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着呢。止止是不是做噩梦了?叔叔只是被轻轻撞了下,什么事多没有。”辰晏抚着小姑娘后背,“今祉也要快点好起来。”
在他的安抚下,今祉渐渐镇静下来。
两人说话时,盛意始终抿唇不语,只把头扭向窗外,去看黑漆漆的夜色,今晚阴天没月亮,她将注意力放在外面一棵高高的椰子树上,逼着自己出了会儿神。
辰晏没多逗留,哄着今祉彻底冷静后就离开了。盛意拿热毛巾给今祉擦汗,又喂她吃了点东西,母女俩玩了一会儿,一个睡前故事讲完,今祉迷迷瞪瞪地叫她,“妈妈,是不是止止,做了错事?”
盛意一怔。想起上次见面给她洗澡时自己发了脾气。她还未说话,听今祉又说,“如果止止哪里做的不好,妈妈告诉我呀。”今祉钻进母亲怀里,“我想妈妈,好想好想。”
盛意红了眼,“是妈妈最近情绪不好,迁怒了止止。”她道歉,“是妈妈的错,止止原谅妈妈好不好?”
“好,那妈妈不准皱眉。”今祉爬起来亲了她左边脸颊一口,“要跟止止一样开心。”
盛意低头亲吻女儿额头,应了。
/
今祉睡着后,她去外面透气,一出病房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身影,盛意顿住步子。
他们之间势必会有一场对话,用来清理怒火燃烧后的现场。
她原以为自己能冷静地面对他了,但一见到他,各种复杂的情绪,爱恨,相处时的点滴感动还有最后发现被欺骗的愤怒都一股脑装进来,在她心里,胸腔,脑海,耳畔,甚至是皮肤的每一寸吵闹。
情绪过载了。盛意浑身紧绷,快要喘不过气。今祉遭受的意外,辰晏的出现,都让她难以承受。
但她必须承受。
他们沉默着来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已是深夜,四周很近,只能听到海风吹过棕榈树的唰唰声和一点微弱的虫鸣。
盛意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雨林般的味道,或者说是感受到这近一年来他对自己的无孔不入。那是如空气包裹着她的,从肌肤一点点渗透,融入血液刻在骨子里的情愫。
在愤怒消褪后更明显。
她冷漠地品味着这种滋味,尽力把自己抽离出来,以旁观者的态度静观二人的关系。
终于,她调整好状态,能看他了。
“谢谢你救了今祉。”她瞧见他红润的面色和浅粉色嘴唇。人虽瘦了些,但气色尚好,盛意想他应该没什么大碍,冷漠着说,“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
辰晏摇头,“我没做什么,反倒是我吓到今祉了。”今晚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低柔,“我只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盛意料到他不会提任何要求,“辰晏,我希望你知道,即便你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但今祉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越界,做不该做的事。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今祉面前。”
“……好。”辰晏苦涩着应了。
盛意扭头要走,又被他喊住。
“盛意,对不起。”
她顿住步子,并没转过身,仍背对着他。
辰晏低软、苦涩的声音缓缓传来,“我是个背负了太多不光彩的人,在孩子的事上没任何资格和理由辩解。一切都是我太过自私,做了这么无耻的事……希望你不要因我的过错惩罚自己,我——”
“辰晏,你更没资格说这番话!”盛意扭过头打断他,愤怒地望着辰晏。
他不为所动,盯着她的眼认真道,“盛意,我和今祉如果有任何关系,那也是由你在中间连接。今祉,是你一个人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过三次,在盛意坦白今祉由来、在她发现被欺骗,还有现在。
但只有这次盛意才听进去,听明白。她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今祉的时候,惊了下,因为她和我很像,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所谓的父女天然的亲切。但我对她的感觉的确和见到别的小孩子不同,但这是因为,她是你的孩子,是你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她来源于你,所以才在我这里显得不同。”
他顿了下,继续说,“我对今祉的喜欢、讨好,也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孩子。而对于今祉而言,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他又顿了顿,再开口声音又低了许多,带着厌恶,“我是一个卑鄙的爱慕者,”用他可怜的经历换来的怜悯心,敲开了她的心门。自己都觉得卑鄙。“盛意,对不起。你不用原谅我。”但一定要原谅自己,他在心里说。又停了片刻,“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静了两秒。
盛意沉默着转身离开。
辰晏直到她拐进住院部大楼,身体猛然一颤,就要倒地。林南皓推着轮椅过来扶住他,难得的严肃,“刚能下床就出来折腾,不要命了?”
辰晏笑了笑,“我没事。”他靠在轮椅上喘了几口气,拿纸巾擦冷汗,腮红连带着被擦掉后,面上呈现出一种泛着死气的惨白。
他吐出的字几乎全是气音。“林南皓,去办转院吧。”
林南皓怔了一怔,“可是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太折腾。”
辰晏只盯着远处,“冬天来了,太冷了。”
57.男伴
梦境再次被吞噬。
黑白寒冷的世界被橙红色的、燃烧的、跳动的火焰填满。他想退但动不了,连抬腿都很费力,火势很快蔓延到脚下……
一盆冷水忽然泼过来。
辰晏惊醒。
刺目的光。是早晨的太阳。他缓了一会儿再次睁眼,擦掉额头冷汗。
手机屏幕显示八点三十七分,屏保是一张杏花美人图,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黑掉,再点开,黑掉……
直到外面的孔雀开始叫,他才爬起来冲了个澡,给它们喂食,然后挪了张靠椅躺在蘑菇小屋的廊下。
春节这段时间大多是阴天,好不容易今天太阳露了个头,他把羊绒毯搭在身上晒太阳。
前面小花园里养着盛意送的一雌一雄两只孔雀,之所以用“两只”而不是“一对”,是因为雄孔雀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对着雌孔雀开屏,但无一例外都被无视。
辰晏丢过去一捧玉米粒,“没关系,还没到发情期,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孔雀吃了两口,忽然警戒地藏到灌木丛后。
林南皓拿着一沓文件从院门口走进来,是过年积压的一些合同文件和公司新年战略计划。
辰晏才意识到今天初八正式上班。
他咳了两声,低头签字,林南皓在旁汇报近期状况,他思绪飘忽,只想着已经有两个月一十三天没见到盛意了……过了会儿林南皓停住声,辰晏揉了揉太阳穴,“就这么办吧。”
林南皓顿了半秒,语气平淡:“我刚才是在问,罗氏珠宝的开年晚宴,你是否要去。”
“哦,不去。”
“罗总说请了盛总。”
辰晏抖了抖毛毯站起来,“什么时候?在哪?订机票。”
*
罗氏珠宝的开年晚宴在正月十三,容海梧桐大道的苏公馆。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留下的西班牙式洋房,前面带一个数百平的花园,腊梅和山茶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冷冽的香。
晚宴六点半才开始入场,辰晏四点就到了,公馆上下还只有工作人员,晚宴的主策划把他引到二楼休息室。他站在六角大格子落地窗前盯着下面的小花园。
花园那儿有个入口,参加晚宴的人都会从那进来。
到了七点,辰晏还没看到盛意,他逐渐没了耐心,端着酒杯在窗前走来走去。
“你来这么早?不下去转转?”身后传来罗尔的声音,“还是说在等某人?”
