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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男怎么冲喜? 998 19100 字 4个月前

没办法林长宾只能休了于寡妇,一个人带着奶娃娃生活,日子过的穷困潦倒。

陈容听到这些事,解气的不行,“这种人活该有如此下场!听说他还想来镇上求和,作他娘的春秋大梦吧,就算死我都不可能再回去!”

王瑛听完这些事也有些感慨,可谓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明明有好日子不过,非得作妖,把家作散了就老实了。

李氏又道:“还有一件事,你们走的第二日,莱州那边的信就送来了。你四叔说他明年任期就满了,可能会调任京都,到时候走动一下看能不能找机会帮青岩翻案。”

王瑛一听愣住,“这,这真有可能吗?!”

“我也不晓得,不过总归是个好消息。”

“若真如此……那青岩岂不是还有参加科举的希望!”

李氏点头,“不过信上还说暂时不要告诉青岩,毕竟这件事有些难办,就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里接受不了。”

王瑛点头,“我懂……”谁也没办法保证一定会成功,不过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

吃完饭王瑛回到后院休息,他们住的屋子每天都有下人来打扫,屋里干干净净跟过去没两样。

王瑛坐在床上就想起陈青岩,明明两人才分开半天,心里就有点想念了……

下午二顺出去打听到了砖窑,现在的青砖和瓦片价格都不贵,青砖是三厘多一块,一文三块。古代的大青砖跟现代的红砖不一样,建五间房子大概用五万块左右就够了,核算下来买砖要花十六贯钱。

瓦片稍微贵一些,不过用的比砖少,核算下来有八贯也够了。

最贵的要属木料了,盖房子需得用阴干的老杉木为佳,其次松木柏木这些硬木也都是好料子。

普通人家要是想盖房,提前十多年就开始攒木料。陈父活着的时候攒了一点,原本是留着青松成亲的时候给他翻盖院子的,眼下一时半刻用不着先拿去庄子上盖房。

第二天又联系几个老木匠,买了一些好木料子,前后花了小二十贯,原料算是买齐了,只等着送过去就能开工了。

*

待了两日王瑛就迫不及待的往回赶。

原本想带孩子们一起来,但的住的地方有些紧张,几个孩子都大了,住一间屋子不太好,最后决定盖好房子再接他们过来小住。

回去的路上,王瑛归心似箭,第一次觉得分离的滋味。

上辈子看电视剧,主角分别几天就难分难舍,觉得演得太夸张。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才觉得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脑子里全都是陈青岩,自己不在的时候他在干嘛?是在读书还是在发呆?院子里养的小狗喂没喂?遇见生人会不会紧张……

随着骡车离庄子越来越近,还没进村王瑛就看见蹲在路边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似的,揪着路边的野草。

王瑛一瞬间心如鼓鸣,“陈青岩!”

发呆的人猛地回过神,掀起衣摆朝着马车狂奔过来,“哥哥!”

第46章

坐在骡车上,两人紧握着手谁都舍不得松开。

“我不在的这两天,你一个人还适应吗?”

“还好,就是怪想你的。”

王瑛被他的直白逗笑,伸手弹了他脑袋一下,“你小子也学会油腔滑调了。”

陈青岩眨着眼睛道:“没有,这是实话实说。”

两人对视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愉悦的心情充斥着心头,仿佛怎么亲近都不够。

“家里怎么样,我娘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担心你,我跟她说等庄子上的房子建好,接她们一起来小住几日。”

王瑛顿了顿继续道:“建房子的材料也都联系妥当,过几日就开始往庄子上送了,待会吃完午饭找陈庄头过来商量一下盖房的事。”

“好,都听你的。”

回到家,小狗子摇头摆尾的跑出来迎接两人,热情的黏在两人脚边转圈圈,王瑛身后拎起来,生怕踩着它。

这狗崽是陈喜孙子送来的,家里大狗生了一窝小狗,这只是长得最漂亮的,特地拿来送给东家看门。

“小东西今天有口福了,晚上给你炖骨头吃。”

小狗像是听懂了似的,呜嗷了两声。

陈伯和墩子从车上拿东西,这次回来李氏和陈容给带了不少吃食,要不是怕放不住,估摸得买头猪拿到庄子上来。

晌午炖了一大锅排骨,王瑛让墩子给陈喜家送去了一盆,“你叫陈庄头吃完饭来一趟,同我一起去转转盖房子的地方。”

“哎!”墩子笑呵呵的答应下来。

饭菜刚送过去,陈喜就跟着墩子一起回来了。

“庄头吃了吗?过来一起吃口饭。”

陈喜连连摆手道:“早吃过了,春天不忙家里都吃两顿饭。”

“那正好坐下一起吃吧,炖了这么多菜吃不完也坏了。”

陈喜拗不过他热情招呼,搬了把凳子坐下,“听说少郎君准备盖房了,可选好位置了吗?”

王瑛道:“选好了,就在北山暖泉附近。”

陈喜有些不解,“暖泉不在村里,在那边建房是不是太远了。”

王瑛摆手,“不远,要的就是安宁。”

吃完饭,一行人来到北山附近的暖泉,离老远就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

温泉比王瑛想象中还要大一点,一共有三个坑,最大的坑池水温度将近五十度,冒着热气看起来恍如仙境,其他两个小池子温度稍低一些,也在三十度到四十度之间。

因为池水中含水中含有硫磺,所以到了夏天都不用害怕蛇虫了,这也是王瑛选则在这里建房的原因之一。

“这几日跟庄子上的人说一声,有空闲的过来帮忙建房,每日给十文钱的工钱,最好赶在麦收前盖完。”

“哪能要钱呐,东家说一声,大伙就都来帮忙了!”

“不能白忙活,叫大家干活认真点,若是有偷奸耍滑的也别惯着,直接撵走就是。”

“放心吧,我一定给东家看好了!”

回来的途中经过麦田,王瑛想起自己秋天种的那块地,“田里的庄稼涨势如何?”

