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真没什么用意,就是卫王上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悔罪奏疏,打动了官家。”周从善扬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为好友解惑。
方盈昨日跟纪延朗出门,谈及卫王随驾西巡后,心里不踏实,打发人去周府,问周从善哪日有空闲,约她见面。
周从善回说日日都有空,让方盈随时来家里说话,她今日便早早来了。
“然后官家就让卫王随驾西巡了?这谁给他写的?一封奏疏就能把官家打动到只带卫王一个儿子去洛阳祭祖,别是文曲星下凡吧?”方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但又不敢对官家不敬,只好这么玩笑道。
周从善捧场地笑了笑,摇头道:“奏疏只是让官家肯见卫王——据说官家本来是看那奏疏写得极为惶恐不安,怕他有什么想不开,召来安抚几句,谁知这人不要脸,听了几句温和的话,就膝行上前,抱着官家双腿痛哭流涕。”
方盈:“……”
“到底是亲儿子,官家叫他哭得心软,想起卫王素日也不是那种野心大到无君无父的悖逆之徒,都是李汉升那些人心术不正,贪从龙之功、离间天家父子……”周从善一路没什么语气地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以上都是我爹原话。”
方盈:“……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原来是令尊告诉你的。”
周从善冷哼一声:“不是他说,这些破事我才懒得听呢。”
“是啊,令尊为何同你说这些?”跟周从善没什么关系啊。
“因为这是官家临行前一日同他说的,他又要部署禁军护卫圣驾出巡,来不及见秦王。”
方盈把这两层关系理了一遍,明白过来,“所以是官家心软了,临行前答应带卫王出巡,但又怕留守的秦王多想,便将自己的心思讲给令尊听,希望令尊同秦王解释一二?”
周从善点头。
“可是交代令尊的时间太晚,令尊也来不及同秦王分说——官家为何不自己召见秦王,说明此事?”明明这样最省时省力,亦不会有这番差错。
周从善嗤笑:“君父怎会自己开口向臣子剖白解释?那多有损君父威严。”
“……”想想自己的爹,方盈突然理解了,“确实,由令尊去说,还可以顺道劝秦王殿下孝悌为先、体谅君父,——这么说来,令尊是要你把这话转达秦王殿下?”
看见好友忽然瞪圆眼睛,周从善禁不住真心地笑出来,“你才想到啊?”
“那你……”方盈小心探问,“见过秦王了?”
“还没,我爹不在家,他来家里也不方便,我打算明日去相国寺——你要不要一起?”
方盈笑道:“你约秦王说话,我去合适吗?”
“就这么几句话,顶多一炷香就交代完了。”周从善神色淡淡,仍是一副毫不在意秦王这个未婚夫的样子。
方盈想了想,还是
忍不住问:“上次咱们出门偶遇之后,你见过秦王吗?”
“没有。不过你们家纪六郎怎么没随扈圣驾?”
这是根本不想谈及秦王啊,方盈没再追问,答道:“他身上有伤,也想多在家陪陪我们夫人——去年回家才一个月就又出征了,今年好容易收兵回来,在家还不到一个月呢。”
“有伤?”周从善惊讶,“怎么伤的?”
“就是打幽州时伤的,现在已经不要紧了。”这是纪延朗跟上官推让随扈名额的说辞,“不过当时在军中也没怎么好好休养……”
周从善点头:“是该在家歇歇,好好补一补——我爹年轻时受了伤总不在意,现在一到雨雪天气,患处就会疼痛。”
方盈叹气:“这天下也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太平,听说胡人那边又有动静,我们郡公屯兵镇州,首当其冲……”
“这一仗躲不过,迟早要打。”周从善拉起好友的手,宽慰道,“不用太过忧心,我爹说过,咱们打胡人没有必胜把握,他们来攻咱们的城池,也一样艰难。何况颍川郡公身经百战,官家都放心让他守镇州,没事的。”
方盈也是一时有感而发,闻言点点头:“希望这一战后,两边能消停两年。”
“希望吧。哎,我还没问你,上次你们阖家去繁台,玩得高兴么?”
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天,方盈不想提及与纪延朗的那点儿龃龉,只挑高兴的事说了几句,最后道:“幸亏我们去得早,到这几日,就有些热了。”
“热也没挡住你们夫妇出门闲逛啊。”周从善嬉笑着打趣。
“河岸上还好,有树荫,也有凉风,对了,开封府缉盗的趣闻,你听说没有?”
“缉盗能有什么趣闻?”
方盈就笑着把纪延朗给她讲的从干涸河道里捉到南城盗贼的事说了,“听说其中还有一个会‘点金术’的道人。”
“点金术?真的假的?”
“自然是假的,要不怎么还会被捉住?”方盈笑着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早成仙了么?”
周从善还以为她喝完茶要细讲,没想到是打趣自己,禁不住瞪好友一眼,催问道:“那点金术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用一种药水,将铜洗成金色,然后拿出去骗人。”
“就这样?”
方盈点头:“听说是这样。”
“这能骗到人?金比铜重得多,上手一掂就知道是假的啊。”
“里面应该还掺了别的。”纪延朗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没有那么详细,方盈就知道这么多。
“那还差不多。你说这些人,有这些功夫,还花了那么多心思,怎么不用在正道上?专做鸡鸣狗盗之事。”
“因为他们心思就不正。”
周从善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心术不正的人,就走不了正道。”
方盈看着她眼睛:“想起什么了?”
周从善回神,与好友对视一眼,摇头:“没什么。听说你娘家搬进新宅了?”
“嗯。”方盈同她说了几句娘家新宅子的事,“三房四房听说以后,明里暗里说了不少酸话,——我继母还问,要不要请我们夫人和我妯娌们过去坐坐,吃几杯酒,我连连摆手。”
周从善接道:“真把她们都请去,只怕你娘家不光是酒,连水都得叫你这两个妯娌说酸咯。”
方盈噗一声笑出来:“那我娘家不成卖醋的了?”