辰晏没回头,依旧盯着下面花园,“怎么还没到?”
“哎呀,我只是邀请了嘛,来不来还不是得看人家的?”
辰晏眯眼,“她没说来?”
“也没说不来。”
他气结,要发作时,罗尔拍了拍他肩膀,用下巴指着前面小花园,“诶,来了来了,那不是?”
辰晏往前走了两步,一扫便从七八个人影里认出盛意,一喜,随即又一僵——!!
她的确来了,可她还挽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
辰晏目光凝住。
今天盛意穿一身月光白的塔夫绸礼服长裙,披着男款的长西装大衣,身边男人穿着熨烫妥帖的燕尾服,配一方米白色领结。
两人身长玉立,气质出众,一进花园就引来不少人瞩目。
知道的是来参加珠宝晚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举办婚宴的。
辰晏心似拴着千斤重的大石头般沉入地底,胃却苦涩地往上泛着酸,他咬牙死死盯着二人,目光几乎能杀人。
盛意不知是察觉到什么还是纯粹欣赏这座洋房,她顿住步子,仰头朝二楼望,辰晏脑袋嗡地一声,躲到绿丝绒窗帘后。
罗尔惊诧地扭过头,迎接住了盛意的目光,他举杯打了个招呼。
“诶,人走了,出来吧。”罗尔戏谑,“心心念念等了三个小时,人一来倒躲起来了?晏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跟在她身边那男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罗尔摆摆手,“那么亲密,只能是男友吧?”
“不可能!”他咬牙,“不知道你就放他进来?这晚宴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吗?”
罗尔嘿了声,“那是盛意带过来的‘男友’,我有什么理由不放人进来?”
趁着辰晏要打人之前,溜了,“我去招呼客人了,你自便。”
休息室的门嘭地被带上,辰晏攥着长背柚木椅的扶手,深呼吸了十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他走到门口,对着镜子整理了头发、衣领、袖扣,确认浑身上下完美无缺后,转去楼下宴厅。
这会儿晚宴还没正式开始,来宾们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聊天,宴厅内鲜花簇拥着几十樽玻璃展柜,里面是各类钻石首饰。
这次晚宴私人性质很强,只邀请了三十几位来宾,但都非富即贵,展示的珠宝也是罗氏的顶级私藏,只在这种宴会或是拍卖会上流通。
辰晏四处逡巡,没寻到心上人,反而在人群簇拥中见到打扮闷骚、身戴珠宝的关星野。
才想起来关星野是罗氏的品牌代言人,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也就是说,在场觊觎盛意的人,又多了一个!辰晏眉头往中间又靠拢了两分。他绕开人群沿着走廊往另一侧餐室走。
老洋房内部结构,细小、装饰繁复,带着上世纪的复古森然。
弯弯绕绕后,终于在餐室看到了盛意。
他忙隐在一处红木花架后,借着瓶花婆娑阴影去看她。
这会儿进到室内,她脱下了先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抹胸长礼服,白瓷般的锁骨处戴了一条粉钻项链。头发挽起,有两缕发丝精致地垂在耳边。
他吸了口气,才敢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面庞比以前瞧着更美了。辰晏觉得这是出于得不到的更骚动的心理,绝不相信是因为她有了新恋情的滋润,才使得人比以前更美了。
可两人举止实实在在超过了普通男女该有的界限:那男伴的手不知死活地搭在盛意腰间,盛意不仅没介意,反而抬手替对方拢了拢头发。这是他都很少有过的待遇!
辰晏一口闷了杯中酒。
盛意男伴是一个活泼性子,扬着明媚的笑容和盛意轻声细语地聊天。辰晏极不善地盯着他。这会儿离得近了,辰晏才看清那张年轻面庞,最多不过24,一身乳臭未干、未经社会捶打的气质。
她现在喜欢这种类型了?
他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贱兮兮的声音,“小奶狗,现在姐姐们都喜欢这款。”
辰晏转过身,见关星野面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你当初勉强还算,现在嘛……也老了。当然是越年轻越好。”
“关星野,我觉得你这张脸蛋儿上,加几道淤青更好看。”
特别是在嘴巴那儿,他恨不得把男明星这张嘴撕烂。
“别气别气。我知道你这爱而不得的心情,相信我,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像我对你这样感同身受了。可以意意什么时候吃过回头草?”关星野自嘲一笑,“咱俩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
“谁跟你天涯沦落人了?”辰晏沉下脸。
“不是吗?”关星野一脸奇怪,“作为盛意的前男友们……”
辰晏压低了声,“小声点,难道被盛意甩了很光彩吗?”