陈喜露出一丝愁容道:“今年雨水少,过了年就没下过雨雪,眼下地里的麦子涨的还凑合,就怕过几日天气暖和了还是不下雨,到时候该影响抽穗了……”

王瑛道:“实在不行就引水浇灌。”

“去年也是这么浇的,但天一旱河水容易断流,离着河岸远的怕是没办法浇上水。”

看样子当地干旱的情况是有发生,就是不知道自己培育的长丰3号能不能经受住干旱,如果产量不错,明年就可以在整个庄子推广了。

不得不说,陈喜的办事效率很高,回到家就让儿子把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叫到自己家商量帮东家盖房的事。

一天十文钱可是好活,特别是农闲的时候,赚一点贴补家用,大伙争着抢着要来干。

陈喜自然不能每个人都要,有上了年纪的石镐都拎不动,叫来有啥用?

最后挑了三十个身体强健的汉子和几个有经验的老木匠、老瓦匠,第二天便开始去挖地基。

因为王瑛选的地方比较偏僻,离着村子有一段距离,附近只有一条种田踩出来的羊肠小路,大伙干脆先修路。

人多干活快,花了不到两天的功夫,就铺了条两米宽的石子路。

然后便是挖地基,王瑛原本打算盖一个二层的楼房,但是他对建筑这方面不太了解,只能画出大概的图纸做参考。

老瓦匠看完图纸道:“东家,您这窗口留的忒大,冬天屋里冷的受不住。”

王瑛道:“那便把窗口改小一点。”

“两层楼的话,中间隔层的木头也得多一些,最好都用柏木,不然年头久了怕是会塌。”

古代没有钢筋混凝土,想要盖二层楼确实有些困难,造价也高了一倍不止,最后思来想去王瑛还是选则盖成普通的平房。

这就简单多了,五间正房,加上两间倒座房,旁边还有厨房和下人休息的耳房,四四方方的大院子,建起来肯定特别气派。

后山单独留了个花园,建一座凉亭,闲暇时可以赏花喝茶。

温泉水可以直接引到家里的浴房,以后洗澡就方便多了。

三月初八,在镇上订购的砖头和瓦片陆陆续续送过来,刚好地基也挖完了,别院正式开建!

*

话说回镇上,自打林秋和曹坤订下婚事后,这小子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今天铺子刚开门他就又来了,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脚行的小伙计,大家都知道两人的关系,见面就嫂子嫂子打趣。

“滚一边去,你们嫂子脸皮薄别逗他了。”

林秋红着脸颊去挑昨日卖完的剩菜。

曹坤挠着头嘿嘿傻笑两声,走到林秋身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前几日去嵩县送货,碰见个雕石头的老头,让他雕了只小羊。”

刚好林秋就是属羊的,接过一看,小羊只有拇指大小,雕刻的栩栩如生可爱极了。

“又乱花钱。”

“没有没有,我帮那老头捎了封信,人家没要我的钱。”

林秋翘起嘴角,把小羊塞进腰间的荷包里,“你不要总往镇上跑了,来去好几日的功夫,也不嫌累得慌。”

“来见你,不累。”

林秋嗔了他一眼,转头看见偷笑的青芸和林穗,“弟弟妹妹都在呢,不嫌害臊。”

“我想我自己夫郎有啥害臊的。”

林秋窘的踩了他一脚,扭头去看账簿子,曹坤才不再逗他。

“我先走了,过几日要去一趟羊亭县怕是得小半个月才能回来。”

林秋一听抬起头欲言又止,“路,路上注意安全……”

“嗯。”曹坤丢给他一个钱袋子,转身带着几个小兄弟离开。

林秋一愣,拿起一看里面装着十多两银子,连忙追了出去,结果脚行的人早赶着骡车走了。

曹坤坐在车后笑着朝他挥手,“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给自己添两件春衣。”

赶车的伙计道:“嘿,坤哥可真敞亮!”

曹坤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我夫郎,能不敞亮吗?”

“还没过门呢,不是得先溜须拍马丈母娘啊?”

“你说的也对,掉头去陈家。”

伙计们顿时笑做一团,这是老房子着火,扑不灭了。

曹坤自己也忍不住笑,结果到了陈家门口便笑不出来了,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背着孩子的男人,正是许久未见过的林长宾。

“你同里面的人说一声,我是林长宾,你们姑丈,快让我进去!”

门房林仔早就被吩咐过不放这个人,“您哪来的回哪去吧,我们姑太太不想见你。”

“这是什么话!我许久都没见过两个孩子了,就算和离我也是他们的爹吧,也该让我见见秋儿和穗儿才是!”

“那您等着,我去禀报一声。”

林长宾搓着手一脸烦闷,自打他和离后日子越来越难过,于寡妇不是正经过日子人,娶到家后才发现她懒得厉害。衣服不洗,饭不做,更别提织布赚钱了。跟她吵架就会哭哭啼啼的埋怨林长宾赚不来钱。

林长宾也为难,因为婚事得罪了方家二郎,当铺的活计被辞了,找别的活年纪大了干不了,想重新开私塾又没本钱,只能靠帮人写信为生,一日三文五文勉强糊口。

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于寡妇就又做起了皮肉生意,他一个男的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个,只能再次和离。如今实在走投无路,才拉下脸过来求和。

等了一会陈容从屋里出来,隔着大门道:“当初和离书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又来做什么?”

“阿容……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呸!阿容也是你叫的?赶紧滚!”

“你,你怎么这么说我?”

陈容气的破口大骂,“让你滚怎么了?如今日子过不下去想起我了?当初和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们?为了个暗娼就要把儿子送出去,你怎么有脸来的!”

“我知错了……阿容回来吧,以后把富贵过继到你身边,认你当娘亲。秋儿也该成亲了,这镇上哪有好人家,还是跟我一起回家吧。”

陈容气的倒仰,瘦驴拉硬屎亏他能说出这话,竟还想让她帮忙养那孽子。

“滚你娘的蛋!有多远给我滚多远,自己养好你那个偷生子,莫要再惦记我儿子!”

里面的人走远,林长宾满脸愤怒的踢着大门,身后的孩子因为饥饿哭声都没力气。

曹坤沉着脸看了一会,走上前道:“林长宾是吧?”

“是,你是谁啊?”

