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因这一丝亲近,令方盈觉得总归是娘家,哪怕面前这位是后母,总也还是她姨母,母亲不在了,她想问生育之事,原该先找潘氏求教的。
第76章
这是方家迁入新宅、安顿好之后,女儿女婿第一次来,又正逢休沐,方承勋难得有暇,便吩咐下去,着意准备几道精致小菜,同女婿多饮几杯。
纪延朗也有心同岳父拉近关系,翁婿两个言语投机、推杯换盏,一餐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散。
这时纪延朗还没觉得喝了很多,他平素酒量不错,自觉只是微醺,饭后陪半醉的方承勋喝了盏茶,又闲谈一阵,才提出告辞,让人去请方盈出来。
眼看便要立夏,天本来就热,又饮过酒,纪延朗感觉厅中憋闷得慌,想干脆出去到外面等方盈,不料方承勋坚持要送他,还陪着一起站到了二门外。
于是等方盈出来时,便看到她爹顶着一张醉得通红的脸,双手紧紧抓住纪延朗,口齿不清地说着醉话。
她禁不住皱眉,这是喝了多少啊?隔着好几步远,酒味还这么大。
“爹。”方盈唤了一声,走上前,“脸这样红,可是醉了?”又笑着说纪延朗,“自家小酌几杯,你怎么还把我爹喝醉了?”
这只是句玩笑话,并无责怪之意,谁料方承勋听了,大为不悦,一挥手道:“我没醉!谁说我醉了?”又拿手指着方盈,“你怎么同六郎说话呢?一点尊卑都不讲,我平日是这么教你的?”
纪延朗吓一跳,眼见方盈脸上笑容没了,忙按下岳父的手,劝道:“岳丈毋恼,她只是说笑。”又转头示意方家下人过来扶方承勋。
“说笑也不行!”方承勋不依不饶,“还当自己小么?说话口没遮拦的……”
纪延朗怕他酒醉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忙打断道:“时辰不早,我们得回去了,岳丈也早些歇息,改日小婿再来聆听教诲。”
说着话把方承勋送到下人手上,正待招呼方盈登车,手却又被他拉住。
“六郎,别急,我再说最后一句,”方承勋攥住纪延朗的手,探头出去,看向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方盈,“我家这个大娘,你别看她平日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最有主见、最是要强……”
“岳丈放心,小婿知道。”醉酒的人,得顺着他说话,纪延朗抽空转头,看一眼方盈,示意她先上车。
方盈却忽然笑了笑,开口说道:“我瞧着父亲是久不见我,有很多话想教训我似的,要不这样吧,六郎先回去,我在家住上几日,好好听听父亲教诲。”
纪延朗感觉岳丈抓着自己的手一僵,转回头看时,方承勋已经松手,气呼呼道:“胡说什么?哪有出嫁女无缘无故回娘家住的?快走快走。”
说完不等他们再回话,扶着下人的手往二门里去了。
“……”纪延朗看向方盈,想说点什么,对方却已转头往马车那边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抬手摸一把额头上忙活出的汗珠,快步跟上去,也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出方家,纪延朗透过侧边小窗看见方家院门关上,回过身来,想安慰方盈几句,一时却不知怎么开口。
方盈瞧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疲惫道:“行了,我自己的爹,自己知道。”
听她这么说,纪延朗莫名觉得好笑,然后他忍不住真的笑了两声,“想不到岳父这样沉稳谨慎之人,酒醉之后也……”
方盈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但她今日实在是累了,懒得多说,只回一句:“我困了,眯一会儿,快到家叫我。”然后就闭上了双眼。
“……哎。”纪延朗低声答应了,又不放心,怕她还是因方才的事难过,偷瞄几眼妻子面容,却发现她真的有疲倦之态,顿感疑惑,方家人口简单,她继母并不敢在她面前摆谱,怎么才在后院呆了半日,就累得上车打盹了?
他有心问问守在车门边的立春,又怕吵到方盈,想了想,不如回去直接问她本人,便熄了心思,也靠着车壁打盹。
方盈却根本没睡,她只是心累不想说话,并感到深深的后悔——她一定是中了邪,才会觉得继母那样的人,也可以亲近、甚至求教。
若时光可以倒流,她绝不……念头还没转完,身旁忽然传来鼾声,方盈睁开眼,只见纪延朗歪靠在车壁上睡得香甜,马车颠簸摇晃,他头随着一点一点的,都没醒来。
还是当男人好。方盈心中暗叹一声,重新合上眼,直到立春出声轻唤,说转过去就到家门了,才睁开眼叫醒那个仍在酣睡的男人。
纪延朗刚醒来还有些迷蒙,待记起身在何处,禁不住揉揉睡得酸疼的脖子,苦笑道:“今天这酒,真是喝得有些多了。”
他已忘了睡前想要问方盈的话,到家下车去见过母亲,就要去找二哥说话,“岳父说他还没定下给方盛开蒙的先生,我再去问问二哥,他认识的读书人多,说不定有更合适的。”
方盈答应一声,自回房去。
纪延朗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说:“二哥还真在留意学问扎实、性情端方的老先生,——他不说,我都没留心,三房大郎已经五岁,父亲和三哥四哥在外驻军,无暇顾及,二哥就想先打听着,若是明年给孩子开蒙,也不至于现寻人去。”
“二伯做事一向周到。”方盈道。
纪延朗点头:“是啊,我真是自愧不如。”
“二伯毕竟是长兄。”
纪延朗又感叹了几句,最后说:“二哥说明日他先托人问问哪位先生如今得闲、愿意登门教书,我说也不是非得到家里去教,若有学问好的先生,在学风好的私塾教书,能把孩子托进去更好。”
方盈前面听他说话,都没怎么往心里去,答得也有些敷衍,这段是却是真听进去了,且十分赞同,“对,去外面就读,方盛没有倚仗,便不敢太顽皮,再有同窗比着,说不定还能用功些,比在家里单请个先生教他强。”
“我也是这样想。”纪延朗笑道,“别好不容易请个先生,没几天让他气走了。”
“那他倒不敢,”方盈看着他微微一笑,“可不是谁都同你似的胆大包天,总把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纪延朗装作没听见,转头看看窗外,“哎呀,时候不早了,我得沐浴了。立春,叫人去打水吧。”
方盈只是随口调侃他一句,没想多谈他年少顽劣的事迹,当下起身进内室,看着侍女给纪延朗找换洗衣裳,等热水送来,伺候着他沐浴洗头,收拾完残局再就寝时,已又困又累,几乎是刚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日同岳青娥料理完家事,谈起昨日回娘家,方盈先道谢:“为我娘家兄弟,又要辛苦二伯……”
“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亲家,你说这些就见外了。再说你二伯本身就愿意管这些事,三郎四郎自己都不操心孩子们该开蒙读书了,偏你二伯记着,我看他呀,就是知道自己学问不够,不然恨不得亲身上阵教孩子们读书。”
方盈笑道:“这么说来,二伯还有教书育人之心?”
