,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陈青岩被冤枉证据确凿,不然也不会成功恢复。
就连王瑛都被扒出来了,之前他曾借过王同知的身份做生意,大家伙便把两人联系到一起,以为王瑛是王同知的亲侄子,纷纷到菜铺子门口讨伐。
大清早菜铺子刚开门,外头就围了四五个书生,义愤填膺的指着门口大骂陈青岩寡廉鲜耻,叫骂声很快引来不少行人过来看热闹。
屋里林穗急的团团转,“嫂子这可如何是啊?表哥府试还没考完,若是传到他耳朵里,肯定会影响他们考试的!”
“别慌,这种事咱们又不是没经历过。”
就是因为经历过才担忧,上次听闻表哥颇受打击,不得已去庄子上疗养。如今在府城人生地不熟,若是再经历一次就只能回老家了。
“我出去跟他们解释!”
王瑛拉住林穗道:“这种事一旦传开,即便咱们有一百张嘴也辩解不过来。况且青岩若是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住干脆别考了,回家种田得了。”
“那,那就由着他们这般污蔑吗?”
“嘴长在他们身上,咱们管不了。这些文人嘴贱得很,你越是跟他辩解,他们就越来劲,指不定后面编排出更难听的话呢。不搭理他们反而没处发挥,过几天就消停了。”
“那咱铺子里的生意怎么办……”
“想买菜的拦不住,不想买的拉不进来,顺其自然就好。”
上一世王瑛在网上见过的杠精多了,这些人最喜欢跟人抬杠,越是辩论越能激发那些杠精们的斗志,对付他们的办法就是直接无视,让他们想杠都没地方杠。
那几个书生在外面说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哑了屋里的人愣是没露面,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给他们憋屈的够呛,下午便没再过来。
陈青岩知道这件事已经是三日后了,府试的成绩要考完三天才能出来,今天一早他和青淮、青松一起去看成绩。
刚一到府衙外就被乌央乌央的几十个学子围住,为首的人赫然就是之前在诗会与他不对付的方文科。
他摇着扇子,一脸得意的走上前道:“我原以为你师从粱柳芳理,应是个才华横溢的端方君子,没想到你竟干出如此下作卑劣的的事,实在让人不齿!”
陈青岩被他说得一愣,“这位兄台贵姓,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文科摇着扇子的手收紧,这人竟然都不记得自己了!
“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过没关系,还记得自己县试作弊被撵出考场一事吗?”
站在旁边的陈青松和陈青淮脸色一白,连忙上前要挡住大哥。
陈青岩拉开二人坦然道:“确实有这件事,不过当时是被人诬陷的,圣上明察秋毫,已经为在下平反了,才得以重新恢复科举。”
“你——”方文科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准备好的话堵在嘴里,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站在后面的狗腿子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全凭你一面之词罢了。”
陈青岩严肃道:“你是在质疑圣上的明断吗?”
“不……不敢……”
另一个人道:“你不用拿皇上压我们,怎得旁人都没被罢考,只有你被罢考,还不是你行为不端!”
方文科跟着附和,“对对对,怎么我们县试的时候没被罢考?”
“我是被人诬陷的,你们不去声讨害人的那个,反而质疑起我来?照你这么说,你走在大街上被贼偷了钱包,不怪小偷怪难不成自己出门不该带钱?”
“诡辩,街上那么多人,为何贼人只偷你的?”
陈青岩冷笑,大概是我多财(才)才被“贼人”惦记吧,毕竟“穷酸”哪里会招贼呢?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官府已经开始贴榜了,陈青岩顾不上跟他们废话拉着两个弟弟挤上前去看榜。
随着红色的榜单贴完,所有人屏住呼吸开始一字一字的看起来。密密麻麻的一大张纸,从上到下一共录取了三十七人。
因为怕有重名的考生,榜单上不光要写考中者的名字还有其籍贯和年岁。
“第一名,陈青岩,龙泉县清水镇,二十一岁……大哥你第一名,你是府案首啊!”陈青松和陈青淮激动的跳了起来。
陈青岩呆怔住,感觉耳朵一阵轰鸣,身边的声音好似被拉到很远很远……
原以为自己能拿到前十就已经不错了,没想到竟然拿了第一名……一时间惊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才回过神,“快看看青淮的名次!”
三人仔细在榜上寻找,在第七名看见陈青淮的名字,三人激动的又是握拳挥舞。
兄弟二人全都榜上有名,其中一个还拿了县案首,一下子将刚才质疑的那些人堵上了嘴。
刚才看热闹的学子小声嘟囔:“有这样的实力怎么可能作弊呢?”