“被意意甩,是我的荣幸。”
“有病。”
“放轻松,等再过个一年半载就习惯了。”关星野真诚安慰,“我可是花了五年才勉强能这样谈笑风生……”
五年?辰晏冷哼,给他五十年都不够。
得到了再失去,就是花一辈子的时间去追悔,去重温。
“晦气!”他皱着眉走了。
……
整个晚宴,辰晏都没往宴桌去。他提前叫人撤了自己的铭牌,躲在一处隐蔽角落看盛意。
宴桌周围有很多工作人员和各位来宾们的助理、或是品牌方的宣传公关,他的视线夹杂在众多关注里,就显得不出众了——至少没引起她的注意。
辰晏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很不是滋味:这种相见不能相认,爱而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里的酸苦味,太难受了。
他咳了声——呸,太酸了!
更叫人难受的是盛意对关星野的态度——两个人坐在一处,言笑晏晏,像是亲密熟络的老友。若说他和关星野并非同是天涯沦落人,那的确是有两点不同:他和盛意从没正式在一起过,连前男友都算不得,最多是个情人;还有就是,盛意对他绝不可能再露出这样的笑容。
心更碎了。
/
这边,盛意一顿饭吃的意兴阑珊,她的男伴于森倒是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很快就和陈茹墨、关星野打成一片。
“姐姐,我看刚才那条项链你很喜欢,”于森转过头问陈茹墨,“雪茹姐,我想定那条。”
“送给盛意?”陈茹墨暧昧地笑,刚要应下,听旁边一个男声插话道,“抱歉,这位先生,这款已经被我们一个客人定下了。”
几人扭头,是罗尔端着杯酒站到了几人身后。
陈茹墨微睁了眼,“可这——”不是提前预约的款式……
“抱歉了,盛小姐。”罗尔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这样啊。”于森可惜,但很快又恢复笑容,“那姐姐再看看别的,有喜欢的再给你买。”
陈茹墨会意,微笑着对盛意说,“意意,二楼有几条也不错,带你去看看?”
“算了,”盛意没了兴致,一指不远处陪着几个富婆聊天的男明星,“关星野戴的那款胸针喜欢吗?我送你。”
于森摇头,“太花了。”
盛意挑着他下巴瞧了瞧,“也是,那款不太适合你。”
她和于森又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款几何形的帕拉伊巴胸针,要定下时,罗尔再次凑过来,还没说话,盛意便挑了眉,“这款也被人定了?又是刚才那位客人?”
罗尔犹豫,点头。
她笑了,“要不罗总请那位客人过来,我与他商量商量,这款呀,我实在喜欢。”
“这……”罗尔为难,“我去问问。”
盛意点头,“就告诉他,这个,我要定了。”
没一会儿,罗尔回来说客人忍痛割爱,让给她了。盛意笑了笑,视线往尽头走廊瞥了眼,又极快地收了回来。“是吗。”
十点多晚宴结束,盛意挽着于森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被人喊住递过来一个精致丝绒盒,“盛小姐,有人想把这个送您。”
她打开,是先前于森想要买给她的那条红宝石项链,盛意冷笑一声,转头柔声让于森先去车里等她。
“送我的?”盛意慢条斯理地说,“谁送的?这么大礼我可受不起。”
“是……是罗总。”
盛意冷着脸,“现在送礼都藏着掖着了吗?”
“您如果不收,这珠宝……”公关面露难色。
盛意接过来,随手往旁边杂物桶里一扔,“行了,回去复命吧。”
她拢了拢披肩,离开了。
……
罗尔拿着项链怒气冲冲地闯进休息室,“这可是——C.J的设计,有市无价的东西!不是给你们小情侣打情骂俏用的。”
辰晏笑了。
“送礼物被拒绝了,你笑什么?”
“她不愿收我的礼物,说明还在生气。她对我还生气,这说明她还在意我。”
罗尔气得要死,“辰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嗯?”
“小水沟里阴暗爬行的虫子!”
辰晏不为所动地笑了笑,披上外衣离开了休息室。
“对,我就是。”
/
夜里下起了雪。
辰晏没让司机送,他今晚喝了太多酒,想走走。
穿过公馆翠竹甬道,要往主路上拐时,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拐过来。暮冬很冷,轿车的后排车窗却是摇下来了半扇。辰晏个子高,恰巧他站的地方还有一盏路灯,轿车后排的旖旎春色便被他收入眼底。
是穿着晚礼服的女人亲昵地靠在男伴怀里。
女人背对着车窗,只露出一个细长的脖颈和弧线优美的肩胛骨。但辰晏记得盛意身体的每一寸,也很熟悉她在亲密之人面前的放松姿态。
他完全僵住。
车子开过去很久,他才从一阵猛烈的咳嗽中醒来。胸口像是被呛进了数万片雪花,又冷又疼。
他咳了很久。
之后阴沉地立在路边,直到肩头铺了层白霜,他才拿起手机拨通林南皓的电话,“之前盛伯父说的那个项目,是什么?”
58.情人节
元宵节后,盛意接到了父亲递过来的一个工作,是容海枢棠区的城市更新项目,这种项目盛意不太愿意接,因为和相关部门打交道很麻烦,但这次盛承华姿态摆的很低,“是我之前,人家说喜欢你的设计,你就当帮爸还个人情嘛。”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好再拒绝,可总觉得盛老头来的这一出有点莫名其妙,等她带着L.S的人去和这次项目的主设计方开会时,瞬间明了——
站在会议室尽头的人不是辰晏还能是谁?
云梦云也怔住,担忧地望向盛意,“意姐……”
两人“分手”的事早传遍了,这两个月大家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名字,可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而且看这架势,倒像是辰晏事先有预谋的。
她缩了缩脖子。
当初自己可没少撺掇他们,而且这俩都不是好脾气的主,万一在这呛起来——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而盛意只是客气地微笑,坦然地迎上辰晏目光,礼貌点头后,走向了会议桌的另一边,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帅哥极自然地为她拉开座椅,又接过她脱下的外衣。
会议桌对面某道目光一凉。
原野抱着盛意的呢绒外套打了个寒颤,俯身问,“意姐冷不冷啊?”