周从善亦笑出声来,两人许久未见,谈得兴起,不觉时光流逝,直到侍女送来羹汤点心,才恍然发觉已至正午。
用过点心,又坐了一会儿,方盈便提出告辞:“我先回了。近来我们夫人正让四娘跟着学管家,我因此空闲许多,过几日再来找你说话。”
“既然如此,明日你也去相国寺吧,咱们顺道也去河岸边走走。”周从善也是在家闷得很了。
方盈却不答应:“不是有秦王在么?让咱们开封府尹陪你吧,顺道还能给你讲讲点金术。”
周从善气得伸长手要捉她,方盈早有准备,跳起来跑到门边,笑道:“我说真的,最迟半年你们就得成婚,不趁此机会熟悉熟悉,更待何时?”
“快走吧你。”周从善不愿意谈,起身送方盈出去。
方盈知道她的脾气,点到为止,坐车从周府回到纪府,刚一下车,就听说三房那个刘姨娘正在生产。
“是到日子了。几时发动的?稳婆、大夫都到了没有?”方盈问回话的仆妇。
“午前发动的,稳婆大夫都请来了,三娘也去了贺姨娘院里。”仆妇殷勤道。
自从繁台春游之后,家里这些下人都对方盈恭敬不少,起初她还以为是因厨房出纰漏被她抓住,这些人受到震慑、绷紧了皮,谁料同岳青娥说起,却叫她好一通笑。
“哪儿啊?分明是因你当着下人教训六郎,他还不敢回嘴——如今她们都传六郎惧内呢。”
方盈当时不信,叫立春私下打听,却不料下人传的竟比岳青娥说的还过分,什么六娘手段高明、辖制住了六郎啊,什么六娘将六郎迷得神魂颠倒、所以六郎言听计从啊……简直不堪入耳!
偏偏这种话,她还不能出面去敲打、禁止下人传,只能忍着羞恼告诉岳青娥,请二嫂出面管一管。
如今传言少了,但每次看见格外殷勤的仆妇,方盈还是难免想起那些胡话,当下便只淡淡点头,快步进内院去见李氏。
李氏房里,岳青娥、纪四娘都在,正聚在一起看一套新首饰。
“盈儿回来了。”李氏招手叫方盈,“快来看看,过几日升国长公主宴客,我戴这一套簪钗如何?”
方盈走到近前一看,是一套制成花果式样、还镶嵌了绿宝的金首饰,光耀夺目、贵气非凡,禁不住赞道:“好看,也只有这种首饰,才衬得起娘的雍容华贵。”
旁边岳青娥笑道:“还是你会说,我和四妹看了半晌,翻来覆去也只会称赞好看。”
李氏听了,却有些迟疑:“会不会太过耀眼?”
是怕抢了主人的风头吧?李氏毕竟也做过长公主,若是装扮太过华贵耀眼,恐怕有心人多嘴,惹升国长公主不悦,方盈略一思索,道:“那就不戴全套,减去两支好了。”
李氏点点头:“就这么办。”伸手挑出两支簪子,一支给岳青娥,一支给方盈,“正好我嫌这两支太活泼,你们拿去戴吧。”
说完见儿媳妇要推辞,又道:“四娘刚打了一套,这等繁复的簪钗也不合适她一个小娘子戴,就不给她了。”
方盈和岳青娥这才齐齐道谢,接过簪子。
“长公主打发人来,是说让我带着你们都去,但你们妯娌多,真都去了,也不合适,我寻思着让四娘去见见世面,再叫她五嫂陪着,给她壮壮胆,你们四个,下回有机会再去公主府,如何?”
升国长公主要在二十八日办赏花宴,帖子送来之前,五嫂高氏已得了消息,说此次专门邀了各家待嫁的小娘子去,纪四娘婚事未定,正该带去给各家夫人主母相看相看。
方盈和岳青娥齐声答应,李氏便让她们散了,单留纪四娘说话。
回到房中,换了衣裳,方盈才想起没说卫王的事,不过也不急,等晚饭时纪延朗回来,一起说也行。
昨日定了她去周家,纪延朗便说要去邓家,盯着把那凉棚搭好,这会儿时辰尚早,他还没回来。
方盈在房里打了个盹,起来喝了盏茶,纪延朗才顶着一头汗进门。
“这会儿外面还热吗?怎么出这么多汗?”她迎上去问。
“穿多了,又晒得慌。”纪延朗端起方盈续满茶的杯子,两口喝了,“给我打点水,我擦一擦。”
方盈吩咐侍女去打水,又给他倒一杯茶,问了几句邓家的情形,侍女打水回来,纪延朗进去擦洗,立春抽空回禀:“娘子,刚她们去厨房打水,听说贺姨娘院里,刘姨娘怕是要难产。”
第72章
纪延朗换好
衣裳,一边推门出来,一边说:“邓大婶还问你怎么没一起……”说到一半,看方盈脸色不对,停住了问,“怎么了?”
“三嫂房里有个妾室正在生产,方才她们去厨房打水,听说胎位不正、胎儿过大,很凶险。”最后三个字,方盈说得极低极轻。
纪延朗走到她身旁坐下,安慰道:“没事的。”
方盈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但愿吧。”跟他说也是白说,男子哪里懂得生育的凶险可怕?
纪延朗握了握她的手,转头喝茶——他是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生孩子的事他一窍不通,又是兄长的妾室,压根轮不到他们关心。
却不知方盈除了关切之外,更有恐惧。
两人这么沉默着并肩坐了一会儿,纪延朗终于想起来问:“你几时回来的?和周王妃谈得高兴么?”
“啊,挺高兴的。”方盈回过神来,“她说官家临时起意带卫王西巡,是因为卫王上了一封奏疏……”
她转述了一遍周从善的话,纪延朗听完,若有所思道:“看来官家还没有完全厌弃卫王。”
“到底是亲父子。”
“秦王也是亲的。”纪延朗压低声音,“眼下可还没真正立储呢——便是立了,官家西巡祭祖,不带太子,却带了太子之兄,叫人如何不思量?”官家也太偏心了。
“你是觉得,官家还有改立的心思?”方盈小声问。
纪延朗摇头:“我怕有人这么觉得。秦王任开封府尹还不到一个月,官家就有此举,恐怕满朝文武又要心思浮动,平生风波。”
“风波早晚都会起,卫王能甘心看秦王稳坐开封府?”
这下轮到纪延朗叹气:“你说得也对。”
“真金不怕火炼,真龙更不会惧怕小小风波,再说,不是还有周国舅呢吗?我想官家说那番话的用意,应当不只是让周国舅传话安抚秦王吧?”
