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恩与怨
盛意睁眼已是中午,宿醉未醒,头疼欲裂,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
她打电话让原野取消了下午不重要的会议,拿冰袋敷眼消肿,又做了个热瑜伽,才算回了魂儿。
傍晚化好妆去幼儿园接今祉回爷爷奶奶家过周末。
落了一天的雨停了,夕阳照进车内,微弱的暖意。
盛意嗓子还哑着,话很少,今祉坐在后面儿童座椅,嘴巴却是闲不住,说今天有个小朋友在幼儿园滑滑梯摔倒了一直哭,又说老师夸她画猫咪画的好,说了好久后,忽然一顿,歪着脑袋问,“妈妈,今天小舅舅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去呀?”
于森年初回国,几乎每周五都和盛意来接今祉,然后一起去盛承华家吃饭。
盛意懒洋洋答,“他啊,麻烦着呢。”
“什么麻烦?”
“桃花劫。”
今祉歪着脑袋,不大懂。
……
到爷爷奶奶家吃过晚饭后,今祉说想看动画片。盛意陪着今祉到音影室,选了部动画片,没一会儿,竟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动画片已经放了一半。她扭了扭脖子,这会儿迷瞪了半个钟,头疼得倒是好了些。今祉听到动静,从动画片里回神,转过头轻声问,“妈妈,是不是我把你吵醒啦?”
动画片的声音已经被今祉调到最小,只剩画面在幕布上流动。
盛意摇摇头,把小姑娘搂进怀里,“是妈妈太累了。止止自己看,妈妈先去楼上休息好不好?”
“好呀。”
盛意亲了亲她,从影音室上来,往二楼卧室走时,被盛承华喊住,叫她过去坐坐。
她站在原地没动,“有什么事?”直觉不大想去。
“没什么事就不能陪爸说说话了?”
盛意无奈,拖着两条腿挪过去。
盛承华给她倒了杯茶,状似不经意问起,“之前让你去的老商业街改造的项目进行的怎么样?”
怎么一来就提这个?盛意刚消散一点的情绪又涌上来。“就那样。”
“这算什么回答?”
她喝了口茶压住情绪,“爸,你早知道是要和辰晏合作吧。”
这次换盛承华不说话了。
“您退休改行当月老了,非要撮合我和他?”
“什么撮合?”盛承华佯装生气,“你怎么能这么想你爸爸?”
她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不是撮合是什么?”
“我那是知恩图报!”盛承华被她态度弄急了,“辰家那小子为救止止,受了那么重的伤,命都差点没了,又什么都不要,我帮他找点项目怎么了?”
盛意一怔。命都差点没了?是什么意思?
她放了茶杯,“你们瞒了我什么?”
盛承华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
“说啊!”
“嗳,刚才吃饭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嚷起来了?”李欣茹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怎么了啊?”
盛意找到出口似的,转过头问母亲:“辰晏救今祉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李欣茹瞪了眼老伴,“说漏嘴了?”
“你们果然知道。”盛意蹙了眉。
李欣茹叹口气,柔声说,“说了也好,不用瞒着了。”她将辰晏当初救今祉,先被大王椰的叶子砸了后背,又被车撞了的事讲了出来,“……医生说肋骨骨折,还伤到了肺,做了紧急手术,又在ICU住了一晚上才熬过来。”
盛意火气蹭地窜上来——
他凭什么要豁出命去救今祉?!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这样做?!
“……那孩子也是可怜,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亲生父亲都没等,只派了个人来盯着,一晚上除了他那助理,就没别人来看他了,唉。”
盛意深吸一口气,凝声慢慢问:“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是那小子过来求我和你妈,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告诉你——”
“他求你们你们就听了?”盛意气笑了,“就算是他求你们,你们也不该瞒着我!你们一个个的为今祉付出,唯独把我这个亲生母亲瞒在鼓里?现在还站在他那边?!”
“你这孩子,急什么?”盛承华也提高了声音,“我们做爷爷奶奶的想要报答他,你怎么反倒怪起我们来了?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辰晏为了救今祉,连命差点都丢了——”
“丢了就丢了,那是他活该!”盛意缓一口气后冷笑,“而且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客厅静了半瞬。
“你怎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盛承华惊愕地指着她,像望着一个陌生人。
盛意扭头离开,“爸,妈,以后我和他的事,请你们不要再掺和了。”
……
三月中旬的夜晚温度还很低。她只穿了件薄衬衫却不觉冷。
心里的火烧的她浑身血液沸腾。
她想甩开他,甩开这段过去,甩开所有恨意,可为什么他还反复出现?甚至还仗着救了今祉在她父母面前博得了这样的好感,让她父母联合起来对付她!
根本是作弊。
无耻!
她不接受。她绝不接受辰晏的恩情。
那是他欠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沁凉的空气灌入肺腑,终于冷静下来,也有了正常的体温感知,皮肤激起一层疙瘩。
肩头一暖,是母亲拿了外套披在她肩上。
“意意,你也别跟你爸置气,我们呀,也是看那孩子是真喜欢今祉,舍得为她豁出命,才想再撮合撮合……”
正是因为舍得豁出命才可怕……盛意恨。
李欣茹耐心地劝:“我觉得他不愿意告诉你,也是有他的想法。妈知道你和他之间有很大矛盾,但如果当初叫你知道他对今祉有大恩,是不是你会因这恩情,忍让了他?”
盛意终于冷笑着转过头,“他还怪会替人着想。”
李欣茹怔然,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后背,低声说了句抱歉。
盛意抿着唇沉默了会儿,扑进母亲怀里。
*
次日周六,容海锐德中学五十周年校庆日,盛意作为优秀校友被邀请回母校参加庆典。
她约了于宁宁一起,到了学校才知道,因为去年LadySiren和K&E合作的儿童公益项目得到了省里的重点表扬,除了优秀校友的荣誉,学校还给她和辰晏颁了一个特殊贡献奖——
盛意当即沉下脸,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要发火时,发现辰晏并没到场,而是由林南皓上台替他领的奖。
又因辰晏的缺席,原本在下午校友创新论坛上的分享嘉宾,也转落到了盛意身上。分享会开始前,林南皓找到她,说了声抱歉,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之前辰总为这次分享会拟的演讲稿,意总可以作为参考。”
“不用了。”她头也没抬。这样的分享会对她来说驾轻就熟,况且面对的是中学生,不用讲太多深奥的理论知识,分享经验和热情就好。她上午接到通知后就已经打好了腹稿,知道该怎么应对。
林南皓沉默片刻,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于宁宁看着他的背影,“意意,还在因为那谁生气呢?”
