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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死而复生了 岚月夜 18553 字 4个月前

“……”他在说什么?她只是反思自己近来有些懒,没有闺中时那么精力充沛,他想到哪里去了?

纪延朗却自以为猜到方盈心思,继续说道:“没玩够也不要紧,我不是说了么,以后得空就带你出来游玩。”

“……”越说越远了,方盈忍不住反驳,“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贪玩到不肯午睡。”

“岂敢岂敢。”纪延朗笑嘻嘻拱手作揖。

方盈斜他一眼,道:“我是想着,吃过饭回去也不早了,二嫂肯定有事找我。”

“放宽心吧,二嫂当家这么多年,一次出游,不至于事事都等着你商量。”

方盈眉头一挑,正要开口,纪延朗自己也觉出这话说得有歧义,紧着解释:“不是说你帮不上忙、二嫂不需要你帮手,以你的才干,料理这些家务琐事,自是绰绰有余。”

“哦?”方盈挺直腰板,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人,倒想听听他怎么圆。

“我其实是想劝你,不必为了这些太耗费心思,家务琐事而已,不出岔子就行了,真不用样样尽善尽美,尤其咱们家人口多,各有各的喜好,就阖家出游这等事,想要人人都十分满意,是不可能的。”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但是,“我一个闺阁妇人,不在家务事上花心思,那把心思放在哪儿?再说这是娘交代给二嫂和我的,我若像你说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得起娘吗?”

纪延朗看二楼只有自家仆妇,凑近方盈,嬉笑道:“心思……自然是多放在我身上啊。”

方盈强忍着没翻白眼,恰好这时,立春端着茶回来,她顺理成章不用接纪延朗的话,接过茶,低头浅浅啜饮。

纪延朗见状,记起她不喜当着下人调笑,有些讪讪,便也端起茶喝了半盏,遮掩过去,然后若无其事接上前话:“娘那里,你更不必担心,她从来宽和慈爱,绝不会为这些事苛责你。”

“我知道娘不会苛责,但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最好,是不是?”纪延朗抢先道。

“是啊。”方盈点头,“为人处世,理当如此,你不也是么?”

纪延朗笑着解释:“是,但你无须事事如此,尤其在家里,样样都要做到无可指摘、尽善尽美,太累了,也没有必要。”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方盈心里舒服了些,缓了声调道:“放心吧,

我没那么大的‘野心’。”

纪延朗望着她,微笑不语。

“真的。”方盈忍不住强调,“我没你想得那么要强。”

纪延朗想说“你还不要强,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要强的小娘子”,却听见楼梯那边有脚步声,转头看时,果然是店家来上菜,便暂且咽下,等立春帮着把菜一一端上桌,他提箸夹了一块酱鸭,放到方盈碗里。

“先尝尝这个。”

方盈闻见肉香,也不想再和他谈这莫名其妙的话题,拿起筷子专心品尝美食,不料刚夸了酱鸭确实美味,纪延朗就亲自动手给她倒了一杯酒,要与她碰杯对饮。

她忍不住看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说:“合适吗?”

纪延朗明知故问:“有什么不合适的?”

“大白天饮酒,总觉得不太像话。”

“一共就这么一壶酒,小酌两杯,尝个味儿而已。”纪延朗点点旁边只能装二两酒的小酒壶,“再说,什么叫像话,什么叫不像话?我带你出来游玩,到酒肆尝尝鲜、喝了两杯,谁还能说什么闲话不成?”

也对,今日是同李氏报备过的,方盈笑了笑,举起杯道:“郎君所言极是,妾以此杯敬郎君。”

两人碰了杯,各自饮尽,纪延朗给她夹了一截排骨,自己也吃了一块,又道:“你呀,就是把自己管束得太紧了,我知道,从前我生死不明,你身后又没有显赫娘家,在府中不得不谨小慎微、事事周全,但如今我回来了,以后万事有我,你只管撒开性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绕了半天,他是想说这个?方盈太过惊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纪延朗看见她惊讶的样子,有些心酸,也有些心疼,郑重重复道:“我说真的,以后什么嫂嫂们的看法、下人们的闲话,你都不用理,只管告诉我,我去给你出头。”

方盈被他逗笑:“你出头?你能怎么出头?找嫂嫂们吵一架?像话吗?”

“怕什么,反正咱们是小的,我先和嫂嫂们讲道理,讲不通我就写信告诉三哥四哥,让他们评理。”

“……瞧你这出息,这不是吵不过就告状么?”

“我还不够有出息?都没说告诉爹娘去呢。”纪延朗一脸理直气壮。

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耍无赖的样子,先前因他东一句西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而起的不悦,不但一扫而光,还特别想笑,方盈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侧过头笑出声音。

此时窗上漏下来半扇日光,正好洒在她肩头,给她额前几丝碎发镀上一层亮色,纪延朗看得怦然心动,也情不自禁笑起来。

他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之后便不再提,只与方盈品评美食美酒。

吃完饭,夫妻二人登车回府,到家下车时,已经午时末。

估摸着李氏还在午睡,两人先回了房,方盈洗过手脸,换身衣裳,就打发人去看岳青娥在做什么。

纪延朗也换了衣裳,正想和她一起打个盹,见状不由苦笑:“我还真当你听进去了,原来还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听进去了啊!”方盈瞪圆眼睛,“你不是叫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么?”

纪延朗挑眉,方盈狡黠一笑:“我就想这么活。”

他话是说得动听,但若真听他的,做一个恃宠而骄、只顾吃喝玩乐、敷衍家务琐事的妇人,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厌烦,那时她要靠谁去?