纪延朗眼睛亮起来,看着方盈笑道:“不错。应当也是怕周国舅误会。”接着突然抬起双手,抱拳作揖,“娘子见识不凡,延朗真是自愧不如。”
又开始不正经,方盈瞪他一眼:“我有什么见识?是刚刚说到这儿,才想到的。”
这话是真话,先前和周从善谈的时候,她都没想到这一层。
纪延朗笑着拉一拉她手,“你若不说,我真没想到,可见娘子的见识还是高过我……”
他似是想借这个哄自己高兴,可惜方盈并不觉得见识高过他算什么夸奖——如果纪延朗觉得是,那说明他心里还是认定自己见识短浅,远不如他。
方盈不想争什么高低,却也不愿假笑着回一句“过奖”,便只反问他去邓家的事。
纪延朗见她脸色好了些,更着意挑拣趣事来说,想哄着她笑一笑。
方盈耳朵听着他说,心神却分了一半在想为何女子生育这般艰难,甚至于会搭上自身性命,反观男子,却什么苦都不用吃就可以繁衍子嗣,还能得夜夜快活。
这么一想,思绪就飘得远了,留着听纪延朗说话那一半心神也跟着飞走,他后面说了什么,一句没听见。
纪延朗讲完一段,见方盈发呆不应声,伸手到她面前晃晃:“想到什么了?”
“啊?”方盈回神,“没什么……”她想到那些,可不能同他说,转头看一眼窗外,“不早了,去娘那儿吧。”
见她不肯说,也确实快到晚饭时分,纪延朗没再追问,与她一起出门,往母亲院里去。
路上走到一半,远远看见两个仆妇从李氏院里出来,步履匆匆向后面姨娘们住所去了,方盈本就记挂,进了院有意落后两步,让纪延朗先进去,自己拉住廊下侍女问那刘氏怎么样了。
“说是不太好,胎儿过于大了,刘姨娘已经昏过去好几次,还是生不下来。”侍女小声回道。
“稳婆和大夫都没有办法吗?”方盈压低声音问。
侍女看一眼帘子里头,沉吟一瞬,小声答:“方才好像是来找夫人讨主意的。”
稳婆和大夫就在产妇身边都没主意,夫人能有什么主意?方盈正觉不解,门帘一动,芳桂侧身出来,笑道:“夫人找六娘呢。”
方盈忙露出笑脸,快步进去。
李氏让方盈坐,笑问:“跟谁说悄悄话呢?”
“没有。儿听说后日馨梅姐姐生日,她们要凑钱办一桌酒席,好好庆贺一番。”方盈倒不是想瞒着婆母,而是因为纪延朗也在,当着他谈论刘氏难产,恐怕李氏觉着不妥,便另拣了一件现成的说。
馨梅是李氏身边第一得力的贴身侍女,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前些日子李氏发了话,要给她择女婿、放她出嫁,所以这个生日就成了她在府里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与馨梅交好的、承过她人情的侍女们,便商量着要给她好好过个生日——方盈今早就听立春说了此事,这时说出来,倒是个合适的由头。
李氏却像是不知道,侧头问旁边侍立的馥荷:“有这回事?”
“是有。”馥荷笑答。
李氏便笑道:“那你们可有福了,六娘问这事,想来不是白问的。”
“是想给她们添几个下酒小菜。”方盈确实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儿觉着不值当到娘面前说,才悄悄问她们的。”
“好啊,你们悄悄商议吧,权当我不知道。”李氏玩笑道,“正好省一笔开销。”
房里众人都笑起来,纪延朗也跟着笑,——女眷们的话题,尤其关涉母亲身边侍女,他不好插嘴,便一直没吭声。
李氏也知道他插不上话,说完这句便另提起别的事,略谈几句,晚饭也摆好了。
用过饭,李氏没像往日那样留他们说话,而是很快就打发他们走,“如今天好,你们饭后多走几步,消消食吧,我这还有事,就不留你们了。”
二人告退出来,到得院外道上,纪延朗先忍不住说:“看来娘也记挂着贺姨娘院里呢。”
“嗯。”这事同他没什么好说的,方盈随便应了一声。
“你要是担心,不如过去看看?”纪延朗看她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个建议。
方盈摇头:“不合适。三嫂最是多心,她房里人生孩子,我去关切,她准以为我是故意给她难看,更不用说产房还在贺姨娘院里。”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她又叹口气,“我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白去。”
其实方盈倒想去找岳青娥谈几句的,一则二嫂知道的肯定比她多,二来二嫂生育过,同她谈一谈,也许自己心里就能安定了。
可是这个时辰,二伯在家,就算他们已经用过饭了,也不方便。
所以最终方盈还是被纪延朗拉回房去,一起玩了两局双陆,到该就寝的时辰,依旧没等来刘氏生了的消息。
方盈一夜都没睡好,早上醒来看见立春,第一句话就是:“我梦见阿娘了。”
立春抖衣裳的手一顿,脸上笑容也瞬息不见,方盈见状心下一沉:“三房那边,可是坏消息?”
“嗯……”立春轻轻点头,“三房刘姨娘挣扎到三更过后,才产下一个小郎君,听说落地就有八斤一两。”
“孩子生下来了,大人呢?”
“流血不止,天没亮就……没了。”立春声音极低。
方盈半晌说不出话,立春知道主子的心病,也不敢多说,默默给她穿好衣裳,伺候她梳洗。
纪延朗惯常早起练拳强身,然后赶在方盈坐到妆台前时回房,今日进门发觉气氛不对,从方盈到侍女,个个脸上
不见笑容,便走到妻子身后,向镜子里一望,笑问:“怎么了?没睡好么?”
方盈也看着镜子同他对望,“你没听说?”
“听说什么?”纪延朗一边问一边看向旁边给方盈梳头的侍女。
立春看郎君一副根本不记得刘姨娘生孩子的模样,忙答话道:“恭喜郎君新添一个侄儿——三房夜里生下个小郎君,可惜刘姨娘命薄……”
方盈听不下去,斥责道:“什么命薄不命薄的?你几时学了批命么?就敢这么说?”
