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刚才跑什么?”
盛意一指那边,“有个我很感兴趣的材料,想去看看。”
“好啊,我也很感兴趣,一起。”辰晏说着就那边走。
盛意站在原地不动了,“辰总很闲?”
“怎么会?”辰晏一本正经,“商业街更新的项目现在也在找合适的材料,我过来看看不是很正常?”
都是瞎扯。
酒局之后,老街更新项目的各项审批很快通过,但材料供应商还是要从合作的名单里选,这个新材料展的展商大部分是个人和国内外一些小商家,哪有几个在白名单里的?
盛意没戳穿,微笑着点头:“好啊,那辰总您慢慢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说着要离开,手腕被他拽住。
“如果你想和我保持距离,”他再次贴过来,“盛意,我们已经越界了。”
“什么越界?”她奇怪。
“或者说,你已经出轨了。”他牵起她的手。
盛意无语到去太阳穴,想抬胳膊才注意到,手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住了。
而且是十指相扣。
她眉头一拧,还没发话,就听他笑眯眯抢先开口,“现在我们可真是说不清的关系了。”
他眉骨很高,展厅的射灯照在那里,在他眼窝投下一片深灰色阴影,但他眼里一点点的得意、挑衅和势在必得仍是被她瞧清了。
盛意翻了个白眼。
“有病!”
反手一掐他虎口,趁机挣脱他,走了。
/
回工作室的路上,云梦云悄悄地观察她一眼,见她面色尚可,于是凑过来悄声说,“意姐,辰总养了只猫……”
盛意嗯了声,顿了顿,“刚才听到了。”
“嘿,辰总说他猫太馋了,就喜欢吃肉干,给了还要,天天缠着他要……我看他也不像对这种毛茸茸动物感兴趣的人啊。”
何止是不像,他还过敏!盛意冷嗤,“他就是无聊。”
辰晏养猫的事她知道,是前几天刚抱回来的,一只三个月大的纯白德文,接回来那天给她发了五六张小猫的照片,她没搭理。
那晚之后,辰晏就明目张胆的用Kalei的号给她发消息,有时是讲猫,有时候提醒她注意天气变化,有时干脆就是无缘无故甩几条链接,可爱的小猫小狗,美丽的天气日常,行业内的新鲜消息……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把她当备忘录一样。盛意基本没回过。
这会儿手机收到Kalei发来的消息,这次说的是:「KK最近两天不太对,茶饭不思的,夜里也不睡觉,看样子像是失眠了。是不是抑郁了?」
盛意翻了个白眼。
什么猫能用“茶饭不思”“夜里失眠”这样的形容?
她终于动了动两根手指头,回复:「可能是发情了,去做绝育吧。要我给你推荐医院吗?」
对面消停了。
66.小舅舅
消停了几天,直到周三。
盛意刚结束一个装置的现场布置,接到专家电话,问她病人什么时候来。盛意一看,约的是上午九点,而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她拧眉,前一天还特意让林南皓提醒他去医院,怎么还是忘了?她拨通了辰晏的电话,对面接的很快,“喂,盛意?”
浓浓的鼻音,沙哑低沉。
把她的火也沉了下去。
“你怎么了?”
对面咳了两声,“没什么,感冒了。”
“那今天约的医生怎么没去?”
“生病了嘛……”
生病不更应该去看医生?盛意气笑了,“是病到下不来床了?那我给你叫一辆救护车?”
辰晏哑然一瞬,“我想要你陪我。”
心软了下。
/
盛意亲自去酒店接人。敲开套房门的瞬间,一只白色小猫先跳出来,蹲在门口探出一只脑袋瞪着她。
“KK,看到漂亮姐姐了?”一个略沙哑却带笑意的声调从门厅里传来。
盛意俯身摸了摸猫咪才抬头,见辰晏步履沉重地走来。他套了件宽松卫衣,面色苍白,肺痨鬼上身的模样。头发还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意。
她蹙眉,前两天在新材料的展厅见到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下病的这么重?
“是不是伤口感染?”她听他呼吸都不算通畅,“发烧了吗?”
辰晏没答,只扶着门框,略低了头将身子倾过来。盛意犹豫片刻,还是伸了手,“这不是很正常吗?”
甚至比她掌心略凉。
“这样摸得不准。”他忽然扣住她后脑,额头抵过来,低低地问,“现在呢?”
世界安静一秒。只有呼吸声,他的;心跳声,她的。
与她相触的肌肤,微微的热。
盛意垂着眼,平静无澜,“差不多。”
“是吗。”
他低笑,偏头蹭了蹭她微红的耳根,离开了。
……
很快到医院做了检查。他们去的是私立医院,拍片抽血化验都不用排队,化验结果先出来,只是普通的受凉。盛意疑惑,这两天没下雨,且气温回暖,怎么还会受凉感冒?
她疑心地瞥了眼辰晏。
等核磁影像的时候,她让护士给辰晏重新包扎了小臂伤口,这会儿他缠着绷带,在走廊的窗前接工作电话,不时伴随一两声咳嗽,似是察觉到盛意注视,他侧身瞧了眼,很快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
盛意摇头,很快片子出来,拿给专家看过后,说恢复的不错,没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
她稍安心。这位三甲医院的教授专家很难约,但每个月会有三天在这家私立医院坐诊,盛意通过关系才拿到的号,这个级别的专家判断不会有错。
踏实下来。
“那顾教授您看,他这种情况,大约要多久能完全康复?”
专家看了眼辰晏,“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也很年轻,其实现在已经差不多——”
“啃——”辰晏突然咳了两下,“可我最近觉得身体很虚,还胸闷气短……”
“不应该啊,”专家指着肺部片子某处,“你原先这里受了伤,所以有点阴影,但现在已经基本愈合,这次感冒也没影响到肺部,如果觉得胸闷气短,可能需要考虑去心内科做进一步检查……”
盛意听罢,忽然转了态度,极担心地望向他,“怎么会这么难受?”
辰晏被她忽然变化的态度弄得一怔,还没答,又见盛意惊吓似地说:“怕不是有什么绝症?”
她转过头对医生说,“您看,他确实不大舒服,那顾教授您觉得还可以做些什么检查?他都配合。”
有种即便将他大卸八块也可以的气势。
辰晏冒下一滴冷汗,“那倒也不用……”
最后开了些消炎药。又约了下次复诊的时间,离开诊室时已经夕阳西下。
盛意已经让司机提前把车开到就诊楼门口,上车前一副公事公办、客气的态度问:“辰总可以自己回去吧?”
辰晏不紧不慢地挡住车门。
盛意奇怪,“还有事?”
“我饿了。”
“……饿了就去吃。”
“我要你陪我。”趁她拒绝前又说,“一天没吃饭了,看不见你就没胃口。唉,要是因为没胃口饿死了可怎么办。”
盛意乐了。
“我是诱食剂还是开胃药?”她笑容陡然一收,“饿死了才好,皆大欢喜。”
免得今祉好端端地跳出个生物学上的父亲。
多余!