“应当是被诬陷的吧……”
“怪不得梁大才子愿意收他为徒,想来是惜才。”
方文科也没想到他会拿府试案首,拿扇子挡着脸灰溜溜的离开。
陈青岩余光看见,畅快的笑出声道:“走,咱们快回去把消息告诉大家!”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回家,刚进家门口陈青松就迫不及待的喊道:“中了,大哥二哥都考中了!”
屋里李氏抱着元宝和方菱急匆匆的跑出来,“考中了?!”
元宝伸着手道:“爹爹!”
陈青岩接过儿子抗在肩膀上,“嗯,都考中了。”
方菱道:“考了多少名?”
陈青岩捏着儿子软软的小手道:“我第一,淮弟第七。”
李氏激动道:“好,好好!我去叫陈婶买鱼买肉,咱们晌午庆祝庆祝!”
方菱则拉着儿子,眼里闪烁着泪光,“待会儿给你爹写封信,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他。”
“嗯!”陈青淮重重的点了点头。
粱伯卿也走出来,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眼里藏不住笑意,“发挥的不错,院试继续努力。”
“是。”
院试就是一场复试,凡是考中府试的学子都是秀才身了,院试相当于评选等级。
甲等为廪膳生员,考中者入府学免费不说,每个月还能领朝廷的补贴,相当于奖学金。
乙等为秀才生员,允许入府学读书,但花费自理且没有补贴。
丙等秀才只能回各地县学读书,想要入府学需得多花不少银子才能进来,差不多就是后世的借读生。
两人都卯着一股劲,院试一定要拿个甲等,气死那些胡说八道的人。
陈青岩逗了逗儿子,把元宝递给青松,“我去趟铺子把消息告诉你嫂子,元宝乖乖在家跟小叔玩。”
“快去吧。”
陈青岩脚步轻快的朝自家铺子走去,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看着花草树木都欢喜起来。
逢人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打声招呼,惹得路人一脸懵逼,挠着头寻思半天,这人谁啊?
到了铺子,王瑛正在招呼客人买菜,抬头看见陈青岩满脸喜色的模样就知道他考中了。
送走客人,陈青岩走上前道:“阿瑛,我考中了!”
王瑛擦了擦手道:“第几名?”
“你猜猜。”
“前十肯定有吧,第五名?”
“再猜。”
“第三?”
陈青岩依旧摇头。
“难不成……是第一?!”
“小生不才,拿了个府案首回来。”
“你小子!”王瑛激动的抱住他,眼泪都掉下来了,小相公真争气啊!
陈青岩伸手帮他拭去眼角的泪珠,“怎得还哭了?”
“高兴!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激动过后王瑛道:“青淮呢?”
“他也考中了,排第七名。”
“小马和田驹你俩把铺子收拾收拾,穗弟锁上大门今天不卖菜了,咱们回家去庆祝庆祝!”
“哎!”大家伙麻利的收拾起来,王瑛跟陈青岩先走一步。
路上王瑛询问起今日看榜遇没遇上那些胡言乱语的学子。
“不光遇上了,我还拿成绩狠狠的打了他们的脸!”
窝囊了这么多年,陈青岩终于一雪前耻,把之前的郁气全都发了出来,别提多畅快了!
第133章
晚上陈婶准备了一大桌子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庆祝青岩和青淮考中秀才。
久不饮酒的粱老今日破例喝了两杯酒。
老爷子喝完酒就打开了话茬子,天南海北聊了起来。
“今年的府试题目不算太难,照比前几年可以说简单许多,刚巧墨义的几道题目前些日子给你们讲过,也算是押中题了。”
陈青淮连连点头,“没错,墨义十道大题,有六道我跟大哥都曾解过!”
粱伯卿捋着胡子颇有些得意,考试之前他将历年的试题都看过一遍,凡是考过的题目大多不会重考,所以他将没考过且杂难的题目都搜罗出来,连着给他们做了好几日的集训。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的付出都有了回报。
“眼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府试,你们二人成绩虽还不错,但切记勿骄勿躁,等乡试考出名堂那才是真本事!”
民间素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话,究其根本原因是因为乡试太难了。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考中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加之考中举人就有做官的资格,所以才叫金举人。
二人放下筷子点头应下。
天色已晚,元宝有些困倦了,李氏和方凌带着孩子先进屋休息了。
其他人坐在外面继续听粱老外头谈论科举上的事。
粱伯卿道:“你们看了第二第三名是哪的人士,都叫什么吗?”