“教书育人倒也不至于,他就是爱看家中子弟读书上进。这事与其谢他,你不如好好谢谢六郎,他一个自己都不爱读书的,能为你兄弟读书这么上心……”岳青娥边说边止不住笑。
方盈也跟着笑起来,还把昨日她调侃纪延朗的话跟嫂嫂学了,“我说完,他也不接话,喊人去打水说要沐浴。”
岳青娥笑声更大,笑够了还说方盈:“你呀,真是一点儿不给我们六郎留颜面。从小相识就是这点儿不好。”说完忍不住又笑起来。
“就是话赶话说出来了,本来嘛,我那兄弟,就是我继母再娇惯他,也不能与六郎相比,顶多顽皮惫懒些,怎么也不至于有那个胆子气先生,那不是擎等着挨我爹的家法吗?”
岳青娥点头赞同:“这倒是。不过六郎如今真是长进有担当了,以后等你们有了孩子,必会是个好父亲。”
方盈一听这话,脸上笑意立
时减了三分,岳青娥瞧见,有些纳闷:“怎么了?”
“没怎么……”方盈觉得不该说,但她心里实在憋闷,在纪府,有些话除了二嫂也没别人可说,便在岳青娥再次追问后,叹一口气道,“昨日见了我继母,谈起外祖家的事,我也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总归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就同她说,我见了大刘氏难产而亡,心中害怕,想问问她怀孕生产都有哪些我该预先知道的事。”
“她怎么说?”
“她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哪有还没怀上就想难产的?不吉利。”
岳青娥皱眉:“这是说的什么话?”
方盈苦笑:“后面还有更不像话的——我听完这话,已经不想同她再说,谁知她话音落地,突然又面露喜色,问我是不是有动静了,我说没有,她还不信,拉着我一个劲儿唠叨不用怕,说我八字贵重,命薄的才会难产而死……”
她吐出一口气,“我当时气急,反问了一句‘这么说我娘也是命薄,不然怎会早早丢下我去了’。”
岳青娥只知道方盈生母早逝,并不知与生育有关,一时迟疑:“亲家……”
方盈点点头:“我本来该有个同胞兄弟,可惜我娘早产,没活下来。”
岳青娥伸长手臂,拍一拍她放在桌面的手,说了句:“难怪。”又道,“别听你继母的,有些人自己生得顺,还一举得男,便觉得这事没什么难的,还要瞧不起不顺的,又说别人命不好,又说别人娇气,要我说,她们也不过就是运气好些、没摊上罢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所以总是暗自害怕,不想把一切都交给什么天命运数,想早早做些准备……”
“你这傻……”岳青娥摇摇头,“你有这念头,怎不先同我说?还舍近求远去问继母。”
方盈心中一动:“嫂嫂肯教我吗?”
岳青娥佯装不悦,板起脸来道:“你问这话,可见咱们平日里白好了一场了。”
方盈立刻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拉住她手臂央求:“好嫂嫂,我一时糊涂,你别同我一般见识。”并不提她每次问起生育事宜,岳青娥都不肯多说的事。
“念在你是初犯,且放过你这一回。”岳青娥让她摇了一会儿,才笑着松口,“你想问什么?说来听听。”
“哎呀,这一时半刻,我还真不知该问什么,要不嫂嫂先同我说说你怀芸儿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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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纪延朗从外面回来,进院感觉特别安静,还以为方盈不在,一面大步往房里走,一面问:“娘子呢?”
“娘子在写字。”掀帘子的侍女回禀道。
纪延朗迈过门槛进去,正看见方盈从书房出来,再看她身后,果然摊着纸、放着笔,还有墨香扑鼻而来。
“不用管我,你写你的。”纪延朗笑着止住方盈,“我换个衣裳就来。”
方盈手上沾了墨还没洗,便没跟上去,只叫侍女去服侍,自己回去书案旁,检查先写的那些墨干了没有。
她跟岳青娥谈了半日,听说许多此前她完全不了解的孕中事项,回来怕自己忘了,就叫立春研墨,自己执笔,想记录下来。
没想到这事想着挺容易,真提起笔来,却迟迟落不下去,方盈都回房一个时辰了,也才写满四页纸,还基本写的都是孕期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把干了的前三页合起来放到一旁,方盈转回书案后头,看一眼只写了几个字的第五页,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写,纪延朗已经换好家常衣裳出来了。
“有些日子没见你练字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来,方盈立即决定不写了,绕出去笑道:“不是练字,随便写点东西。立春看着收了吧。”
她这么一说,纪延朗更好奇了:“写的什么?我看看。”
方盈要拦,纪延朗却理直气壮道:“我还是教你写字的先生呢,不敢给我看,可是退步了?”
他手长腿长,说着话已经走到书案边,伸手拿起还在晾干的一页纸,却见上面写的是:含鲜姜片或饮鲜姜水可止孕吐。
纪延朗心中一跳,目光望向方盈:“这是……”
方盈瞄一眼纸上文字,顿时大窘,又见他目光向下停留在自己腰腹间,忙将纸从他手上抽走,嗔道:“往哪看呢?你才回家多少天,自己忘了不成?”
纪延朗回过神,挠头笑道:“是啊,才回家一个月,一时懵住了。那你这是?”
“预先做些准备罢了。”方盈把纸交给立春,让她收拾,自己推着纪延朗去堂屋中坐。
“可是这些事,不应当是有嬷嬷来教么?你怎么自己写?”
方盈道:“我不想惊动旁人,私下问了二嫂,又怕自己听完就忘,所以才写下来。”
“唔。”纪延朗点点头,想了想,又问,“怎么突然起这个念头?可是昨日岳母说了什么?”