她说完挥开辰晏就要上车,听对方极夸张的倒吸一口冷气,“打人不打伤口。”
谁碰他伤口了?盛意扭头正要反驳,却见他捂着小臂,眼尾垂着。
他今天没戴眼镜,直接暴露在她视线下的那对眉眼,简直是个放大版的今祉。
特别是这副可怜巴巴委屈的模样。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她再看到这与今祉肖似的面庞,竟不那么愤怒了,反而滋生出一丝诡异的温情。
盛意惊醒,骂了句“无赖”。
上了车,没关门。
/
辰晏选了家今年新开的音乐餐吧,坐落在市中心,是用民国时期的一栋洋房改造的,前面带有一个大花园,三层的半开放式建筑。
里面位置并不多,错落有序地散在灌木花丛间。
这家餐厅由于环境好,菜品不错,再加座位少和新店效应,定位已经排到一周后了。现在正是用餐时间,一眼望去为数不多的几组座位都有了人,要么留了预约牌。但餐厅经理直接引着他们去了三楼视野最好的露台。
盛意落座后问,“又是你哪位朋友开的?”
总不见得提前预约就能定到这样好的位置——看起来这里并不对外开放。
“我投资的。”辰晏随手接过经理递来的菜单,“我点单?”
盛意很自然地嗯了声,这会儿她正忙着打量餐厅景色,从整体设计到装饰风格,果然都带着kaleidoscope那种有点阴郁的彩虹气质,像放在贝壳里的彩色糖纸。
下面花园有驻唱乐队,在Blue Hour唱着Blue。
她听了会儿,慢悠悠收回目光。却撞进辰晏盈着期待亮晶晶的眼里。
“怎么样?”辰晏问。从去年决定退出辰氏,他时间和钱都空闲下来了,生病的那两个月不太忙,就投资做了这个。下面花境的布置让星鸢农场做的,整个空间也特意按照盛意会喜欢的风格设计的。
他眼里是亮晶晶的期待。
盛意礼貌客观地评价:“蛮好的。”顿了下,在辰晏更期待的目光中再次开口,“云梦云的设计风格和这类餐厅很搭,如果有机会,可以找她合作。”
“噢——”
他似是受了打击,“等我一会儿。”
说完人就离开了。
/
盛今祉今天很开心。
因为和小舅舅还有小舅舅的女朋友一起来了非常漂亮的餐厅吃饭。本来今晚是计划和妈妈一起去游泳,但妈妈临时有事,就让小舅舅去幼儿园接的她。
他们小情侣最近在闹别扭,总是讲两句就会吵起来,最后鼓着腮帮子冷着脸,谁也不理谁了。
之前妈妈和辰叔叔也有过这种状态,但没有他们这样像小朋友吵架。
现在又是。
于森:“这虾你怎么不吃啊,都给你剥好了……”
女朋友嫌弃地推开餐盘:“我不爱吃这种黄油焗过的虾。”
“不爱吃刚才不说。”于森气呼呼把虾挪到自己盘子里,“叫你点菜你不点,好了,我点的你又都不爱吃,怎么这么难伺候。”
“不愿意伺候别伺候,谁稀罕,就你大少爷金贵,帮人剥个虾能说一百年。”女朋友没好气地骂,“跟我在一起两年都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于森苦着脸,“我的姑奶奶,人家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都是十年如一日的,哪像你三天两头的变,今天吃的明天不爱了,言箬浅,你是不是睡一觉就会换个人格啊……”
“你就是不用心!”女朋友急了,“我哪有变?我爱吃虾,但不喜欢吃黄油,还有之前喜欢桃子,那也经不住你一个月七八箱的买啊,你怎么不给我承包果园呢?”
“承包了啊,马来西亚给你整了个榴莲园,吃一阵又不吃了。”
“是,那两个月我胖了十斤,十斤!你喂猪呢!”
今祉噗嗤笑了,“哈哈哈喂猪!”
于森咳了声,“止止乖,可不能跟着她瞎说……”又转向浅浅,不服气,“那还不是想着你爱吃。”
“爱吃也不能吃那么多,送那么多,水满则溢你懂不懂?”
“不懂!”
“所以说你这种年轻小男生,谈恋爱一点不动脑子。”浅浅转向今祉,“止止以后找男朋友可要擦亮眼啊。”
今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盛今祉,小舅舅对你不好吗?”于森恶狠狠地哼了声,“别听你小舅妈胡说。”
“谁要跟你结婚!”
今祉哧哧地笑,眼珠子也滴溜溜地转,扫到楼梯入口时,看到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员端了黄黄绿绿的小菜上去。是菠萝拌黄瓜!
她眼睛一亮,“小舅舅我想吃那个!”
“好哇。”于森挥手叫来服务员询问,对方反复对照了菜单却告知店里没有这道菜。
“刚才就有!”今祉不满,一指从楼梯上下来的人,“刚才我看他就端着上去了。”
“小朋友会不会是看错了?”
“没有错!”今祉十分笃定,“就是菠萝拌黄瓜。”而且是辰叔叔做的那种!
“没关系,小舅舅替你去问。止止想吃的,必须吃到。”他终于寻到借口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头也不回地叫服务员带他去找餐厅经理。
走到一半,看见旁边灌木丛后闪过一个身影,他愣了下,吼一声:“你给我站住!”说话的同时转过去,一把抓住对方。
辰晏莫名其妙的被人拽住,不悦地眯起眼。待看清来人后,施施然拂掉对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有事?”
“你怎么会在这?”于森黑着脸,“跟踪我?”
辰晏嗤了声,“可不止我一人在这。”他说这话时心情颇好。
“你还去招惹她了?!”于森想起好几次在辰晏面前,怒从心中起,抬手就朝他面上招呼过去,“别再接近她了听见没?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一次。”
辰晏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劈腿的人有什么资格叫他远离盛意?
“你今天和谁来的?”他冷不丁地问,“那个纠缠不清的前女友?”来这种餐厅大多是情侣,盛意和他在一起,那么于森大概率是和别的女人来的。
于森被问懵了,“关,关你什么事!”
辰晏冷笑,果然是。他缓缓垂了眼,不紧不慢地整理卫衣袖口,“分手。”
“什么?”
“和盛意分手。”
于森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哈哈笑了,“不可能!我就不和她分,而且我不但不和她分,我交女朋友也不妨碍和她在一起,看你能拿我怎么样,而且我警告你,以后给我离她远点——”
话没说完,脑袋嘭地一声糟了重击。
对方出手又快又狠,于森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地响,“你打我?!”他揉着脑袋惊叫,“你凭什么打我?”