“有一摊事给我管,时常要动脑子,才不至于无所事事、伤春悲秋,最后变成个糊涂人。”方盈含笑解释完,起身道,“你眯一会儿吧,我见管事去。”

纪延朗看着她走出门,望着院子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摇头一笑,自去午睡——

作者有话说:好久不更新,还涨收藏,有点心虚……

是这样的,上一章更新后,怎么都写不出这一章,对行文进度着实有些焦虑,我就想着要不先把另一个坑填完,结果那个写完一章,也接不下去……

最近终于想明白本文后续该怎么走,我会努力写的,也请还在追的小伙伴多多鞭策我,帮我一起完成这个故事吧,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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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过这一日,方盈到底还是早早休息了——因为她那拖拖拉拉的月事终于来了。

她发觉时,正与岳青娥在一起,对方听了便笑道:“挺好,今日来了,明日能在家歇一天,到后日应该也不碍什么事了。”

“是啊,我原来就怕赶上后日出游。”方盈痛经不算很严重,但经血量比较多,若在经期第一天出游,实在是很麻烦。

正好要商议的事,也差不多商量完了,岳青娥就让方盈先回去休息,还替她回禀了李氏——那边干脆打发人传话,让方盈和纪延朗留在房中用晚饭,不必过去了。

方盈踏踏实实在房里休息了两夜一天,到初十早上醒来,纪延朗已经不在身边。

“郎君在练拳。”立春一面挂起帐子,一面回禀,“外头天气好得很。”

之前她们一直担忧到休沐日天气不佳,因此方盈听见这句,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这边穿衣洗脸、坐到妆台前梳妆,纪延朗也打完拳,从外面进来洗脸更衣了。

他们两个要先一步去繁台,看着下人们布置,所以直接穿上为出游准备的新衣,到李氏房里简单用过早饭,便辞别母亲,先出门了。

此时将到卯时末,正是纪延朗平日去营里的时辰,按理说时辰还早,路上车马行人却已不少,且一看就都是出城游玩赏春的。

等他们夫妻到了繁台,居高临下俯瞰内城,车马已又多一倍。

“幸亏叫他们早早拉着家具陈设出门了。”方盈庆幸道。

“嗯,我看还是打发人回去给娘传个话,让她们不妨晚点儿出门,左右这会儿高台上还有点凉。”

时辰尚早,高台四面临风,确实有些凉意,方盈点头赞同,纪延朗握了握她指尖,触手冰凉,忙说:“你加个披风,先去帷幔里坐吧,我盯着他们。”

方盈看管事带着下人忙活得还算有条理,加之来这一路,身上确实有点不适,便答应了,进去帷幔里坐下,抱着汤婆子,又喝了杯红糖姜水,觉得缓过来了,才扶着立春起身,指挥仆妇们铺设毡毯几案等物。

将将布置得差不离,纪延朗进来寻她:“府里传信过来,娘已经上轿出发了。”又一指侧边角落,“女眷更衣之处隔出来了,你瞧瞧还缺什么。”

方盈答应一声,一边往更衣处走,一边问:“给厨娘的地方隔出来了吗?”

“隔好了,在西边,厨娘自己收拾呢。”

方盈转头吩咐立春:“找个人去传话,让童娘子尽快点一下带来的食材,若有忘的缺的,也好打发人抓紧去买。”

立春应声去办,方盈又说纪延朗:“你不用陪着我了,外面要是没事,你先去天清寺吧。”

李氏说了要给天清寺添香油,纪延朗便停住脚:“也好,我去去就回。你累了就歇一歇,打发侍女仆妇去跑腿办事,别自己跑来跑去。”

方盈也不想自己来回走——不是别的,她

现在一行动,就觉得经血汹涌而出,很怕月事带浸透了,染到裙子上,因此到更衣处,她先换了月事带,又坐下来看着仆妇们布置好了,才扶着立春出来,想去厨娘那边看看。

谁知刚到半路,就碰见回返的纪延朗,“你不用去了,我刚从那儿过来,是有些食材短缺,已经打发管事去买,放心吧。”

方盈问缺了什么,他却没记住,“好几样呢。今日游春的人多,下面有摊贩挑着担子卖各种新鲜吃食,我吩咐过了,就算买不到短缺的东西,买些现成吃的回来也可。”

“立春去一趟,跟童娘子对一下菜单。”方盈还是不放心,“尽快回来报我。”

纪延朗看着立春应声去了,自己伸手扶住妻子,劝道:“喝口水歇一歇吧,等人都到了,更得不着闲了。”

方盈随他一起回去女眷席位处,两人谈了几句李氏等人到哪了、还有多久能到的话,就有下人来回报,说孙家七郎、余家十一郎听说六郎在此,特来求见。

“你去吧。”方盈道。

都是幼时玩伴,既在这里遇见,总要寒暄几句。

纪延朗起身出去,没一会儿立春回来禀道:“童娘子请娘子安心,缺的几样,碍不着宴席菜单。她那边已经起灶烧水,忙得不可开交。”

方盈点点头,后面侍女仆妇接二连三来回报各种事情,她就没再管厨娘那边。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禀报,说夫人一行已经到了外城,六郎亲去接了。

方盈忙叫立春拿出镜子理过妆容,又将各处巡视一遍,吩咐煮上山泉水,以备烹茶,便也到高台边去候着。

很快一家子人就簇拥着李氏上来了,方盈上前扶住婆母,笑问累不累,是喝杯茶歇歇,还是先走走,看看风景。

“不累,先走走。”