方盈惊讶:“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昨日在车上,我看你神色就不对。”纪延朗皱起眉,“你一向不理会她说什么的,怎么这次还往心里去了?”
“我又不是圣人,还能真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啊?”
也对,人活着,有几个能真超脱的?纪延朗便安慰开解方盈:“但儿女之事,本就是急也无用的。你刚刚还说,我才回家一个月,再急也不可能这就有消息了。再说你我年纪尚轻……”
方盈终于听出话音不对:“等等,什么急不急的?你以为我继母同我说了什么?”
“不是催问你……”纪延朗往她腹部看一眼,“开枝散叶的事么?”
方盈失笑:“她是问了一句,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话已然说到这儿了,她也就把事情起因和经过都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只是生气她说话不着调,今日想起来还气不平,便同二嫂倾吐一番。不料二嫂听了心疼我,当场便教了我这些。”
“你心里憋着这么多事,怎么一句都不同我说?”
方盈看纪延朗一眼,见他微微皱眉,眸中充满关切,怔了一怔,才用玩笑的语气说:“同你说了有什么用?你能为我解惑么?”
纪延朗:“我……”
方盈想起她和周从善说过的话,截住纪延朗话头,笑问道:“你怕是连孩子从哪生出来的都不知道吧?”
“那你可小看我了。”纪延朗正色道,“我还真知道。”
“你怎会知道?”
他这个年纪,不可能进过产房,也没人同他说这些,又是个不爱读书的……别是跟周从善一样,笼统以为是肚子里出来的吧?
纪延朗却道:“我虽没见过女子生产,但从前在交趾蛮子军中,见过母马生马驹。”说完怕方盈不高兴他拿马来比人,忙又解释一句,“他们说马和人是一样的。”
“……”
“不是,是说生产是一样的。”纪延朗再次解
释。
方盈与他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那是我说错话了。”
纪延朗道:“也不能说你错,我对此事确实所知寥寥,无法为你解惑,但我们可以一同学习……”
“你要同我一起学?”方盈惊愕。
“怎么?不行?”纪延朗反问,“生儿育女,本来不就该夫妻同心同力吗?”
话是这么说,但,方盈眨眨眼:“我现在主要是想知道孕期如何保养,方能平安顺利生产,这个你也要同我一起学吗?”
纪延朗点头:“孕期保养,正该我来学啊!你想想,到时你肚子大了、辛苦非常,还能自己操心保胎养胎的事么?当然该我来操心。”
方盈笑道:“那时自有嬷嬷们照顾,你堂堂骑军指挥,还能让你操劳后宅妇人之事么。”
“我知道不用我亲力亲为,真说起来,我定然也及不上嬷嬷们照顾得细致妥帖,但就像你说的,还是自己把从有孕到生产这十个月间的事都弄清楚,心里才有底,遇事也不至于因一无所知而慌张,连该听谁的,都拿不定主意。”
纪延朗虽然不曾表露,但三房那个刘氏只因贪嘴便糊里糊涂丢了一条命,偶尔思及,他亦难免心惊。方盈论身份,当然要比刘氏尊贵得多,有他和母亲护着,就算有人丧心病狂想加害于她,也伸不进手来,可生育之凶险,原就在于生育本身,而非旁人加害。
他不敢想万一将来方盈也遇到难产该怎么办,每每冒出这个念头,都只能匆忙按下去,安慰自己一句“不会的,吉人自有天相”。
但恐惧这种东西,就像花园水池里养的鱼,即便一时按下去了,也不会自己消失不见,时不时便会寻机浮上来吐一个泡。
所以纪延朗很赞同方盈的想法,与其回避不敢想,不如直面恐惧,找到办法击败它。
方盈却不知他也有恐惧,在她看来,从刘氏生产到过世,纪延朗同所有男子一样事不关己、无动于衷——她对此并无褒贬之心,只单纯觉得男子不用生育,所以无法如她一般有物伤其类之感。
却没想到他竟有这一番表态,方盈太过惊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立春,把娘子写的那几页纸拿来我看看。”纪延朗见她愣住,干脆直接吩咐侍女。
方盈赶忙制止:“看那个做什么,就算要学,也不必看我这半吊子写的,再说我和二嫂今日想到哪说到哪,也没个章程……”
见立春站在方盈身边没动,纪延朗没再勉强,附和道:“怀芷虚岁都四岁了,恐怕二嫂记得也不是那么真切,不如还是请个嬷嬷来——杜嬷嬷怎么样?她原先在蜀宫还服侍过外祖母,想来知道的事情多些。”
“我也不是没想过请教杜嬷嬷,不过……”方盈犹豫着说,“我担心杜嬷嬷也像我继母似的,以为我有什么动静,高兴起来……再要解释,难免……”
纪延朗没明白:“难免什么?”
后面的话,本来方盈无论如何不愿意说出口的,但纪延朗先前的表态打动了她,让她觉得两人是真的站在一边的,所以她顿了顿,还是低声答道:“难免露出失望之色。”
此等情形,她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刺心,实在不愿面对。
“啊……”纪延朗有点明白了,“没事,我去同她说好了,再……”
方盈摇头:“就算如此,过后她肯定也要更加关切此事,而且保不准会同福嬷嬷她们说,再传到娘耳朵里……”
“你不想让娘知道?”
“嗯。”方盈轻轻点头,“我不想让府中上下都盯着我……”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没再说下去,转而问纪延朗:“你也不想让大伙都盯着咱们房里吧?”
“不至于吧,我这才回家一个月,咱们圆房也没多久……”纪延朗想想府中上下都盯着他们房里有没有喜信的情形,顿觉头皮发麻。
“现下是还不至于,但这等事就怕有人提起来,咱们无论如何不能自己起这个头。”
“可你不是已经同二嫂说了?”