“凭你脚踏两只船。”辰晏冷笑,“还凭她和我——比你更亲近。”
于森骂了句“疯子”,热血男儿怎么能单方面被人打?他挥着胳膊就朝辰晏扑过去,刚才那一拳是他没防备才挨了打,现在他摆足了架势,拳头挥过来的时候气势汹汹。
他们站在餐厅后厨附近的隐蔽处,周围没什么人。发生争执也影响不到客人。
于森仗着年轻,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虎劲儿,两人又身高体型相仿,互相占不到什么便宜,但辰晏在与人斗争方面经验丰富,冷笑一声,直接攥住他挥过来的拳头,一扯一带,就把于森的力道化解。
但于森发现他左手小臂似乎不大方便,每次都瞄准他小臂打过来。
“卑鄙!”
“你才无耻!”
你一拳头我一胳膊肘正打着,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惊讶的、奶声奶气的小女孩的惊叫——
“辰叔叔!小舅舅!你们为什么要打架?!”
辰晏一僵:今祉的声音!
接着又是一僵:小,小舅舅??!!
67.风流债
餐厅三楼露台视野最好的区域,坐了五个人。两男两女,外加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
三位女士坐在沙发卡座上,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罚站似的杵在那。一个西装褴褛,鼻青脸肿,另一个头发凌乱,卫衣衣袖被扯得变了形。
盛意按住太阳穴,什么年代了,两个人模人样的大男人在这种地方扯头花??
她一瞥卫衣变了形的那个,“不是生病了吗?还有力气打人?”
“也……也没用多大力气。”
“这还没多大力气?!”旁边那个鼻青脸肿的吸着冷气开口了,“我都毁容了!”
辰晏默默递上冰袋,他哪儿知道这臭小子是盛意的表弟?!不是和前女友纠缠不清的渣男吗!
于森哼了声,把头扭过去,不接。
今祉坐在妈妈和小舅舅的女朋友中间,小法官一样发了话:“你们为什么打架?”
“止止,是他先打我的……”于森委屈。
女朋友嗤了声,“没出息,打架都打不过。好歹你还是年轻力壮的那个。”
“浅浅你怎么一点不心疼我!”于森更委屈。
女朋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气哼哼地把冰袋拿过来替他敷上。
今祉瞪辰晏,“辰叔叔你怎么能欺负小舅舅呢?老师说了,有话就好好讲,打架是不对的。”
辰晏半垂着头,被小姑娘批评却跟被夸赞了似的,“是,止止说得对,是叔叔不好,不应该动手。叔叔这就道歉。”
他说着竟转过身对于森鞠了一躬,“之前都是误会,怪我识人不清,错怪了了小舅子,抱歉,如果不解气,就打我,保证不还手。”
一副愧疚谦卑的态度,但于森一眼抓住了对方勾起的唇角。
这哪是道歉!哪有这样喜上眉梢的道歉!于森恨不得一拳揍回去,“谁是你小舅子?别乱认亲戚。”
“这也是跟着止止叫的嘛——”
“行了!”盛意打断他们,扶额,这两个大男人怎么还没今祉懂事?
于森持续委屈:“姐~~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人跟踪狂一样,阴魂不散的……”
这倒是的。盛意态度稍缓和了些,让他坐到身边,“来,我看看,伤的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疼——疼死啦!没关系,疼两天就好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会撒娇的男人有才有女人疼。
这会儿于森一喊疼,几个女人都围着他转。就连今祉都凑在于森面前,替他吹伤口,奶声奶气地哄着。
辰晏从胸腔里冷冷地哼了声。
夜里有些凉,吹得他咳了几嗓子,终于把今祉注意力转了过来。
“辰叔叔,你跟我妈妈干嘛去啦?”
盛意和辰晏一怔,同时脱口而出:
“看病。”
“约会。”
周围陷入诡异安静。
辰晏又咳了下,小声改正:“看病,她陪我看病。”
于森搞不明白了,“不是,姐,不是他缠着你,骚扰你吗,你怎么还陪他去医院?你俩到底啥关系啊?”
又是片刻尴尬的安静后——
“债主。”
“暧昧关系。”
“前男友!”
这次是有三个人异口异声地答了。最后“前男友”的嗓音最高昂最甜蜜,是今祉说的。
于森:……
“不是!为啥你会陪他去医院呢?”
盛意罕见的底气不足:“还债。”
于森又叫了起来,他把盛意拉到一边,“啥债?姐你欠他钱啊?!不可能啊,别人欠你钱还差不多……”
“别瞎发挥想象力……”盛意头疼的按住太阳穴,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什么债啊?欠了多少啊,我帮你还——”
“风流债,”盛意轻轻地打断他,“你要帮我还吗?”
老实了。
/
辰晏叫经理重新上了菜,又问了今祉想吃什么,亲自去后厨做了。几个大人都没什么胃口,但今祉看到辰晏很开心,再加上是他亲手做的,吃了很多。
“看不出来啊,这辰总看上去金尊玉贵的,做的菜比我家那厨子还好……”于森半张脸肿着,只能吃些软烂的汤羹,舌头没坏,说出的话更阴阳怪气了。
女朋友掐他一把。
于森瞪回去:怕什么,还有我姐撑腰呢!我可是他小舅子……
辰晏好脾气地笑,“喜欢的话我以后经常做啊。”
“谁稀罕……”
“好哇,我要吃辰叔叔做的饭。”今祉极兴奋地拍手。
盛意扭头给今祉夹菜,什么反应也没有。
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辰晏嘴角简直要翘上了天。
吃完饭,几人准备走,辰晏叫住盛意,趁她拒绝前,直接对今祉说,“止止,叔叔想和你妈妈说几句话。”
“好呀。”今祉十分配合,拽着于森的手腕,“那小舅舅,我们去外面等妈妈。”
水灵灵地把无关人等都带走了。
盛意冷笑着站在原地。
一直笼在夜空的云散了。
先是月色覆过来,然后是他。
“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装作和于森在一起?”他愉悦地眯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是故意用他气我,对不对?”
“谁气你了?”
盛意悠悠然然侧身倚在栏杆,“你一厢情愿的误会,我看你挺沉浸其中的,就没好意思拆穿。”
辰晏低笑,俯身柔柔地说,“我今晚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一道柔情蜜意的视线凝在她面上。人的目光是可以这样灼人,从面上到心底缠出一片酥酥麻麻的电流。
盛意别开脸。“因为我没男友?”她不介意明天就真正找一个。
辰晏似看穿她心思,“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男友什么的,就算有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会抢过来。”他顿了下,手贴过来摩挲着她的,“抢不过来大不了就像现在这样,做你见不得光的情——”
“没道德。”盛意甩开他。
辰晏悠悠然:“你没听过那句话吗,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不要脸!”
她推开他就要走,却见对方嘶了声,抬眼,见他捂着小臂蹙眉定在了原地。又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年纪一大把,扮起可怜来却比今祉还在行。
“碰到伤口了?”
说完皱了眉——她这颗慈母心怎么又被戳到了?