陈青岩回忆了一下道:“第二名叫叫林帧,好像是广源县人士,第三名叫沈梦舟,是冀州本地人。”
“果然是他,这二名那个林家小子比你还小一岁,他曾写过一篇骈文《清风送明月》,皎皎孤轮,照千年之离愁;泠泠余韵,传万里之相思,你二人应该都读过。”
陈家几个兄弟愣住,原以为这篇文章是上了年纪文人所写,没想到竟是同龄人所作!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粱伯卿捋着胡子道:“他能有如此学文离不开家里教导,他祖父是林实秋是武运七年的举人,这篇骈文肯定经过林秋实的指导,不过能写出如此名句的,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了。”
三人正襟危坐,这个林帧不容小觑,院试的时候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
“第三名也是熟人,他是府学教谕沈岚的儿子。”这父子俩都是卷王,沈岚年轻时候就卷,每日寅时不到就起床读书,晚上亥时才休息。
可惜他天赋一般,虽考中举人但只位列三甲,加上没什么背景和人脉最后只得回到冀州府学教书。
他儿子沈梦舟比他爹更卷,不光读书,每日还要抄书和默写,几乎没有一刻闲着的时候。
之前府学还有人笑话他傻读书,读死书,沈梦舟根本不在乎依旧日复一日。
勤能补拙,长期努力下来的结果便是这场府试拿到了第三名,给他爹狠狠的争了一把脸。
“你们身处北方略占地里优势,若是在扬州只怕这个府案首不太好拿。”
自古南北的教育资源就不均匀,南方作为富庶之地,水路发达,有天然的地理性优势。
有钱的人多了,自然都想让孩子读书入仕手握实权。孩童大多四岁开蒙,六岁入学,可谓是竞争十分激烈。
“前几年扬州城附近光一个县试,考生就多达七百余人,至于府试每年都没下过千人,到了乡试更是竞争激烈,考试的人数几乎是冀州府的五倍。”
王瑛端起酒壶要给老爷子斟酒,粱伯卿赶紧捂住杯口,“不能喝了,再喝就多了。”
“没事,今个高兴多喝点也无妨。”
粱伯卿挪开手道:“那就最后最后一杯。”
陈青岩笑道:“弟子陪你一起。”
半杯酒还没喝完,粱老就醉了,靠在椅子上打起鼾来,陈青岩和陈青淮轻手轻脚把人扶进屋里。
下人们将桌子收拾干净,王瑛在浴房放好了热水。
陈青岩喝的也不少,进了浴房被热气一蒸酒意便上来,走路都有些不稳了。
王瑛连忙扶住他,帮忙解开衣服送进浴桶。
“头晕吗?”
“还行。”陈青岩靠在浴桶上,头发散开垂在身后。
王瑛拿木梳将发丝梳顺,然后涂上柏叶做的洗发膏搓洗。
“阿瑛,我今日好高兴。”
“我也高兴。”
“不,我不光是因为考中秀才高兴,是发现自己能坦然面对那段过往而高兴。”
陈青岩扭过头目光熠熠道:“今天那些人围在身边说我的时候,心里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搁在过去我想都不敢想……”
王瑛道:“合该如此,那件事本就不怨你,也过去那么久了,要还是沉浸其中以后怕是也难有大作为。”
陈青岩啧了一声,“你这话像长辈说的。”
“我本就比你大,之前还叫我哥哥,现在连哥哥都不叫了。”
陈青岩耳根泛红,伸手拉住王瑛的手,一用力便将他也拉进了浴桶。
“哎,我衣服还没脱呢……”
“哥哥,我们一起洗吧。”
长着薄茧的手指三两下便将王瑛的衣服挑开。
酒后的陈青岩好似变了个人,一改往日的温柔,动作算得上有些粗暴,弄得王瑛又痛又爽。
剧烈的拍打声在浴房响起,夹杂着两人的闷哼。到了后面王瑛实在忍不住了,咬着陈青岩的肩膀道:“去试验田里。”
进入实验田,王瑛终于畅快的叫出声,吟哦声刺激得陈青岩血脉偾张,恨不得把人揉碎了……
*
府试过后刘昌邑和陈青芸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按照冀州府城的惯例,男方须得先聘请媒人登门商议婚事,取得女方同意后拿着二人的生辰八字去寺庙合婚。
只要不是特别相克的基本上合出来都是天作之合,当然也有单方面不同意的或者想要悔婚的,也可以借着由头说二人五行不合,从而取消婚事给两方一个台阶下。
秦芙蓉请的媒人是她的干姐妹,冀州通判夫人,姓高。
高夫人跟秦芙蓉性格差不多,都是豪爽开朗的性子,接到姊妹托付后便挑了个良辰吉日登门说亲。
因为两家提前商量好了,不过是走个过场。