从去年俩人闹掰后,辰晏在于宁宁这就失去了姓名,统一以“那谁”代称。今天早上她和盛意一碰面,就瞧出对方情绪不好。
算一算,都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从前盛意分手,恢复速度绝对不会超过四周,这次真是破天荒了。可想想也是,盛意和辰晏之间,不单单是感情这么简单。
孩子是死结。
“又发生什么事了?”她追问。
盛意默然片刻:“等结束一起吃个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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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会结束后,盛意和于宁宁往外走,路过艺术长廊时,看到学校为这次校庆专门摆出了一道校友墙,于宁宁知她心情不好,拉着她去瞧热闹转移注意力,“走,咱们去找找你在哪儿。”
盛意照片摆在头几个。是学校找了张她去年的活动照,做成了单人海报,旁边有她的资料简介,以及……一张学生时期的证件照。
她脸黑了下。
那证件照灰头土脸的,全素颜,随便扎着个马尾辫,眉眼间桀骜的少年气,像个大姐大。好在不难看。
不过她上学时的确是这样的风格。现在成熟了,还生了今祉,不羁气质完全褪去,更沉稳内敛。
“真年轻啊。”于宁宁感慨。
有学生认出盛意,热情地过来打招呼,笑着和她合影,之后她们继续往前走,盛意一顿,呼吸僵住。
离她海报几米远的地方,挂着辰晏的照片,和她的规格一样,一张现在的大海报配一张学生时期的证件照。
辰晏的海报照片盛意很熟悉,是他之前蓝牙传给自己的其中一张。旁边的学生照看起来比她的还青涩,才想起来他当初是跳了两级,本就比她年纪小。
她掉头就走,身子转到一半又返回来——
资料附近还有一张照片,应该是辰晏某次参加学校的活动图,剃着寸头,没戴眼镜,穿浅色卫衣,正微笑着和一个同学说话。
她愣了下。
这张照片里的辰晏比现在要年轻,但完全不是学生模样,她看了下旁边的简介资料,是2019年辰晏回学校参加活动的时候拍摄的。
有什么一闪而过。
“唉,真是天才。”于宁宁关注点在另一个资料栏,“你这里写着,他高考考了680!这是能上清北的成绩诶!可最后却去了……”
于宁宁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然全听不见,只死死盯着辰晏的2019年的那张活动照,有什么要从她记忆深处钻出来——
盛意被脑海里钻出来的某个念头击得冻在原地。
于宁宁终于发觉异常,“意意你怎么了?”
她触电般惊醒,“宁宁,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今天不能陪你吃饭了。”
匆匆离去。
62.两清
盛意以最高限速驱车回家,打开书房保险柜,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她五年前在国外做AID
artificial insemination with donor’s semen 供精人工授精
带回来的相关资料。
要打开时,手却顿在半空。
家里没人,格外寂静。连窗户扫进来的一抹斜阳也没了声息。
盛意深吸一口气,打开档案袋,翻到精子资料的那一页时,呼吸滞住——
匿名供精人上面贴的照片,分明和她刚才在校友墙上看到的2019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人!
盛意头皮发麻——
怎么会是她选择了这么个人?
脑袋炸了。心里某个地方的死结开始松动,但又有另外的悔恨与痛苦浮现出来。在这样浓烈多样的复杂情绪中,时间静止。
思维因混乱停滞。
直到懒懒过来把她蹭醒。
“喵呜~”
盛意木然推开妹妹,拨通辰晏电话,嘟——嘟地响了七八下对面才接起,却是林南皓的声音。
“意总。”
没待她发问,对方主动解释,“辰总输完液还睡着,请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输液?”她一顿,“他怎么了。”
……
盛意到医院时已经过了22点。
林南皓在电话里说,辰晏因为肺炎住进了医院,情况很严重。盛意猜应该是前天于森生日那天淋雨导致的,再加上他之前车祸肺部受了伤。
私立医院的病房走廊很安静,辰晏所在的病房门也是敞开的,所以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的对话。
看样子已经醒了。
“我是想要和她的合照,不是想要你和她的合照。”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P一张,不,十张都行。”
病房内静默一秒,接着“嘭”一声,随着“嗳呦”惨叫,有什么砸到地上了。
盛意扬手正要敲门,眼前有张白花花的相纸飘到脚边,她捡起来,是她和林南皓今天在学校礼堂领奖的照片。
不远处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红苹果。
病房里有半秒的尴尬沉默。
病床上那个除了尴尬应该还有些别的情绪,以至于眉头扬着,唇角也一副要翘不翘的,像轻微抽搐。
病床下那个很快调整好状态,走过来冷静地朝她一点头,“意总。”又干脆利落地捡回苹果,仿佛不曾被某人用苹果砸过。
盛意把照片递还,“拍的挺好的。挺上相。”
病床上那个本来已经张了嘴要打招呼,听到这话轻哼一声,抿着唇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今天十六,外面那轮月,可真圆。
“那辰总意总,你们聊。”林南皓知趣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辰晏。盛意这才抬步走进去,她瞥了眼桌上苹果,“不是生病了吗?力气还挺大。”
“不是说叫我滚吗你怎么又,又跑过来了。”话没说完就后悔了,以至于中间卡了下。他真想抽自己个大嘴巴,一是后悔刚才冲动的话,二是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但他闻到了盛意身上那股的香气,一种极淡的花香,柔和清雅,被她的体温慢慢扩散,似有若无,总让他压着呼吸,怕气喘大了,会惊走这香气。
这是梦里营造不出来的。
确定了,是真的。
他喉结滚动,再开口是含着希冀的温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盛意答。
说完就开始践行,真站在病床前垂眼打量他,足足有五分钟。
辰晏这张脸可塑性太强,2cm的寸头和12cm的短发造型差别很大。寸头的他是个干干净净,阳光帅气的男生,换做西装革履,三七分短发,鼻梁再架一副无框眼镜,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斯文败类。
她对男人面庞的辨认力向来不高,若只见过一两面是全然认不出的,但他们相处一年,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他的面部轮廓,五官眉眼,她都很熟悉了。
所以她下午一眼就回想起,认出来了。
也最终确认,辰晏并没调换精子,反而是她从一堆匿名供精者中选中的他。
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
依旧是恨。但此刻升腾出的是另一种恨。
她脑海里的千回百转,延伸到脸上,就成了个极复杂的表情。
这神色被辰晏抓住,却揣摩不透。
“怎么了?”他冷淡着问,“看你样子想撕了我的脸。”
“有吗。”盛意在病床前坐下,从果盘里捞出只苹果,又拿起旁边水果刀,静默的削起了苹果。
她一时没想好要说什么,该怎么开口。
但这捉摸不透的态度让辰晏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不喜欢吃苹果,但很喜欢有人为他削苹果。但前提是——确定她拿刀只是削苹果而不是临时起意想要过来了结了他?