辰晏重重点头,声音都带着颤意,“那小子可真没收着力道。”
这次演过头了。盛意冷笑一声,“忍不了就去医院。反正也死不了。”
抬腿就走,下一刻被他拽回来,直接被拉进怀里。
盛意没动,不挣扎也不迎合,像一尊雕塑杵在原地。
她向来不做这种小女生式的无用挣扎。
辰晏无所谓她这石雕般的冷淡,就算不迎合,这么个女人,抱在怀里也是温香软玉。
“松开。”她一向命令式的语调。
从前都很好用,现在他却更加无畏,
“让我抱抱。”他微微弓着上半身,把头埋在她颈窝。“真好。”
突如其来的感慨。
盛意没说话。
“你没交新男友,真好。没把我的微信删掉,真好。”他顿了下,“没阻止我见今祉,真好。”
一连用了三个排比句。
她沉默半秒,客观评价:“你语文成绩一定很好。”
辰晏愣了下,低笑着道:“我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好。”
温热的气息撩拨在她耳畔,盛意心颤了颤。
辰晏却突然松开了她,两人还是处于近在咫尺的距离,近的在乐队背景音下,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你不知道,每条消息成功发送出去我有多高兴……”他头低下来。
鼻尖几乎能碰到鼻尖。
盛意心跳漏了一片。
再心狠的女人,听到在乎的男人一次次剖白,都会忍不住犹豫。
辰晏凝着她。
盛意以为他要亲下来,可他却没动。
她迎来了一个拥抱,和刚才那个强制的拥抱不同,这次更小心翼翼、隐忍克制,含着某种希冀。
比亲吻和做爱更亲密的拥抱。
“盛意。”他轻声缓慢地叫她,“对不起,我还想再追你一次。”
也许很难。从前他和她的距离是0到100,现在也许是负无穷到一百。
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放弃。
也无法放弃。
他低下头,极认真地看着她:“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盛意只冷淡地垂了眼。她觉得好笑,这男人竟然玩起了纯爱那一套。她沉默片刻,冷不丁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两天让自己生病,好叫我陪你去医院?”
辰晏一怔,恨恨地放开了她:
这女人,怎么油盐不进的!
/
回家的路上,盛意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夜里不堵车,司机开的很快,外面路灯一闪一闪地照进车里。她微阖着眼。
今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妈妈,我捡到了你的链子!”
她手上拿着条金链子,坠子是一个贝壳,里面含着一粒水头极好的绿钻。
盛意怔了下,这链子她之前扔在了辰晏家,怎么会跑到今祉手上?
今祉似乎看出母亲疑惑,又说:“晚上辰叔叔和小舅舅打架的时候,我在地上捡到的。”
“哦,给我吧。”大概是他们打架的时候掉出来的,她摩挲着金色小贝壳上的纹路,没说话。
“妈妈,这是不是辰叔叔送你的?”
盛意“嗯”了声。
现在不止是能面对辰晏和今祉相似的面庞了,连今祉和他接触、今祉提到他,她都没那么在意了。
人真是神奇,从前再恨,随着死结的解开,恨意就慢慢消解了。
再介意的事情,随着次数的增加,也逐渐能接受了。
说不上来是接受度变高了还是单纯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今祉安静了一小会儿,又转过头问:“那妈妈,你和辰叔叔又在一起了吗?”
“没有。”耳畔又闪过他最后说的话。
怎么还是老样子,追个人都需要经过她同意?
今祉“哦”了声,有点失落。“可我觉得辰叔叔很好。”
“哪里好?”
今祉笑嘻嘻:“对妈妈好。”
盛意扭过头看着车窗外。
心里想,那是他欠的。
68.执念
四月底,达霄集团四十周年庆典。
白天是颁奖、总结等活动,晚上达霄邀请关系密切的商业伙伴和平日里交情不错的家族参加晚宴。
盛意是和父母一起来的,一入场,盛承华和李欣茹就被人拉着四处攀谈,盛意敷衍几句后,寻了个僻静些的地方躲清闲。
正端着香槟细品,忽然视线一定——不远处站着几个人,其中一老一少是辰雍和辰鹭恒父子,正端着酒杯和她舅舅李正良说话。
没瞧见辰晏。
正思量着,身旁传来一道不大招人喜欢的女声。
“看什么呢?是在找小晏?别找了,他不在。”是韩芳。
在外人面前,她总是这么亲切地称呼辰晏。但盛意觉得这次的假客套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她微微颔首,“辰太太。”
“他已经没资格来了。”
她一怔,“什么意思?”
“也是个情种,居然为了女人放弃了整个辰氏。”韩芳一叹,语气多了几分艳羡,“我要是你,有这么个男人,也值了。”
盛意慢慢地蹙起眉。
韩芳瞧她这副模样,讶异,“你难道不知道?”
她笑眯眯地把当初在医院,辰晏以退出辰氏和放弃继承权,换取他们不再接近盛家爷孙的事说了,“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那小子还是个情种,盛小姐,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
盛意冷笑一声,“你们辰家人内斗,怎么到头来还赖在我头上了?就算他没和你达成协议,你和你们一家人,也别想靠近我们一分。”
说完直接离开了宴厅。
他凭什么做这么大牺牲?不对,这本来就是他欠她们母女俩的。
可就算是这样,他凭什么没经过她同意就做出这样的补偿?韩芳和辰雍的骚扰她有办法也有能力应付,不需要他在这里自我牺牲自我感动!