难得出门,李氏精神不错,打发儿子们自去交际——方才一路上来,遇见不少亲朋旧友——带着儿媳妇和孙儿孙女们先去俯瞰一回皇都,又往桃林里走了一圈,才进去帷幔就座。

大人们要喝茶歇歇,孩子们却没玩够,岳青娥知道方盈身上不爽利,让她留下陪李氏和三个妯娌,自己拉上纪四娘带孩子们去放风筝。

一家子婆媳妯娌,平日在家天天脸对脸,没那么多话可说,因此一盏茶后,便组了牌局。

方盈坐在李氏旁边,看她和三个嫂嫂玩牌,偶尔有下人过来回事,李氏便笑道:“行了,别拴着你了,先去忙你的。”

“娘说得对,人不用留着,钱留下就行。”安氏玩笑道。

方盈一面起身一面笑道:“三嫂莫急,等会儿我得空,必来赢你的钱。”

安氏摆手叫她快走,方盈离席走到边上,管事娘子迎上来回报:“六郎打发人来传话,说有几家女眷晚些时候要来拜见夫人。”

方盈听她一一说了是哪几家,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叮嘱对方几件事,然后抽空回禀了李氏。

李氏已有预料,“她们知道我来了,肯定要来说说话的。也好,人多热闹嘛。”

“娘说的是,儿已吩咐她们再备些待客的点心。”方盈道。

程氏候着她们说完话,招手让方盈代她玩几把,她要去更衣。

方盈便坐到安氏身边去,同她斗着嘴摸了几把牌。

之后程氏回来却不想玩牌了,自去散步赏景,倒是岳青娥把孩子们交给下人,和纪四娘相携过来,方盈把牌塞给二嫂,去更衣处查看过月事带,再出来时,已有客到了。

先到的这一家也算姻亲,是岳青娥堂姐及其婆母妯娌,一行四个大人,还带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方盈和岳青娥一向亲近,知道她与这位堂姐只是普通亲戚,平素往来不多,走上前打过招呼,便坐到纪四娘身旁,听长辈说话。

岳堂姐嫁的也是武将之家,她公爹与纪光庭父子一样,如今还驻扎在北面防范胡人。

“前几日送信回来,说他为国尽忠、脱不开身,小儿子那未婚妻本就因孝耽搁两年,如今已年纪不小,别再为他不在家拖延婚期了。是以我就请人择了吉日,定在下月二十六办喜事,到时夫人若是有暇,可要来喝杯喜酒。”岳堂姐的婆母笑盈盈邀请道。

“这是大喜事,给你道喜了。就算我去不了,也定叫二娘她们去道贺。”李氏笑着一指岳青娥。

毕竟是拐了两道弯的姻亲,对方也没指望李氏能答应亲自去,回了几句客套话,便提出告辞。

李氏让岳青娥送客,没想到她送了一回,又引回来几个——这般来来去去,又见了三拨客人,就快到午时了。

方盈估计大家这会儿肚子有些空了,就吩咐侍女去传话:“叫厨娘先把酥酪和豆腐花送上来。”

侍女应声去了,不一时带着几个人提着食盒进来,先找方盈回话:“六娘,童娘子说,早上他们往高台上搬豆腐花的时候,打翻了桶,豆腐花都坏了,她另做了几碗没加米酒的酥酪……”

“这是加不加酒的事吗?”方盈心头火起,“我不是……”

话没说完,纪延朗从外面进来,见她脸色不好,插嘴问:“出了何事?”

方盈皱眉道:“我特意吩咐过厨娘,四妹和怀芷肠胃不好,克化不动牛乳,亦不能饮酒,因此单给四妹和侄女们做糖水豆腐花吃……”

“啊,我想起来了,厨娘跟我说过,装豆腐花的桶打翻了。”

“你知道,怎么不早告诉我?”方盈急了。

纪延朗见三嫂和四嫂都往他们这里看,还交头接耳,忙示意方盈低声,自己也压低声音道:“我想着有替换的,就没多说,怕再惹你烦心。”

方盈气得头昏,早不说是怕惹她烦心?那事到临头才说,她不是更烦心?

纪延朗还在劝她:“肠胃不好,少吃几口也不碍事……”

“你知道什么?”方盈压不住火气,语气也冲了起来,“什么叫少吃几口不碍事?你知不知道有人只吃几口牛乳,就会腹中鸣响、排气不止?四妹一个小娘子,生性羞涩,知道自己肠胃如此,看见放到面前的酥酪,她能吃吗?”

纪延朗让她问得哑口无言,幸好这时岳青娥也发觉异常,走过来询问,才解了他的围。

“这事啊,不怪六郎,他不知道。还是怪童娘子,你不是同她交代过么?”岳青娥听说原委后,拉住方盈的手,柔声劝导,“莫急,这样,去个人叫童娘子赶紧煮几碗汤团,快快送来。”

先前回话的侍女忙应声去了。

方盈略微冷静了些,“多谢二嫂,我……”

岳青娥按住她手:“跟我客气什么,你先去入座,六郎也去吧,我来盯着厨房。”

方盈还待推辞,却被岳青娥推了一把:“你身上不舒坦呢,这时候不要和我争,去吧,亲手给娘奉一碗酥酪。”——

作者有话说:本文中的酥酪是牛乳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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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方盈怒气还未完全平复,就这么进去,脸上肯定会带出来,便低声对纪延朗道:“你先过去。”

纪延朗进来,本来也是有话回禀,他点点头,脸上挂出笑容,先一步到李氏跟前,说他们兄弟席位安在旁边凉亭,两位兄长还邀了几位好友谈诗论赋。

“那可难为你了。怕是坐都坐不住吧?”李氏笑话小儿子。

“儿子坐不住,就进来彩衣娱亲。”纪延朗笑道。

李氏笑着摆摆手:“我这里用不着你,坐不住也多听听吧,权当陶冶性情了。”