曹坤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掌将人敲晕,招呼手下的兄弟把人搬到车上。

“二当家,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把人送回县城,省得打扰我夫郎和丈母娘安生过日子。”

第47章

林长宾是被颠簸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了手脚躺在平板车上,身后的孩子也不知所踪。

他还以为自己遇上了劫匪,哭哭啼啼的求饶:“列位壮士是不是抓错人了?您看我像是有钱的模样吗?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然而赶车的伙计不语,只一味的甩着鞭子。

一直到傍晚来到驿站,曹坤才让人把林长宾拎下来上如厕,顺便一起带进驿站吃了顿饭。

林长宾见他们并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请问一下,我儿子呢?”

曹坤给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伙计从房间抱出来,孩子已经喂完面汤了,这会儿睡得正熟。

林长宾赶紧接过来抱在怀里。

“敢问壮士抓我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曹坤看他这幅窝囊样嗤笑了一声,“没有过节,旁人托我把你送回县城。”

“莫不是陈容?还是林秋……这个不孝子,知道我来了竟然都跟我不见一面!”

“啪!”曹坤一拍桌子,吓得林长宾差点摔下凳子。

“我……我可是哪句话说错了?”

“闭嘴吃东西,再废话就给你扔出去!”

林长宾不敢再说话,三口两口把馒头吃完,之后的路上再没敢说一句话。

两日后回到县城,曹坤把他从车上揪下来威胁道:“以后莫要去清水镇找陈夫人,再去可就不是送回来这么简单了!”

“哎,哎我知晓了……”林长宾也没钱再去了,从县城坐车去一趟镇上花了他两百多文,如今口袋比脸还干净,哪能去得了。

刚走两步就被人叫住。“喂!”

林长宾脚步一顿转过头问,“壮士还有什么吩咐?”

曹坤道:“脚行铺子还缺个记账的,一个月二百文干不干?”

林长宾顿时喜笑颜开,“干的,干的!”

等人走后,伙计凑上前道:“二当家,这人谁啊?”

“我岳丈。”

“啊?不知道以为你仇人呢!账房一个月五百文,你才给他二百文。”

“干活去,甭管那些乱七八糟的。”

曹坤是不愿意让林秋为难,才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省的得他出去作妖,不然凭他干的那些腌臜事,早就有多远滚多远了。

林长宾的到来并没有给陈容带来太多烦恼,反而他悄无声息的离开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不过陈容也没放在心上,这种人死在外面她都不会多瞧一眼。

*

这段时间王瑛除了要看着新房,还要去田里观察庄稼涨势。

今年气候不好,眼下已经到了三月中旬,还是没有一点下雨的意思。

田地旱得都干裂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到了拔穗期,麦子却长得又矮又枯黄。

眼看着半年白忙活了,村里的老少爷们各个急的满嘴燎泡。家家户户都开始挑水浇田,然而人多水少,经常因为浇地抢水打起来。

上午王瑛从家里出来,去育种的那片地转转,半路就遇见两家人在打架。

汉子妇人们掐成一团,薅头发撕扯衣服,嘴里更是什么下流的话都骂得出来。

王瑛赶紧上前拉架,“莫要打了,刘家大伯,张家婶子快把手撒开!”

几个人一见是东家来了,这才骂骂咧咧的放开手,各自整理了衣服穿上鞋,嘴里依旧不依不饶。

“旁人都挑水浇地,你家倒好,直接把水拦住往地里放,还要不要脸?下头的地还浇不浇了?!”

“呸,这河水又没写了你家的名字,谁让你家地在下面,接不到水活该!”

“你他娘的放屁!”

眼看着两人又要打起来,王瑛赶紧呵斥道:“不许再打了!河里的水都是大家共用的,你家要用旁人也得用,都指望地里的庄稼过活,没得你家自己用完就不让别人家用的!”

“东家说的对!这个不要脸的刁妇蛮不讲理……”

“你也住口,有话好好讲,怎么能张口闭口骂人。”

男人被训得收了声,王瑛见二人都不服气,估摸自己走了还得打架,干脆叫他们同自己一去了试验田。

到这边大伙都惊讶的放慢脚步,只见这片地跟旁边的地完全不一样,绿油油的麦苗郁郁葱葱比旁边高出半掌,毫没受干旱的影响。

有老农已经急切的进麦田里查看,见田里的泥土也是干巴巴的,不像浇灌过的模样。

“东家,这块麦地咋长得这么好?”

“是啊,叶子都没黄,长得也忒好了!”

“这片麦地种的耐旱的品种,等春收过后把种子分下去,明年庄子都换这个品种。”

大伙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王瑛拿出本子,用炭笔记录麦子的生长周期,看来自己培育的长丰3号在古代适应能力还不错。

不过植株照比试验田里矮小了不少,可能是因为没有施肥的缘故。

正好天气暖和了,王瑛打算教他们堆湿肥,六月种粟的时候就能用上。

“东家,您那房盖得怎么样了?”

“地基已经打完了,今天就能砌墙了。”

地基是一个房子的根基,民间有句俗语叫,“地基打的好,房子住不倒。”光地基就挖了六尺深,经过层层打夯,只要不是遇上地动住上百年都没问题。

姓刘的老伯道:“夯完地基盖房就快了,十天半月就能把墙面垒好,等上了大梁这房就算盖完了。”

王瑛听的愈发向往,一想到这是自己以后的家,就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

“你们可不许再打架了,水大家匀着用,谁也别抢,若是再因为这事打架,我可要涨租了。”

俩人脸色一僵,连忙赔笑道:“不敢,不敢了!”

这招比劝架管用,王瑛抿着嘴将笑意压下去,脚步匆匆的去了新房那边。

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陈青岩带着几个村里的孩子在旁边认字。跟孩子们相处心情明显放松很多,讲话也不磕磕巴巴了,颇有之前开私塾的模样。

王瑛没上前打扰他,等晚上回去的时候将开私塾的事问了问。

“你还想在村子里开私塾吗?”

陈青岩毫不犹豫的点头,他还挺喜欢给孩子开蒙的,看着他们从懵懂无知,逐渐识字懂礼,其中的成就感不足以用言语表达。

“那就等房子装修好去招生。”

“好!”