盛意越想越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拨通了辰晏的电话。
接的很快。
“喂?”是他往常清清雅雅的声音,带着欣喜的圆润弧度。
她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质问一件已经发生且无可转圜的事实,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不该打这个电话的,但一碰上和他有关的事总是能让她乱了情绪。
“盛意?”对面见她依旧没答,语气稍急切了些,“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心里窝着的火,被他一句句话莫名其妙的驱散了。
“没事。”她几乎有些颓败地说。
顿了顿,挤出一句,“疯子。”
挂了电话。
*
之后几天她再没见过辰晏。
K&E那边效率很高,再加上盛意和大领导的关系,老街更新项目进展很快,已经选定了所有的供货商,接下来就要进入到施工阶段了。
L.S在街口的艺术装置要和施工同时进行,需要提前确定材料和各项数据。辰晏在另一个项目上抽不开身,叫林南皓过来对接相关事宜。
会议结束后,盛意叫住他,把辰晏那天落下的脚链递过去,“你帮我还给他。”
林南皓盯着丝绒盒里的那枚绿钻,“也许你想知道这条链子背后的故事。”
“不必了。”她转身要走。
“盛意。”林南皓叫住她。
这是认识他一年多来,他头回喊她名字。
她顿住脚步。
林南皓十分平静地说:“这贝壳里的绿钻,是一个叫盛意的女孩的。”
/
在L.S附近的咖啡厅,林南皓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从前有个少年,在一次夏令营里,被看不惯他的同学发现他对火焰应激,于是就被围攻欺负。那些欺负他的人家里有权有势,老师都不大敢管,就在他被摁在地上打,被人用火把吓唬的时候,有个女生直接端了一盆水,泼灭了篝火。
“双方打了一架,最后离开时,少年在地上发现了一颗绿钻,是从那女孩发卡上掉下来的。后来他才知道,那女孩是学校出了名的大姐大,比他高两届的高一学姐。于是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连跳两级,最后终于和她走进了同一个考场。
“他成绩很好,高考考了680,清北抢人,但他最后却选择了S大,因为那个学姐报考的是S大建筑系。可是刚开学没几天,那学姐就退了学,重读高中,考了专业的表演院校。
“他也想跟着去,可家里对他控制的很严,报S大建筑系,已经是他和家里谈判了很久的结果。最终也没能和当初救他的那个女孩在同一所学校,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后来那女孩在大学谈了恋爱,分手,又有了新男友……越来越远。他听从家里的意思,出国读研……后来在他26岁那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做了一个决定,离开国内。把事业转到欧洲和新加坡。”林南皓顿了顿,“后来,在他29岁那年,本来打算接受家里的安排联姻,但因为在一次展会上又碰到了那个女孩,改变了规划。”
“再后面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盛意沉默地端起咖啡,递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她只好把咖啡杯搁回原处,瓷杯与瓷碟碰撞出一抹不大干脆的声响,是因她手微微发抖。
林南皓说了声抱歉,“这些事我不应该告诉你的,但作为他的朋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你该知道。也许他做事不择手段,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把装着那条脚链的首饰盒推到盛意面前。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但这条链子,我想由你去还给他更合适。”
……
盛意盯着金色小贝壳里若隐若现的那枚绿钻。
她的确有一个很喜欢的绿钻发卡,从母亲那要来的,后来给弄丢了。她首饰很多,弄丢了一个也不心疼,没在意过。
可要说这枚绿钻就是当初她那枚发卡上的,她必须打个问号,就算面前是当初她弄丢的发卡,她也必须怀疑——
这件事超出了她的认知。怎么会有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深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改变人生轨迹?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生了,幻想自己是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会因为这样的付出感动。在活了三十多年,对人生有了清晰的认知后,听到这些事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接着是沉重:她灵魂里就这么压上了另外一个人十几年的光阴。
动容也有,但只占了极小一部分。
还有一点荒诞:她年少时期待过的浪漫极致的爱情竟在这时节上演了?可她已经不能接受对方近乎自毁式的付出。人是单独的个体,怎么能为了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脑袋要炸了。
她希望这是林南皓编的故事,但桩桩件件又对得上。夏令营那件事她依稀还有印象,就算和她记忆中的略有不同,但经过林南皓的讲述,她在脑海里回溯的记忆已经逐渐偏向刚才听到的版本。
记忆不可靠。
会依据接收到的信息进行修正、更定。能轻而易举的被更改,只要几个要点能对上,大脑就会认定那是事实。
她知道林南皓没理由编这样一大段谎话来骗她,是她不想承认——辰晏对她的执念远比她想的更深更重。
现在还没做好原谅他的准备。
有什么在塌陷,是她努力保持的泾渭分明,在他的攻势之下已经混沌了一部分,随着这些往事的揭露,他们的关系已经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了。
她在咖啡厅坐到打烊,被店员轻声提醒时才猝然惊醒,没顾着已经接近晚上十点,拨通了于宁宁的电话。
“宁宁,我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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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找了一家酒吧。
盛意点了杯不含酒精的莫吉托,她大脑和情绪几乎过载,必须保持清醒来梳理今天知晓的事情。而向人倾诉事情本身也是一个梳理的过程,和于宁宁说完后,她稍冷静了些,一部分崩溃通过口舌之音穿透耳背,转嫁到对方身上: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drama的事?”
“你跟我讲这是小说这是电视剧这是段子甚至是发生在网友身上的我都信,可偏偏是发生在你身上的。”
盛意喝了口莫吉托。加冰的饮品灌入喉头,沁润肺腑,浑身冷的不能再冷静。“以辰晏的性格,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果然生活远比电视剧狗血。”于宁宁猛灌了一口酒:“我都不知道是觉得感动还是惊吓了……意意你不害怕吗?”
盛意淡淡一笑。
她的确不害怕。因为她是盛意,足够强大,能应付所有的事;也因为他是辰晏,足够……她不愿再深想。深想就会暴露情感让人盲目的真相。
她转向另外的疑点:“他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出现在我面前?”
“是哦,”于宁宁反应过来,“如果他大学毕业之后就过来像这样追你,以他那条件和心计,说不定今祉都上小学了……”
盛意瞥她一眼。
于宁宁咳了声,“……这也是事实嘛。”
盛意气笑了。
于宁宁一叹,对辰晏的看法又换了一个调子:“其实这么说,他也算是专情了。”
她不置可否,“是专情还是执念?”
一心一意暗恋一人是专情,可持续十几年,专情和执念的界限就被时间模糊了。
“其实我有点能懂他对你的执着。”于宁宁托着下巴,“毕竟他的原生家庭和经历实在……太糟糕了。”
她何尝不懂?
盛意搅动着杯子里的玻璃吸管。
辰晏的PTSD、他和辰家的关系、关于他母亲的事情……桩桩件件她都知晓,甚至亲眼见过。也许自己泼向篝火的那盆水,也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这点微小的救赎能支撑一个人走到今天?
对她来说,自己并没做什么。
她的生活太随着心意,从小就有选择的自由,她不明白,也没办法估量那一盆水的分量。
“意意,你要怎么做?”
“不知道。”她干脆地给出答案。
于宁宁瞪眼,这算什么?她竟然从盛意嘴里听到了“不知道”三个字?
“剪不断理还乱的。”盛意罕见地犹豫了下,她面向自己的内心,“他这样让我觉得……很沉重。”
他的喜欢沉甸甸,超过了常人能接受的阈值,“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蓄谋已久?”
丁宁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意意,如果换做关星野或者云梦泽,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为你做这些,你还会这样纠结吗?”
不会。
这是不需想就做出的答案。她怔然。
于宁宁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替她说出那个结论,“你这么纠结,不就是因为在意他吗?”
你喜欢他。
盛意听懂了。原来爱和恨和怨怼可以同时存在。
“其实知道夏令营的事后,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今祉的事是死结,后来知道是我自己选中的他,死结解了,但他对我的喜欢太过没由来,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我只是觉得挺……不可置信,还有荒谬和怜惜和……感动。”
过去的经历了解释他偏执的行为。
这会儿都理清楚了,震惊消化了,铺在最底层的动容显现出来,心里那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儿活了过来,取代了三十二岁理智冷静的她。
盛意拿过于宁宁的威士忌灌了一大口。
69.消融
之后盛意去外地做了个项目,过了一周多才回来,到工作室后,临近月底,照例和团队开了月度会议,梳理了第一季度的工作。
“……目前在前期洽谈有意向的就是这两家,对了,马上国内新锐艺术展就要开放报名了,意姐今年咱们去不去?”