盛意摇了摇头。
原野“哦”了声,把外套替她挂好。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看一眼中央空调,是开的暖风啊……他坐下后,端着桌前热茶暖手。
“这位是?”林南皓替某人发问了。
“你好,我是意总的助理,原野,叫我小野就好。”原野乖巧地站起身微微鞠了鞠躬。
辰晏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面上僵硬的要死——
他死死盯着这小助理很久。他知道云梦云今年成为了L.S的独立设计师,盛意又招了一个小助理。这几天他都一厢情愿地认为,上次陪盛意参加罗氏晚宴的那个小奶狗就是她的新助理,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些:只是陪老板参加商务晚宴。工作罢了。
可那个男伴和面前这小助理明显不是一个人。
在他心拧得生疼时,旁边K&E的某位成员客气寒暄:“LadySiren的诸位真的是俊男美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颜值也是一道标准呢。”
辰晏眼睛眯了一下。
原野又一哆嗦,“要不把空调再调高点?”
“觉得冷还是要多锻炼,”辰晏微笑,“年轻人身体这么虚可不好。”
“是是是……”原野冒出一把冷汗。
盛意瞥了眼辰晏,对方咳了声,“那么开始吧。”
L.S合作的项目是老商业区的更新,需要在入口处和两边做艺术装置,再结合绿化要求进行整合。这正好是L.S擅长的。
本来按照正常流程,艺术装置是要到街区改造尾声再定设计方案,但文旅局要求和改造的设计方案一起呈报。双方只能通过会议先定下概念、风格等信息,之后再逐步修改方案。
会议进行的很顺利,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最后定了过两天L.S去实地勘测,再出设计图。
散会时,云梦云嘟囔,“K&E不是只承接艺术类场馆设计的吗……”
“行业不景气,今年K&E也拓展了下业务。”辰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后,温和地解释。
云梦云哦了下,极有眼力见地拉着原野等人先出去了。
“盛意,”辰晏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抱歉,是我食言了,我不知道合作方是你……”他之前并不确定,但也想赌一把。赌赢赌输都不叫人如意。如今看来,是赌对了。
盛意微笑着:“那就请您以后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辰晏一痛,像被刺猬扎了。他还吞咽着苦果,又听盛意极客气地说,“还有,请辰总不要对我的人指手画脚。”
说完走了出去。
林南皓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老板出来,进去一看,辰晏正沉着脸站在原地。
“辰总。”
“我的人……”
“什么?”
“她说那小子是她的人!”辰晏恨恨,“她的人!”
“……”
/
勘测场地那天恰巧是情人节。
LadySiren定的两点来现场,盛意等人准点到的时候,K&E有一组人已经等着了。破旧的老街入口停着一辆薄荷绿的咖啡车,应和着情人节的气氛,车头和窗口装饰着粉白和浅黄色的玫瑰。
“意姐,这车好可爱!”云梦云和原野几个年轻人欣喜地叫。这条老街在二十年前很繁盛,但到了今天,已经没什么年轻人会来,逢着情人节,路口连个卖玫瑰花的都没有,更别提这样一辆鲜明漂亮的餐车了。
盛意远远扫了眼,餐车还精心装饰了玫瑰花,主要是红雀舌和弗洛尔两个品种,还有些其他配花,都是星鸢农场独立研发或独家进口的品种,情人节能卖到天价的玫瑰,跑这装饰餐车了。
她站着没动。
“这是KE为老街开发做的一次市场调研,”林南皓走过来,一本正经的说瞎话,“这里有咖啡甜点,还有些热茶,你们累了可以喝。”
“哦!市场调研——”云梦云拖长了音。
“好啊,谢谢合作方!”原野什么也不知道,单纯地感谢,扭头扬声问,“意姐,咖啡还是牛奶?”
盛意瞧也没瞧这边,“都不要。”她已经拿着测量仪,和云梦云对着老街入口处量了起来。
“哦,那我拿一杯热巧。”原野对餐车里做饮品的咖啡师说。
“没有!”从餐车里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原野被吓了一跳。站在窗口里的咖啡师明明是个年轻姑娘,怎么能冒出来个冷冰冰的男人声?他踮脚从小窗口朝里面望,想找出声音来源,被工作人员挡住视线。
他只好又问,“那牛奶?”
“抱歉,也没有。”那咖啡师已经很明白某人的意思了。
原野也品出点由头,干脆直接从窗台拿了杯饮料,“那我随便喝点吧。”他拿着美式兴高采烈地朝盛意小跑过去,“意姐,小心,别磕着头!”
辰晏从小窗口探出一张咬牙切齿的脸。
同为男人,他早在前两天的会议上,就看出原野望向盛意的眼光不纯,冒着星星,要说这小子对她什么都不图,他才不信!
最重要的是——盛意说他是她的人!她的人!
可瞪了会儿原野,他目光很快被盛意吸引过去。她这会儿正指挥着原野用尺子测量数据。今天她穿了件羊绒大衣,卷发披散着,巴掌大的脸裹在米色羊绒围巾里,像朵盛开的白玫瑰。
天上还飘起雪花,玫瑰盛雪,美得他挪不开眼。
林南皓默默站到餐车旁,和他一起看了会儿,“意总是个大美女。”
“?”
“所以她身边永远不缺男人。”
辰晏哼哼两声,随便端起一杯热饮灌了一口。甜的,甜到发苦。是刚才原野没喝上的热巧。
“这什么巧克力!”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太苦了!”
咖啡师一愣,拿起另一杯尝了口,很甜啊!她想辩解,但开口的瞬间就被辰晏身上一股寒冷怨气逼退——
对方正沉着脸盯着L.S的那几人。
盛意要个尺子,原野就送过来,她手一指,原野就知道拿相机拍资料,配合默契,丝毫不受天气影响。
“年轻人就是有朝气。”林南皓真情实意的感慨。
视线那头,原野被盛意指挥地跑来跑去,测量数据,没几分钟就热了,脱了羽绒外套,里面穿一件浅蓝色宽松套头毛衫,配上那张满脸讨好笑意的狗狗脸,当真是活力十足的阳光大男孩!