纪延朗笑着应是,告退出去。

方盈这才带着人走上前,含笑道:“刚做好的桂花米酒酥酪,大伙先吃一碗暖暖胃吧。”

她亲自端起一碗送到李氏面前,然后走到纪四娘身边,伸手在她背上虚虚一按,弯腰笑道:“四妹稍候,另给你煮了汤团,马上就来。”

纪四娘轻轻点头:“多谢六嫂。”

安氏从方才六郎进来就发觉有异,眼睛一直盯着方盈,吃上酥酪了还要扬声问:“姑嫂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四妹吃牛乳不舒坦,我跟她说另做了汤团给她。”方盈大大方方回完话,还笑着打趣安氏,“怎么?三嫂也馋汤团了?”

安氏目光从妯娌扫到小姑,似笑非笑道:“我还真馋了,一会儿给我也来一碗。”

“听见了吗?”方盈转头吩咐立春,“叫她们多送几碗来。”

立春应声去了,方盈顺势就在纪四娘身边坐下,等安氏不再留意这边,又凑近了解释:“本来想给你和侄女们做糖水豆腐花,谁料高台难行,她们搬运时,不小心打翻了。”

纪四娘不善言辞,先说一句:“不要紧。”说完觉得不诚恳,还显得自己托大,紧着又接,“汤团就很好。”

好像还是不对,却实在不知说什么了,只好怯怯看着六嫂。

方盈看出小姑无措,笑着握住她手,低声道:“知道你省事,不挑这些,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六嫂绝无敷衍之意。”

“不……不敷衍……汤团真的很好,我挺喜欢吃……”

“好好好,知道你喜欢了。”看她已经有点结巴,方盈接过话来,微笑哄劝,“但也别吃太多,我叫她们做了你爱的山珍羹。”

纪四娘口味清淡,最爱吃菌菇,所谓山珍羹正是以骨汤烹制的各类菌菇,她感念嫂嫂的心意,发自肺腑道:“六嫂费心了,多谢。”

这时又有侍女提着食盒进来,显然是汤团做好送上来了,方盈笑着拍拍小姑的手:“难得出游,尽兴了才好,别顾虑太多。”

她怕自己坐旁边,纪四娘吃东西不自在,说完便起身,去哄着侄女侄子们玩了一会儿。

岳青娥回来时,见她带着孩子们玩得满脸笑容,觉得事情应当是过去了,便趁着与方盈一起去更衣时劝她:“回去记得哄哄六郎,别让他心里存了疙瘩——那事着实不怪他。”

方盈想问一句“他存什么疙瘩”,话到嘴边,觉得没意思,又咽了回去,答应道:“我知道了。”

“今日太忙,等明日倒出空儿来,再责问童娘子。”岳青娥又道。

童娘子是纪府厨房的管事娘子,管厨房已经有七八年了,资历老、厨艺高,还是从她婆母手里接的班——童娘子的婆母也是李氏的陪嫁,如今已在家荣养,却仍时时进府问安,在李氏面前说得上话。

方盈心知肚明,二嫂口中的责问,顶多也就是敲打几句罢了。

不过她也没想深究,在纪府这样的门第,许多事都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从更衣处出去,差不多到开席的时辰,方盈吩咐上菜煮酒,本想在李氏身边服侍一回,却被婆母拦住:“我这里不缺人服侍,你快坐下吧,忙了大半日了。”

还让身边侍女硬扶着方盈去入席,并吩咐:“酒就别让她喝了,倒杯姜茶代酒吧。”

于是方盈一杯姜茶喝到底,整场春游饮宴,滴酒不沾不说,还陪着行了好几轮酒令。

到散席时,几位嫂嫂都有点微醺,安氏一把拉住方盈,在她肩上虚虚一戳:“今日便宜你了,欠的酒,下回可都得补回来。”

“那可不成。”方盈不答应,“今日说好了我只是凑数的,一码归一码。”

说完把人往侍女手里一塞,笑嘻嘻道:“快回吧,别耽搁我们收拾。”她没饮酒,正好留下善后。

纪延朗也留了下来,陪她看着下人拆了帷幔、收好家具装车,才一个登车一个坐轿,进内城回府。

夫妻两个回到他们小院时,太阳已转到西边,空中云朵染上几许绯色,随春风徐徐飘荡。

方盈缓缓呼出一口气,迈步进了房门。

“累了吧?”纪延朗问。

方盈只点点头——也许是因为到家了,积累一整日的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让她一句话也不想说。

两人各自换上家常衣裳,洗了手脸,到榻上坐下。

“你们是不是光顾吃酒,没吃什么东西?”方盈先开口问。

“嗯。”纪延朗摸摸肚子,“叫她们下个面吃吧,肚子有点空。”

方盈就打发人传话厨房,让做一锅汤面送来,“跟她们说不用麻烦,哪个汤有现成的,就用哪个。”

纪延朗听见,想起白日的事,不禁哼道:“你还体恤她们,特意交代过的都糊弄了事,再纵着她们,以后还支使得动吗?”

“……”她还没找话茬,他倒先提起来了,方盈挑起眉毛,“我是怕你等不及。用现成的汤,盏茶功夫就能把面送来,等她们现做,怕不得天黑才能吃上。”

纪延朗一时无言。

看来他心里还真的有疙瘩,方盈打发了侍女,耐着性子道歉:“白日里是我不对,不该同你发火……”

“这怎么能怪你?还是那厨娘可恨,你既然都交代了,她就该如实同我回禀,而不是含糊其辞,只说句肠胃不好、不能饮酒,——我还以为四娘是因肠胃不好才不饮酒的呢,哪知道是牛乳?”