这个展L.S已经连续参加三年了,没什么难度了,她正要拒绝,看了眼云梦云,“这次你主设计,可以吗?”
云梦云一个激灵坐直了,“没问题。”
盛意笑了下。
“那意姐,还有《春漾》杂志采访……”原野看了眼日程表,“那边约的是下个月初,但可能和垂云镇的项目时间冲突。”
盛意按着太阳穴,“那重新和《春漾》那边约时间,采访先往后放。”
“好。”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商业街更新的项目。
“更新项目的各项筹备已经差不多了,下周就开始动工。但因为材料的问题,我们还需要和KE签一个补充协议,法务那边已经过完了,还差您批复就可以发给KE了。”
盛意打开钉钉批了合同,“盖完章拿过去吧。”
“好。那我现在叫一个闪送。”原野说着打开手机,盛意在他下单前阻止了,“我去吧。”
散会后,她拿着文件就往外走。
原野诶了声,从会议室追出来,“意姐这个不着急……”
盛意嗯了声,“没事,你不用跟我去了。”
……
L.S离K&E不远,非高峰期二十分钟的车程,到了才知道辰晏不在,盛意给他发消息,罕见地没回。她又给林南皓打电话,对面微妙地顿了一下,“辰总这会儿在星鸢。”
最后盛意在星鸢农场,她和今祉去年住过的蘑菇小屋外看到了他的车。
小院里的飞燕草和绣球比去年粗壮了些,盛意穿过蜿蜒的石板路,空气里有香草和春花的混合香气,还飘荡着潮湿的木头燃烧后,闷了水一般的烟味。
转过小道,盛意看到他侧身站在花园角落,一手扶着栅栏,垂着脑袋,胸口起伏。不知在发什么呆,很出神,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到。
盛意走近了才看清他后背湿了一片,烟灰色的衬衫洇成了石墨色。
她在离他三米远的距离停下,“辰晏。”
他怔了一怔,立即讶异地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头还渗着汗珠,眸子看到她的一瞬有了神采,继而整个人被春水浇灌一般活了过来。
“盛意?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将扶在栅栏上的手收了回来,身体却失去了支柱一般颤了颤。他伸手擦了把汗,姿态中带一点罕见的狼狈。
盛意没答,又往前走了几步,余光才发现草丛掩盖的小水池旁有一丛刚熄灭的火。很小,那种户外露营临时搭建的大小,三四根小臂粗的木头才燃烧了一小半,几乎还没变成木炭。
“你稍等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他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不用,只是来送一份文件。”
辰晏挑了眉望着她。
这会儿他已基本恢复如常,骨子里那点不羁和狡黠重新显现出来,致使这似笑非笑地一眼也带了洞察的精明。
盛意意识到这借口实在蹩脚,咳了声,“你去吧。”
很快,他换了件圆领T恤出来,打开客厅岛台后面的柜子,“喝点什么,茶可以吗?”
盛意随口嗯了声,“你现在住这?”
刚才等他换衣服的时候,见院落添置了躺椅和矮凳,客厅里也增加了落地灯和种子标本柜,矮几上的茶具也是他从前常用的。去年来时冷寂空荡的蘑菇小屋有了不少生活痕迹。
“之前养伤的时候住了一阵子,现在偶尔回来。”
“回来烧木头?”
辰晏给她倒茶的动作顿了一顿,“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把泡好的茶递过来,是她喜欢的雨前龙井,盛意这才扫一眼后面的柜子,这里备着的酒水饮料,大多都是她常喝的。
“医生说可以尝试着慢慢来,我就试了试。”他没再过多解释。
盛意低头抿了口茶,热气熏得她面上湿润润的,毛孔在茶香里舒展开,很舒服。
“到什么程度了?”
“打火机或者火柴这样的小火苗基本上没事了,但稍微再大一点的,坚持不了多久。”他如实答。
“什么时候开始做暴露疗法的?”
“去年冬天。”
那该是他们分开后。她没忍住腹诽,这是养病还是自虐?
辰晏见她不说话,半倚在岛台边缘,“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关心我吗?”又是那种带一点笑意和算计的语调。
她没搭腔,从包里拿出那只装首饰的丝绒盒,“我来还你这个。”
他没打开,但料到里面是什么了,“怎么会在你这。”
“今祉捡到的,”她说完顿了下,又没忍住似的,“不是很重要吗,怎么还弄丢了。”
辰晏笑了下,“既然这样,那你就留着吧。”
盛意沉默片刻。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目光终于从那首饰盒上移,落到他眼里,“关于这条链子。”
“……什么?”他犹豫了下,面上依然带着笑。
她的提示更进一步,“或是说,贝壳里的这枚绿钻。”
这下换做他不说话了。
客厅很静。外面归鸟一声声地啼,夕阳从敞开的落地门越进来,停在了他脚边。
“你都知道了?”
说完自嘲般地笑了笑,笑他自己问了句废话。
盛意点头。
“林南皓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她用平淡无澜的语气,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音调是她经过多少个日夜才勉强调整过来的。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要向当事人确认。“都是真的吗?”真是科研般的态度。
辰晏暗骂了一句林南皓,旋即露出一个被抓包,再无可逃的苦涩笑容,还带一点点羞愧,“是。”
声音也是不大自信地哑着。
盛意心还是又往下沉了一分。
这个事实就是如此沉重。
她缓慢地把,艰涩地吸了一口气。“真是好有耐心。”
“对不起。”
真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是这样可恶,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以这样三个字作为原谅的开头。
为什么歉意能够用言语表达?为什么她听到之后还是会感到心颤?
她的恨又微弱地抬了头。
恨他做了这么多,恨自己心软,恨林南皓把这些事说出来,又恨辰晏偏偏不提这些事!
盛意,她甚至觉得,这颗卷心菜一层层剥下去,最后却是没有心。又或是说,每一层都是他的心。
处心积虑的心。
她冷笑,“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了。”
他的音调很神奇,沉稳,又带一点低低的笃定,是一种能叫人信任的歉然语气。
盛意捏着茶杯,这会儿茶凉了不少,指腹抵着青瓷的杯,感受到里面稍微有点点灼烧的热。像每次他望向她的眼神。
“我发誓,真的没有了。”他低着头像是自嘲地笑了笑,“我整个人,阴暗的,希冀的,见不得光的,难以启齿的,都全部展现在你面前了。正面的负面的,从里到外,没有再瞒着你的事了。”
盛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会儿温度正好,暖流沁入肺腑,为她唤来了几分生机。“既然肯为了我跳级,那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来追我?”