立春慌忙认错,纪延朗打圆场:“你别生气,八成是三嫂那边传话就这么传的。”又叫立春去给他倒茶,梳头的侍女也打发出去,自己揽住方盈肩头,低声劝慰了几句。
最后说:“我看这事蹊跷,先头四哥房里那个就早产了,孩子没活下来,如今三哥房里这个,又只活了孩子,虽说女子生育不易,但也不至于如此吧?不说以前,二哥房里小三娘还没满月,不就顺顺利利、母女平安?”
是啊,生育顺利的是很少,但像大小刘氏这样母子只能活一个的,确实也不多见,难道……,方盈看向纪延朗:“不至于吧?就算三嫂……那刘氏是一直养在贺姨娘院里啊。”
“我也觉得三嫂不至于,但贺姨娘确实是个糊涂的。”纪延朗直起腰,捏捏方盈肩膀,“你别多想了,总归是一条人命,娘会查的。”
方盈觉得此言有理,忙叫了侍女回来梳头,然后催着纪延朗,早早去李氏房中用饭。
李氏当着纪延朗没说什么,等他吃过饭去骑军营,岳青娥也来了,才叹口气说:“都知道了吧?”
方盈和岳青娥一起点头,想宽慰婆母一句,李氏却已接着吩咐刘氏的后事,买什么样的棺材什么样的坟地,再找几个和尚超度一场。
“其余的你们同三娘商量,家里不能停,早早装裹了,抬出去吧。”李氏最后道。
方盈两个应声告退,出了院子,她忍不住把纪延朗的话跟岳青娥说了,问她怎么看。
岳青娥左右看看,附到方盈耳畔道:“我还不敢想太多,但昨日晚间稳婆和大夫都说胎儿太大,生不下来,只能保一个的时候,娘就打发人把贺姨娘院里、尤其是服侍刘氏的人给看起来问话了。”——
作者有话说:前面写过,女主的娘就是因为生育(早产)早死,她当时已经记事,所以对此深怀恐惧
第73章
安氏双眼泛红,唉声叹气:“原以为姨娘生养过三个孩子,必定什么都懂,比我知道轻重,哪想到……唉,这可叫我怎么跟三郎交代啊?”
岳青娥与方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三嫂这话我有些没听懂,难道是贺姨娘有什么疏忽,刘氏才……”
方盈刚问了一半,就被安氏打断:“六弟妹说什么呢?我可没这个意思。”
她否认得很干脆,眼神却有些闪烁,岳青娥皱眉追问:“那你说‘哪想到’,是指什么?”
安氏张张嘴,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盈看她装腔作势,若是往日也就忍了,但此刻她跟岳青娥过来找安氏,却是为刘氏的后事,只觉这副做派格外可憎,当下冷冷道:“三嫂不方便说就算了。娘的意思,方才二嫂说过了,若没别的事,二嫂和我就先去忙了。”
安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岳青娥也毫不迟疑地起身,还催她道:“三弟妹记得尽快着人给刘氏小殓,别耽搁误事。”
“哎……”安氏跟着站起来,想留她们,却不好开口,只得给门边侍立的仆妇使了个眼色。
那仆妇是她陪嫁,见状迎上来,先说一句:“二娘、六娘留步,我们娘子心里苦,只是说不出来。”又冲安氏佯作劝说,“娘子到此时还不说,是想等三郎回来,被人冤枉死吗?”
安氏立刻抽出绢帕,捂着脸呜咽两声,作哭腔道:“我被冤枉得还少吗?便是此刻说了,也挡不住旁人把干系往我身上抛。”
方盈冷眼看她们主仆做戏,并不吭声。
岳青娥也看出安氏这是自己急了,只等她主动开口,并不询问。
仆妇无法,只得自己回道:“二娘、六娘都是明白人,只要娘子说出来,定然会帮着辩白的。”
安氏看向两个妯娌,岳青娥这才开口:“我怎么听糊涂了?谁冤枉你?什么干系?辩白什么?难道刘氏难产另有内情?”
“是有些内情。”安氏叹口气,请两位妯娌坐下,自己也坐回去,“我不敢说刘氏难产一定与此有关,但昨日见了她的模样,回想起这几个月的事,心里就止不住犯嘀咕……”
她端起手边已经不热的茶喝了一口,从头开始说:“当日闹那一回,二嫂和六弟妹都知道,我寒了心,也怕担干系,正好贺姨娘自告奋勇,便把刘氏送去了姨娘院里。但人到底还是我房里的人,吃穿用度依旧从我这出,不可能叫姨娘担着。”
方盈听她张口又说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心中顿生腻烦——纪家没有分家,各房份例都是公中分发,似刘氏这样怀有身孕的妾,公中自有一份月例,虽比贺姨娘那些老姨娘们减一等,也有一吊钱。至于吃穿,公中更是从没短过。
这会儿刘氏尸骨未寒,安氏竟还有心思算小账?
岳青娥也不爱听安氏说这个,插嘴道:“厨房一日两餐,午间还有点心,她一个孕妇穿不着什么好衣裳,顶多是馋什么吃的,开个小灶,三弟妹不会连这个都不舍得吧?”
“二嫂把我当什么人了?”安氏有点恼,“我几时说不舍得了?”
“那你说这些……”
安氏冷笑:“二嫂就没想过,她难产正是因为吃得太多?”
“那怎么会……”岳青娥回了半句,看见安氏神情,后半句噎回去,惊讶道,“你是说胎儿太大,是因她平日吃得太多?当真?她身边服侍的都是谁?没拦一拦吗?还有大夫也常来把脉,难道不曾嘱咐?”
“大夫说他早就嘱咐过,月份大了以后,不能再任由孕妇敞开胃口吃。服侍的侍女仆妇,都说大夫是这么说的,她们也劝过,但贺姨娘不理会,还告诉刘氏不用怕,就得多吃,力气才足,生得也快。还说这样腹中胎儿才健壮,不至于像她妹妹一样生个死胎。”安氏彷佛倒豆子,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了出来。
“……”岳青娥觉得贺姨娘虽是个糊涂人,但,“贺姨娘又不是没生过孩子,怎会连胎儿过大的凶险都不知道?”