他还温度过高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苦思冥想,从周五凌晨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里,他做了什么拯救世界的事,以至于盛意对他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主动跑到了自己面前?
还是说自己倒在雨夜,化成被淋湿的狗狗,成功唤起了她的怜悯心?
亦或是她发现他是Kaleidoscope,因为多年的喜爱、欣赏他的才华而原谅了他?
他发愣的当口,一个米白色的块状物体递到他眼前,他往后仰了几厘米,视线聚焦,认出那是一块切好的苹果。
离得这么近……
他不爱吃苹果。酸,硬,还得啃。但他还是立刻低头张嘴,那块苹果却一下跑远了。
抬头,见盛意拧着眉,“没手?”
他咳了声,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手没洗,脏。”
“那别吃了。”盛意把苹果往果盘里一丢,“省的我削。”
辰晏抢过来,“没事,我肠胃好,吃不坏。”
他咬了一口。酸,硬,难嚼,不好下咽。可他爱上苹果了,决定要天天吃,吃一辈子。
“你……真的只是来探病?”
她沉默了片刻。
“我问过医生了,你这病好好养着,养一两个月就能完全康复。春秋冬都得特别注意,不能冻着,所以淋雨这种事以后不能做了,平常饮食也要多注意。”
辰晏盯着她,半晌没动,也没应声。
盛意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辰晏慢慢地,试探:“请问你是得了什么预言,得知我未来会拯救世界,所以才来照顾我,确保我不会死掉影响世界进程吗?”
盛意气笑了。
“发了两天烧,烧成中二病了?”
辰晏看她一笑,也跟着笑了。是一种呆呆的傻笑。
盛意冷漠地瞥他,“真傻了?”
辰晏点头,又摇头,烧还没退,又开始胡言乱语:“如果傻掉能换来你这样对我的话,我宁愿——”
“我没那闲工夫。”盛意冷淡截住他,“你救今祉受重伤的事我都知道了。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做的我都会做。你的病是因今祉而起,我会对你这具身体负责,请最好的医生,最专业的团队,保证让它恢复如初。毕竟还年轻,以后还要结婚生子,至少得对你未来老婆负责吧。”
辰晏的笑容随着她的话慢慢消失。他浑身洋溢的暖意也降至冰点。
盛意今晚到来带给他的幸福,原来菌子中毒一样虚幻、可笑、伤人。
天堂坠入地狱。
他瞬间清醒,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是因为我救了今祉,才转了态度。”
盛意暧昧地沉默了两秒。“是。”
她又顿了会儿,“救命之恩,该好好报答。你可以提要求,但别过分,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做不到的,你也别想。”
辰晏听明白了,至于什么是做不到的——自然是对他的感情。
“你就是不愿欠我的,想和我撇清关系。”
“没错。”
“我不需要。”
“但我需要。”盛意漠然说。
辰晏把头扭向窗外。
月有多亮,月光就有多冷。这样漂亮的东西,怎么没一点温度?
病房内再次沉默。
“盛意,你真自私。”良久,他从嗓眼里低低挤出一句。
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用负面词去形容她,可说出来并没有发泄的快感,反而让他心更痛——
他怎么能对她说出这种话?
但盛意却浑不在意,“哪能和你比?”
他彻底沉默。
的确,他自私,阴暗,算计,不择手段。这样的他怎么能肖想那样美好的人?
“好啊,那就这么办。”他抬起头,“等我彻底康复后,我们……两清。”
63.挟恩图报
次日下午,盛承华家,盛意带今祉做压花时接到辰晏电话,她走到小花园接听。
“我今天准备出院。”
她没说话。
昨晚还蔫儿着,今天就好了?给她打电话又是做什么?她想了想,回道:“恭喜。”
电话那头有微妙停顿,放低了声,“想要你接我出院。”
盛意耳朵莫名麻了下。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清雅,带着几分无奈和散漫的低沉,就这么叩过来。
她扫一眼廊下和奶奶一起往海绵上摆花朵的今祉。瞬间冷静。
“算是第一个要求?”
“嗯。”
“行,知道了。”
……
另一头,辰晏略显意外地看着刚挂掉的电话。
就这样答应了?这么容易?他心情甚好地收拾了东西,拒绝了林南皓和司机来接,提前半个小时到住院部大楼门口等盛意。
他悠闲踱步,甚至哼起了小曲。
可他却等来了辆涂装松果的MPV——是平常今祉坐的那辆。
辰晏呆了一呆。知道不可能也没忍住畅想一秒:
难不成止止也来了?
念头刚起就被打落——
盛意从驾驶位跳下来,一身运动装,头发扎成高马尾,鼻梁上架一副墨镜。瞧见他,连墨镜都没摘,“上车吧。”
辰晏嘴角僵了僵,无视打开的侧门,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车门,一个爱马仕手袋抢先一步被扔到座位上。
“坐后边去。”手袋的主人说。
“盛意,我不是这意思。”让她给他当司机。
“可我是这意思。”
辰晏不说话了。他眯眼,越过埃尔法的车顶,只能看到盛意半截高马尾。
他气的牙痒,“多谢盛大小姐纡尊降贵,给我当司机。”
挪着步子移到中间坐下。
盛意回到驾驶位,系好安全带一面问:“去哪?”