高夫人来到陈家时,见他们住的位置偏僻,房子也不算宽敞,有些不明白干姊妹为何选了这么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做儿媳。
不过既然托付给她,自然得把事情办得圆满漂亮才行,进门见到李氏和方氏,便挂上笑脸主动与二人攀谈起来。
通过交谈得知陈家不是本地人,而是从外地来的,虽然看着落魄但内有乾坤,他们家几个儿子与刘昌邑是同窗,其中一个更是刚拿了府试案首。
如此看来俩家倒也算门当户对。
娶妻娶贤,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孩子,想来家风肯定不错,自己这姐妹倒是会物色人选。
高夫人也看见了陈青芸,这姑娘性格温良,长相没得挑,说话也是知书达理,最后两家交换了庚帖,分别拿去合婚问卜。
送走高夫人,李氏这才算是放下心,转头跟方菱对视一眼,二人都露出笑容。
方菱道:“刘夫人办事还是章法的,托付的人也靠谱。”
“是啊,我还怕来的人不好说话。”她这个人最害怕跟陌生人打交道,用现代人的话讲就是社恐。
如今青芸的婚事算是有了着落,她也不用再担心了,“过几日咱们一起去道观去卜一挂,看看这俩孩子婚事怎么样。”
方菱点头,“听说冀州城外的清风观就不错,倒时带着青芸和林穗一起去转转。”
*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到了四月中旬,菜铺的蔬菜开始卖不动了。
因为庄子上的蔬菜都陆续下来了,价格实惠又新鲜,大多数人都不在铺子里买了。
不过王瑛也不急,他开了这么多年菜铺子早就掌握了规律,刚好试验田里的蔬菜也不多了,卖完最后一茬清理出来重新种上了麦子。
自从那次水患后,王瑛对粮食有了一种执念,只要不种菜就赶紧种上麦子和粟米。银钱可以傍身,但真正遇上大灾只有粮食才能救命。
眼下还不是卖冰时候,铺子里的生意也不多,王瑛干脆关了门休息几日,带着一家人出门踏青。
眼下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艳阳高照却不闷热,微风徐徐,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深深浅浅的绿,看得人心旷神怡。
清风观位于冀州府城外十五里外的清风山上,乘坐马车大概一个时辰就到了。
陈伯赶着马车,李氏、方菱、王瑛、林穗以及即将去占卜八字的青芸坐在车上。
本来元宝也想跟着一起来的,结果这娃早上赖床起不来。
王瑛又听说去清风观还得登台阶,元宝的小腿短肯定爬不动,自己背着这小肉坨子上山也得累够呛,干脆留在家里让他爹看着。
很快马车抵达了清风山脚下,大伙下了车步行上山,陈伯把车赶到路旁留下来等候。
沿着台阶向山上走,四周草木茂盛,偶尔能看见不知名的小花,林间鸟儿动听的叫声,行走在其间着实让人心情舒畅。
半路偶尔能碰见香客,也有挑着扁担卖吃食的货郎,看起来跟现代的旅游景点差不多。
走到半山腰时,李氏和四婶有些累了,旁边刚好有个凉亭,大家便坐在凉亭里歇了歇脚。
有卖水的小姑娘挑着木桶过来,“贵人吉祥安康,买杯水喝吗?杯子都是刷洗过的,两文钱一杯。”
王瑛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笑着走上前,放下木桶从脖子上解开一串竹子做的水杯。
杯子都很干净,王瑛还是刷洗了一遍,一人要了一杯水,给了小姑娘二十文钱。
可巧几人休息的功夫,秦芙蓉和高氏也来给儿子合婚来了,两家竟然碰到一起了!
第134章
乍一见面两家人都有些惊讶,还是高氏率先反应过来,“你们两家真是有缘分,连上山问卜都能赶在一起!”
秦芙蓉笑着连连点头,李氏也跟着颔首。
府城这么多道观两家竟然挑了同一家,而且又选在了同一天上山,可不是有缘分吗。
小辈们主动起身打招呼,陈青芸看见未来的婆母脸颊有些泛红,但是依旧落落大方。
秦芙蓉看着喜欢,“快坐下休息吧,夫人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李氏道:“也是刚来不久,走累了坐着休息一会儿,可巧就碰上了您二位。”
刘家小厮备着水囊,二人也坐下喝了杯水。
秦芙蓉道:“昨日下人去你们铺子买菜,听说关了门,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王瑛道:“没事,就是眼下地里的蔬菜下来了,铺子生意淡了许多,干脆关了门休息一段时间,今年就不卖菜了。”
“不卖菜,那卖什么?”