辰晏眼睫颤了颤,似乎想避开她的目光,但又在挪开前忍住了,他还是微垂了眼,“那会儿我心理还有问题。”母亲的去世造成的影响远不止他对火焰的恐惧,还有经常夜半惊醒、常常惊悸,那会儿的他甚至不能算作一个健康的人。“从13岁我就一直在看心理医生,走出阴影没那么容易,你就像一道光,你是那么美好,健康,自信……”
天暗下来。他没开灯。没人顾得上开灯。昏暗的环境才能让人安心吐露秘密,才好让另一人能做好倾听一切的准备。
“我想追求你,但我不敢。和你相比……我是那么不堪,在你面前我很自卑,”自卑到连上去说一句感谢的勇气都没有,自卑到连靠近她都觉得是在玷污。她拥有他渴望的一切,他对幸福生活的蓝图……现在回想,他对她的爱不仅仅是,“我不敢靠近你,至少要等我心理状况好一些,有能力对抗辰家,我想以一个健康自信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不让……不让我身上的,可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副阴鸷偏执、机关算尽的模样。”
他说几乎说半句话就要停顿一会儿,似乎按捺不住情绪的翻涌,“盛意,对不起……”他沉重地只能从喉头挤出气声,“不要怕,我现在心理已经没问题了……我为曾经做过的一切向你道歉。”
他们挨得很近。不知道是谁先向谁靠近的,也没人察觉这一寸寸的靠近,直到有温凉的液体滴到盛意的肩膀,她才惊觉已和他挨得这样近。
呼吸贴着呼吸。
她没动。他们之间距离越短,他所得到的支撑就越长。
她也一样。
盛意尽量不去深究他眼中蓄满的泪水,这副脆弱模样,他不会想让她完全瞧见。黑暗中,除了视觉,其余的器官的感知格外敏锐。她听到他带着热气颤抖的声音,他身上清润的雨林般的气息蒸在她周围,连皮肤被他激了一层暧昧缠绵的疙瘩,汗毛敏锐地立着,是成千上万根信号接收器。
盛意喉头也梗着万千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缓了好一会儿。
“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有负担,怕你心软,怕你感动。”
盛意莫名地笑了下,带着嘲讽。
“也怕你因为感动就留我在身边。”辰晏干涩地说,“我想要的是爱,不是感动,也并非怜悯。”虽然一开始靠着悲惨的经历赢得了她的怜惜,获得了走向她心灵的捷径,但那只是计策,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抱歉,我就是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人。”
盛意没说话。想起头回听他剖心也是在这里。
那会儿的她自以为一刀捅开了卷心菜,可哪里想得到,那只是他最浅层的秘密。她警告他不要藏着手段,后来干脆就把弯弯绕绕正大光明的展现在她面前,分开之后更是,无所畏惧肆无忌惮。
何止机关算尽?
“你真卑鄙。”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卑鄙、阴鸷、腹黑算计……她把许多种混杂在一处的情绪化作怨怼,“我让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就想方设法在暗处看我,我让你滚出去不准住在家里,你倒好,趁着这段时间装修起了房子……辰晏你就是对我处心积虑,势在必得,根本没打算真正离开我……”
他竟低低笑了,“对,我是。”
盛意也气笑了。可她笑着笑着又有眼泪滑下来,她在他面前总是控制不住情绪,“辰晏,你太坏,你太坏了……”她越说越气,但这次是一种更为轻盈的生气,“我讨厌你,”她停了下,像是找到了此刻内心最准确的表达,“……我讨厌你,讨厌你!”
辰晏彻底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好像她骂的越凶,他就越开心。
“对,我是坏人,我招人讨厌。”他在她的哭闹里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游刃有余,“无论怎样我都想得到你。”
盛意依旧嚷嚷着,“讨厌你……”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般愤怒。
“不恨了?”
“恨。”她立马答,“怎么可能不恨?”
辰晏在黑暗中凝着她,“我不为了执着而爱,你也不要为了执着而恨。好吗?”
她怔了下,细品着这句话。周围静了下来,能听到外面稚嫩的虫鸣。
还有他的呼吸。无声的目光一直凝着她,带着浓郁的情愫。
“不准看我。”她低声呵斥。为自己经受不住这目光而恼怒。
“好。”他垂了眼,身体倾过来。
盛意没动,心砰砰跳,他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
像是想用拥抱证明什么。
他想要什么,她自然。
“我需要时间……”
“没关系,”他极有耐心地笑了,“不论多久,我都等得起。”
70.山火
之后商业区改造的项目正式动工,辰晏那边也忙了起来,常出差,但只要在容海,总会缠着盛意见面,无非就是吃饭看舞台剧听音乐会,要么就是去看各类艺术展,偶尔还非要去游乐园。
像是要把这十几年耽误的青春都讨回来。
盛意偶尔应偶尔不应,态度暧昧,只是仍一直避免他和今祉往来。
这天两人约会吃过晚饭后,辰晏把她送到楼下,分开前拉住她,“周末有时间吗,我想邀请你去农场露营。”
盛意下车的动作顿住,按照他的性子,这样的提前邀约肯定是要做什么了。
她侧过头说,“真不巧,垂云镇那边有个项目,要去一周。”
辰晏“哦”了声,带一点点小失落。
“等我回来吧。”她忽然发了好心。
他眼睛亮了,“好。”
*
垂云镇位于西南部的垂云山脉,平均海拔1500米,是近年来新兴的旅游地,为了大力发展旅游,垂云镇邀请盛意来这里做一个契合当地植物生态的艺术装置。之前装置的方案已经确定,盛意只需带人布置,熬了两个通宵之后装置完成,L.S的人就地解散,回容海或是继续在垂云镇待几天权当休息皆可。
盛意喜欢好山好水,从云贵到秦岭,再往北的长白山她都去过。垂云山是头回来,她报名了对这里的风貌很好奇,提前报名参加了一次垂云山的徒步游学,原野坚持和她一起,
他们一行八个人,两辆车,一个有经验的当地向导和一名地矿勘测师,在清晨六点进了山,这会儿晨雾还没散,但向导说等到八九点太阳出来,雾气就会彻底散去。
今年春夏雨水少,最近一段时间都是艳阳天,山里原始森林里的空气都是干燥的。
“意姐小心。”原野在后面提醒。
“如果雨水多点,就能看到更多的菌子。”向导一路走一路说。
他们走的是一条当地人常走的路线,沿途不时停下来搜集周围矿物和植物。中午一点多准备返回时,前面半山腰忽然冒起了浓烟。
“姐,前面是起火了?”
“是山火。”向导示意他们停下。
火势起来的很猛,说话间烟又冒的更大了,他们处在上方,能看到浓烟之下橙红色的火焰。
队伍乱了片刻,但很快又镇静下来。
“那是不是我们下山的路?”原野反应过来。
向导点头,没说是唯一的路。但队伍里要么是地质勘测师,要么是徒步旅行的驴友,都敏锐地看出了向导没说出的半句话。
盛意凝着起火的地方,风是往他们这边吹来的,如果站在原地,肯定会被波及。
她看一眼手机,深山里没信号,叫救援都没办法。
“没关系,我这里有信号弹。”有位资深驴友说。
“等不及了。如果按照这个趋势烧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到这边。”有人说。
这下几人才慌了。
“这该怎么办?!”