安氏叹气:“我也闹不清楚。”
她俩一句接一句,方盈直到这时才插上话:“那得吃多少才会吃成这样?”她从没听说孕妇不能多吃,一直只听人说孕妇是两个人,多吃些,胎儿才能长得好。
“一日五餐,单早饭就能吃五个大肉包子、一盘麻油蒸蛋,还得喝三碗糖粥,剩下四顿,更不用提。”安氏指指身旁仆妇,“她们有一回去厨房,看见灶上蒸着酱肉、炖着肥鸭、烤着蜂蜜乳鸽、还煮了一锅猪油粳米饭,回来报我,我略劝说姨娘几句,姨娘反倒怪我舍不得。”
最后这仨字落入岳青娥耳中,难免想起前话,又见安氏望过来,只好清咳一声道:“我不知有此一节,说了不当说的话,三弟妹勿怪。”
安氏道:“我哪敢怪二嫂?只求二嫂和六弟妹在娘面前为我说几句公道话,我便感恩戴德了。”
这话多少有些阴阳怪气,但岳青娥理亏在先,也就没有计较,和方盈告辞出来。
“原来怀孕月份大了,反而不能多吃……”走出安氏院子,方盈低声道。
岳青娥见她脸色不好,拉住她手,边走边解释:“不是不能多吃,是不能吃得太多。你不知道,怀孕到后三个月时,往往胃口大开,有时比成年男子吃得还多。不过身边的嬷嬷一般都会看着,不让吃太饱,饭后还会催着出去走走,这样生的时候才能轻松些。”
“对啊,贺姨娘生过三胎,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她为何……”
“我也想不通,几位姨娘有孕时,都是娘打发得力的嬷嬷过去服侍的,可没出过刘氏这样的岔子。”
贺姨娘没有害刘氏性命的理由,更不会愿意看到胎死腹中,她到底为何……方盈想着想着,突然想起贺姨娘的脸,站住脚问岳青娥:“二嫂觉
不觉得,贺姨娘近两个月胖了许多?”
岳青娥点头:“是胖了些,脸都有些圆了。”联想起安氏的话,她禁不住猜测,“她不会陪着刘氏一起吃五顿大鱼大肉吧?”
“说不定真是那样。贺姨娘有孕时,娘打发嬷嬷过去看着,不让吃太饱,以她那糊涂心思,说不定以为嬷嬷们是故意磋磨她。”方盈重新抬起脚,边走边说。
“对。”岳青娥点头,“临产之前那一个月,连我都有两次夜里胃空、饿醒了的时候,贺姨娘生了三个,想来也有,但她不敢像我一样起来要吃的,多半是忍到早上。”
“所以她不信嬷嬷们当初是为她好,只记着当年饿过肚子、遭了罪,到刘氏这儿,她的院子她能做主,又有三嫂出钱,就可着劲要好的吃,既肥了自个,又……”害了刘氏性命。
岳青娥叹了一声,向前走几步,忽然摇头:“不对,就算真是我们猜测的这样,三娘也脱不开干系!胎儿落地就有八斤一两,这是一朝一夕能吃出来的吗?既知不妥,她劝不动贺姨娘,为何不尽早回禀给娘?”
“兴许是怕娘又把刘氏送回她房里?或者贺姨娘同三伯告状……”方盈不愿把安氏想得那么坏,但她说出这两句后,自己也觉得牵强,因为就算安氏真是顾虑这两样,也可见刘氏和肚子里的孩子,两条命在安氏心里都无足轻重。
岳青娥看一眼方盈,没有再说。
妯娌两个怀着心事办完刘氏后事,去李氏房中复命,“……从西角门悄悄抬出去的,四娘房里小刘氏去送了一回。”
李氏点点头:“辛苦你们两个了。”这事本该安氏自己去操办,只是她信不着,才让这两个儿媳妇忙活了半日。
方盈和岳青娥忙说不辛苦、分内事,岳青娥又把去见安氏,听她说的那番话回禀了,末了道:“三娘求儿与六娘,在您面前为她分辩几句,但儿过后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对。”
李氏冷笑:“哪里都不对!她既然早知贺氏犯糊涂,为何从未回禀于我?这会儿人都没了,才想起来说这些,不过是想撇清罢了!”
见李氏似乎动了怒,方盈忙和岳青娥上前解劝,请她息怒。
“一个蠢,一个毒,叫我如何息怒?”李氏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几案,“去把贺氏、安氏都叫来!”
侍女应声去了,李氏呼出口气,又对两个儿媳妇说:“不干你们的事,都回去歇着吧。”
方盈和岳青娥不敢多言,齐声答应,告退出去。
回到房中,方盈仍未回神,坐着发了会儿呆,纪延朗回来了。
“我听说娘发怒了,怎么回事?”他一进门就问。
“外院都知道了?传得这么快么?”
“我一进家门就觉得不对,从门房到二门,个个缩着脖子。”纪延朗坐下来,端起侍女送上的茶,咕嘟嘟一口喝完,接着问,“是因为三房的事吗?”
“是。”方盈把安氏说的那番话、以及回禀李氏后的情形,一一说了,最后道,“二嫂也觉得三嫂脱不开干系,或许是有意纵容的,你觉得呢?”
纪延朗道:“这还有什么或许,必定是有意纵容。”
“可是闹不好,就是一尸两命啊!”方盈仍不愿相信安氏是有意害人。
纪延朗听她音调不对,仔细看一眼,才发觉她脸色苍白,眼神也不似平日那么淡定,似是吓着了的模样,伸手握住她指尖,凉得让人心疼,忙握紧了,安抚道:“莫怕莫怕,娘不是叫三嫂去问话了吗?会有结果的。”
“能有什么结果?人已经没了,怕是这会儿都入土了,才十八、九岁,花朵一样的年纪……”方盈心里很难过,“三嫂不会承认的。”
“天理昭昭,善恶有报,作恶之人,早晚会有报应。”纪延朗只能如此安慰——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加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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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可惜这一日,安氏的报应最终只是被李氏训斥一场、把孩子抱回去养,就连贺姨娘,也只是停发月例,再闭门斋戒、为刘氏诵经超度四十九日而已。
“还让她把孩子抱回去养,你们夫人也不怕她养着养着给养没了?”周从善皱眉问。
因刘氏的事,方盈连日心绪不佳,纪延朗带她出过一次门也只稍有好转,便主动提出,让她来找闺中密友说说话散散心。
“她身上已有嫌疑,这个孩子若是没了,从我们夫人,到三伯,乃至于贺姨娘,都不会饶她。子嗣同姬妾,终究是不同的。”方盈歪头靠到周从善肩上,“若不是与你相识,今日的我,怕是同大小刘氏并无分别。”
“原来你想到这里去了,我说你怎么瞧着格外消沉。”周从善拉一拉好友的手,柔声解劝,“放心吧,不会的,以你方盈的脾气、本事,不论落到什么境地,都不会糊里糊涂就让人害死的。”
“不,刘氏已经算是不糊涂、有心计的了,她进府发觉三嫂不好相与,豁出去闹了一番,才去贺姨娘那里安生养胎……”
“我怎么觉得,就是因为闹这一场,你三嫂才记下这个仇,不管她的死活呢?”