“过段时间天气热起来卖冰饮子和冰棍。”
秦芙蓉和高氏有些惊讶,倒不是她们没吃过这些东西,而是夏天冰价十分高,寻常百姓可舍不得买。
光指着城中的富户卖不了多少,毕竟冰饮子不像蔬菜日日得吃,这种东西还放不住,一日卖不掉就都化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不过二人都没多说什么,毕竟这是人家的生意,她们懂的也不多,说多了怕惹人厌烦。
歇息了片刻了,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转过两个弯就看见前面的清风观。
这座道观是前朝修建,距今已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经过一次动战乱被烧毁了大半,武朝建立后府城的几位富商出资又重新修整的。
这些年香火一直不错,因为环境清幽,不少官家太太小姐们都来上香。
秦芙蓉和高氏二人常过来,道观里的道士都熟悉二人了。见他们过来主动上前打招呼,“见过几位善信,许久未见,身体可还康健。”
“托道长的福,一切安好。”入了冬山路难行,便一直没过来,开春后两人还是第一次来。
高氏道:“我们今日过来是想请清虚师父帮忙合个八字,不知道他在不在?”
“师父就在殿里,几位请进吧。”
秦芙蓉叫上李氏和方氏,“孩子们就在外头等着吧,出来一趟不容易,在这道观里转一转。”
长辈们进去,王瑛带着林穗和青芸去了旁边的侧殿拜了拜。
道观正殿供奉的三清,右侧殿供奉的则是三官大帝既天官、地官、水官。
神像是用木头雕刻的,上面用油彩描画出相貌和衣服,看得出刻画的水平十分高超,人物精美又传神。
三人跪在软垫上拜了拜,起身又去另一侧的偏殿看看,这里供奉得是财神和月老,怕是香火最旺盛的殿,房梁都被烟熏黑了。
因为前面有人正在拜,三人便在门口等候,待屋里的人离开后,三人才进去。
王瑛自然要拜财神爷了,朝小道童买了一吊钱的高香点燃插在香炉里,然后双手合拢跪在地上祈祷。
求财神爷保佑,铺子生意红火,今年顺顺利利赚大钱!
青芸则跪在旁边的月老像下,脸颊微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求自己的婚事能和和美美,能像哥哥嫂子这般恩爱……
唯有林穗站在中间不知拜什么才好,他本想拜财神可眼下自己没能力赚钱。
在嫂子身边帮忙每个月给两贯钱,远远比其他人赚得多的多,他知道凭自己的能力出去一个月连三百文都赚不到。
求姻缘就更是痴心妄想,自己一个不能生育的哥儿怎么可能找到一个好姻缘?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转身走出殿外,站在旁边的台阶上暗自垂泪。
*
山下陈伯将马车拴在路边,坐在茶摊里喝茶等人。
茶摊老板也是上了年岁的汉子,没什么生意便坐下跟陈伯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惊的二人起身张望,只见不远处跑来一队人马,看起来得有六七个人。
为首的男人身量很高,方脸浓眉,于左侧脸颊之上有块青色的胎记。尽管穿着普通的布衣,但依旧难掩其身上的气势,身后跟着的人也都是练家子。
几个人把马停在茶摊给老板扔了一块碎银子,“看好了。”
“哎哎哎,几位爷放心,小的一定给您照看好了!”
马太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陈伯便主动上前帮忙牵了几匹,栓到旁边的树下。
“多谢老哥。”
“不用客气,这些人是军爷吧?”
茶摊老板点头,压低声音道:“你看那个为首左眼上有一块青色胎记的人没有?要是猜的不错,此人应当是武平侯李穆。”
陈伯不认识什么侯,不过闲来无事便听这摊主讲起八卦来。
茶摊子每日招待的客人不少,其中不乏府城的贵妇千金,甭管什么身份的妇人,聚在一起都喜欢谈论八卦,摊主也跟着听了不少秘闻。
他神神秘秘的讲了起来,“说起这位侯爷在府城名气可大着呢,他早先只是李家的一个庶子,因为相貌丑陋被父亲厌恶,十三岁就送到军中历练。”
“说来这人也厉害,到了军中不到两年就拿了军功升了百户,后来陆续又打了几场胜仗升到了千户。前些年北羌来犯,他率三千兵马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可巧那一年恰逢新帝登基,这一战赢得圣心大悦,直接给李穆封了侯。
虽然是最低的三等侯却也是莫大的荣耀,一时间李穆在冀州府名声大噪。
陈伯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听他继续说。
“偏偏这样一个英雄样的人物婚事不顺,他亲娘只是李家的侍妾,没有能力做主给他说亲,这亲事就落在主母身上。偏生李家的主母不是个好性的人,加之看着李穆不顺眼便随便给他指了门婚事,娶了城中一富户家中女儿。”
“成亲后这女子给李穆生了个女儿,转年就给李穆带了好大一顶绿帽。这女子早在成亲前就跟别人有了首尾,生的孩子都不知道是不是李穆的。一怒之下李穆将那汉子打得半残,休妻后跟自家也断了关系。”
这件事当时在府城闹得沸沸扬扬,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
作为事情主人公的李穆此时正急匆匆的朝山上走去,今天来清风观不是求神拜佛的,而且请求观主帮忙救治自己女儿的。
前日女儿突然染上恶疾,腰上起了一串水泡似的疮,疼痛难忍连日啼哭。
叫来郎中来看,郎中说这叫蛇盘腰,是非常严重恶疾,若是等腰上一圈盘满了孩子就不成了。
李穆连忙询问郎中可有治疗的法子?