辰晏报出地址。
盛意挑眉,那是离K&E最近的一家五星酒店。
“你那房子卖了吧?”她向他确认,她家对面最近几个月在搞装修,应该是更换业主在重新装修。
辰晏哼了声,“你不让我住家里了嘛……”
“酒店不是挺好?”她不为所动,“什么都不用操心,还划算。房子什么的,等以后有女友了再买也不迟。”
辰晏哼了声,把头转向窗外。
盛意车开的又快又稳,今天也不是工作日,路况良好,辰晏瞧一眼手机地图,照这个速度下去,医院到酒店也就二十多分钟。
正思忖着怎样拖一拖时间时,盛意手机响了。她手机蓝牙连着车载,辰晏不动声色地转头瞥一眼,被上面两个硕大的“于森”激醒。
这臭小子还缠着她?
辰晏皱眉时,盛意已经点了接听。
“姐~~”音响里传来男人夹着嗓子的撒娇声,“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辰晏眉头一皱。
盛意已经把蓝牙断开,戴上了耳机,“处理好了?”
辰晏烦躁地拍打着扶手:处理什么?还能是什么?肯定那个前女友!
听盛意笑了下,“行,晚上来家里吃饭吧,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
辰晏没忍住:“你就……”这么喜欢他?他把后面半句咽下。
盛意从后视镜中看他一眼,“什么?”
“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关你什么事?”
辰晏板着脸往座椅深处靠了靠,不说话了。
很快到酒店,盛意把车停在酒店大门口,打开车门,等了一会儿,辰晏却还没下车的意思。
她投过去一个询问眼神。
辰晏咳了一声,“我箱子,帮我拎上去。”
盛意一指旁边,门童已经殷勤地帮他拿了东西。
“辰总,还需要什么?”
“需要你。”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低低的。
盛意没搭理他。“赶紧的。”
“你就这么着急去见那小子?” 他最终没忍住。
“哪小子?”
“那,那小男友……”
盛意哼笑一声。
“你和我都这样了,还怎么面对他?”
“哪样?”
“就……我生病了,你照顾我。”
“你是病人,我是照顾者。你提要求,我是司机,”盛意气笑,“我们之间,是哪里有对不起我男友的关系?”
“好歹……也算,”前情人。辰晏索性往后座上一靠,死皮赖脸:“你送我上去。”
后面有车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按响了喇叭。
盛意面色平淡,“虽然是报恩,但你让我做什么,我也有拒绝的资格。别想用这个当借口胡搅蛮缠。今天接你出院已经做到了,还请你下车。”
辰晏讥笑:“你要向我报恩,不得我满意?哪有你自己觉得够了就行了的。”
“有啊,”盛意偏头,“我报恩就是图自己心里踏实啊。如果要让你满意,那不是为难自己?”
“呵!”辰晏冷哼,“行,你开心就好。”
下了车。
走了两步,在车门关上前又一把推开,“把微信加回来总可以吧?”
盛意似笑非笑,“你还需要加吗?”
*
之后,辰晏安静了好几天。
老街改造的设计案初稿出来,但局里审核没通过,嫌成本高,超出了项目预算,要在原料上进行缩减。
其实所有环节的费用K&E都有核算过,在预算之内,但前提是从材料商到工程队都要价比三家,选择更适合的。
但局里有长期合作的供货商,对于部分材料向来是统一报价,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原本的预算就不够了。
何岛仟去局里找肖主任谈了几次,都没能谈妥,说是老规矩,要一个个筛选材料方很麻烦。
辰晏明了,还是某些地方做的没到位。
他请更新局的几位领导吃饭。盛意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也带着原野到了酒局。
辰晏心情一下非常美丽。“你不放心我?”
“别多心,我只是想早点把这个结束。”
辰晏自动忽略了这话的言下之意——早结束早摆脱他。
他心情甚好地开场,和局里的领导寒暄。
L.S和K&E的几个人,再加上局里的副局、主任和秘书等,包厢里拥了十几个人。
本身酒局就有够无聊,和这种政府部门的更是,说话讲究一个含着七分,滴水不漏,听他们讲话堪比上数学课,云山雾绕,不出三分钟就能睡死过去。但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面带微笑地客气应和,肖主任八面玲珑,从城市发展说到项目难做,就是一提起原料供货商和工程队的事就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敷衍过去。
“来,喝酒,喝酒。”
辰晏陪着喝了两杯,“难处我都知道,所以我这边又重新出了一份预算表,具体执行方案也写进去了……如果按照目前的要求,我们也很难办,到时候……”
他先礼后兵,副局终于松了口,“行,回头我亲自看看。”
说着给肖主任使了个眼色,对方端起酒杯开始在席间物色,没一会儿把目标放在坐在辰晏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人身上。
“盛小姐的作品我们都看了,年轻人都很喜欢,还请以后也多多合作啊。来,我敬你一杯。”
盛意微笑着喝了。
这是52度的白酒,入口辛辣,从喉管烧到胃里。
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又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汤,压下去一些。
没一会儿,另一位秘书又敬过来。辰晏站起来,“这杯不如我跟你喝?”
“欸——辰总这么怜香惜玉。”
盛意皱眉。
原野忙凑上前,“怎么敢劳烦辰总,我来,我来。”
直接接过盛意酒杯,一口闷了。
席间微妙地安静半秒。
辰晏蹙了眉,他酒杯还顿在半空中,肖主任人精,递过酒杯和他碰了一杯,“辰总,这种事就交给这种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去做嘛。”
小伙子?辰晏眉头一跳,微笑点头,“您说的对。”
肖主任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门突然被人打开,走进来一个国字脸,体态魁梧的中年男人,后面还跟着个秘书。正在和辰晏讲话的副局一愣,忙站起来喊了声“领导”。
“哎,都坐,坐。”大领导手一挥,目光投向盛意,“听你爸爸说今天你也在这里,就过来看看,也是好久没见了。”
盛意微笑着叫了声“刘叔”。
大领导应了声,见众人警察,介绍自自家晚辈一样对众人说,“这是我原先老首长的女儿,也是咱们容海市年轻一代里最杰出的艺术家,这次老街的改造项目,还得是有这样先锋的艺术家加入,不然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去?”
“是是是。”副局冒出一头冷汗。虽然一直听局长说这个项目是上面特意交待过的,可谁知道还有这层关系?
盛意笑,“刘叔您可别给我们这么大压力,设计案刚定下来,回头落地效果还不一定呢。”
“嗳——谦虚了,你们团队可是拿过金奖的。”大领导转向副局,“项目进行的还顺利吧?”