王瑛想起上次回镇上四叔寄来的信,总觉得这件事该跟陈青岩说一声。

“上次我回去时娘说四叔寄来信,他明年任期满,可能会调回京都。”

“这是好事啊。”

“信上还说……回京都后看看能不能走动关系,把你科举那件事平反了……”

陈青岩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王瑛连忙道:“不过这件事很难办,四叔也只是提了一嘴,他不敢让我们告诉你,怕办不成让你更失望。”

陈青岩握住王瑛的手道:“我懂,科举与我而言早已不寄希望,若是上天垂怜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珍惜。就算四叔办不成,我不会再为这件事伤神。”

经过这几次事后,陈青岩成熟了不少。

人大概只有在经受住风雨的捶打后,才能逐渐变得强大。

*

转眼半个月时间过去,新房的主体已经盖完了,挑了个好日子上梁。

古代上梁是有讲究的,它不仅是对建筑成功的庆祝,更是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一种祝愿。

提前两日王瑛让陈伯去抓了两头猪和一头羊,今日要宴请村里帮忙的人吃顿饭。

陈喜的娘子早早带着村里的妇人们过来帮忙,汉子们则去了新房那边等待上梁。

主持上梁的是村里年长的老木匠,他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在这个医疗落后的时代,能活到古稀之年绝对算得上长寿。

老人家头发花□□神奕奕,拄着根木棍过来,看着高高的青砖房忍不住感叹,“这大房子真气派,老丈我只在镇上见过这样的房子嘞。”

村子里多是泥胚房,砖瓦造价太高,攒一辈子也盖不起。

王瑛笑道:“劳烦老人家帮忙主持上梁。”

“好好好。”老人背着手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嘴里念着喜庆话,然后让人拿来提前准备好的公鸡,接了鸡血滴在房梁上避煞。

接着就是祭拜天地神灵,请祖师鲁班降临,扶柱安梁。

摆上三牲礼,点燃香烛,一边跪拜一边念唱着:“柱顶乾坤家业盛,梁担日月福源长……”

大伙秉着呼吸看老爷子,有年轻的木匠悄悄记在心里,兴许几十年后主持上梁的就是自己,这便是传承了。

待叩拜完时辰也到了,随着老人一声“起梁——”

几十个汉子拉着拇指粗的麻绳,嘴里喊着号子将房梁一点点送到房顶安置妥当,梁便是上好了!

墩子点着炮竹,陈大顺在房顶往下撒喜钱,大人孩子们欢闹的哄抢着,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上完粱开始铺瓦,人多干活也快,还不到晌午就干完了。

大伙又笑闹着回到村子里吃饭,席面是在陈喜家摆的,一共八桌,桌桌都有酒有肉还有新蒸的灰面馒头,大伙敞开了肚皮可劲吃。

正吃着饭,门口突然停下一辆骡车,陈二顺从车上跳下来,“少爷,少郎君,莱州又送信来了!”

第48章

“莱州来信了?”

王瑛和陈青岩连忙从二顺手里接过来。

上次四叔送来的信说要帮陈青岩平反,难不成这么快就成了?

结果打开信一看,上面并没有提到科举,而是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原本今年陈靖任期满会调进京都,结果前段时间莱州沿海地区遭遇倭寇入侵,袭击了七八艘货船,其中还有一艘是官船,上面载着刑部尚书的家眷。

此事一出朝廷震怒,陈靖作为州牧也遭受牵连,提前被贬到鄯州任知州。

虽说官级没变依旧是六品,但鄯州与莱州天差地别,一个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另一个是沿海的富硕之地,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想要在鄯州做出点功绩实在太难,陈靖的仕途路怕是要断在这里了。

这次送信主要是为了托付自己的大儿子陈青淮,他今年十五岁,已经是童生身份,明年准备该参加县试了。

按照规矩得在户籍所在地报名参加考试,也就是龙泉县。鄯州这边太远,没办法来回奔波,所以便想着把儿子送回清水老家,让陈青岩帮忙照看一段时间。

同行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是陈靖的至交,姓梁叫梁伯卿,此人亦是陈青淮的恩师,希望能妥善安置二人。

信上还额外提了一句,挚友脾气古怪,希望侄儿多多包涵。

看完信王瑛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身边的人。

陈青岩似乎并未受影响,“正好咱们别院建好了,等他们来了看看是想同咱们一起住在庄子上,还是留在镇上。”

“好,那就把新房留出两间卧房,镇上也收拾出两间房子。”

席面吃到傍晚才散去,两人并肩往回走,王瑛察觉到他的失落,用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手。

陈青岩回握住,叹了口气道:“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此事希望渺茫,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落空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已认命,大概这辈子都跟科举无缘了吧。”

“没事,以后我教你种地育田,咱们把庄子打理好也不错。

再说考中举人当了官也未必是好事,你看四叔兢兢业业的干了这么多年,说贬就贬了。到了京都就更不得了,万一得罪了皇帝,一不留神脑袋就搬家啦。”

陈青岩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考中秀才就是好事,举人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去京都当官了。”

“这样一想,咱们只损失个秀才的身份,好像也不难接受了。”

“哥哥说的对,一个秀才身份确实不值得我伤神,明日咱们一同回镇上,把院子收拾出来顺便给新房添置些家具。”

“好!”

*

距离陈青岩离开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再次回到镇上还是免不了紧张。

幸好坐在车上不用跟人打招呼,一直到家门口,门房将大门打开直接进了院子。

李氏听闻儿子要回来,早早就等在院里了,母子一见面没忍住都落了泪。

“孩儿不孝,这些日子让您担忧了。”

李氏拉着儿子的手仔细打量,见他身体无碍才放心下来,“没事,回来就好!”

进了屋,王瑛提起四叔送来的信,“信上说堂弟和他的恩师要过来住一段时间,我俩想着先把后院的空房修缮一下,正好庄子上的新房也盖好了,需要打家具,明日请几名木工来家里,到时他们想住在哪里都行。”

“瑛儿看着安排就好。”

李氏又询问道:“你们打算一直住在庄子上?”

陈青岩点点头,“娘,不用担心我们,以后抽空我都会回来看您。”

“也罢,庄子上清净,离着也不算远,时常回来就好。”

“怎么不见三姑?”