郎中摇头道:“没什么法子治,不过听闻清风观的观主之前给人瞧好过这病,兴许他能有办法。”
李穆当即带着手下一路疾驰来到清风观求医。
一行人匆匆忙忙的上了山,结果在门口却被小道士挡住,“善信请留步,屋内有女眷,观主正在帮忙占卜合婚,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
“我有要事求观主帮忙,还望道长帮忙传个话!”
小道士有些为难,占卜的时候最忌讳中途打断,且还是合婚的大事,“善信还是稍等片刻吧。”
身后的下人安抚道:“侯爷莫要着急,左右不过再等上一刻半刻,小姐不会有事的。”
李穆烦躁的在殿外来回踱步,刚巧看见林穗站在高台阶上,只见他满脸泪痕面如死灰,身边就是几十丈高的陡坡,还以为要寻短见。
纵步跑过去,一把拉住林穗的衣服把人甩了回来。
“哎呀!”林穗吓了一跳,摔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
屋里王瑛和陈青芸闻声连忙跑了出来,扶起地上的表弟道:“这是怎么了?”
林穗衣服摔脏了,手心也破了一层油皮,疼得他含着眼泪道:“我在这待着好好的,这人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把我摔在地上!”
李穆不知所措,“我,我还以为你要跳下去……”
“谁要跳下去啊。”林穗本来心里就难受,被摔这么一下浑身骨头都疼,忍不住捂着脸大哭起来。
“抱歉,是我失察,这些银子权当赔不是,还望几位郎君莫怪。”李穆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放在林穗身边。
刚巧大殿旁边的门打开,秦芙蓉她们笑容满面的走出来,李穆还有急事在身,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进去。
“穗儿这是怎么了?”李氏和方菱连忙走过来。
王瑛扶起人道:“刚才穗弟站在台阶边,那人许是以为他想不开,就把人拉了过来,用的力气有点大,给穗弟摔了一跤。”
李氏拉着他仔细查看,“摔坏没有?”
林穗擦擦眼泪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掌心层破了点皮。”
“这人也真是的,好端端的过来拉扯咱们哥儿,莫不是登徒子吧?”不怪李氏多想,实在是李穆长又高又壮,脸上还有块青色胎记,看起来凶神恶煞得不像好人。
高夫人认得他,连忙压低声音道:“可不敢乱说啊,这位是武平侯,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把李氏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
林穗也吓得不轻,没想到这人竟是侯爷,手里的银袋子顿时有些烫手。
第135章
秦芙蓉解围道:“既是个误会那就没什么事了,想来武平侯也不会跟一个小郎计较的。”
“那这银子怎么办?”林穗把手里的钱袋递过来。
“侯爷既给你便收着吧。”
林穗坚决不收,“不行不行,好端端的哪能要人家的银子。”
最后王瑛想了个法子,将钱袋交给了院里的道士,等武平侯出来的时候再还给他,一行人下了山。
到了山脚下,两家人各自坐车,临走时李氏难得主动叫住秦芙蓉,“夫人若是得空,下次我们再一起来上山烧香。”
“好啊,你什么时候想去,就让下人来告诉我一声就好!”
“哎。”
坐在马车上,青芸还在安抚林穗,王瑛则想起刚才在殿里合婚问卜的事,“青芸和刘家公子的八字合的怎么样啊?”
方凌笑道:“天赐良缘,是顶顶好的婚事!”
“真的啊!”