副局忙不迭点头:“顺利,顺利。”
“那就好,不要小瞧咱们这个更新项目,有难度的,商业街现在虽然萧条了,但地段和周边配置都不错的,你们要好好弄。不仅是前期的方案,之后落地建成,还有运营维护……”
三月尾的天,屋里还要开暖风的程度,肖主任后背洇湿一大片,只跟在副局身后垂着脑袋,从领导们的对话中分神,偷偷瞥一眼和大领导撒娇的盛意,原来这位是这么个来头。
“行,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大领导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招手示意盛意过来,低声问,“你那个嗯……最近情感状态怎么样?我认识个不错的小伙子……”
盛意笑着答:“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哦哦哦!那不错不错,好好的啊,稳定些。”
辰晏闷了一口酒。
我现在有男朋友了。说这话时笑得真甜!
大领导走后,酒局又换了另一副模样,肖主任和局长还有秘书们连番敬酒,当然没人敢强迫盛意喝。
辰晏和肖主任还有那边的秘书一连喝了三杯,林南皓借着倒酒,低声提醒,“辰总,按照您的酒量,再这样喝下去,酒局过半就该醉了。”
辰晏哼冷一声,没理,仰头又一杯酒灌下去。
没一会儿收到一条信息:「少喝点,不利于恢复。」
辰晏先是狂喜,但喜悦还没在胸腔中蔓延开时,又一个激灵险些站了起来——
是盛意给他的消息,可他们并没把微信加回来。
他迅速确认了,是Kalei的账号。
他两个微信号是换着登的,为了能及时接收到盛意的消息,这个Kalei的小号甚至比平常用的号登录时间更长。
这次也是,他登上去查看消息后,就忘了换回来。
他僵住。
肖主任察觉到他异常,“辰总?”
辰晏反应过来,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一转头,和盛意对了个正着。对方了然地挑了眉,转过头继续和副局说话。
酒醒大半。
一身冷汗。
该怎么和她解释这件事?Kalei怎么会暴露?他打了个冷颤。本来想趁着住院坦白这件事的,但那天被她报恩的说法搅得理智全无,后来又不知道该怎么提起……
他脑子里闪出三五个方案,一一被否决。
被发现后再承认,已经过了投案自首的时机了。
等待宣判吧。
他一叹,算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想到这里,他若无其事的转头投身到酒局,只是再没了喝酒的兴趣,现在他需要保持理智,保持清醒。才好应付酒局之后的盛意。
于是酒桌上和肖主任、秘书等人喝酒的重任落到了原野和K&E带来的一男一女两位员工的肩头。
他提前关照过,不用对原野这小子客气,只要看着点,不让他喝出问题来就行。
既然是她的人,就该好好承担一部分“责任”。
晚上十点,酒局结束。
傍晚精神抖擞的十几个人大部分已经脚步虚浮,醉态尽显。
原野是今晚主力,人年轻,又仗着酒量好,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在酒桌上一通喝,当真有初出茅庐不怕虎的架势。
结果就是烂醉如泥。“意,意姐……我,送你,送你回家。”
盛意扶额低叹,叫司机先送云梦云和原野回去。
“那意姐你呢。”云梦云问。她今晚没喝酒,清醒着。
“有人来接。你负责把原野安全送到家。”
云梦云悄悄看一眼辰晏,答应了,和L.S的另外一个员工扶着原野上了车。
盛意站在原地未动。辰晏也不动。
最后还是他忍不住开口:“等你小男友啊?”只要曾经开口说过一次,第二次就没那么困难了。
夜风吹得她酒气上头。
“关你什么事。”
“看来你的小男友没来啊。”辰晏一指等在旁边的保姆车,“要不我送你?”
盛意懒得搭腔,把披肩拢了拢。今天她穿的一件单薄丝绒裙,搭一条薄披肩,有点经不住夜里的寒风。
辰晏把外套脱下搭在她肩头。没等盛意拒绝,旁边忽然窜上来个人,一把扯掉辰晏的外套,“把你的丑衣服拿走!”
辰晏原本心情还好,看到于森忽然发了火,“你怎么还敢接近她?”
“关你屁事!”于森吼一声就冲过来。
辰晏觉得这话熟悉,想起来前两分钟刚被盛意骂过。
他冷笑一声,好好好,他们小情侣之间,他还非得插进来一脚了!他打了个手势,让林南皓带人把于森按住,然后自己转身,不由分说地把盛意往车里一抱。
司机早就准备好了,在车门还没关好前,一踩油门就飞了出去。
64.我做不到
这一套抢人行云流水,辰晏、司机和林南皓各司其职,拦人的拦人,抱人的抱人,跑路的跑路。全程不过三四秒,看得人目瞪口呆,什么反应都来不及。
盛意没挣扎。因为没用。且她虽喝的不多,但今晚都是高度白酒,也有五六分醉意,骨头发软,不想耗费太多力气。
她没问辰晏要带她去哪,但答案很明显,是回她家的方向。
手机响了,是于森打来的,她接起,“嗯,我没事……你回吧。”
车里异常安静。
能听到手机那头的男人焦急的声音。盛意一直在安抚他,“放心。你先回家,我到家了再跟你说。”
辰晏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五指攥的发白。
盛意温柔的声音从没这么刺耳过。
就这么喜欢他?
恨不得把她手机夺过来扔外面。
他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她挂了电话。冷笑着哼了声,“一个知道对方和前任纠缠不休还非要在一起,另一个看着自己女人被别的男人带走也放心,谈的什么恋爱?”