方盈抬头道:“你忘了么?她妹妹没有闹,老实省事,我们那位四嫂看着也没有三嫂这么凶恶,还是早产、没了孩子。”
周从善:“……”
“况且以三嫂的脾气,即算没有那一出,只因三伯没打招呼就把有孕的刘氏带回去,已足以让她记恨刘氏一辈子了。”
周从善一叹:“也是。你三嫂心胸狭窄,本来也容不下她。”
“我想说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刘氏身为一个孕妇,到死都不知道什么才是对她和孩子好。”方盈说起这些,就觉周身冰凉,“我也一样。你知道怀胎十月,前几个月和后几个月如何保胎养胎,其实有很多不同吗?”
周从善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自然一无所知。
方盈苦笑道:“你看,他们就是这般,未出阁的小娘子不能知道这些:没生育过的,怕吓着你、先不告诉你这些;怀上以后,富贵之家有长辈和嬷嬷们,平民百姓家亦有婆母妯娌,不用你操心这些。——总得磕磕绊绊、吃尽苦头亲自生过一次,才能大约知道生儿育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这中间但凡有人藏个坏心眼……”联想起纪家这档事,周从善顿时不寒而栗,“难怪都说妇人生产是过鬼门关——这简直是遍地小鬼!”
方盈却摆摆手:“一般人家只想繁衍子嗣,故意藏坏心眼的倒是极少,但正因如此,在产妇和胎儿之间,人们更在意的,往往是胎儿。刘氏难产时,稳婆说只能保一个,据说贺姨娘当时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是保孩子’。”
这些细节,方盈是在李氏处置过贺姨娘和安氏之后,才慢慢听说的。
“那日傍晚,我去夫人院里,见有人匆匆出来往贺姨娘那儿去,便找侍女打听,得知是来寻夫人拿主意的,当时还觉奇怪。”方盈说到此处,感觉声音干涩,端起茶润了润喉咙。
周从善猜道:“是安氏不肯担责,打发人去请你们夫人做主吧?”
“不错。”
“那你们夫人怎么说?”
“夫人说,若刘氏还清醒,就问她自己要不要保孩子,不然就由主母做主。”方盈忍不住为李氏辩白,“我们这位三嫂就是耍奸,哪有房里妾室生产,自己不做主去问婆母的?何况还是庶子。”
周从善点头表示同意,又问:“那最后是谁做主的?”保的是孩子已经显而易见了。
“说是刘氏自己。但我不太相信。”
从午前到傍晚,苦苦挣扎几个时辰,人就算不是昏迷的,又能有多清醒?何况到三更天才把孩子生下来,中间又好几个时辰过去了。
周从善冷笑:“是啊,可不就‘得’是她自己么。”
方盈一时沉默,周从善见状,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好友其实惧怕的是落入跟刘氏一样的境地——人还在产房苦苦挣扎,生死却已由旁人定了。
“那你是想……先打听打听孕产之事?”周
从善猜度着问。
方盈目光一凝,郑重点头:“我想做个明白鬼。”
“呸呸呸,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周从善斥道。
方盈笑一笑:“好吧,我就是觉得,既然我早晚都要生育,还是早作准备、把应当如何保养弄明白了才好,也许这样我就能不那么惧怕生育了。”
周从善同意道:“有道理。这也不难,你们夫人自己就生了三个儿子,身边定然有不少精于服侍的嬷嬷……”
方盈打断她:“你忘了么?她们怕‘吓着’我,是不肯同我细说的。就连我们二嫂,同我一向要好,说到这些也都是及时停住。”
“……”周从善只好另出主意,“要不,你直接求你们夫人去?”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方盈这几天的消沉,正源于此。
婆母再好,究竟不是亲娘,她心里对生育的恐惧,是没法同李氏言说的。
“纪六郎呢?你同他说过你的想法没有?”
“同他说有什么用?他恐怕连孩子是从哪生出来的都不知道。”
“从哪生出来?不就是肚子吗?”
方盈:“……”
两个人无言对视片刻,周从善瞪大眼:“不是吗?那是哪里?”
“……”好友才定亲,还未出嫁,论理不该同她说这些,但方盈刚表示过对这种“理”的不满,因此犹豫一瞬,还是凑近周从善耳畔,用气声回道,“经血流出之处。”
周从善难以置信:“不可能!这怎么能生得出来?!”
“到生产时,产道会自行打开。所以孩子不能太大,一般五六斤会生得比较顺,记得我娘说,我生下来是五斤九两。”
周从善仍然无法相信:“那也很难吧?单痛也痛死人了。”
“你以前不知道生孩子很痛吗?”换方盈惊讶。
周从善摇头:“我又没见过旁人生孩子,哪里知道去?”
“也没人同你说……啊,是我糊涂了。”周家谁会同她说这些?她继母生产时,周太夫人还在,她年纪也小,不可能叫她靠近产房,再把这些传到她耳朵里。
方盈禁不住一叹:“那我更得尽早把这些事弄明白了,以后你是王妃,宫里那些贵人未必安的什么心,我得先自己学会了,再教给你。”
周从善还处在孩子居然是从流经血那么一个小小的方寸之间生出来的震惊之中,“我只想想,就觉痛得要命。难怪你以前那么不想自己生育。”
她还以为好友单纯是因母亲产后早逝、心中恐惧的缘故呢。
“痛自然很痛,但据我浅薄的了解,在生产时比痛更可怕的事情还多着。”方盈开始琢磨,“你说咱们自己找些医书看,能看懂吗?”
“医书……”周从善回神,“我在相国寺居丧时,还真看过一些,难懂还在其次,主要是医书上一般只写症结和针对病症的方子,好像没见过教孕妇日常保胎养胎的。”
方盈失望:“是么?”