其实在方盈看来,此事最令她恼火的,还真不是厨娘——下人嘛,差使出了纰漏,必然会推诿塞责,又有另一个地位更高的主子,上赶着顶在前头,哪还肯实话实说?

她真正气的是,纪延朗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作主张,连说都没有跟她说一声。更可气的是,他心里准觉得这是体恤她、为她好、怕她累着。

这个纪六郎,似乎以为对妻子好,就是让妻子什么都不干、什么心都不操,等他有暇时,带出去玩一玩哄一哄就行了。

早晚得给他掰回来,不过不是此刻。

“她有她的错,我有我的错。”方盈淡淡笑道,“无论如何,我不该当着下人就那样冲你说话,何况你本是为了替我分担,我后来越想越觉得惭愧……”

纪延朗当时确实觉得方盈当着人冲他发火,有伤他大丈夫的颜面,回到外面凉亭,与兄长们饮酒时,心里还一直不自在——又不是什么大事,一碗酥酪,宴席未开、连道菜都不算,值当她发脾气么?

但他毕竟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心里讲理的一面也在嘀咕,方盈并非乱发脾气——明明可以另做个别的,厨娘却偷懒只上酥酪,显然是轻慢四娘,四娘看到送到跟前的酥酪,不会想到厨娘出纰漏,只会以为是兄嫂忽视她、不拿她当回事。

所以这会儿方盈一道歉,纪延朗心里那点儿不自在立即消散,忙伸手按住她指尖,道:“我才惭愧呢,自己亲妹妹饮食有避忌都不知道,还给你添乱。”

方盈没料想他这么快就自己转过弯了,愣了一下,才道:“其实我原本也不知道四妹吃不得牛乳,只留意到她从来不碰牛乳做的东西,这次便特意问了她身边侍女。”

“难怪你那么生气。”

特意问过了,还是给酥酪,四娘就是个泥人儿,也还有三分土性呢,哪能不往心里去?

纪延朗终于明白为何方盈当场就急了,“不行,这个厨娘,我非得罚得她再不敢如此不可。”

方盈反手拉住他:“你别越俎代庖,二嫂说了,明日责问厨娘。”

“平日是二嫂管厨房?”

“嗯。”

纪延朗没再说话,方盈看他神色似乎平复了,便松开手,喝了半杯温水。

接着汤面送到,两人吃过面,出门一天都有些累,早早收拾睡下。

第二日岳青娥说到做到,当着方盈把童娘子叫来,问她豆腐花洒了怎么不报。

童娘子果然推说是报给了六郎,上不加米酒的酥酪,也是六郎

允准的。

“那你是怎么跟六郎回报的?”岳青娥问完,又慢悠悠补一句,“我要听原话。”

童娘子眼睛转了两圈,支吾道:“当时忙……忙乱,奴婢可能记得不准,隐约是……是说的四娘不能饮酒、肠胃也不好,克……克化不动牛乳……”

“真是这么说的?”岳青娥问。

童娘子答之前心里没底,答完反而觉得自己就是这么说的,肯定道:“是。”

“可是六郎说,你没说过后面这句。”

童娘子神色一变,瞄了瞄方盈,狠狠心,跪倒在地:“那兴许是奴婢记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没看紧她们,打翻了豆腐花,请二位娘子责罚。”

果然能管得了厨房的,心思转得就是快,她这么直接跪下认错,只说打翻豆腐花的错,不提酥酪,倒彷佛是给纪延朗圆话、含冤替罪一般——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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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下晌纪延朗回到家,第一句就问:“厨娘怎么处置的?”

他还真挺把这事放心上,“罚一月月钱,再赔那一桶豆腐花。”方盈答道。

“没了?”纪延朗一脸不满意。

“也就是这样了,小惩大诫嘛。”方盈细细同他解释,“童娘子管厨房有七八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最不爱听这话,什么叫苦劳?又不是让她一个人做一家子的饭,厨房上上下下有多少仆妇供她驱使?什么地方苦到她了?嫌苦换人!”

方盈叹口气:“你还记得满嬷嬷吧?”

纪延朗皱着眉想了想:“原先管厨房的满嬷嬷?”

“是,童娘子是满嬷嬷的儿媳,就是从满嬷嬷手里接管的厨房。”

“那又如何?父亲战功赫赫、百战百胜,我贻误军机,官家会看在父亲面上就轻轻饶过我吗?”

都把打仗拉出来比了,可见是动了真气。

但方盈不太明白他为何如此气愤,都睡了一觉,又去骑军营操练一天了,居然还记着此事,“贻误军机?言重了吧?她这至多算是丢了匹马,以驴充之。”

她是玩笑口吻,纪延朗却不为所动,冷着脸道:“你昨日可不是这般态度。”

闹了半天还是记她的仇,方盈也不笑了:“看来你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昨日为何生气。”

这话提起来,可就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了,她径自转身进去,到榻边坐下。

为何生气昨日不是说清楚了吗?纪延朗纳闷,跟进去问:“不就是因为厨娘明知故犯、虚言欺上么?”

“不,我最气的是你知情不报。”有些话原本不好直说,但有他拿打仗来作比在先,方盈灵机一动,索性借着他打的比方,说自己想说的话,“昨日我是主帅,你身为援军,接了我的军情却不报给我,还自行做主,该当何罪?”