“二嫂自己吃过苦,更能明白我的苦,不会同人乱说的。”
也是,二哥膝下至今还没有个子嗣呢。
纪延朗叹口气,想了想,道:“那你还是先同二嫂请教着,我去找找医家女科专著,再打听打听哪位御医专擅女科,想办法去求教一二。”
方盈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他去请教御医,可比她方便多了。
纪延朗见她终于有了开朗之色,也禁不住笑起来:“那就这么办,你放宽心,咱们一步一步来,总能做到的。”
有他出力、共同谋划此事,方盈确实宽心许多,顺嘴就说出了连周从善都没提过的宏愿:“其实我想的不只是我们自己,周妹妹眼看要做王妃,我娘家还有个二妹,若我们能把此事理清楚、再写下来——我是说能让内宅妇人都看得懂的——等她们出嫁了,也好有个参考。”
“可以啊,以后我们有了女儿……”话说一半,纪延朗突然觉出不对,“为何前人没想到此节?都要等怀上了才开始教?不嫌晚吗?”
单听他这话,就知道马生崽绝不可能同人生育是一样的,方盈叹道:“因为女子生产太艰难,前人都怕吓着小娘子们。”
“怀上了再教,就不怕吓着了?”纪延朗颇为不解。
“也怕,所以也不会说得很明白,大多数女子都是亲自生过一回,才知道生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女子生产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吗?纪延朗坚定了要探听清楚的决心,却没几日就气呼呼回来跟方盈说:“这庸医!一见面就故弄玄虚、要给我号脉,还说我看起来不似子嗣艰难的模样,呸!他才子嗣艰难!”
方盈:“……”
这是被当成有隐疾、寻医求子的了么?
第78章
方盈亲手给纪延朗送上一杯茶,劝着他消了火气,才细问端的。
“是我心急了。”纪延朗喝完茶,感觉背上一层汗,一边解外袍一边跟方盈说,“咱家在汴京安家时候不长,没同医官院打过交道,我思来想去,身边也没有个能帮忙搭线且嘴严稳妥的人,就想先打听打听民间的名医。”
但他打听起来,不仅要医术高明,还得善女科,旁人哪想到他是为了妻子想去求教,只当他是有难言之隐,急于求子,才寻医问药的。
于是就带着他去寻一位“女科圣手”,这位圣手摸完纪延朗的脉,说完那句不像子嗣艰难的话,不顾纪延朗脸色难看——大约去他那看病的,脸色也没有很好的——就给开了一瓶丸药,说是行-房前服上一颗,必金-枪-不倒、一举得男。
方盈:“……”
“我一听这位就是江湖骗子,当下也没打草惊蛇,给了钱,出门跟带我去那人道别,便直奔开封府,把那瓶丸药呈给了秦王殿下。”
方盈惊讶:“你见到秦王殿下了?不是说秦王殿下近来忙于办案,谁都不见吗?”
“是啊,但我是去报案的。开封府有告示,遇可疑人士、江湖骗子一类,可直往开封府检举。”
“那也不至于直接检举到秦王面前吧?”
纪延朗笑道:“殿下的随从认得我,看见我去,报给了殿下,殿下便把我叫去问问详情。”
他还笑,方盈想想那一瓶药,都替纪延朗窘得慌:“秦王没问你为何去那地方求医?”
“自然问了。”纪延朗答一句,又要茶。
方盈着急追问:“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的,正好顺便求秦王帮忙荐一位御医。”
方盈见他露出些许得意之色,恍然大悟:“你决意去开封府时,便有这个打算了吧?”
立春送上茶来,纪延朗接过喝了两口,点头笑道:“娘子懂我。可惜殿下说近来不太方便,让我等官家回京再说。”
“为何?”官家出巡,定然有御医随驾,宫里没有老
人病人,留守京中的御医,应该不会很忙吧?
“兴许是宫中有什么忌讳吧?殿下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多问。”
这倒也是,方盈顺口道:“那就等等,本来也不急……哎,你去开封府都惊动秦王了,那我爹呢?”
“放心,没见着岳父。”
“可是你去检举那江湖骗子,这事儿定然会传到他耳里啊。”
纪延朗安抚她道:“岳父若问起,我自有话答他。”
“万一他问我呢?”方盈瞪圆眼睛。
“你就说你不知道,无论岳父怎么问,你只装傻就是。”
方盈笑道:“好啊。我爹若追问,我就说回来问你,他说不准还要拦着我,不让我问。”
纪延朗想起那瓶药所谓的效用,嘴角禁不住抽了抽。
谈过此事,方盈又提起纪四娘的婚事,“已约好刘家休沐日来相看。”
“今日秦王殿下还问起我,打趣说是不是要做亲家了。”
“秦王殿下怎么知道的?”开封府尹连婚丧嫁娶之事都了如指掌吗?但这门婚事还没正式相看,两家都不曾声张,按理说,不该传出消息去才对啊。
纪延朗道:“殿下上个休沐日去探望过莒国公,老国公自己同他说的。”
莒国公刘悦是当今官家的亲舅舅,先太后唯一的兄弟,如今已年过花甲,又不在朝中任实职,官家出巡,秦王百忙中抽空去探望,不但不犯忌讳,还是仁孝之举。
“我还以为是从长公主那边知道的。”
方盈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纪四娘这门婚事,起因正是升国长公主办的赏花宴,那日李氏带着高氏和纪四娘赴宴,经长公主引荐,认识了莒国公夫人。
这位莒国公夫人是继室,年纪与李氏相仿,嫁给莒国公后,只生了两个女儿,因此同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子没有争端,同只比她小几岁的两个儿媳妇相处得也不错,当日是一同赴宴的。
婆媳三个见过纪四娘,都对她印象不错,觉得小娘子出身将门、却难得文静乖巧,样貌也出挑,便找了长公主递话,想为长房第三子求娶。
“还没相看,长公主应不会往外说。”纪延朗道。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那秦王有没有说刘家四郎,人品如何?”
莒国公一共就两个儿子,长房生有三子,长子娶亲前病故了,次子被官家选为驸马,正等着尚公主,说亲的这个是第三子,之所以称四郎,是因为二房长子比他大,堂兄弟一起排行,他便排了第四。
刘四郎底下还有一个十岁的堂弟,论起来他家兄弟不算少,但长兄早亡,次兄尚公主——公主自有府邸,五弟尚幼,算起来纪四娘嫁过去,需要应对的妯娌只有一个二房堂嫂,已是难得的清爽了。
所以李氏听长公主一说,就很心动,外戚之门却不掌权,正是安享富贵,人口也算简单,只要小郎君人品过得去,这门亲事可以结。
纪延朗此前也没见过刘四郎,听秦王主动提起,自然是要问的,“殿下说,官家之所以从刘家选了一个驸马,便是因为刘家兄弟都如乃祖一般,不骄不狂、脚踏实地。”
方盈料到秦王不会说刘家的不是,却没想到给的评语如此之高,“看来四妹的婚事要定下了。”
纪延朗点头附和,“一会儿说给娘听,也让她定定心。”
方盈顺势往窗外看一眼,看清天色的同时,也看见院门口有人说话,便叫立春去看看怎么回事。
立春出去片刻,很快回来禀道:“亲家娘子遣人来传话,说潘家郎君明日一早启程回乡,问娘子明早可有空同去送行。”
“谁来的?”方盈心中疑惑,给外祖父母带的礼物都已送到方家,她也说了不去送了,怎么又来人问?