“也兴许是我翻得太快、没看仔细。”周从善安慰她,“不过,与其自个耗时耗力看医书,我觉着还不如直接问大夫。”
“你以为我没想过么?”方盈叹气,“问大夫确实是最简单的,可是找大夫没法不惊动家里那些人——若是借着出门的机会,自己去瞧,一时也许能瞒住,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怕最后无法收场。”
“若是我把大夫请家里来,你来问呢?”
方盈反问:“你这里请大夫,周夫人能不过问?”
是啊,就算事先不说实话,大夫来看过之后,继母那边定然也得叫过去问话,周从善泄气道:“我如今真是半点不得自由,还不如住在相国寺的时候。”
“算了,我慢慢再想办法。”跟好友吐露过心事之后,方盈心里畅快多了,便顺着相国寺这话问,“你见过秦王了?”
“……你是陀螺么?转得这么快。”周从善斜好友一眼。
方盈笑起来:“本该一见面就问这事的。”
“有什么好问的?就是传个话。”
“只传个话也太可惜了吧?都没打听打听那个点金术的案子么?”
周从善东看看西看看,不说话。
方盈眼睛一亮:“你打听过了?秦王怎么说?”
周从善不答,扬声叫人进来添茶,方盈拉着她袖子央求半晌,才得来一句:“秦王说那道士和盗贼并非一伙。”
“啊?”
“道士拿药金和盗贼们赌钱,还骗了盗贼们不少钱呢。”周从善笑着补充。
方盈也扑哧笑出来:“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是啊,所以盗贼们知道受骗后,也揭露不少那道士做的坏事。”
“他还做了什么?”方盈好奇。
周从善怏怏道:“不知道,人家说不是我能听的。”
“……”方盈惊讶,“这是秦王原话么?”
周从善哼一声:“难道还能是我污蔑他?”
“秦王不像这么高傲无礼之人啊。”这门亲事,秦王才是十二万分乐意的那个,不可能还没把人娶进家门,就这么说话吧?再说周从善可是奉父命去传官家的话的。
方盈越发不信了,“你定是没把人家的话说全。”
周从善斜她一眼:“你这是向着谁说话呢?”
方盈立刻道:“当然向着你,就是秦王不对,你问了他就该答嘛,怎么能故弄玄虚呢?”
周从善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让方盈吃点心,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后,突然想起来说:“哎呀,我怎么忘了?从前祖母身边有两个老嬷嬷,最会服侍孕产妇,我继母生大郎时,就是她们服侍的。”
方盈却摆手:“不成,不能由你牵线搭桥。”
“为何?”
“因为在她们眼中,我前面同你说的那些,都不该入你的耳,甚至于这件事,我就不该求到你头上,因此她们听过缘由,必定觉得我出身寒微、不知礼数,会带坏你,然后转头去禀告周夫人。”
周从善张嘴想要辩解,还没发出声音,心里已经转过弯,知道方盈说得对,——自从她和秦王的婚事定下以后,家中看她越发得严,方盈已是她唯一能见的外人,若是让人知道好友同她说了这些事,恐怕她出嫁之前,再无可能见到好友。
却没想到方盈又接一句:“而周夫人,九成九会告诉我们夫人。”
第75章
方盈从周府出来时,已是午后,外面艳阳高照,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好在车上晒不着,还算凉快,方盈靠着引枕发呆,苦苦思索如何才能把怀孕到生产这个过程弄得清楚明白。
其实李氏那里,她撒个娇卖个痴,说想早早作些准备,李氏应该不会多想,也能答应派个嬷嬷去她院里——本来她房里也缺个管事的老嬷嬷。
但她怕李氏误以为她肚子有了什么动静,因而生出期望——虽然她这个月来过月事,虽然纪延朗这次回家才刚满一个月,但李氏盼这一天,恐怕已经很久了。
方盈不愿让李氏空欢喜一场,更害怕府中上下从此盯紧她的肚子。
“娘子,郎君来接您了。”
方盈回神,才发觉车已停下,立春跪坐在门边,掀起车帷,迎了纪延朗上来。
“你不是说散衙后,要约上几个兄弟去饮酒么?这么早就散了?”她问。
纪延朗坐到方盈身边,笑答:“今日不巧,他们各有各的事,同我商量改约明日,我说明日休沐,哪有空理你们,便罢了。改日再说。”
他一面说话,一面打量妻子神色,“时辰还早,咱们沿河逛一圈再回家吧?”
方盈点头同意,她正好也不太想回去。
纪延朗探头出去吩咐一声,二人转到汴河岸边,下车信步而行。
“周王妃见过秦王殿下了吧?”纪延朗挑了一件方盈愿意谈的事问。
“嗯。”方盈知道他同自己一样,关心的是那对未婚夫妻有没有借此机会熟悉熟悉,可惜,“她不肯同我细说,我就问她有没有打听‘点金术’道士的案子。”
纪延朗对这个也很好奇,瞪大眼睛等方盈继续说。
“她说秦王告诉她,那道士非但和盗贼们不是一伙,还骗了盗贼的钱。”
纪延朗对此并不意外:“他既有做药金的本事,自然不会去入户偷盗,一是所得多寡不定,还得同人分,再则也比他做药金辛苦,风险又高。”
方盈点头:“确实。”
“盗贼们怕是被捕以后才知道受骗的吧?就没招出点道士的肮脏事?”
方盈禁不住转头看他:“这都叫你猜到了?”
纪延朗得意一笑:“按常理推断罢了。那道士既是与盗贼们一起被抓的,显然还没与他们闹翻——这些贼人犯案累累,极是凶恶,知道自己辛苦抢来的钱被道士轻轻松松骗走,哪能善罢甘休?”
方盈颔首赞同:“不错。”又半认真半玩笑道,“郎君当真料事如神。”
“哪里哪里,娘子过奖。”纪延朗也玩笑着回,“秦王殿下说没说道士还犯了什么案?”