纪延朗:“……”

她还顺着演起来了。

“怎么不说话?可是觉得冤枉?”方盈又问。

纪延朗看她绷着脸、一本正经装主帅,俏皮得很,怒火顿时消去大半,也起了玩心,跨步走到方盈对面坐下,双手抱拳道:“元帅明鉴,末将委实冤枉。”

“冤在何处?”

“若非厨娘蓄意蒙骗、谎报军情,末将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绝不敢自作主张、隐瞒不报。”

“荒唐!你在你们军中,也这样仅听一面之词,便妄下决断吗?”

纪延朗一叹:“是末将小瞧了那刁奴,未曾想到她有这般胆量,明明得了元帅之命,还敢当面糊弄末将。这刁奴实在可恨,依末将之见,理应重罚,以儆效尤。”

说来说去,他就是恼怒童娘子拿话糊弄他,却回避自己的错处。

方盈做戏都到这里了,当然不肯让他就这么绕过去,当下冷哼一声:“刁奴的罪责,她已认下,你呢?就一点错处都没有么?”

纪延朗本来真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尤其昨日回到家,方盈还跟他道过歉。

但此时此刻,她借着“贻误军机”这个比方,将此事套进去,纪延朗就不得不承认:“末将确实也有不对之处,不该自以为是,扰乱元帅部署,还请元帅原宥。”

遣词用句似是十分正经,却被他说得拿腔拿调,还双手抱拳冲方盈摇了摇,一派调笑之态。

方盈抬手按住,笑道:“你说是这么说,心里定然觉得一点家务琐事,如何能与军机大事相比,是不是?”

“不敢不敢。”纪延朗见她不演了,笑着反握住她手,“事虽有大小,道理是相通的。”

“你真这么想?”

“嗯。”纪延朗觉得都低头认错了,没必要再纠缠这个,点头道,“真这么想。”

“那你开头说‘贻误军机’,是贻误谁的军机?”

这是又做上戏了?纪延朗回头想想:“自然是元帅的军机。”

“既是我的军机,你为何如此恼怒,定要重重罚她?”

纪延朗一时不答,方盈却已通过前面几问几答,听出他是恼羞成怒于竟为一厨娘所蒙骗,接着问道:“你没发觉她是因你‘贻误军机’的么?若不是你去了,她敢不报我就自行定夺吗?”

纪延朗立时瞪起眼睛:“我……”

方盈抬起另一只手,将他宽厚手掌合在两手掌心,柔声道:“你先别急,听我说,童娘子此番作为,其实并非你想的虚言欺主,故意蒙骗愚弄你,恰恰相反,她是想用你来压我。

“在她看来,此事有你做主,我知道原委后,定然不敢也不会多言——为一个庶出的小姑,得罪夫君,并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酥酪端上去,四妹是个极省事的性子,不吃就是了,断不会借此生事,——这点儿纰漏便可以轻轻松松含糊过去。”

纪延朗顺着这话想了一回,发觉果真如方盈所说,只要她不多问、轻轻放过,这事就会悄无声息地过去,无人知道四娘心里的委屈,亦无人知道方盈的用心。

他又恼怒起来:“这刁奴怎敢如此轻慢四娘?娘从来不曾苛待庶出子女,当年对几位姐姐,都是当亲生的一般教养,区区一个仆妇,哪来的倚仗,竟连正经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方盈叹了口气:“当年你出事后,娘再无心力顾及其他,又有三房四房搅事,难免忽略了四妹。府中忠心下人,尤其是随娘陪嫁来的,亦因此加倍厌恶几房姨娘和她们所出子女,觉得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这同四娘什么相干?她既不是贺姨娘生的,年纪也小……”

“不是还有二姑做例子么……”

纪延朗这一口气堵的,正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方盈松开手,亲手给他倒一杯温茶,“我也不是要给童娘子申辩或者求情,只是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了,就想把内里的纠葛同你说明白。”

纪延朗喝了茶,吐出那口气,道:“你接着说。”

“我记得从前同你说过,二嫂有怀芷时,娘曾经让三嫂四嫂协理过家务,还撤换过管事娘子,后来虽

然很快就不让她们管了,还是留了隐患。”

纪家是武将世家,本就有世代服侍的家奴,纪光庭一路累积军功、持节开府,自己抢的、别人送的各种奴仆,更是数不胜数,再加上李氏陪嫁的下人,正如一条大河中的几股暗流,无风无雨时合为一股、波平如镜,一旦起风下雨,难免分流碰撞,生出波澜。

“我知道,府里府外的风言风语,少不了他们的‘功劳’。”此事纪延朗多少知道一些,“后面不是把那些生异心的刁奴都遣走发卖了吗?”

方盈一笑:“如今说来,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当日我刚嫁进来时,帮衬二嫂处置家务,与三嫂四嫂和那些刁奴斗智斗勇,却没少依仗满嬷嬷、童娘子这些人。”

“依仗?”主子依仗仆妇,这像话吗?

“你以为呢?”方盈用眼角瞥他,“二嫂膝下无子,我是个家世平平的新嫁娘,要在这府里做出些事情来,能不依仗她们那些管事娘子?”

“那也是依仗娘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若她们阳奉阴违,不肯真正出力,我和二嫂还能事事去找娘做主吗?”

纪延朗皱起眉,他想过方盈刚嫁进来时艰难,但没想到……不,哪有什么没想到,前日在食肆时,他自己还提过,只是有些事——就像她刚刚说的,如今说来只是一句话,当时有多难,他根本无法与亲历过那段时光的她感同身受。

“因此番前情,二嫂出面责罚童娘子,至多也就是像今日这般罚个月钱,要打板子或者像你说的换人,那得回禀到娘那里,请她定夺。”方盈声音放轻,“咱们家真正的当家人,毕竟还是两位大人。”

纪延朗想了一阵,一拍几案说:“那就请娘定夺!此事看着小,细想却没那么简单,家中仆妇擅自把主子分了三六九等,还敢借我的势压你,再把四娘踩到脚底——哪个礼义传家的人家会纵容这等刁奴?”