辰晏不阴不阳地眯起眼,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受伤之后,虽然恢复了,但比往常更怕冷了些。
咖啡师对在场几人关系瞧出点门道,见坐在身旁的辰晏魂不守舍地盯着盛意,宽慰:“这种大美女身边,肯定是不缺男人的。”
这他当然知道!只是……辰晏默不作声地扭过头问,“现在真的很流行小奶狗吗?”
“那是啊!”咖啡师开始细数小奶狗优点,“纯情、阳光、心机少、年轻,体力好。就算没钱,但漂亮姐姐有啊,两人在一起的物质基础就不成问题了,更何况还能提供姐姐需要的情绪价值。”
辰晏脸一黑。除了最后一样还能靠锻炼拼拼,剩下的的确都是他不占的。
林南皓冷不丁开口,“不得不承认,30岁的精力的确不如20出头的年轻人。”
辰晏怒道,“那是你,不是我!”
林南皓扭头白他一眼:“我又没说你。”
咖啡师咳了声,默默把视线转向一边。
她可什么也没听见!
/
很快盛意就完成了现场工作,准备离开时,一辆漂亮的蓝色小跑穿雪而来。她扶额,果然见于森从车上下来,还拿了一束粉玫瑰。
“姐姐!”他把玫瑰送给盛意,“情人节快乐!”
周围一阵艳羡。云梦云凑到她面前,“意姐,可以啊,这又哪来的小奶狗?帅的帅的。”
盛意笑了笑,“他叫于森。”
“我想喝杯热饮。”于森拽着盛意撒娇。
原野瞧得一阵酸。
更酸的是藏在餐车阴暗角落里的某人。他悄悄探出头瞥了眼,看到对方灰色卫衣上挂着的那枚浅蓝色胸针。更酸了——那是盛意送的。
盛意曾经也送过他很多东西,但后来全被她砸了。
势要与他一刀两断。
“有男友了。”林南皓下定论。那天罗氏晚宴他不在,没见过于森。
咖啡师点头,像是真的替某人可惜,“真帅啊。年轻帅气,还有钱。”
她说着声音逐渐激动,是一种见到帅哥靠近难以抑制的兴奋。
辰晏探头望了眼——那抱着玫瑰花的得意小子正朝咖啡车过来,盛意也和他一起走来,笑盈盈捧着那束粉玫瑰。
面上笑的真美呀。
“俗气!”他忿忿避到餐车角落,“我也给她送过花!整个农场的花都是给她种的。”
林南皓点头,“但意总现在不要了,你又不准卖给别人,再这样下去,星鸢就是一笔负资产了——”
“不卖。”
……
于森要了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两人聊起了天。
盛意瞧着他身上卫衣,“这是我上次给你买的?”
“对啊,还是姐姐眼光好。”于森炫耀似的,“看,胸针。”
“臭美!”盛意又笑着问,“冷不冷?也不多穿点。”
“没事,就下来一会儿,车里暖和。”
“怎么突然来容海了?”
“这不来陪姐姐过情人节吗,我可是大老远从南城赶回来的,午饭还没吃呢。”
盛意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餐车窗口,年轻的咖啡师正把牛奶倒进冲好的咖啡里。她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转过头对于森说,“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这天气当然是回家吃火锅了,我跟阿姨说晚上吃猪肚鸡,一会儿咱们去接今祉,然后去我家,请问姐姐有没有意见?”
“好啊,依你的。”
“姐姐,我们在这里拍个合照吧。这花车卖相还不错……”
……
两人细细碎碎的对话透过餐车的大窗口传到辰晏耳中。
他板着脸,说不上是失落或是悲痛,只是在听到今祉的名字时略抬了头——带着点不可置信。
这才多久?就发展到一起接今祉去家里吃饭?他当初可是用了小半年呢!
他不愿相信,可他们之间的谈话和相处状态分明又是放松而亲密的,甚至超过了当初的他和盛意。
意识到这点后,辰晏不仅是吃醋了,而是从骨子里渗出一股强烈的毁灭欲——那是他的嫉妒心。
他紧攥着拳在餐车角落,一直到盛意和于森离去,林南皓上来喊了他三次才勉强回过神。
“辰总,如果没什么事我也走了。”
辰晏朝外面望了眼,L.S的人已经收拾好东西连续走了,今天是2月14,都赶着去和亲爱的人过节。
老街一片冷清。只剩这辆薄荷绿的餐车陪着洋洋洒洒的雪。
还有个孤苦伶仃的他。
“……我也想要和她的合照。”
“是。”林南皓好脾气的应了,“那我走了。”
“去哪?”他终于仰起头,“不跟我去吃火锅?”去吃猪肚鸡。
林南皓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情人节。我要陪女朋友。”
辰晏黑下脸。
“金主爸爸如果没事,我也回家了——”年轻的咖啡师见他面色不善,补了句,“陪我家小猫咪过节。”
没几分钟,人撤得干干净净,就只剩他一人临街而立。
他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眉梢、面上,冰冰凉凉的,落进了眼眶,又成了湿热的氤氲雾气。
良久,他掏出手机打给星鸢农场,“下雪了,给那两只孔雀的窝弄暖和些。”
顿了下。
“太冷了。”他说,“别冻死了。”
59.阴暗爬行
夜里雪落得大又急。
盛意和今祉从于森家出来时,地面已经铺了层指节厚的雪,今祉玩了会儿,双手冻得通红,趁着盛意给她系安全座椅时,把两只手探到母亲怀里。
“妈妈,今天是情人节哦。”
“是呀。等止止长大了,就可以过情人节了。”
“那我要和妈妈过!”
盛意笑着搂了搂她,“你以后有喜欢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到时候,就不想和妈妈过啦。”
“那不会!”今祉停了一会儿,忽然问,“妈妈和辰叔叔分手,是不是就没机会过情人节了?”
盛意一怔,视线上抬,错开了今祉的目光。
小姑娘睫毛上刚才沾了几片雪,现在融化了,湿漉漉的。
她擦去上面水珠,“你想他了?”
今祉点头,又摇头。
“妈妈。”
“嗯?”