“赵娘子。”
是继母身边的管事娘子,方盈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平常若是此人来传话,立春定会直接带进来,今日没进来,难道是赵娘子有什么话不想当着纪延朗说?
“不想去就不去。”纪延朗看她沉吟,出声道,“东西不是都已经送过去了吗?”
方盈转回头,道:“我问她几句话,时辰不早,你去更衣吧。”
方才纪延朗只把外袍脱了,还没换衣裳,闻言点点头,起身后说了一句:“不要勉强。”才进内室去了。
方盈起身出去,到廊下把赵娘子叫过来问:“母亲可还有旁的话要交代?”
“奴婢已经告诉立春了,”赵娘子眼睛扫了扫内室窗户,小声道,“娘子命奴婢告诉大娘,官人明早也告了假,要去送行,大娘若是怕啰嗦,回去站一站便好。”
这是她爹找她,还不想让纪延朗知道,只不知是为了何事?方盈心中思量着,问过舅舅启程的时辰,还是答应下来。
打发走赵娘子,方盈回身进去,喝了两口茶,突然灵光一闪——她和她爹之间,唯一一件不曾告诉纪延朗的事,不就是周从善托她打听经手莫鸿照溺水而亡一案的仵作及差役吗?
她爹这么急着单独见她,难道是莫鸿照的案子又被翻上来了?
方盈心突突乱跳,现在秦王执掌开封府,若是翻莫鸿照溺毙一案,说不定就要翻到……。
纪延朗换好衣裳出来,就见方盈愣愣坐在那里,脸色变幻来去,似是想到什么不妙的事,忙走上前问:“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事?”
“啊?”方盈回神,见纪延朗满脸关切望着自己,忙挤出笑来说,“没事……”
纪延朗伸手按住她肩膀,弯下腰来,看着她眼睛道:“还没事?你照照镜子看自己笑得多勉强。”
方盈定定心神,认真重复道:“真的没事,我是想起了一点别人的事,不要紧的。”
“有事可不许瞒着我,说好了,以后都一同承担的。”纪延朗也认真道。
以前他说这话,方盈并不十分往心里去,但自从他上次表态愿与她一同研习孕产之事、还真的付诸行动后,方盈终于信了他是真的有这份心,亦难免为之动容。
当下禁不住露出微笑,道:“自然,跑不了你的。”
看她有心情说笑,纪延朗也不由笑了:“那走吧,去娘那儿。”
方盈点点头,同他一起出门,慢慢往李氏院里走,半路上还是和他说了明早要回一趟娘家,“我瞧着像是有什么事想求我。”
“那我先送你回去,再去营里吧。”
“不用,我舅舅看见你,保不准就要啰嗦,我自己回去,反而没什么顾忌,一言不合,登车回家便是。”
纪延朗想起她不是肯吃亏的性情,笑着点头:“不错,就这么做。”
夫妻两个说着话到了李氏房里,先提起秦王对刘家儿郎的评语,纪延朗自不会说起因由,只说是偶然见到秦王,谈及此事的。
李氏听了,果然大为放心,“若果真如此,倒是一门绝好的亲事。”
方盈和纪延朗陪着又谈了几句刘家来相看的事,等到吃过晚饭,才状若无事地提起明早要回娘家一趟。
李氏先前已听方盈说过她舅舅要回乡探亲,也准备了一份礼物交给方盈一同送去,自是不曾多问便答应了。
第二日一早,送了纪延朗出门,方盈回房换一身衣裳,登车回到方家,果然一下车就被请到父亲方承勋的书房。
“上次有人托你打听的那个御医学徒,你还记得么?”方承勋开门见山问。
方盈早有预料,当下先佯装回忆,然后缓缓问道:“是周家妹妹……”
方承勋不等她说完,便点头道:“正是。如今已抓到杀人凶手,府衙要翻查当初的案卷、询问经手的仵作和差人……”他说着略一停顿,盯住方盈,“说不定会找到周家头上。”
“父亲的意思是……”方盈装傻,“儿去同周妹妹透个风?还是……”
方承勋没那么多功夫打哑谜,直接道:“人家即将做王妃,说不定已经听到风声,我是让你去提醒周王妃一声,莫要将你我父女牵扯进去。”说完见女儿不动声色,又强调道,“此事不是玩的,不提我的仕途,便是纪家牵扯进去,也落不着好,你心里要有数。”
方盈装作吓了一跳:“这难道还是一桩大案?爹,是谁杀了这个学徒?”
“不该问的别问!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周王妃知道轻重,亦不会怪罪你。”
方盈还想打听几句,却被方承勋催着走,“此事宜早不宜迟,你这就去一趟周府,把话传了吧。”
见实在问不出,方盈只得答应,离开方家,驱车去往周府。
第79章
这一路上方盈将事情翻来覆去
想了几遍,等车到周府附近,吩咐停车,让跟车的仆妇先去周府传话,“就说我稍后会登门拜访、寻周家妹妹说话。我们去前边街上买些糖糕,你出来后往那边寻我们。”
仆妇应声去了,车夫赶着车到开有商铺的前街,方盈让靠边停下,打发立春下去买糖糕,立春去了一阵,回来不仅买了糖糕,还有一小篮红彤彤的小樱桃。
“奴婢看见一位老人家蹲在街角,面前只有这么个小篮子,也不叫卖,猜着怕是第一回、张不开口,便过去问了问,想不到竟是今早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立春眉眼带笑,眸中充满意外捡到宝的惊喜之色。
方盈爱吃樱桃,但此时刚要到樱桃成熟时,还没见着有人卖,也还不曾吃过今年的新樱桃,眼见那篮子里的樱桃虽然极小,但个个泛着红艳艳的光泽,有的还挂着露珠,也有些惊喜:“正好,一会儿带去给周妹妹尝尝。”
“嗯。不过那老人家说,这是第一茬樱桃,因是向阳坡上的树,格外红些,看着好看,吃起来却有些酸的。”
“这老人家倒实在,无碍的,吃个新鲜罢了。”
主仆两个说了会儿话,先前去周府的仆妇终于找回来,禀道:“周娘子说正想着您呢,请您早些过去。”
方盈点头表示知道了,却还是又在路边停了一阵,才吩咐车夫兜个圈子去周府。
周从善见到她,等上过茶,便把侍女都打发了,两人单独在内室说话。
“今日怎么突然就来了?可是有事?”