其实方盈早就察觉,有些下人——尤其是李氏陪嫁那一系的——再不严加管束,纵容下去,会有尾大不掉之患。

但这话轮不到她来说,岳青娥才是长媳,正经执掌中馈的那个,将来家业也是传给他们那一房,她不吭声,方盈一个小儿媳妇,只能三缄其口。

何况其中还牵涉婆母的颜面。

纪延朗就不一样了,他是婆母的亲儿子,又才失而复得不久,无论怎么说、说得深或浅,婆母都不会生气,且多少能听得进去。

“你说得也对。”方盈做出一副被他说服的样子,“我原先想着大事化小算了,但今非昔比,四妹也大了,眼看要定亲,总说她性子木讷、不善言谈,家中下人待她都是这番态度,她又如何立得起来呢?”

“正是这话。在家都唯唯诺诺,出嫁了更直不起腰。我换身衣裳,这就去娘院里。”

方盈跟着进去内室,帮他换上家常袍子,嘱咐道:“见了娘,别着急,慢慢地说,娘向来睿智明理,兴许你提个开头,她就明白你要说什么了。”

“我省得。”纪延朗低头在妻子脸上亲了一记,“你等晚饭时再去,我先走了。”

方盈送他到堂中,又拉住他叮嘱一句:“我前面有句话其实不对,童娘子是有功劳的,你记着这一点,别把话……”

纪延朗回身站直,双脚并拢,拿腔拿调道:“元帅安心,末将谨遵号令,这便去也。”

“……”方盈右手由拉变推,一使劲直接把人推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两位大人指的是父母,大人原本是对父母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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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方盈去到李氏房里时,那母子俩正在谈论官家要出巡洛阳的事,她坐下来细心观察许久,也没看出他们之前谈得如何,只好耐着性子等吃完饭回房,再问纪延朗。

“娘怎么说?”

“娘把我骂了一顿。”纪延朗往榻上一瘫,哀叹道。

方盈惊讶:“为何骂你?”

“同你一样,骂我不同你商量就自作主张呗。”

方盈:“……少冤枉人,我可不敢骂你。”

纪延朗低笑两声,拍拍身旁,让她坐过来。

方盈过去坐下,听他道:“同你说笑的。娘就是教训我几句,说父亲不管是年轻时候,还是如今,遇到大事定然都会同娘商议,有来不及商议的,也一定跟娘说明白原委。还说你不是没经过事的小娘子,单论管家,我还未必及得上你呢。”

“那我可不敢当。”方盈不想话题再绕着自己,追问道,“童娘子的事,娘怎么说?”

“娘说不稀奇,下人本来就得时常敲打、紧一紧弦,才用得顺手。又说她原就想着该让四娘同你和二嫂学学本事了,明日就把四娘交到二嫂手上,先从管厨房学起。”

方盈笑道:“娘这是一箭双雕啊。”

“嗯,我先头只顾生气,听完娘的话,再一想,二嫂已经出面罚过,若是娘还要就此事再罚,反倒更不利二嫂与你管束下人。”

那可不是嘛,令出多门,必然有损主事者威信。

纪延朗接着说:“不如把四娘推出来,既可让她学管家,又能借此机会敲打刁奴。”

“是啊,一举两得。”方盈放了心,想起晚饭前他们母子的谈话,又问,“官家出巡,定日子了么?”

“定了二十二日。”

“那你们骑军营是不是得随驾护卫?”

“嗯,不过我有些不想去。”

“为何?”方盈惊讶,随官家出巡既有荣耀又有功劳,还不用上阵拼命,是人人争着抢着的好差事,他这是怎么了?

纪延朗看着她,勾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方盈以为他有什么机密要说,凑到近前,却听他用气声道:“舍不得你……”

温热气息扑入耳蜗,令人发痒,方盈斜他一眼,坐直身体。

纪延朗却捉住她手握在掌心,含笑道:“真的。反正他们都抢着要去,只要上头不非得点我的名,我就留在家陪你,咱们也躲个清闲。”

“你同娘说了么?”

“说了。”纪延朗知道方盈担心什么,补充道,“娘也不想让我去。”

也是,他死里逃生回来,在家统共还没住上多少日子,又刚立过救驾之功,这次护卫圣驾,不去也不耽误什么。

方盈便也笑了笑:“你是该在家休养一段日子。”说着低头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冻疮才好,死皮都还没掉完呢。”

纪延朗一本正经点头:“就是,正该趁此机会,好好养一养,再补一补,然后咱们使使劲儿,给娘生个胖孙儿。”

“……”方盈往回抽手,“我还在经期呢。”

纪延朗顺着她这股劲,凑到跟前,嬉笑道:“我说的是‘然后’,又不是现在。”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收拾收拾,早早睡下。

第二日早间,李氏打发了问安的女眷,单留下岳青娥、方盈和纪四娘,交代了纪四娘学管家的事。

“从厨房开始吧,人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在咱们家,却多半是不当家不知柴米得要花钱买。”

方盈跟岳青娥都笑起来,李氏看她俩一眼,对纪四娘道:“不用怕你嫂子们笑话,有什么不懂的,尽管直言相问,——你姐姐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岳青娥笑着接话:“嫂嫂也是一样,在娘家时,第一回进厨房,正赶上她们洗萝卜,我还当是人参,问我娘家嫂嫂从哪得的这么大人参,满