“这几日她头疾犯了,晚上睡不好觉,我没跟她说你们要回来的事。”

王瑛道:“那待会儿我们去看看她。”

“行,快回后院歇会儿,等会儿饭菜好了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瞬间放松下来,他们不在的这些日子,院子一直有人收拾。

去年种的菜圃今年都长出新菜了,还有几株瓜苗长得不错,就是该掐尖了,王瑛撸起袖子开始摆弄起来。

“歇会吧,咱们不在家,这菜也没人吃。”

“看见这些就忍不住侍弄,待会儿挪进试验田,带回庄子种新房那边去。”

陈青岩见状也过来帮忙,他倒是上手快,被王瑛教了几次连移根这种细致活都干的熟练起来。

两人挑挑拣拣,把涨势好的菜苗全都放进试验田里。

自从试验田升级后,进出方便多了。以前只能主动开启,不能随意出入,现在只要王瑛在心底默念开启/关闭试验田,就可以自动进出。

忙完刚好丫鬟端着饭菜过来,二人净了手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吃饭。

“唔,还是咱家陈婶的手艺好,这鱼炖的真入味!”

陈青岩伸手帮他擦了一下嘴角的酱汁,“你要是喜欢,我抽空跟陈婶学学,回去做给你吃。”

“你们读书人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句话说的是君子仁慈,不忍杀生而并非不做饭。那些人曲解其义不过是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罢了。”

“原来如此,那以后我负责杀鱼,你来炖鱼。”

“杀鱼也是我来吧,上次你不是说闻不得鱼腥味么。”

王瑛忍不住莞尔道:“那你不当君子啦?”

“圣人言,君子不拘小节。”

“嘿嘿~你这小子。”王瑛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小姑娘哄了,不过还挺开心的。

吃完饭二人去看了看陈容,三姑确实病了,看着脸色苍白,身体消瘦了不少。

见二人到来连忙要起身。“你们何时回来的,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三姑快躺下,今天刚回来,听娘说你病了过来看一看。”

陈容靠着床柱坐起来,“没事,老毛病了,生老二时落下的病根,吹了风头就疼。”

陈青岩道:“可叫了郎中来看看?”

“叫过了,郎中给开了方子,这几日正吃着药呢。”

有小丫鬟搬来凳子,陈容吩咐她,“去泡壶茶来。”

“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快坐下,这次回来还走吗?”

王瑛点点头,“庄子上的房子已经盖好了,我们先在那边住一段时间,反正离着也不远,有空就回来看看。”

陈容道:“住哪都行,主要是自己想开了,别钻牛角尖。”

陈青岩:“哎。”

待了一会儿陈容见二人面色有些疲惫,“奔波了一路,快回去休息吧。”

回到后院二人刚准备休息一会儿,三弟陈青松回来了。

听闻大哥和嫂子回来了,他一路朝后院飞奔,人还没见先闻其声。

“大哥,嫂子!”

陈青岩眉头微皱,“行端立正,瞧瞧你哪有点读书人的样子。”

陈青松立马端正身形,规规矩矩的给两人行了个礼。

长兄如父,陈父去世得早,作为大哥的陈青岩与他亦兄亦父,陈青松很听哥哥的话。

陈青岩神色稍缓,“听娘说你去了江家私塾上学了?”

“之前的私塾不收我,娘便托人问了另一家。”

江广志三十多岁了还只是童生身,开蒙还行,考科举怕是学不到太多东西,“过几日你同我一起去庄子上。”

“真的吗?太好了!”陈青松一听激动得够呛。

“叫你去庄子不是玩的,早日考中秀才去县学读书才是正道。”

“大哥放心,去了庄子我肯定努力读书!”

其实陈青松承受的压力不比大哥少,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他家便成了镇上读书人的谈资,每当提起陈青岩,免不了要拉出来嘲讽一番。

刚开始陈青松还同那些人理论,结果对方人多势众根本争辩不过,最后只能忍气吞声假装听不见。

这段时间虽然提起这件事的人少了,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没法跟其他同窗交朋友。

“听说青淮表哥也要来了,到时我跟他一起读书!”

陈青岩想起那个堂弟,两人只见过一面,还是父亲葬礼上。他虽然比自己小三岁,但自幼跟在四叔身边,学文扎实见识也广,青松能跟他一同读书确实是件好事。

“对了,那个害你的张秀才,疯了……”

陈青岩一愣,“疯了?”

王瑛也有些惊讶,莫不是自己临走时把他吓疯的?

陈青松道:“听说他前阵子去县城报官,不知在县城发生了什么回来就疯了,日日坐在街头骂人,还当街小解排泄……”

陈青岩听完有些唏嘘,考了考弟弟学问,知道他这几个月没有懈怠,便把人撵走了。

躺在床上,王瑛枕着他的臂弯道:“你现在还恨他吗?”

“恨,也不恨,他因我断了前程落得如此下场算是两清了,以后就当再没认识过这个人。”

*

时间转眼到了四月份,一个寻常的午后,陈家门外停了一辆马车。

从里面下来一个半大的少年和一个清瘦的中年人,正是陈青淮和他的恩师梁伯卿。

陈青岩不知道的是,这人即将改变自己的一生。

第49章

“可算是到了……呕……再不到这条老命可就交代在这了,呕……这地方可是够偏僻的,怕是当年蛮人入侵都找不到的地方,让你爹找到了。”

“抱歉,老师让您受苦了。”陈青淮惨白着一张小脸,苦哈哈的道歉。

这一路长途跋涉,把两个很少出门的人折腾的够呛,特别是粱伯卿还晕车,半路差点吐死过去。

随从停稳了马车,赶紧上前敲门,不多时门房林仔走出来,疑惑的看着众人道:“请问您找谁?”

随从忙从怀里拿出陈靖的信递过去,“我是陈大人的手下,此行特地护送少爷和粱先生回老家的。”

林仔一听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李氏和陈容一齐迎了出来。

“青淮?”

“大伯母,三姑母!”陈青淮毕恭毕敬的给两位长辈行礼。

“还记得我们呢?乖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这一路辛苦了吧!”