“不要不高兴。”
盛意一愣。
“辰叔叔很好,我很喜欢他,但我更喜欢妈妈。”
盛意低头,慢慢地用鼻尖蹭了蹭今祉,没说话。
雪花簌簌地往下飘,打到道路旁,打到车窗上,打到她心底,打出一点不是滋味的滋味。
……
到家已经过了十点,把今祉哄睡着后,才顾得上拿手机,看到几条Kalei发来的消息:
22:48
Kalei:「今天看到德国的Dule研究所研发了一种混合材料,感觉用在装置的支撑结构上应该不错,轻便但结实。」
23:07
Kalei:「就是这种。」
下面附了张新材料的分析报告和样品图。
23:36
Kalei:「有兴趣吗?」
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但三条消息的内容和时间,不知怎的,透出一股微妙的急切,还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盛意蹙眉,从去年秋天两人加了微信之后,原本的合作因Kalei时间原因没有达成,但偶尔会像这样聊几句,大多是关于建筑艺术方面的话题,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分享一些日常。
她回:「看起来不错,就是不知道实物搭配起来会怎样」
对方几乎立刻回了消息:「预计下月上市,如果合适可以试试。」
又跟上一句:「最近工作怎么样,忙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但Kalei之后不知在做什么,消息回的比之前慢些,常常七八分钟才发来一句。就这么磨到了十二点多,那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发了句抱歉:「忘了今天你们那边是情人节,不会打扰到你吧?」
盛意挑了眉,觉得他今天莫名热情。
她回了句「没关系」,忽然想起来对方在新西兰,这会儿应该是凌晨五六点。
她慢慢地打了一句:「你不用睡觉吗?」
/
另一边。
辰晏一根弦绷直,冷静地回:「今晚失眠。」
对面没再回消息,过了十分钟,他又发过去一条:「你那边也很晚了吧?」
再没得到回复。
他举着手机在在客厅来回踱步。
茶几上一杯冰激凌已经融成了一团乳白色的黏稠流质物,他嫌恶地扔进垃圾桶,胃里又酸又涩,一阵阵的绞痛。
她一定是睡着了。
这个念头刚落音,另一个想法又冒出来:她在于森家,这个点也许两个人——
“要死。”辰晏咬出这么两个字。
看眼无任何消息提醒的手机,又不甘心地点开和盛意的对话框,随后面色阴沉地盯着窗外。
情人节——
他发狠地踹沙发:
谁发明的这种玩意儿?!
/
他泡了杯咖啡,点开Sketch up。
清晨六点半,天空刚溜出一点鱼肚白,辰晏把连夜做出的设计草图导出,给林南皓发去消息,「前期草图已出,通知城市更新项目组和L.S的人,今天上午紧急会议。」
七点林南皓回复:「出什么事了?」很快又跟一条,「会议主题是?」
辰晏想了想,「实地勘测后方案的初步讨论」
林南皓:「……」这是原定的下周再沟通的。
「行」
一直到九点半,辰晏才在办公室等到L.S那边的回复。“那边说太临时了,问线上会议可不可以?”
“她参加吗?”
“应该就是意总提出的要求。说,昨晚太累了……”
辰晏的心咯噔两下:昨晚太累?!!
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掼,黑着眼圈,紧咬着牙,“行,就线上。”
/
十点线上会议准时开始,以K&E新出的设计草图为基础进行讨论,草图中把几处需要做装置的地方留了出来,让L.S这边的设计师更直观地看到整体思路。
这次改造思路是保留原来的老建筑,突出怀旧复古感,贴合现在流行的中古风,而艺术装置承担了整个老街改造中“艺术感”、“现代感”等要求的重任。
盛意这边的想法是做朋克风融合科幻元素的艺术装置,以未来科技感碰撞老街的年代感,后蒸汽朋克风。
难度很大,双方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正热情时,盛意却盯着K&E的设计草图出了神。
“盛老师,您这边是有什么问题?”K&E的建筑师何岛仟在视频另一端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开的视频会议,盛意面部的疑惑就很容易被看出来——
特别是何岛仟应Boss要求,他的电脑界面里,是把盛意的视频框单独放大的……
当然,这话也是在某人的指示下询问的。
“这设计图是你出的?”盛意问。
何岛仟拿不准她意思,迟疑地点了下头。
“是吗。”盛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何岛仟额头一热,几乎冒下冷汗。下一秒终于听到她开口,“和你们辰总的风格很相似呢。”
“这,这当然也是在辰总的指导下做的……”
盛意嘴角的笑容愈发大了:“那他人呢?”
“他……”何岛仟余光一斜角落阴暗偷窥的某人,“有一个会,抽不出空。”
盛意故作惊笑,“所以就让你们在他办公室开会?”
何岛仟满头大汗,只好说,“我去叫。”
原野也终于瞧出不对劲,小窗问云梦云:「啥情况啊,意姐这态度……感觉有点不妙,这样对合作方真的可以吗……」
云梦云回:「乖乖看戏,不用理」
原野只好对着屏幕乖乖微笑。
没一会儿辰晏上线,对大家说了句抱歉,“不好意思,刚才有会议耽误了。”
他气色不大好,透过镜片能瞧出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即便隔着屏幕也叫众人不敢轻易直视他。
只有盛意除外,冷淡地、毫无掩饰的打量他。
“是吗。”又是那副似问非问的语调。
会议室里微妙的静了一秒,两秒……在第三秒到来之际,云梦云打了个哈哈,“辰总辛苦。那咱们继续?”
……
双方进入工作状态,很快定了初版方案。十一点半会议结束,何岛仟见老板没进一步指示,冒着冷汗退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辰晏和林南皓。
辰晏捏着太阳穴,刚才对着盛意高度紧张,再加上一夜未睡,他脑袋突突的疼。但心情略好了些——看背景盛意是在自己家,全程也没见到盛意身边那个小白脸。
他沉声问,“有查出些什么?”
林南皓说了句“稍等”,从几份文件里抽出一个,“对方名字叫于森,初中就出国了,今年刚回来,任职于方海科技,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辰晏蹙眉,“他才几岁?”