方盈点头:“我爹说,杀害莫鸿照的真凶抓到了。”
周从善一愣:“谁抓到的?”
“开封府。”方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问我爹凶手是谁,他不肯告诉我,但是我把这段时日开封府的动作思来想去,觉得那凶手要么是在南城盗贼之中,要么就是那个造药金的道士。”
“何以见得?”
“莫鸿照之死,开封府早已照酒醉溺亡结案,不再追查,那么这凶手,只可能是从别的案子而来。开封府最近在忙的,一是南城盗贼大案,二就是那个道士的造药金案。巧的是,秦王亲口同你说过,盗贼们知道受了道士的骗,还反过来揭发了不少道士的恶行。”
周从善露出恍然之色:“对啊!如此说来,应当是有人看见了莫鸿照被杀,不然凶手岂肯认已了结的旧案?”
“我也如此猜测。还有一件,昨日纪六郎去开封府见过秦王,本来想求秦王帮忙引荐御医,但秦王说如今不太方便,需等官家回宫再说,当时我们没往别处想,只当是宫中有甚忌讳,如今想来,怕不是秦王已经查到医官院去了吧?”
周从善面色变幻,禁不住站起身在地上走来走去,转了几圈后,她突然立住脚,一拍手道:“我知道了!这凶手不只杀了莫鸿照,杨晟也是他……”
话没说完,外面侍女走近,扬声问:“大娘?”
周从善先回:“无事,没叫你们。”接着坐回去,冲方盈低声道,“听见我拍手了。”
方盈笑一笑,拉起她手,“难怪她们听见,都拍红了。”
周从善心绪仍十分振奋,自顾自盘算:“一路追查,还查到医官院去了,这么说他原本不知道有这事……既牵扯出杨晟,看见履历,便不可能想不到与表哥有关,他还要继续查……”
“可见此事与秦王无关。”方盈替她接上。
周从善猛然回神:“啊?我……我说出声了么?”
方盈哧的一声笑出来,拍一拍好友掌心:“没有,我会读心术。”
周从善抽回手,瞪她一眼:“令尊是叫你来说这些的吗?还在这儿跟我套话。”
“不用管他,秦王都不一定能找到你这来,他倒担心上他自己了。”
周从善道:“你这么说就不讲道理了,令尊又不知道我办事牢不牢靠,有所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令尊人在开封府,说不定已经知道此事关涉宫闱、非同小可——你回去替我传个话,请……”
她顿了顿,突然一笑:“你我之间,早该免了这些客套,——你替我同世叔说,尽管放心,我虽然叫人找仵作和差役问过话,但却是给过他们好处的,料来他们不会主动提及,就算有人说漏了,我的人也不曾表露身份。退一万步说,秦王本事通天,真找到我们家了,他也不会在意此等小事。”
“不错,他若知道你们早就追查此事,更在意的应该是你们查到了什么,而非这些细枝末节。”方盈昨晚自个猜来猜去的时候,就已想通此节,所以并不当一回事。
“你同世叔说的时候,可别说这句,显得你知道得太多,世叔该担心了。”
她一口一个世叔,叫得十分亲近,方盈却有些不好意思:“好了,我知道怎么应付他。”然后岔开话问,“那你觉得秦王……”
不想周从善也同时开口:“你家纪六郎……”
两人同时停下,接着方盈抢先道:“我先说——秦王会来找你吗?”
“不会。”周从善答得简短,“纪六郎为何要找御医?是谁病了?”
“为何?”方盈不答,仍继续追问。
“什么为何?我问你呢,跟我装傻。”周从善伸手去捏好友脸颊。
方盈笑着躲开:“没装傻啊,你为何觉得秦王不会来找你?”
“他又不是卫王那种蠢货,越是关涉到表哥,他越不会同我们家通气,尤其还不知圣意如何。”
周从善说着话,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方盈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圣意如何虽尚未可知,天意却显然在惩恶扬善,不然怎么都查不到的凶手,为何忽地落入法网、还牵出旧案?”
“是……”周从善点了点头,眼睛透过窗子望向外面天空,“也兴许是他们在天有灵。”
方盈没出声,这个时候,好友心头一定百味杂陈,她只要陪伴就好。
周从善却很快就缓过神来,笑着说方盈:“又让你绕进去了,你还没说纪六郎找御医做什么呢。”
“啊……不是要看病,是为我上次同你说的事。”
周从善想了想,突然瞪起眼睛:“你同纪六郎说了?”
方盈道:“此事说来话长……”
“啧啧,上次谁说的‘同他说有什么用,他连孩子从哪生出来的都不知道’?”周从善一边学得拿腔拿调,一边还摇头晃脑,故意逗方盈。
气得方盈捉住她呵痒,周从善嘻嘻哈哈笑了一会儿,很快讨饶:“好姐姐,我错了,再不笑你了。”
方盈收回手,笑着说她:“我才不信,你啊,回回都是,认错极快,下次还敢。”
周从善笑嘻嘻歪靠在她肩上,“我也没说什么啊,都是你说过的……”
方盈再次伸手,周从善慌忙按住,“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又紧着往下说,“纪六郎还不错嘛,还肯为你去求秦王引荐御医。”
“啊,他不是特意去的,是有别的事,顺便说起而已。”至于“别的事”是什么,实在不好同周从善说起,方盈便含糊过去了。
“那也很不错啊。”
方盈点头承认:“我也没想到。”这世上的男子,从来都把生育一事理所当然地推给女子,好像不与他们相干,能问上几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已可算是知冷知热的体贴人。
而女子若是真的顺着这话诉苦,则难免要被责备娇气——“别
人连生了好几胎都没说这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男人在外面养家糊口就不辛苦吗”——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还是已怀上的。像她这般还没怀上,先说害怕的,照方盈自己猜想,便是以纪府的家教,纪延朗顶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安抚她几句——就像刘氏生产时那样。
周从善听了她的猜想,忍不住笑道:“猜错了吧?我早说过,似你这般人品,纪六郎早晚对你情根深种。”
“去!”方盈抖一抖,“哪儿学来的浑话?还情根深种……”
周从善笑嘻嘻:“不是嘛?若非对你有几分真情意,他能做到这些?”