“还好。”

李氏看到他身后的消瘦中年人,连忙道:“这便是四弟信上提起的粱先生吧。”

粱伯卿作了作揖,“见过二位夫人。”

“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进。”

进了屋里,李氏拉着陈青淮询问他家里的情况。

“父亲和娘亲带着二妹妹和三弟一同去了鄯州,等安置好会写信过来。”

“我与四弟妹已经十多年没见过面了,上次你们回来,赶巧她怀老三不能奔波,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

陈容也道:“可不是,打四弟上任后就再没见过她,都快忘了弟妹长什么模样了。”

姑嫂俩一阵唏嘘,坐在一旁的粱伯卿早就熬不住了,这俩人絮絮叨叨不知什么时候能完事,干脆眼皮一翻直接装晕过去。

“哎?!粱先生这是怎么了?快去叫郎中来!”

半晌郎中过来,帮他诊治一翻,说是劳累过度,身体虚弱,需要好好修养。

李氏一听赶紧让灶房炖了鸡汤,不敢再来打扰。

等人走后,粱伯卿睁开一只眼道:“人都走了吗?”

“师父,你怎么又装病?”

“我嫌她们嘟囔起来没完没了,你那个堂哥呢?”

“刚才听伯母说堂哥去庄子上了,明日才能回来。”

粱伯卿坐起来道:“要不是为了见见这小子,我才懒得跑这么远的路,你爹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也不知是骡子是马,明日我得好好瞧瞧。”

陈青淮正色道:“大堂哥很厉害的,他十四岁就考中了童生,要不是因为被人陷害,现在早就是秀才身了。”

粱伯卿不屑道:“考个秀才算什么本事,就算是举人不进二甲也是废物。”

陈青淮欲言又止,还好他爹是二甲三十七名,不算废物哈……

*

另一边陈青岩和王瑛正在给新房铺院子,前几日刚把院墙修好,今天再把院子铺完,基本上就算竣工了。

因为别院离着山近,为了安全起见,王瑛让人将后山圈出一大片地方,伐了树订成篱笆,这样走兽就不会误闯进来。

屋里的家具也打完了,主卧没打床而是盘的火炕,这种火炕就是后世农村常见的炕,外面留了灶眼上面有烟囱,填上一把柴火,就能热小半天。

盘炕的时候还引来不少村里百姓过来看热闹,毕竟他们还没见过能烧热的床呢!

待盘好火炕后晾干铺上席子,烧完柴火这炕能热乎一宿。

不少家里有老人的都打算回去试试,老人年纪大身子骨弱,都喜暖不喜凉,有了这炕冬天睡起来能舒坦不少。

陈青岩想要的六角凉亭也建上了,里面摆了石桌石凳,闲暇的时候二人便可以坐在这里赏花观景。

忙活了半日,院子铺的差不多了,晌午刚吃完饭二顺便送来消息,青淮堂弟和他的师父到了。

二人又赶紧把卧室安排妥当,让陈伯将提前准备的被褥拿出来晾晒。这些都是提前新买的,虽然不知二人会不会来庄子上长住,但都得准备好,免得到时失了礼。

特别是四叔信上说,他那挚友脾气不太好,这么老远过来别把人得罪了。

翌日清早,二人便乘车回到了镇上。

进了院子并未见到陈青淮和他那个师父,陈青岩疑惑道:“不是说堂弟他们昨日就来了吗,怎么不见人影?”

李氏道:“一大早,那位粱先生便拉着青淮出去了,说是要看看镇上的风土人情。”

明明昨日还一副虚弱得模样,没想到睡一宿觉就精龙活虎了,真是奇怪的人。

其实粱伯卿是馋了,这一路风餐露宿吃不到好东西,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到了陈家因为昨晚装病,今天的饭食也多清淡为主,实在吃不下去,便拉着陈青淮出来打点野食。

“呸,这馄饨怎么还牙碜?”粱伯卿吐出嘴里的沙子,好悬把牙齿嗝掉。

卖馄饨的娘子笑呵呵道:“许是和面的时候有石子,客官莫气我再给你舀两个。”

得,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过这馄饨他也吃不下去了,转头推给陈青淮,“帮我吃了,我再去买点糖饼。”

“是……”陈青淮习以为常的端起师父的碗,三口两口吃完赶紧结了账,跟着他继续逛。

两人吃饱喝足回来已经快晌午了,粱伯卿终于见到陈靖口中的贤侄。

陈青岩和王瑛也见到这位贵客,只见他神情严肃的走进来,背着手上眼神犀利的打量着二人,若不是胡子上沾着一片香菜叶,还真是怪吓人的呢……

“小侄陈青岩携内子王瑛,拜见粱先生。”

站在身后的陈青淮打着嗝道:“见过堂哥,堂嫂。”

一番虚礼过后,粱伯卿直接开口询问,“你现在还读着书吗?”

陈青岩一愣,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回先生的话,每日都会读三个时辰的书,不敢懈怠。”

粱伯卿微微点了点头,“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这句话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是孟子对自暴自弃的人批评。①

原以为遇到那种事情,他早就没了读书的念头,如今看来此子心性还算可以。

进了屋里粱伯卿又考校了他的学文,问的大多是四书五经的内容,陈青岩都能对答如流,但再深一些的就不行了。毕竟他没有正经拜过师,能学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不易了。

陈青岩不知他是何意,便开口道:“粱先生有所不知,我已经没办法考取功名……”

“我知道,你的事政和都跟我说了。”政和是陈靖的字,二人私下都以字相称。

陈青岩不自然的抿了抿唇,以为他会说教自己几句,却不想粱伯卿道:“我与你也算是同病相怜,如今见你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

“先生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我的大名不知你听没听过,扬州城——粱柳芳。”

陈青岩瞬间瞪大双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此人竟是当年江南十大才子之首的粱先生!

粱伯卿见他这幅模样,就知道听过自己的事迹,要不是因为二人境遇相似,他也不可能千里迢迢跑这一趟。

陈青岩眼里热泪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咙。

“打住,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听说你们搬到庄子上住,离这里远不远?”