李氏:“道长当着我们俩的面占卜的,连着爻了三卦都是好卦象,这桩姻缘定是错不了。”
青芸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笑意藏不住,想起刘家的那位哥哥连忙低下头,少女娇羞的面颊宛如桃花惹人怜爱。
坐在旁边的林穗目光看着车外,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王瑛看着这个弟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林穗的心情,同样的年纪两人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处境。
世人对女子和哥儿多刻薄,过去被休弃或和离后的女子连家都不能回,只能去庵堂度日或者给人做仆妇赚点钱糊口。
如今生活好一些,虽然不会将孩子撵出门外,但想要再婚却是难上加难,因为鲜少有人会愿意娶一个和离过的女子或者哥儿。
就连公主都不例外,早先王瑛在史书上曾看过一个典故,说前朝有位公主名为贞月,被皇上许配给了一位状元郎。
可那状元郎心里早有倾慕之人,没办法拒绝皇命只得娶了公主为妻。
成亲不久状元郎便想要将自己喜欢的人接入府里纳为妾室。
公主不允,状元便不与她同房,就这样僵持了三个月,公主终于同意让他将那女子接进府里。
结果那女人一入府便得了状元郎的全部宠爱,公主反而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不光得不到相公的垂帘,还处处受人指责。
贞月公主实在气不过便跟皇上提了休夫。
休夫后接连三年都招不到驸马,贞月心灰意冷决定去佛寺修行。
史书最后没记载贞月公主的结果,但王瑛猜测肯定不会多好,毕竟佛寺那种地方每日吃斋念经,别的什么都干不了,长期住下去好人也得住抑郁了。
公主尚且如此,穗弟这婚事只怕十分艰难了。
*
陈家和刘家的婚事算是正式定下来,六月初六订婚,秋闱结束后完婚。
还有小半年的时间,算起来婚期有些紧,不过两家都乐意也就没那么多讲究。
刘家这边赶紧装修婚房,他们家如今住的是三进的院子,家里的人口不多,许多房子都空着的。
秦芙蓉打算把东跨院收拾出来,单独给小两口划个院子,这样住起来也方便。
刘家有钱,先不说在朝中当官的刘家大伯,秦夫人手里有六间铺面,这还不算陪送给两个闺女在京都的铺子。
每年光收租金就有几千两银子,加上秦家就她一个女儿,仨哥哥生怕她受委屈,每年都会给妹妹送银钱,所以秦芙蓉手里的银子真不少。
晚上睡觉的时候,秦夫人拉着相公商量起儿子的婚事,“看陈家的状况手头肯定不宽裕,我想着抽空跟亲家说一声,要不嫁妆从简就行,咱们这边多给准备些聘礼。”
刘大人思索片刻摇摇头,“不妥,这样显得咱们家看轻他们,成亲是结两姓之好,万一弄砸了反倒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秦芙蓉本意并非如此,听相公一说自己也觉得不妥。
“按正常的流程办就好,旁人什么样,咱们就什么样,既不显得高调也不会失礼。你若真喜欢陈家那闺女,等她嫁过来多给她些花用。”
“成,那就听你的。”
*
陈家这边也开始准备青芸的嫁妆。
晚上把元宝哄睡了,王瑛和陈青岩进入试验田清点家里的钱。
之前赚的钱王瑛都兑换成了银子,十两的银锭子,整整齐齐码了一托盘,去年租房和租铺子的花了不少,还剩下三百多两。
今年赚的钱还没换银子,一吊一吊足足装了两大箱笼。
陈青岩往外搬铜钱,王瑛在旁边数数,除去零散的铜钱,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贯钱。
“咱们手里竟然有这么多钱?”陈青岩擦了擦汗坐在他身边道。
“菜铺子每个月进账差不多三百贯左右,这段时间家里花用少,自然攒了不少。”
陈青岩道:“明日咱拿去钱庄都换成银两吧。”
“行。”
王瑛收起账簿道:“白天娘给了我三百两银票,说让我拿这钱给青芸置办嫁妆。”
“娘让你用就用。”
“我打算把这钱给青芸做陪嫁,咱们再拿三百贯给青芸置办嫁妆。虽说刘家家境不错,但过日子手里没钱怎么能行,这钱当她的私房钱,有什么事用起来也方便。
嫁妆咱们就按府城这边的规矩来,十六抬吃穿用度都准备上,比不了富贵人家也不能让青芸委屈了。”
陈青岩握着王瑛的手捏了捏,“好,都听你的。”
王瑛对弟弟妹妹的心比他这个亲哥还亲,真心换真心,两个孩子对王瑛也比他还好。
收拾完已经快亥时了,两人洗了个澡赶紧休息。
*
四月二十八是院试。
院试只考三场,一日半就考完了。
题目中规中矩,不算难也不简单,陈青岩和陈青淮都正常发挥,若不出意外二人都能考中廪生。
考完这几场接下来就是准备去府学读书了。