盛意发出一声极轻冷哼,没搭腔。
辰晏满肚子火被她挡在门外,在车里乱窜。他咬着牙把所有负面情绪咽下去,消化过后,换了副诚恳歉意的态度,“抱歉,kaleidoscope的事,是我瞒了你。”
盛意看也没看他一眼,“哦。”
无所谓地口吻。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好的,坏的,都激不起她任何情绪。
接着她往椅背深处靠了靠,偏头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睡了。
盛意长得很美,是那种美到有攻击性的成都。这会儿她冷然阖眼,面上酡红反为她增添几分危险诱惑,是那种最美艳的毒蘑菇。
不可靠近。
辰晏怔了怔,唇张了又合,最后以一个无力的姿态抿着。所有解释都被她挡在外面。
他木然收回望向她的视线。
一路无言。
车子停稳时,她还闭着眼,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假寐。
辰晏想叫她,手刚抬起她就睁了眼,冷静地一瞥窗外,认出是自家楼下后,开门下了车。
离开前她似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对辰晏说,“我给你约了医生,下周三去复查,看看肺部情况,把时间腾出来。”
交待工作的语气。
理智、从容、有条理,不含任何个人情绪。
辰晏目视着前方,嗯了声。
盛意关上车门,一步一摇地走进大厅。
酒意稍散,但步子仍踉跄,她索性脱了高跟鞋拎在手里,脚底触到冰凉的瓷砖地面,瞬间清醒许多。
按电梯,进轿厢,电梯上行,经过了漫长的十几秒,在指定楼层停住,出轿厢,来到这一层两户共同拥有的大入户电梯厅。
她怔了会儿。对门那家在装修,电梯间里放了不少大理石地板和一块块等待切割的薄玻璃,地面擦得很干净,所有装修材料都整齐地摆放着。
这几个月的装修也严格遵循工作时间。
盛意想,应该是个不错的邻居。
她走到自家门口,准备解锁开门时,听到“叮——”一声,是另一辆电梯到达楼层。
盛意一僵,扭头见电梯门开,刚在楼下分别的那个人走了进来。
她阴沉下脸——小区物业管理的很严格,只有业主才能刷卡上来,即便是前业主,交房的同时就会把这些手续办好。
对面装修的邻居是谁,不言而喻。
可辰晏没注意到她面色的变化,带着几分酒意冲过来,可怜的、卑微地叫她,“离开于森好不好?”
忍耐到了极限。
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想我和他在一起,还是不想我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男人在一起?”
“不要和他……”辰晏痛苦地望着她。
盛意冷声问:“辰晏,你当你是谁?我和谁在一起,和你有什么关系?”
“可你也不能为了气我,就和这种男人在一起!”
盛意气笑了,“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在乎我。”
她面色一变。
这话是根软绵绵的针,戳破了她所有伪装。盛意满腹怒意蓄在胸口,变成低声短促的一句:“我恨你!”
“我知道。”他竟有点快乐。
恨比无视强。恨说明还在意。
“你不知道!”她被他苦中作乐的态度惹急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个费尽心机纠缠我的混蛋!骗子!”
她说到大脑缺氧,身体摇晃,辰晏上前想要扶她,盛意应激一般把高跟鞋砸过去。
他没躲,任由鞋子砸到身上。
一副逆来顺受的冷静模样。
盛意喘了口气,失笑,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她被他逼成了什么样子!“你走开!”
辰晏没动。
她冷笑,“那我走。”
她踉跄着撞到旁边柜子上。辰晏没说话,上前扶她。
“你别碰我!”她蓄着浑身力气推开他,却因反作用力没站稳,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就往旁边堆着的玻璃上倒。
“小心!”辰晏把搂进怀里,用臂膀护住她,没处理的锋利玻璃边缘还是划开了他衣袖。他倒吸一口冷气——
血很快洇出来,染红了小半截衣袖。
盛意望着那触目惊心的红,终于冷静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滚去医院。”
“不用。”
他将胳膊往后收,不想叫她瞧见。但血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上。
鱼肚白的大理石地面,很快溅了七八朵猩红血花,格外刺目。
盛意转过头只当没看见。她打开自家防盗门的电子锁。
“盛意——”
她顿了下。
“对不起。”他灰着嗓子,换了策略,赌她心软,“别丢下我。”
否则就站在这任由伤口淌血。
她听懂了,也知道他能做到。
“疯子。”低骂一句,没再理会他,走了进去。
嘭地关上了门。
辰晏失落地站在原地。
电梯厅陷入一片死寂。他能感受到越来越剧烈的心跳,还有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伤口痛到发麻。
他甚至算起了这副身体的血液全滴完需要多久……
电梯厅的灯是冷白色,像医院的。然后这冷白色在某个时刻忽然灭了。辰晏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阴沉着脸,紧咬着牙,浑身发冷。
……
门内。
盛意站在玄关,看防盗门的电子显示屏,监控画面里,辰晏雕塑般站着。
入户电梯厅的感触灯每隔45秒没动静就会暗下来。
这会儿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个45秒了。
她似乎听到外面有水滴的声音。知道这是幻觉,但这声音却越来越大。
头疼。
吵得她头疼。每一秒都是煎熬。
怎么会有人这样折磨她?怎么能有人这样折磨到她?
这个疯子!