方盈想反驳,张了张口,最后只说出五个字:“那可不好说。”
周从善看她虽极力自持,却仍难掩羞意,心下十分新奇——方盈说话做事,从来大大方方,有时甚至可以称得上大胆,从没见过有羞涩这一面。
她勾勾唇角,却没有再拿此事说笑——这夫妻俩走到今天,终于有点儿那个意思了,可不能因她一句玩笑,把方盈惹恼了,再出什么岔子。
“哎,你一早回娘家,怎么跟纪六郎说的?”周从善像是才想到一般问。
方盈从听了周从善那句情根深种的话,就开始耳根发热,见她说回前事,暗暗松一口气,照实讲了,末了道:“你放心,我不会同他说的。”
“那你回去,他若问起你爹求你什么事,你怎么说啊?”撒了谎,就得圆,这可有些麻烦。
“这个我自有打算,你别问了。”方盈笑道。
周从善却不放心,“要不你就同他实说,我曾经求过世叔……”
方盈赶忙摆手:“此事不好提,我爹也不会赞同。”
“你只说有一件事,具体如何,因我之故,不好多谈,还不行吗?”
方盈还是摇头:“事涉开封府,他就算暂时不问,也还是会记在心中的。我真的有话答他,放心吧。对了,我来的路上,看见有卖小樱桃的……”
她扬声叫人,问立春带来的樱桃洗了没有,侍女们很快送上来,小姐妹两个吃着小樱桃闲谈一阵家事,方盈看时候差不多了,提出告辞。
周从善起身送她,顺便道:“御医的事,就别找那边了,”她使个眼色,“太麻烦,过些日子,我给你荐一位,你和纪六郎可以同去见见。”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恐怕自上次谈过后,好友就在留意了。
方盈心中一暖,握紧她的手,“好。”临走又劝她一句,“你看这日头多好,天日昭昭,百邪自然败退,咱们看着就好。”
周从善抬手遮眼,看着青天轻叹道:“但愿如此。”
两人作别,方盈回到纪府,见过李氏,回房午睡,起来没多一会儿,纪延朗就回来了,且一进门就问她娘家到底什么事。
方盈一面帮他脱外袍,一面笑道:“还能有什么事?问你怎么会被江湖骗子骗呗。”
纪延朗:“……”——
作者有话说: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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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纪延朗不曾起疑,因为他昨日之所以能那么笃定地安抚方盈,正是因为知道以岳父的行事为人,不会当面问他如此尴尬之事——换了是他,也宁可先侧面打听,而非直接问女婿是否有“难言之隐”。
不过他真的没想到岳父会这么急着把方盈叫回去问。
“也是趁便,他今早本就告了假,要去送我舅舅,可能估摸着你得去营里,正好趁你不在先问问我。我照你说的,假装不知,惊讶非常。”
纪延朗看方盈说话同时佯做出惊讶之色,禁不住笑起来:“然后岳父怎么说?”
“他沉吟一阵,说你兴许是帮秦王办事,衙门里的人不知道,乱传一气,叫他以为是你自己让人骗了,等着回府衙再问问就清楚了,还说只是随口问我一句,叫我回来别问你了,又教训我,不要多过问男人外面的事。”
“岳父倒是帮我找了个好说辞。”纪延朗扶着矮几笑,“下次我就这么同岳父说。”
方盈笑道:“你想好了再说,不要提起我,连累我挨教训。”
纪延朗笑着点头:“我省得。你放心,我找个机会,随口提一句便是,想来岳父也不会深问。”
别说深问,方盈怀疑她爹现在根本无暇他顾,满心都是周从善可别说出他去,叫秦王知道了,拿他开刀——女婿去开封府检举了个江湖骗子这等小事,她爹估计都没往心里去。
“我从娘家出来,看着时候还早,去周妹妹那儿坐了一会儿。”方盈顺□□代行踪,“上次同她提过几句我的心事,没想到她还真放在心上,这次见了我就说,等过些日子给我们引荐一位御医,可以登门求教。”
纪延朗听了,眉头一挑,第一句竟是:“上次?你上次去周府,还在休沐日咱们去岳家之前吧?”
“是啊。”方盈不知他为何单问这个,以为是忘了,提醒道,“那日你还在路上迎了我……”
谁知纪延朗哼一声,点点头说:“是啊,那日我还在路上迎了你,你却半句也没同我提。”
方盈:“……”
“过后你告诉了岳母,告诉了二嫂……”纪延朗长叹一口气,“要不是我自己看见你写那些,主动问起,你是不是到现在还瞒着我呢?”
“……”这人怎么计较起这个来了?方盈眨眨眼睛,张口解释,“我不是想瞒着你,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纪延朗佯作委屈,“分明是嫌我不懂、帮不上忙。”
方盈:“……”
对啊,她是说过……怎么给忘了。
纪延朗看她无言以对,又说:“本来我也没什么不服气的,但周王妃还未出嫁,她一个闺中小娘子,又懂得什么了?怎么你就肯最先同她说?”
他这是在和周从善争宠吗?方盈瞧纪延朗神色,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似是真的有几分在意,便认真解释道:“我同周妹妹只是倾诉一下,没有寻她帮忙的意思。”
说完见纪延朗要开口,她抢着问:“你是不是又想问,为何先同她倾诉,而不是你?”
纪延朗点点头,方盈看着他:“你不觉得,有些话就是面对友人,才更容易开口倾诉吗?我那时不知如何是好,想不出法子化解忧惧,觉得同你说,不过是徒增你的烦恼……”
“傻话。”纪延朗伸长手臂,拉住她的手,“你我夫妇一体,你的忧惧,就是我的忧惧,什么叫徒增我的烦恼?”