“今年24,牛津大学计算机科学毕业。”
辰晏哼了下,没说话。那小子头发茂密的很,哪里像个程序员?还打扮的那么骚气……“其他的呢。”
“一切正常。”
林南皓顿了下,“方海科技有一名董事和咱们有业务往来,要不要我们去做些什么?或者找个漂亮姑娘去勾引——”
“要勾引——”也是他去勾引盛意!
辰晏咳了声,“你这都是什么卑鄙主意?”
林南皓诧异,“难道这不是你的风格?”
辰晏喝了口咖啡,冷静了些。“这些手段对别人可以,但对她不行。”盛意太聪明了,什么算计都瞒不过她,再耍这种手段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想到这,他暗暗叹了口气。
“以前可不见你这么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林南皓嘲讽。
辰晏冷着脸没说话。
猛虎被拔了牙,老鹰被磨了爪,有浑身主意却什么也使不得。肆无忌惮耍手段的人有了桎梏,进退两难,畏手畏脚!
他听到林南皓平静的声音——“想靠正经手段追回意总没问题,但辰总,工作上可不能也这么伟光正,”他顿了下,似有些担心,“不然就真挣不到钱了。”
辰晏眯眼,“你最近很缺钱?”
他原本只是开玩笑,哪知对方极认真地点了头,“要结婚了,得养家,缺钱,很缺。”
“……”辰晏噎了许久,“你不是,刚谈半年多吗?”
林南皓奇怪地望着他,“我今年33了,想结婚,半年还短吗?”
“短,太短了!”辰晏冷着脸。
*
之后K&E和L.S又几次线下会议,云梦云试探,“意姐,要不线下会议你别去了……”担心再撞上辰晏。两人之间气氛着实不大好。
盛意挑眉,“为什么不?”该躲着的是他。
但接下来的几次会议中,辰晏一直没出现。可又如影随形——
每次都会准备盛意喜欢的东西,盛意脚受伤了或者磨破了,会有人贴心送来拖鞋,盛意生理期的时候,就会有热的姜汁红糖……
盛意每次都会让于森来接她,特意让他上到K&E前台会客区等她,而后亲热地挽着于森离开。她知道,自己每出现在他面前一次,都是对他的深切折磨。偏执狂的爱而不得,该有多难受!每每她想到这心里都会觉得痛快,但很快就有别的情绪掺杂进来,让痛快变得粘稠,成了挂她心骨的刀子。
她深吸一口气,凭着这报复的快感在对抗心底某种蠢蠢欲动的情绪。
那种背叛自己的情绪。
……
辰晏藏在暗处,一次又一次地目送盛意挽着于森离开。阴沉着脸,无可奈何。
他们感情看起来可真要好。
终于有一天,于森没来,那天会议也耽搁了很久,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辰晏带着林南皓从另一间会议室走出来,“恰好”和盛意碰上。
几人站在一处等电梯,林南皓知趣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四周安静的只剩了辰晏的心跳。他缓缓开口,“你那……”复又顿住,始终说不出那几个字,“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辰总对我家森森很好奇?”盛意盯着电梯触控板上跳跃的数字,“如果你想对他做什么,我劝你最好不要。”
“盛意——”他蹙眉,“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最好不是。”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盛意抬脚走了进去,当即转身微挡在门口,按了开关,“那么辰总,再见。”
电梯门无情地关上。
辰晏盯着银色的金属门。
“林南皓,她刚才跟我说再见。”
“是。”
“所以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出现在她面前了?”他似乎找到了安慰的理由,温柔地笑了下,忽又冷下脸来,“那个天杀的小白脸,居然还缠着不放。”
林南皓没接话。
辰晏心情甚好的随口问,“快一个月了。于森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有。”
“哦,”他陡然转向林南皓,“你说什么?!”
林南皓不紧不慢地调出手机相册。
“疑似劈腿。”
是一组于森和一名短发女生拉扯的照片,两人先是在街上,最后于森把对方一把搂进怀里。
明显是小情侣闹别扭。
辰晏一字一句地从唇齿间压出声:“他怎么敢?”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开了又合。
“这么一来,辰总你的机会又多了。”林南皓一如既往的以冷静态度分析情势。他把电梯再次按开,做了个请的侧身,“这次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辰晏眯眼走进电梯。
要。
当然要。
60.别丢下我
于森觉得自己最近诸事不顺。
工作上,总有莫名其妙的项目临时加过来;生活里,和盛意约会定好的餐厅频频出现状况,还有好几次和盛意在一起的时候差点被浅浅撞上……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一通捣鼓。
对面盛意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抬头的迹象,逐渐不耐烦,“干嘛呢?饭不好好吃……”
他们此时正在一家私房菜馆用餐,是盛意提前定的,因为于森说想吃容海的特色菜。往常两人出行都很贴心,但今天这小子却不知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
于森抬起头,眨眨眼,“最近我是不是水逆啊?要不就是招小人,我得找大师算算。”
“……”
盛意无语半晌,“确实,今年你本命年,是得小心点。”
这时她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原野发来的消息:「意姐,K&E那边说想下周四项目组的人聚餐。」
真是突如其来的应酬。
盛意想了想,那天倒没安排什么行程,正要回复时,她鬼使神差看了眼日历,问对面人:“下周四,农历二月十四,是不是你生日?”
于森点头:“对呀,姐姐要给我准备什么惊喜?”
盛意合上手机,微微笑了,“给你在奥尔拉酒店办场生日趴吧。”
“不用了吧姐,我这年纪一大把……”
盛意手上动作一顿,瞥他。
于森及时醒悟,改口:“要,我这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办,而且必须大办!”