……
开门的响动把触控灯喊醒。
辰晏也从黑暗中醒来。
他呆了一秒,两秒……终于反应过来,用外套裹住手臂,走了进来。
几乎怀着不可置信的虔诚心情再次踏入这里。
久违的熟悉感,让他遍生愧疚。
“喵呜”几声,是小三花听到动静走到门口蹭他。似乎闻到了血腥气,跳上玄关柜去嗅他手上的小臂。辰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柔软,温暖的皮毛触感。
盛意拿着药箱走过来,把小三花赶走,辰晏配合地把裹着手臂的外套拿开,将左边衣袖卷到上臂。
伤口有点深,也很长。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小河。
盛意头皮发麻,用小手电照着,血肉模糊。
“我来。”他轻轻接过手电,微侧身去检查胳膊上的伤口,确保里面没有玻璃残渣。
盛意用酒精湿巾先给他清理伤口周围皮肤,又拿出消毒的碘伏、上药包扎。
药水洒在伤口,他胳膊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疙瘩,却没发出任何声响。只垂头盯着她,目光温柔宁静。
仿佛这伤口令他快乐,幸福。
辰晏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今祉……”
“不在家。”她知道他想问什么。盛承华知道她今晚有应酬,提前把今祉接走了。她气,气今祉的不在家,竟成了她放他进来的借口。
想着,涂药的力道重了些。
他疼得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他小臂还有另外一道疤,两寸来长,微微凸起的细白痕,差不多也是去年这个时节,因她留下的。
盛意心里的气被这两伤疤触得软了些,“对不起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辰晏轻声说:“我知道,盛意,我知道。”
她没说话。
他更放低了声音,“我知道自己有多卑劣……我不该用Kalei接近你,不该在你让我搬出去之后,还趁机重新装修房子,让你以为我是真的离开了。但最不该的……是我明知自己和今祉的关系,还来接近你。”
盛意紧抿着唇。眼泪悄然蓄在眼底,她克制着情绪,从喉头压出低低一句,“你就不该来招惹我。”
他沉默了一瞬。“是你先在新加坡没拒绝我……”
“那只是一夜情!”盛意截断他,“后来全是你主动……你明明可以,可以不再出现的。”
“我做不到。”辰晏缓慢沉重地说,“我试过了,但我做不到。”
盛意怔了怔。
她想起来去年春天在北京重逢时,他说的那句“倘若我做不到呢”,也知晓那句包含了怎样的情绪,自己为何会因那样一句话辗转难眠。
可没想到那时打动她的话,内里是这样的含义——
这样蓄谋已久,能把她推向深渊的含义。
可她偏偏为了那句话心动过。
“得知你选中了我,手术成功后,我就彻底离开了国内。”辰晏喉头发颤,“我想,既然你只是想要个孩子,那我以后也不必再出现。我尝试着放下……后来知道你来新加坡展览,我还是没忍住去看了你……”
之后他在许多种接近她的方式中选了最不引起怀疑的——开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因为没人会想到他会因为想和一个女人发生不确定的接触,而大费周章的回国,开办公司。太费精力且成本太高。不划算。
可她最终还是都知道了。
“是我自私,没有忍住。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还想要更多……”
辰晏瞧着她一滴滴眼泪落下来,比刚才碘酒消毒还要叫难忍。
那一串串泪珠子,是在往他心里的伤口撒盐。
他低头凝着她,“我自私,懦弱,不择手段。但盛意,我对你的爱是真切的,我没办法再藏起来……”
“到底是爱还是执念?”她深吸一口气,哽咽着问。
“不是执念……”他极笃定,“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很果断的离开,但盛意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盛意被问住,怔然落泪。
喜欢,是什么?
若不喜欢,又怎么会这么恨,这么折磨自己?她捂住胸口,爱、恨、酒精把她搅得一团糟,情绪全堵塞在一处,搅乱了思绪。
她答不出来。她什么都答不出来。
身体一暖,是辰晏把她抱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宽阔、温暖,带着缠人、能抚去她心头燥意的气息。
她被这温柔的拥抱蛊惑了两秒,在沦陷前醒过来,推开他。
“拥抱,不可以……”她沙哑地说。
拥抱太亲密、太温柔,包含着最纯挚的情感,容易叫人沦陷,造成是恋人的错觉。
辰晏低低问:“那什么可以?”
盛意没说话,抬起一双红肿的眼。
这会儿眼泪已经停了,她眼底浓烈的化不开的欲望,是恨,是怨。
他明白了。
轻轻地低下头,去触碰那哭到干涸、苦涩的唇。
65.爱与恨
盛意颤了颤。没推开他。
纱布从她手中滚落,在空中滑出白色弧线,滚到地板另一侧。
她试图咬着牙关,不让他进来。可辰晏手掌抚在她后脑,指尖轻轻地在她发间头皮摩挲,寻到那处敏感地域,轻而易举的就打开了她。
唇舌相撞。
轰然崩塌。
没有再佯装拒绝的必要了,事已至此,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相比于柔情蜜意的拥抱,这样纯生理性行为更能让她接受。
盛意把这复杂的心绪转化为另一种东西,她要以另一种方式发泄她的不甘。她闭上眼回应他,用啃、用咬,用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刺他柔软湿润的唇瓣,恨意化为利爪,撕落他染血的衬衫,碰到伤口也没留情,就这么捕猎一般地扫过。
他落下冷汗,闷哼着,依旧紧紧拥着她。
不想放开。
包裹伤口的纱布在两人的推拉中扯开,一圈圈地往下落,缠在她的脖颈、后背。
刚上过药的狰狞伤口尚未开始愈合又被扯裂。
辰晏没理会,这疼痛反倒让他更清醒,更能记住这一刻的纠缠,提醒着他,至少此刻,她属于他。
辰晏褪下她裙子,许是空气里的凉意让她缩了下,但马上他温热的躯体就贴过去,拥住她。
盛意心底滋生出诡异的动容,她受不住这情感似的,一口狠狠地咬在他胸口,完全没收力道。唇齿间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辰晏吃痛一颤,但只是更温柔地在她后背游走,吻落在她后颈,肩头。
灯在刚才就被关上了。
客厅昏暗寂静,只有他们交错粗重的喘息声,带着痛苦的闷哼和难耐的轻吟。
盛意身体愈软,唇齿就愈锋利,她伏在他躯体上亲吻,推搡,有时是受不住情绪的一拳,有时又恶狠狠地一咬。
他始终温和地拥着她。
“啪啦——”玄关处的陶瓷花瓶被打碎,花枝散落一地,冰凉的水溅上她小腿,盛意一颤。
辰晏直接横抱起她。她额头抵在他胸膛,感受到里面心脏的跳动,张嘴咬在他薄厚适宜的肌肉上,这次终于留了情,在破裂的边缘收了力道,轻轻地舔,又深深地咬。
他被激得浑身一颤,呼吸比刚才换药还要粗重。身下某处的反应再明显不过了。
她没让他去房间。
卧室温馨,床柔软温暖。是她的私人领域。是爱人才能进入的地方。
盛意被温柔地放在沙发上,他一只手托着她半张脸亲吻,另一只手从腰部游离到肩背处,灵活地解开她内衣,带着薄茧的手掌摩挲着她肌肤。
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滴在她肩头,很快变得冰凉。
她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清醒了些,喘息着低呼,辰晏只含住她的唇,把她所有惊愕都堵回喉咙。
“不碍事……”他声音嘶哑着,握住她要查看的手,“死不了。”
他低头去吻她面颊,吻她苦涩泪水,“……不要哭。”
乞求的语气。