方盈心说那可未必,面上却未表露,垂眸道:“但为人妻子的,本就该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那为人夫君的,还该让妻子免于忧惧呢!”纪延朗接过话来,“你从来不是教条的人,我不信你会把这等话当金科玉律。”
“……”这人现在不好糊弄了。
纪延朗看方盈一时无话可答,顿了顿,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有所顾虑,——顾虑的什么,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我想同你说,在我心里,我们夫妻是携手同行、同舟共济的,我乐意倾听你一切烦恼忧愁,你我之间,什么都不必顾虑。”
方盈抬眸,见纪延朗正望着她,眼神专注、诚挚、还藏着一丝温柔,她不由自主软了心肠,轻轻点头。
纪延朗嘴角上扬,笑意飞快跃上眼角眉梢,口中却说:“我不奢求你第一个就同我说,但至少……”他故意皱皱眉头,“别掉出前三吧?”
方盈失笑:“你考进士呢?还要排个前三。”
“我不考进士,”纪延朗一本正经,“只考你心里的状元。”
方盈:“……”
这人现在真是什么胡话都说的出口!
不过这么说笑两句,倒是冲淡了先前略显奇异的气氛,方盈叫人进来换了茶,忽然想起来问:“官家离京有十几日了吧?还没有回京的消息么?”
“回京的消息没有,倒是隐隐有迁都的消息传回来。”纪延朗轻哼一声。
“迁都?”方盈惊诧,“不是说洛阳漕运不通、养不起军民吗?”
纪延朗道:“是啊,所以提出此议的人,是连着裁军一道说的。”
“谁?幽燕未复就要裁军?官家不可能答应吧。”
“听说官家也有些意动,所以要在洛阳多盘桓几日。”纪延朗略一停顿,接道,“不过以官家的雄才大略,不收复幽燕,是不可能甘心的。”
“是啊,不过此事好生奇怪,迁都这么大的事,只是有人提议,怎么这么快就传回京了?官家叫大臣们当廷商议了?”方盈思索着问。
“若是如此,消息就不会是‘隐隐传来’了。估计只是单独密议罢了。”纪延朗说着凑到近前,压低声音,“还有更奇的呢,据传提出此议的人,是卫王。”
方盈瞪圆眼睛:“他怎么敢提此事?”不等回答,接着又道,“确实更奇怪了,既是卫王提议,想来是父子私下所谈,又不曾召集重臣当廷商议过,那……是有人故意把这消息传回来,让……”
她抬手指一指开封府方向,“着急的吧?”
纪延朗笑着冲她伸出大拇指:“娘子神机妙算。”
秦王并未正式立为太子,只是照旧例任京尹,所以卫王提出此议的居心昭然若揭——迁都洛阳,开封府便不再是京城,开封府尹也就失去了储君的意味,卫王自己则或可以迁都之功,一争新都城的河南尹之位。
“事情还没有眉目,卫王应该不会傻到自己放消息回来……是我想多了么?我怎么觉得有人在故意挑拨他们兄弟相争?”
纪延朗摇头:“我也这般觉得。但我想不出谁会这么做。”
是啊,官家只带了卫王一个皇子西巡,其他皇子都留在汴京,“那会不会是不想迁都的人传的消息,好让秦王劝谏?”方盈猜测道。
“也有可能。”
纪延朗知道的消息就这么多,难以得出结论,只能先瞧着秦王是否有什么动作,或者洛阳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
却没想到两边都还没动静,北边突有军情急报——胡人大军兵分两路南下,直逼镇州而去。
纪府一家之主纪光庭如今正屯兵镇州,听闻此讯,阖府上下都悬起了心。
“娘只管安心,父亲麾下皆是精兵,关南、定州等处亦有猛将精兵驻屯,胡骑敢来,咱们以逸待劳,定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纪延朗笑着哄李氏。
李氏知道胡人骑兵勇猛,但不擅攻城,也知道上次兵败,官家防着胡人反击,在几座边关重镇屯有重兵,此战胜算很大,是以听了儿子这番宽慰她的话,便笑着附和:“不错,定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到第二日女眷们来问安时,又把这话说给大伙听,安一安女眷们的心,“两军还未接战,没道理咱们在家的先乱了阵脚,今日还有客人,都把精神头拿出来,好好招待客人,也给我们四娘掌掌眼。”
今日正是休沐日,莒国公府来相看的日子,女眷们听了这话,一齐看向羞红了脸的纪四娘,纷纷笑着应声。
李氏便叫先散了,各自回去收拾打扮,只单留下纪四娘,要再嘱咐几句。
方盈和岳青娥一起去处置过家事,也各自回房换上见客衣裳,等外面来报客人车驾已至府门外,又一同前去二门迎接。
此次相看的虽是孙媳妇,但莒国公府为表重视,莒国公夫人还是亲自带着两个儿媳一同登门,但因纪光庭不在家,男客便只有刘二郎、刘四郎及二房那个才十岁的五郎。
纪延朗兄弟三个跟莒国公夫人见过礼,同刘家兄弟寒暄之后,请他们先去前厅就座,三位女眷则由方盈与岳青娥带着进去见李氏。
她是第一次见这三位,眼见莒国公夫人确实十分年轻,同两个儿媳走在一起,不知情的,只当是同辈人,且样貌可亲,语调柔和,对比起来,反而是她大儿媳、也就是刘四郎的亲娘,看起来更不好相与。
也不知这亲事若真成了,纪四娘能不能服侍好婆母。
一行人很快到了正房院内,李氏扶着纪四娘的手站在门口相迎,宾主寒暄后落座,上了茶,互相引荐介绍后,莒国公夫人便笑着说三个孙儿也一同来了,要进来给李氏问个安。
李氏自是欣然应允,命人去请,纪家女眷们避到落地屏风后,方盈趁空拉住纪四娘的手,发觉大热天里,她居然手指冰凉,掌心还有冷汗,显然十分紧张,便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四妹放心,我方才与二嫂在二门处望到人了,清秀斯文。”
纪四娘脸上更红,却明显松了口气。
安氏瞧见,想凑上来询问,外面已响起脚步声,只好停下,等人进来——
作者有话说:Hi~打一个2022年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