/
好巧不巧,K&E定的聚餐地点也是在奥尔拉,甚至跟于森生日宴的场地在同一层。
盛意直接加钱、疏通关系,把于森的生日趴体换到顶层的花园露台。生日当天,她先去53楼的宴厅包厢跟项目组的人打招呼。
推门的一瞬,小宴厅被抽去了空气般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被吸过去——
她今天穿一身绿绸缎拖尾裙,头发盘起,细长脖颈上一条珍珠套链,妆容也格外精致温柔,像油画里走出的美人,神光奕奕。
如果是工作聚餐,这副打扮可谓是过于……隆重了。
十几道视线中,有惊艳的有欣赏的有看直了眼的,唯有一道姗姗来迟却粘稠如蜜的落到她身上,如狼似虎。
盛意不动声色地避开那目光,微笑颔首,说了句抱歉,“今晚是我很重要的人生日,在顶楼花园,欢迎大家上去玩。”
她婀娜地走到宴厅中间的圆桌前,举起酒杯。
项目组的十几个人也举了酒杯,唯独主位上的那男人没动。K&E这边的七八个员工瞧见,胳膊僵在半空,不知是举是放。
终于那人缓缓开口,“哦,什么人啊,比工作还重要?”
明明是微笑着的,语气也风轻云淡,但众人听出一股诡异的阴森。
唯独盛意丝毫不受影响,讶然:“辰总竟不知道?”
辰晏冷冷一哼,“这裙子颜色,选的正好。”
盛意没理会他莫名其妙的情绪,敬了酒后,直接离开小宴厅。在等去顶楼的电梯时,某人从后面追过来。
“盛意。”他拽住她手腕。
两人一僵。
阔别数月的肌肤接触,唤起无数画面碎片,温暖的,柔软的,潮湿酸涩的,喘息的……
他手一如从前干燥温暖,而她的手腕冰凉细腻,极透极脆的白瓷,不足一握。
辰晏下意识松了些力道,盛意趁机抽身躲进轿厢,企图像上次一样用两扇闭合的金属门将他隔绝在外,但这次他直接拦住了电梯门。
“我有话跟你说。”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关于于森的。”他顿了下,开口又变了另一句话,“这次生日宴,是你替他办的?”
盛意皱眉。
“他不配。”
盛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才不配。”
这话把他刺在原地。金属门终于合上。
电梯上行。
盛意左手僵着,腕骨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轿厢里也有他的味道,夹杂着酒气的雨林气息。盛意攥紧银色的金属扶手,恨恨咬了唇。
/
月亮不见了。
电梯下行。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下起春雨。顶楼花园终于安静,于森烂醉如泥,被人搀扶着走出酒店大堂。要上车时,他瞧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阴森森的。他登时一个激灵,扶着司机站直了。
“那那那——有个人!”他指着前方,“你看见没?”
司机点头,“看见了。”
于森舒了口气,看来不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心刚放下,立马又汗毛倒立——那人一步一顿地朝他走来。
待走进了,他醉意朦胧地认出来对方,“你你,你不是上次在树下瞪我的那人吗!”
辰晏摘了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手帕轻轻擦拭镜片上的雨水,没说话。
“哦,我知道你是谁了,姐,姐姐说有个人缠着她——”
这话引起了辰晏一点注意力。
“哦,她还跟你说什么了?”他慢慢眯起眼,“有没有说过我和她之前,是什么关系?”
“神经!”回答他的是个慵懒的女声,比夜里的雨还冷,但成功从辰晏手里解救了于森。
盛意示意司机先把于森扶进车里,“你怎么跟个癞皮狗一样,死缠着不放?”
辰晏极不悦,“你怎么能为他办生日宴?”
扑面而来的酒气。比之前在电梯前拦住她时又多喝了不少。
“关你什么事。”
盛意也饮了酒,语调软颤,她说完就要上车,被辰晏一把拉住,拽进怀里。盛意低骂,让他放开自己,手想要推他,对方却纹丝不动。
“别动。”他极温柔地低声说,“你知道,克制嫉妒心并不容易。”
她被蛊惑半秒。
他对她依然存在着致命的吸引力。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两人离得近,盛意的身体在他怀里以极快的速度柔软了下来。
身体背叛了她。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连嘴都张不开。
瘫在车内看戏的于森瞧见这一幕急了,他踉跄着扑过来——
“放开她!”
“别碰她!”
辰晏拽着于森胳膊把他往旁边一甩,因烂醉,于森没站稳,身体晃悠着,脑袋一下撞在了车框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敢打他?”盛意扬手扇了辰晏一巴掌。
辰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为了他,你竟然为了他打我?!”他阴沉着脸,一字一顿重复:“你竟然为了这么个劈腿的玩意儿打我!!”
“什么个玩意儿?!”于森扑过来,顿了一秒,“不是,你说啥,谁劈腿?!”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冲上来一个人,啪地扇了于森一巴掌。
盛意、辰晏和于森都愣住了。他们同时看向从旁边冒出来的人,是个穿粉色风衣的漂亮女孩,满脸泪痕,“于森你混蛋!”
“不是,浅浅你听我说——”
女孩没给他机会,转身跑进了雨夜。
于森转头追了出去。
“盛意,你现在总该相信我了吧。”辰晏似乎出了一口恶气,“那小子就是脚踏两只船,跟你在一起还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辰晏。”盛意声音似冰。
“你闹够了没?”
“你怎么还有脸跟我说这些?”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别人的不是?”
她话一句一句压下来,“跟你相比,他就算劈腿,又算得了什么?”
辰晏胸腔最口一口空气被积压干净。
酒醒大半。痛苦从镜片后渗出来,像磁般,吸出了盛意骨血里的恨。
“辰晏,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没脸没皮,在阴暗处偷窥,连自尊都没了……”她喘了口气,声音微颤,“不要当没事人一样接近我了,你做得到,我做不到!”
她甩开他的手上了车。
“盛意——”辰晏下意识拽住她,“别丢下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冰冰的车门关上的声音。
车子开出去。
辰晏被伤得没了主意,只失魂落魄地往前追,可人无论如何也跑不过车。还是在凌晨的雨夜高速行驶的轿车。没片刻,盛意乘坐的车辆消失在他视野镜头。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
有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他头顶、身上。早春夜里的雨不粗暴,是另一种阴冷的缠绵。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对感情忠贞不渝,也将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是如此。更何况盛意是这样一个骄傲、理智清醒的人。
怎么会输给一个三心二意的小子?
他不愿面对真正原因——自己犯了绝不可饶恕的错。
胸口绞痛。
他不能没有她,可他已经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