陈青岩赶紧抹了一把眼泪。“不,不远。”

梁伯卿不愿意住在这大宅子里,特别是听说陈家两个夫人一个守寡,一个和离,自己一个外男住在一起多有不方便。

王瑛见他犹豫,赶紧开口道:“庄子就在离镇上四十多里的地方,四周环山抱水气候适宜,庄上的农户都是我们家的佃户,与人和善。

我们新建房子足够宽敞,后山还有暖泉,冬日可泡泉水有驱寒除湿的功效。”

粱伯卿越听脸色越好,直到听见暖泉周边冬天还可以种菜吃,立马拍板决定,“走走走,去你庄子上住!”

王瑛被这老先生的急脾气逗笑,“梁先生还有什么需要的,我们从镇上一并买回去。”

“吃食带足就够了,旁的都不需要。”他本人就是行走的书囊,脑袋里存的书堪比京都书院。

晌午吃完饭,一行人便赶着骡车马车回了陈家庄。

回去的路上陈青岩被叫着上了马车,粱伯卿跟给他讲起自己的事,“小子,你只知我科举被人陷害作弊,却不知朝廷曾允我再次参加科举。”

陈青岩激动的猛地站起来,脑袋磕在车顶,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您为何……”

“为什么没有考中举人?”

“嗯!”

“当年年轻气盛,曾写过此生不入帝王家的诗句,觉得再参加科举面子上过不去便拒绝了。”

陈青岩:……

“如今回想一下确实后悔,咱们读书人说白了,不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嘛。即便是想要传达自己的思想观念,前提也得有身份地位才行。不然靠这秀才身份,去哪讲学人家能听进去?”

陈青岩被他这坦诚的话语震惊不已,但又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在理。

“这些年我游历了许多地方,见到过去蠢笨如豕的同窗都成了先师大儒,愈发觉得自己当初选择错误。”

“所以决定趁着还有精力,收几个徒弟教教,总不能让人只听过我的名讳,却不知我粱柳芳的才华。”

陈青岩:……

“你小子头脑一般,但心性不错,勉强收了你跟着青淮一起跟我读书,将来我带你扬名总有机会重新参加科举。”

这些年想要拜在他门下的人太多了,其中不乏天资聪颖的孩子,但他都看不上眼。他这人恃才傲物,若不是与陈靖是挚友,加上看这孩子顺眼也不可能轻易收下。

陈青岩扑通跪在车上,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岩愿拜您为师!”

“起来起来,这不算,你得准备拜师礼,酒肉都不能少了。”

陈青岩:……——

作者有话说:粱放荡不羁伯小老头卿。

注①选自《孟子》

第50章

颠簸了两个时辰,在粱伯卿快颠吐的时候终于抵达了庄子,大伙下了车陪着他步行朝村里走去。

跟他想象中差不多,村子里环境简单,民风淳朴,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不起眼的穷山沟子。

作为从小在扬州城长大的富家子弟,这种地方前他半生来都没来过,这次也算是新奇的体验了。

进了庄子一路上能碰上不少农家人,见到陈青岩和王瑛都毕恭毕敬的行礼问好。不过更多的是对陈青岩的夫郎问安,顺便向他询问庄稼上的事宜。

“郎君,俺按着您的法子把灰粪和好了,前几日往菜地里倒了一点,结果菜上生了好些虫子可咋办?”

“应该是堆肥的时候没处理好粪便,里面生了虫卵,你往灰肥里倒一些生石灰,比例大概是三十斤肥一斤石灰,撒水搅拌均匀闷几日便好了,用的时候提前用水化开,省得将田里的作物烧坏了。”

“哎,省得了!”

“郎君,西边田里好多麦子都长出黄色的条纹,还有些小麦叶子都枯了。”

王瑛一听皱紧眉头,听着像是得了锈病,“待会儿我过去看看。”

等人离开后粱伯卿道:“小郎君还懂种田上的学文?”

“略知一二。”

粱伯卿没说什么,反倒是对这一对小夫夫升起好感。

终于到了住的地方,陈青淮不可思议的看着这栋大宅子,“堂哥,这,这是咱们住的地方?”原以为住在庄子上多半是简陋的房子,怎么看着比镇上的还好?

院里陈伯听见声音连忙打开大门,“少爷,少郎君回来了。”见门外还来了不少客人,便知道应当是四老爷信上说的人,连忙把人迎了进来。

步入小院,粱伯卿脸色终于露出笑容,捋着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五间正房两边是灶房和厢房,用回廊相连,回廊下还摆着两把摇椅,适合雨天观景。

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树木,装饰得十分雅致。

最难能可贵的是院中还有一溪流,上面搭了步行的小拱桥,这点活水将院子装点的生动起来,不再是循规蹈矩的四角之地。

进了屋另有乾坤,客厅这一套现代沙发椅直接让粱老开了眼,坐在上头不自觉的就靠了上去。

虽说坐起来没有仪态,但是真舒坦啊,老爷子忍不住叹了口长气。“这套椅子不错,以前从未见过。”

王瑛胡诌道:“这是按照胡人那边的法子制作的,自家用没什么讲究,怎么舒坦怎么来。”

“不错,不错。”粱伯卿坐够了又起身参观起房子来,前后左右除了小两口的卧房他挨着参观了一遍。

看见房后浴房里的水池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水竟然真是热的!

“妙哉,妙哉!没想到山野中竟有如此宝地!”

回到他自己住的卧房,梁伯卿摸着炕忍不住道:“北地与南方果然不同,竟用石头堆床,睡在上面不凉吗?”

王瑛道:“后面留了灶眼,添柴烧火后,炕上很暖和。”

粱伯卿一听瞪大眼睛,“那不会把人烤熟了?”

王瑛被逗笑,“不会的,石板隔热,中间还砌得烟道,多余的热气都顺着烟囱出去了,炕不会太热的。”

“嚯,那我可得试试!”