“我不想被困在这里啊……”
“被困算好的,说不定会烧死!”
盛意抿着唇,问向导,“有别的路吗?翻过这座山也行。”现在才下午两点,也许还有时间。
“有条小路,能绕到附近山里的村子,但山火猛的话,也很有可能波及到村子……”
这会儿风吹过来,夹杂着一点点烟雾,周围温度也开始升高。
“总比现在就烧死在这好。”有人说。
“去村子里,也许有水源,人多的地方救援起来也方便。”盛意看向众人。
他们调头往深山撤。
/
容海,K&E会议室。
下了一天的雨停了,现在外面碧蓝如洗,几片云荡在天空,夕阳探进来,温柔地照在人身上。
“这次户乐庄园的项目已经基本上完成了,那边很满意……还有申总那边的商业楼盘项目,具体怎么处理还需要辰总您来定。”
辰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弹出来的新闻消息,他余光扫一眼,继续刚才的议题,“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下去了,直接告诉对方——”
他忽然顿住——
刚才跳出来的新闻说哪里发生山火?垂云山?
重新点开刚才弹出的新闻,看了两行就僵住。
众人还在等他接下来的话,却看到他瞬间沉下来的脸色,一时也没人敢出声催促。
等了好一会儿,林南皓低声叫了他一下。
辰晏被惊醒似的,直接从座位上起身,“你们继续。”
大步离开会议室,直接给盛意打电话。
号码像是播到了真空中,听筒内一片寂静,辰晏蹙眉看一眼通话界面,显示正在拨号,顿时升起一股不详预感。
这几天聊天时,盛意提到过等项目结束,会进山。
偏偏是今天。
他尽量控制着耐心。过了四五秒才有动静。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笃—笃—笃——”
心跳一顿,继而爆炸般跳动。
他唇抿成一条直线,再次拨号,依然和刚才的状况相同。
“怎么了?”林南皓不知什么时候从会议室跟了出来。
辰晏深吸一口气,在原地踱了几步,之后定住,声音轻而有条理:
“订一张最近的去垂云镇的机票。”
“想办法联系垂云市林业局还有消防局,询问这次山火具体状况,”
“还有联系盛意的工作室,询问这次和她去垂云镇的成员情况。”
见林南皓没动,又说,“我去找林业局的人,你去联系工作室的状况,先叫司机把车开到楼下,直接去机场。”
“辰晏,”林南皓盯着他,声音很轻,“那是山火。”
他顿住脚步。
“我知道。”
……
赶到机场,被告知山火蔓延过快,垂云机场暂时关闭,所有航班停飞。
在路上已经联系到和盛意一起去垂云镇的其他成员,确定了她今天一早进山,至今没联系上。消防局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中午山火刚起来时,在着火点附近看到有人燃烧信号弹,但至今没找到发射信号弹人的下落。
辰晏紧紧攥着服务台的边沿,“离垂云镇最近的机场是哪个?帮我定那个机场最近的一趟航班。”
机场服务台工作人员查了下,“是一个半小时以后飞往褚市的航班,只剩经济舱——”
“好。”
他和林南皓到达褚市已经是晚上十点,林南皓上飞机前已经联系好当地的租车行,直接让人把车开到机场,交接完后,他们直接驱车往垂云镇去。
褚市离垂云镇280公里,但大部分都是山路,再加上是夜晚,车子开过去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
林南皓从机场便利店买了水和食物递过去,“先补充点体力,吃不下也要吃。”
“谢谢。要你陪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林南皓面无表情地说,“不用谢。算在年底的奖金和项目分红里。”
辰晏配合地笑了下,“行,这个婚一定让你结的漂漂亮亮的。”
/
由于山火蔓延,进山的路并不通畅,越接近垂云镇就越堵,对面不断有车流下来,是连夜撤离的人。凌晨两三点的山路,热闹的快成了北京的晚高峰,车灯挤着车灯,进山的道路车不多,下山的车就占了道,但前面有消防的车开路,辰晏开着车跟在车后面,
越往里走,空气里烟雾的味道就越重。
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个九十度的弯道后,视线忽然一亮。是左侧山脉的橙红色火光。夜空被照亮大半,空气里黑色的烟雾都能瞧见。
辰晏身子一抖,猛地踩了刹车。车子又向前滑了半米,歪在路边。
“我来。”林南皓下了车。
辰晏靠在驾驶位的座椅上缓了会儿,才打开车门。
他们站在路边,一米外就是,下面是两三百米的悬崖。
车子打着双闪,有来往的车辆惊疑地擦过去。辰晏只木然盯着左边那一大片火光。后背已经洇湿了,浑身又僵又冷。
虽然已经接近夏天,但山里的夜里还是很冷。林南皓递过去一件外套。
“还要继续吗?”
“嗯。”辰晏伏在车框上强迫自己深呼吸。鼻腔里都是燃烧的气味,带一点点呛人的苦。这个味道一下让他回想起十几年前,也是这么大的火。
他甩了甩头,闭上眼尽量让自己不去关注旁边的山火,可除去视觉之外还有嗅觉,触觉,听觉。
这和电视上演的漫天火光不一样。
空气里都是呛人的烟味,顺着鼻腔滑到胸膛,能把人堵到窒息。
母亲就是这样离开的。
辰晏觉得血管里都堵着烟灰,远处还有木头和草丛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很远,被风送过来的。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庆幸自己这半年来一直在做暴露疗法,现在已经很适应身体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而且看到火光还能保持动作和思维。
他仰头灌了半瓶水,“走吧。”
坐进了副驾驶。林南皓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整理好表情,发动了车子。
林南皓开车很稳,辰晏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手机。他身上的汗冒过了一层,只要尽力不去注意外面就会好些。精神转回前一种层次的紧绷,他一直陆续在拨盛意的电话,还有打听来的那一队进山8个人中任何一人的电话。
都没回音。
没回音是最好的,只能证明他们还躲在某处,说明还有救。
这一队人除了盛意和助理原野,其余不是资深驴友就是地址勘测师,还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当地向导,按照这些人的野外生存水平,一定不会有事……原野也跟在盛意身边,这臭小子一定照顾好盛意的。
辰晏抵在座椅里,深深按着太阳穴。
现在要祈求原野来保护盛意了吗?他恨自己为什么这次没陪她来?
辰晏闭上眼,深呼吸。
他此刻要保持冷静,绝对的冷静。
盛意绝对不会有事,她的生命力是那么霸道顽强,她是那种没她自己的准予,老天爷都不敢收的人物。
车子停下来。他猛然抬头,“到了?”
飞快瞥一圈,外面火光漫天,已经很接近燃烧区了。前面路堵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车尾灯,像山路上起了一片过敏的红疹。
“前面封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