“没有。”方盈摇头,“可能是不便多说,或者不便说给周妹妹听。”
“这道士敢做药金,甚至敢骗盗贼的钱,必是个亡命江湖之徒,手上说不定有人命,秦王殿下可能是怕说多了,吓着周王妃。”
方盈也觉得可能是这样,两人说着话走出好长一段路,纪延朗看她心情好了许多,心中松一口气,笑道:“等明日见了岳父,我再探听探听,有没有什么趣闻。”
“我爹可未必会说。”前面捉盗贼的事,外面都传开了,倒无所谓,但更深一层的案情,若泄露出来,那是送上门给秦王开刀,她爹可不会冒这个风险。
纪延朗也是随口一说,并不太较真,看着已经走了一段,怕方盈累着,叫她上车,“正好从这里拐出去,有一家酒肆,咱们买两样小菜带回去吃。”
酒肆里卖的小菜都是下酒的,方盈没太当回事,不料车到酒肆外面停下,帘帷刚掀起,一阵肉香就飘了进来。
“他家专做烤兔肉,现吃现烤,我方才已经打发人来说过,应该快得了。”纪延朗道。
方盈看见酒肆临街摆着台子,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店伙正在给人沽酒,纪延朗的长随从那边走过来,到车旁回禀说兔子马上烤好。
“待会儿他们就在这台子上撕开兔肉,撒调味香料。”纪延朗指点着告诉方盈。
“京中食店的花样越来越多了。”方盈感叹。
白昼渐长,此时距晚饭还有一段时候,酒肆里面也没什么客人,但肉香味却越来越浓,勾的人口舌生津。
纪延朗就问方盈:“要不要进去坐坐?”
方盈犹豫一下,未及答话,外面有人远远问:“是六郎吗?”声音似有几分熟悉。
纪延朗探头出去一看,登时笑道:“是我。”又回头跟方盈说,“是你二表兄。”
在京中的表兄,自然只有方盈舅舅家那两位,如今大表兄随着他们骑军护卫圣驾西巡,二表兄——上次听继母说,好像在闭门读书,怎么跑这里来了?
方盈跟在纪延朗身后下车,二表兄潘载丰也走到近前,他却并非独自一人,旁边还有个文士打扮的青年。
好在方盈戴了帷帽,站在纪延朗身后,不那么显眼。
潘载丰上前寒暄几句,转头介绍同行的青年:“这位是罗亚之罗兄,从闽地入京参加春闱的士子。”
“今科已然落榜,惭愧惭愧。”罗亚之拱手作揖,说话一字一顿,听入耳中,却仍有些别扭难懂,想是乡音还没改过来。
纪延朗笑道:“不必太放在心上,本朝尚无一科就取中的进士。明年再考便是。”
潘载丰附和道:“六郎所言极是。”又向罗亚之介绍,“这便是我同你说起过的我姑丈的乘龙快婿纪指挥。”
罗亚之正式见礼——举人并无出身,纪延朗却是正经有品阶的武官,便只点头回礼,问他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我同罗兄方才从姑丈府上出来,打算去开封府。”
纪延朗惊讶:“去开封府做甚?”
“开封府近日征招书吏,姑丈见罗兄有才学、通实务,劝他去报名应招。”
方盈听着他们说话,心中奇怪,她爹又不是大官名儒,这个要考进士的士子,去见一个区区开封府推官做甚?
纪延朗其实也有些疑惑,只是当着罗亚之不好问,罗亚之很有眼色,等潘载丰说完,笑着解释:“学生寓居汴京已久,囊中羞涩,潘兄听闻此事,便欲荐举学生去方府做西席,为小公子开蒙。”
潘载丰笑道:“我也是听说姑丈正为表弟寻蒙师,素来又钦佩罗兄学识,才从中牵线,不料姑丈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纪延朗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快去吧,别耽搁晚了,衙门里的人都散了,明日还是休沐。”
那二人道别离去,烤兔也撒上调味料包好了,方盈和纪延朗重回车上,等车走起来,忍不住说道:“二表兄倒挺热心,可是那姓罗的,第一太年轻,我爹才信不着,第二这口音也还是太重了,小孩子最爱学这些。”
“是。”想象一下方盈弟弟学罗亚之说话的样子,纪延朗忍俊不禁,“官话都还没说好,就敢去给小儿启蒙,亏他们想得出来。”
“估计是我二表兄一头热,想在新结识的朋友面前夸耀本事,那士子权当碰运气,这不就碰出一条路了么?”
纪延朗笑道:“是啊,在开封府做书吏,虽然辛苦,却能增长见识、修习实务,来日高中后,亦是一份不错的履历,比做小儿蒙师有益仕途。”
“就算考不上,在开封府做久了,累积资历,说不准就升上去了,我爹早年初到洋州,也是从书吏做起的。”不过她爹确实有些能力,又会做人,升迁得比同侪快得多。
“是啊,其实你二表兄要不是准备回乡考举人,也应该去试试。”
方盈惊讶:“回乡考举人?谁?二表兄?他才读几天书,就想考举人?”
纪延朗也惊讶:“你不知道吗?我听你大表兄说的。”
方盈摇头:“我只听继母说二表兄近来很用功,一直闭门读书。”
“那等明日见了岳父岳母再问问。”
方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据她所知,舅舅家那两位表兄,除了幼年在外祖父身边认真读过书以外,从到洋州后,再没请先生教导过,这等事更不可能指望她那不学无术的舅舅,难道二表兄还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不成?
她可不信。
果然第二日回到娘家,问起继母潘氏,得到的答案并不是潘载丰有望秋闱高中,而是:“你外祖父冬日里病了一场,想念儿孙,写信来叫你舅舅带你表兄们回乡探亲,大郎在军中不得便,二郎左右是读书,回乡还可叫你外祖父和大舅舅教导教导,顺便下场试试,便这么说定了。”
“原来如此,外祖父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好是好了,但毕竟年岁大了,腿脚还是不如从前灵便。”潘氏叹一口气,“你外祖母也消瘦许多。”
方盈只在幼时见过外祖父母,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模样,自然也谈不上有多深厚的孺慕之思,便只问:“舅舅和二表兄打算何时启程?我出嫁后还没孝敬过外祖父外祖母,趁此机会,正好备些礼物让舅舅带回去,聊表心意。”
潘氏露出欣慰之色:“你外祖父口中不说,其实心里很挂记你,去年六郎回来后
,官人曾经写信回去,向你外祖父报喜,你外祖父回信还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她絮絮叨叨说了几件老家的事,方盈听着虽谈不上有多大触动,到底因为外祖这一层的关系,与潘氏生出一丝往日没有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