厨房的人都叫我逗笑了。”

纪四娘抿着嘴笑,李氏也笑道:“瞧瞧,都闹过笑话,没什么可怕的。”

“是,儿一定听嫂嫂们话,好好学。”纪四娘细声细气应答。

李氏点点头:“去吧。”

妯娌二人带着纪四娘告辞出来,先去听管事娘子们回事,顺便宣布四娘即日起协管厨房,之后又一起带纪四娘去厨房走了一遭。

“认认人,听听厨房每日有多少事项,然后教她算账看账本。”方盈告诉从骑军营回来的纪延朗。

“妙啊,学的时候正好重算一遍账,叫那些刁奴都绷紧了皮办事。”

他这气还没全消,方盈笑道:“放心吧,娘已经交代过二嫂,要借此机会整饬厨房了。”

有李氏的话,又有纪四娘顶在前头,岳青娥没了顾忌,只十余日就抓了个厨娘克扣份例、中饱私囊的现行。

“不是童娘子,是她手下专给几位姨娘做饭的赵婆子。”方盈跟纪延朗解释,“贺、杨两位有钱,时常打赏,她自然不克扣,偶尔还给开小灶,单做些吃的,克扣的多是孙、江两位。”

能留在纪府的姨娘都生育过,贺姨娘生了纪府长女和三郎四郎,杨姨娘是五郎生母,孙姨娘生了二娘、三娘两个女儿,江姨娘则是纪四娘生母。

纪延朗奇道:“四娘都去管厨房了,她还敢克扣江姨娘?”

“这次抓到的自然不是克扣江姨娘,不过顺藤摸瓜,再叫四娘出面问话,赵婆子嘴硬,她手底下的人可绷不住,很快就全招了。”方盈说到此处,叹一口气,“也是我们失察,先前看到孙姨娘总是脸色不好,还以为是为着二姑的事,谁料到……”

纪延朗拉起她的手,宽慰道:“怪不着你,孙姨娘服侍娘都多少年了?遇上这等事,还一直忍着不开口,她把娘当成什么人了?”

“话虽如此,二姑那般作为……”

“那又同孙姨娘有何干系?爹和娘何曾因为二姐迁怒过她?”

倒也是,李氏治家一直很讲规矩,庶出子女从来不会让妾室养育、更别提教导,便是那位因夫家而与娘家决裂的二姑,与生母也并没有多亲近。

方盈点点头:“你说得对。”

“那赵婆子怎么处置的?”

“撸了差事、打了板子、抄没所得。”方盈知道他想听什么,笑着接道,“童娘子辩称不知此事,娘打发福嬷嬷去厨房,当众申斥她无能昏聩,有负夫人所望,处月钱减半,以观后效。赵婆子的缺,娘让二嫂自己选人补上。”

纪延朗果然大乐:“正该如此。”

方盈笑着端起茶,浅浅啜饮一口,听他接着说:“今日送走圣驾,我就闲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春光正好,去哪都好。”方盈不挑。

纪延朗禁不住笑起来:“是啊,春光正好。那明日先去汴河沿岸随便走走,走累了,我们就找个食肆,坐下来歇歇脚,再喝上几杯。”

他说的着实令人向往,正好家里也没什么事——厨房经过这一回,应能服帖很多,方盈第二日便心无挂碍地同纪延朗出门游玩。

两人沿汴河南岸,穿花拂柳,走走停停,十分惬意。

“河水好像比上次浅了一些。”方盈遥望河上行船,“这半个月只下了两次小雨,是不是有些旱啊?”

“没听说旱,中原之地不似我们蜀中,雨水惯来少些,尤其春日,要不怎么说‘春雨贵如油’呢?”

方盈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开封府开始修河道了吗?”

“外城修着呢。”纪延朗答完,忽然笑了笑,“上次不是遇见秦王巡视河道,还说起外城有盗贼吗?”

“嗯,盗贼抓到了吗?”

“抓到了,你猜在哪抓的?”

“那我哪里知道?”

纪延朗奇怪:“十六那日岳父一家乔迁,你去了没听说吗?”

方家十六日乔迁新居,方盈自是一早就去了,纪延朗却因营里有事,午后才到,当时新宅子里正忙着安置,他也没得着空跟岳父多谈。

“没有,我爹在家从来不提府衙的事。”

“唔,也对。盗贼正是在干涸废弃的河道里捉到的。”纪延朗揭开谜底。

方盈惊奇:“外城有很多干涸废弃的河道么?”

“不多,有几条就够他们躲的了。”

“这些人倒是会藏。”

纪延朗点头:“嗯,他们白日躲在河道里吃喝玩乐赌钱,夜间出来偷盗,行踪诡秘,极难追缉。还有些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也躲在里面。”

“那开封府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秦王上任后,亲自督促军巡院加紧盘查、日夜巡逻,正好又巡视河道,两相交叉,便发现了痕迹,终于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真好。”秦王还真是个实干派,方盈对好友的未婚夫君印象大好,悄声问纪延朗,“这次官家西巡,留秦王监国,也是在强调储位已定吧?”

纪延朗皱眉道:“按理说是这样,但昨日官家起驾,随从里突然多了卫王。”

“卫王?官家不是叫他闭门思过么?”

“是啊,本来官家只点了楚王、蔡王、岐王三位随行祭祖,谁也没想到,临行前卫王竟随侍在官家左右。”

方盈:“……”官家这是什么用意?——

作者有话说:卫王是二皇子。楚王、蔡王、岐王是官家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