盛意心一颤。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叫出声。他送上来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胳膊,“咬我。”
她把头扭开。
他却又追过来,捏住她下巴,炽热地吻。
很快,下唇深深的齿印在纠缠中变得肿胀,她在他怀里一点点软下去。
他们唇齿相依,肌肤相触,一个人的胸膛抵着另一个人的,一方的心跳鼓舞着另一方……辰晏拨开她两条腿,抵在那柔软滑腻处,只隔着一层绵软的布料。
交界处湿湿漉漉,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抑或是血,是泪。
“可以吗?”他哑着声问。
盛意没答,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四方的铝箔纸。
进入的瞬间,大脑短暂空白,很快身体就完全接纳他,包裹住他。盛意她一口咬在他肩头,“混蛋……”
泪水淌下来。
她恨自己。恨自己恨他还这样想要他。恨自己拒绝不了他。
她想起来和他分开的这几个月内心的空洞,想起愤怒过后的悲痛。想起分手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会像这次这样痛苦,总是在夜里翻来覆去的熬着她,或是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蹦出来的思念……
她不得不承认,她需要他。
以至于现在的结合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愤怒变得无力。
身体背叛了她,情感也背叛了她。灵魂被拆解成两半,自己都背叛了自己。
她抬腿勾住他。
她的恨,他的爱,她的怨愤悲痛他的懊恼悔恨化为一次次撞击、一次次进入,一次次抽离。
从前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抚、拥吻、结合都是柔软亲密,妩媚轻盈的。
这次却浓烈的进不去、又分不开。是炙热的岩浆,吸附着,拒绝着。
辰晏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安抚她。
“盛意……”他喘息着低唤她,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来自最深的醒不过来的梦。
她被唤的浑身发颤,抬起腰循着节奏迎合他,指腹沿着他脊柱沉重上移,摩挲着掠过他后背细碎的伤疤。
这些粗糙磨人的疤痕以前是没有的。该是他之前救今祉留下的……
想到这里,怒意再次席卷。
她喘息,“……我恨你。”
他浑身一抖,加快了动作。
盛意被他撞得有细碎的呻吟溢出来。
他俯身含住她的唇,“恨吧……”话语含糊着,“恨吧。”
恨比遗忘好。他再次想。
不管爱还是恨,他至少要拥有其中一样。
盛意缠着他,指尖自上而下,在他温热宽阔的后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高潮来临时,她终于脱离大部分复杂的情绪。
意识最深处残留的情感被铺开——
她想忘掉他,她想要他,她恨他,
……她想他。
她想他,很想很想。
……
两人安静下来。
浑身湿透,汗水交杂在一起,带着未散尽的余热。
辰晏缓缓从她身体抽离。盛意感受到他一点点的退出,轻轻哼了声。彻底分开后,心头涌上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五脏六腑蔓延出一阵强烈的不舍。
接着他贴过来,想要拥住她亲吻,像每次做完一样。
盛意一把把他推开——
这样的事后安抚和拥抱一样,不该有。
“走。”她缩到沙发角落,低哑着命令。
辰晏凝固半秒,用薄毯给她盖住,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又端来一杯热水搁在茶几上。而后走到门口,不知在做什么,折腾了一会儿,才打开门。
静了两秒。
“盛意。”他轻声说,“我走了。”
门轻轻地关上。
盛意把头埋在毯子里。
/
她是被一阵阳光刺醒的。眼睛又肿了。
浑身酸痛,腿软的几乎抬不起来。怀里有个软乎乎毛茸茸的生物,是猫咪。她摸了摸妹妹,将她叫醒挪到一边。
沙发皱皱巴巴,还沾着血迹和不明水渍。她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裹着毯子赤脚走到浴室,抬眼吓了一跳。身上四处残着淤青和吻痕。
昨晚这样激烈?她揉揉脑袋,不大记得了。她原以为那是一场梦。
爱恨原来这样浓烈。
浑身还沾染着他的气息……盛意一阵酸涩。
她洗过澡又休息了会儿,缓过来些。
晚上今祉会回家,她爬起来先把沙发清理了,好在是软牛皮的,很好擦。昨夜打碎的花瓶、玄关处的摆件都已经被清理好。电梯厅地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盛意微微发怔。
手机里有十几条微信和好几通未接来电。是于森发来的,担心她。
她回了“没事”,电话立马打进来。
“姐,不是说回家之后跟我打电话吗,怎么一晚上没消息?”
盛意麻木地回:“喝多了,就睡了。”
“我听你嗓子不对啊,怎么这么哑?没事吧?”
“嗯,”她喝了口水,“没事。”
“姐,那男的太烦了,昨晚上可气死我了,下次见着他我一定得揍他——”
盛意笑出声。
“姐,你笑什么啊?”
“就你,揍得过吗?”
“他不就是仗着人多吗?欺负我一个,大不了下次我叫几个保镖,高低给他揍一顿,这天天的,净给我找晦气……”
挂了电话后,她看到辰晏的好友申请。头像还是那只花孔雀。
她没处理。
*
周五,盛意和工作室的几名设计师来逛容海的新材料展,这个展每年春天举办,为期两周,集合了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材料,每年只要有时间她都会来逛逛。
展馆很大,四千平的空间,上下三层。有室内外建筑材料区、软装材料区、传统手工材料和工业材料区等。盛意直奔三楼东部的手工新材料区。
“意姐,这个不错诶。”云梦云停在一面静态铸造的展示墙前。
盛意仔细看了看,是内嵌物玻璃,在玻璃里放入金属粉末烧制铸造的,不同的物质玻璃中形成各异的色彩和图案。一眼看上去,就是有漂亮夹层的玻璃方块。盛意仔细看了看,软硬度、纹理、流动性和观赏性都不错,“很有个性,也许在更新项目上能用。”如果成本允许的话……
她叫原野加了对方联系方式。
又转了一会儿,盛意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看到云梦云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在聊什么。
“……我都给那么多了,还一直要,又蹭又叫……我实在忍不住,太可爱了!”
盛意看到那背影先是一僵,听清对话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莫名尴尬。她下意识转身往旁边去,不料辰晏更快一步发现她。
“盛意。”他声音不高不低,不会打扰到展厅的其他人,却正好能叫她听见躲不过。
她站在原地,飞快地瞥了眼。
对方已经走到她面前,“我刚才在说我养的猫。”
“不然呢!”盛意接的很快。
辰晏却没讲话,只挑了眉似笑非笑地凝着她。
盛意莫名心虚地扭开视线,要往另一边走。
“想躲我?”他低低问,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这样近,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为什么躲着我?害羞了?或者是我们进展太快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盛意暗自皱眉。
他疑惑地想了会儿,最后沉了脸,“还是说你对他有愧?”
她无语半晌。“男人还是话少点比较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