第一次见这火炕的时候,陈青岩也问出过同样的话,但是睡过之后才知道这东西的好。

特别是阴雨天,睡在暖和的炕上,早上都不想起来。

随从将马车上的行礼搬下来,安置到东北的两间卧室里,因为陈青松也来了,便把他跟青淮安排在一间屋子。

小哥俩从下车开始就凑在一起讨论学识,陈青松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问堂哥几本都能得到解答,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安顿好后梁老要休息,陈青岩便拉着王瑛来到后院,语气激动的说:“阿瑛,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记得听你提起过,江南的才子粱柳芳。”

“他可不光有才子的名头啊!”陈青岩开始讲述起他从书上和人们口中了解到的粱老先生。

“听闻他七岁开蒙,第二年便将四书五经全部背下来,九岁就能写出‘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的诗句,十六岁与江南大儒白硕文辩经,二人辩了三天三夜,最后白大儒自愧不如,称其为天之骄子,被奉为江南第一才子。”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能被那些骄傲的文人吹捧到第一的位置,才华自然没的说。

“只可惜次年参加科举时被查出作弊,取消了考试资格。他愤而写了几十首讽刺科举的诗词,当时在全国掀起巨大波澜。”

“阿瑛,粱老要收我为徒!”

“这是好事啊!”王瑛也高兴极了,没想到这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牛X,指不定后世学生背的古诗词里就有他的大作!

陈青岩继续道:“师父还说……还说朝廷其实早就允许他继续科举,只不过他碍于面子没参加罢了!”

“真的吗?!”

“嗯!”

这无疑是给他一道希望,心里早已熄灭的火再次重新点燃,明确的知道自己还有参加科举的机会。

陈青岩一改之前苦闷,眼里神采飞扬,耀眼的模样让王瑛看的出了神。以前就知道这小子长得不错,怎么现在越看越迷人……

耳朵里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只盯住那张不停开合的唇,想跟他亲嘴。

王瑛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陈青岩扣住他后脑忘情的回吻,心里的喜悦化作欲望恨不得将怀里的人生吞活剥了。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陈青岩难耐的蹭着他的小腹。

王瑛推开他道:“晚上再弄……我去准备吃食招待你师父。”

“对了,师父喜欢食肉,要不咱们给他做涮锅子?”

“行,我让陈伯去买羊肉,你去摘点菜洗干净,我准备锅底调料。”

庄子上没什么佣人,只有陈伯一个人在这边,平日里吃食都是两人一起忙活。

王瑛的厨艺还不错,上辈子外公外婆去世后他一个人生活,简单的饭菜都会做。

这次做涮锅子跟之前不太一样,王瑛打算做个番茄锅底,给老爷子见见世面。

先将番茄用开水烫掉外皮,切成小丁翻炒出汤汁盛出备用,然后再用猪骨、姜片、八角、香叶、胡椒一起炖煮,熬出高汤作为火锅汤底。

粱伯卿是被灶房的香味勾醒的,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陌生的屋子,半晌才想起自己来到政和的老家来了,还一时兴起收了他侄子做徒弟。

老头顺着香味走出屋子,见在灶房里忙碌的小夫夫,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也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好吃的,把肚里的蛔虫都勾出来了。

食材终于准备好了,陈青岩去叫大伙过来吃饭。

今年天气不错,直接在院子里摆得桌子。

火锅是过年那会儿找铁匠打的,类似现代的铜锅,中间可以放木炭,周围一圈盛汤用来涮羊肉。

羊肉是刚宰的小羊,王瑛特地拿进试验田里冻了一会儿,切出来的肉片薄薄一层,整整齐齐的摆在盘子上,像一盘精致的花朵。

除了羊肉片还准备了豆腐丝、藕片、木耳和腊肉,古代不许买卖牛肉,不然再配上毛肚百叶才完美。

青菜也都是绿油油的一大盘,满满摆了一桌子,看着就有食欲。

粱伯卿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吃法,不知道如何下筷子。

王瑛一边帮他介绍,一边展示如何食用,“锅子里的水烧开了,把羊肉放进去涮一会儿,等肉变了色就可以蘸着酱料吃了,您老试试?”

粱伯卿夹了两片羊肉学着他的模样涮熟,再蘸上特制的麻酱蘸料,肉片一入口老爷子细细品味良久,抚掌道:“红炉沸鼎滚鲜汤,百味翻腾满院香。舌尖酸麻添快意,人间烟火胜仙乡!”

王瑛愣住,他是第一次对江南第一才子有了实质性的了解,谁懂啊家人们,吃个火锅,人家就能张口题首诗!

“此物叫什么名字?”

“火,火锅。”

“那就叫火锅吟吧。”

同样被震撼的还有陈青岩和陈青松,倒是旁边埋头苦吃的陈青淮习以为常,老师上茅厕都能吟诗一首,这不算稀奇。

一顿饭彻底将粱伯卿收买,不枉他跋山涉水走了这么远的路,为了这口涮肉都值了!

翌日正式行了拜师礼,买一赠一陈青松也跟着一同拜了师。

不得不说,粱老爷子虽然随性但确实有几把刷子,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史书游记,凡是能叫得出名的书,他基本上都看过。

并且见解独到,每次都能替陈青岩指点迷津。

陈青岩则像一块渴水的海绵,尽情的汲取知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王瑛也说不出来他哪变了,但就是看起来更坦然,看待问题也更加成熟稳重。

梁伯卿也变了,一个月胖了七八斤,住在乡下实在太舒坦了,每日除了教这三个榆木旮瘩读书,就是出去钓鱼赏花观景,不用应付登门拜访的社交,晚上回来小王郎还给他做好吃得。

这小郎君也不知从哪学了一手做饭的本领,每次做的都与众不同让他吃得上瘾。听说今晚要做什么麻辣烫,早早就回来了,就等着吃这一口。

刚进院陈青淮便过来,“师父,我爹送信来了!”

“政和来信了?快给我看看!”

信是陈靖在路上写的,厚厚的一沓足有六七页,全是哭诉说路上的艰辛,信中说他上任途中还遭遇劫匪,幸好随行的侍卫护得周全。

鄯州真穷啊,土匪横生,老白姓日子不好过就山上当草寇,导致商旅都绕城而行,经济发展不起来恶性循环。

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离开这个穷山疙瘩。

信的最后才提起自己的儿子和侄子,希望伯卿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教导,哪做的不对直接大耳刮子扇就行,千万不要客气。

梁伯卿看完信捋着胡子,决定就以草寇此为题,今晚考考三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