因为有梁老的关系在,陈青松也能跟着一起进去读书。
跟莱州府学一样,管理的十分严格,凡是入学的学子皆要住在府学里,除了休沐日,若非有急事是不允许私自离开的。
这几日李氏和方凌给兄弟三人准备入学带的被褥和衣服。
眼下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厚被子盖不住,都换成了薄被。三人各准备了三套换洗的内衫,鞋袜也得准备齐全,还有驱虫的香囊。
天气一热屋子里就容易有蚊虫,这香囊里加了雄黄、薄荷、樟脑等香料,佩戴在身上能驱虫。
跟上次准备行囊时的心情不同,这次李氏知道两个儿子不出远门,心里非但没有担心反而觉得十分清净。
因为他们三人每天起的比狗还早,扰得人睡觉都不安宁。
方菱也是这般,之前在鄯州时看不见大儿子想的厉害,如今天天守着便看着不顺眼,时不时数落青淮几句,心里又开始想另外两个孩子。
前阵子府试结束陈青淮写了信送去,估计得五六月份才能收到回信。也不知道自己不在身边,青澜和青樱有没有好好吃饭。
当了娘就是这般,只要儿女不在身边就牵肠挂肚,没有一刻不担忧的,哪怕入了土还得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过了两日院试成绩终于出来了,陈青岩不负所望考了第一名,成功集齐县案首、府案首和院案首拿下小三元!
跟前两次的相比,这次他冷静的许多,不过心里依旧是激动的,自己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这种成就感让人无比充实。
青淮发挥的也不错,从府试的第七名考到第四名,兄弟二人一时间在冀州府风头正盛。
陈青岩他们仨该去府学入学了,家里最伤心的大概就是元宝了。
这阵子总听阿父说爹爹和二叔三叔要去府学念书了,他虽不知不知道府学在哪,但知晓自己不能天天见到爹爹了。
小家伙一个人生气闷气,好几日都不理陈青岩。
晚上陈青岩回到卧房休息,元宝抱着布老虎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玩,一见爹爹进屋便掀开被子钻进去假装睡觉。
陈青岩看见他小脚丫在外头乱动,走上前故意开口道:“元宝睡着了?”
王瑛坐在床上正在看书,闻声抬起头道:“应当是睡了吧。”
“唉,真可惜,原本还想带他进试验田里摘果子呢。”
这阵子试验田里许多瓜果都熟了,前几天元宝就闹着要进去摘,两人一直不得空便没带他进去,今天刚好有空结果这小子居然装睡。
被子底下的小孩正在跟理智做挣扎,一边想要进试验田摘果子,另一边还生气不想理爹爹。
“真睡着啦?那咱俩进去吧。”陈青岩假装离开。
元宝急切的掀开被子,“爹爹我没睡!”
陈青岩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捏捏他脸颊上的软肉道:“那你为何要装睡觉啊?”
“我……我生气呢,不想理爹爹。”
“哦?生的什么气跟爹说说。”
元宝嘴一撇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舍不得爹爹离开……”
“哎呦,多大了还掉金豆?”陈青岩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脸。
“爹爹这次不走远,就在这冀州府城内,隔几日就回来看你了。”
元宝抽噎的问:“真的吗?”
“真的,不信问你阿父。”
王瑛放下书走过来,摸摸儿子的头道:“真的,你要是想的厉害,阿父就带你去府学去找爹爹。”
这倒是允许,府虽不许学生擅自离开,但亲属可以去探望。
“可,可是元宝真还是舍不得爹爹啊!”
陈青岩被儿子弄得鼻子发酸,老父亲的心都快化了。
王瑛看着两人这幅模样有些无语,但愿元宝开蒙后还能这么父慈子孝。
第136章
陈青岩他们一入府学家里瞬间就显得安静下来。
粱老一个人闲来无事,便又打算出去游玩,倒也不走远,带着粱安和陈光就在府城周边的县城乡镇溜达。
哪有美景美食就去哪逛一逛,老爷子盘缠够用,身边又有人保护,自然是走得潇洒。
李氏和方菱都属于比较内向的妇人,之前在老家的时候还好一点,李氏有许多交往多年的好友,闲暇时聚在一起聊聊天,拜拜佛。
到了府城人生地不熟,二人也不愿意出门结交朋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哄着元宝,给青芸准备嫁妆,给几个孩子做衣裳。
一进了五月份(农历),天气逐渐热起来。街上的行人都换了夏装,有钱的人家换纱衣,没钱的普通老百姓穿葛布做的短衫,清凉透气。
关了半个月门的王家菜铺也重新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