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互相伤害
见喜想,但凡他有正常人的眼神,应该能发现她此刻就像锅里头捞出的虾,满身热得通红;但凡他有常人的听力,也该知道她胸口喘不过气,每一次吐纳都艰涩异常。
可他是常人么?
屋内长久的沉默之后,连炉鼎中香料烧灼的声音都听得到。
终于,他将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完,见喜刚松了口气,他又将她身子正过来,双手悬在空中,仿佛随时能够将她操办。
她登时大惊,赶忙垂眼去瞧,幸而胸腹有一层薄纱遮盖,否则她真成了他砧板上任意拿捏的鱼肉了。
她努力屏息望着他,可这也改变不了胸口疯狂起伏的事实。
这姿势,单她瞧过的寥寥几页纸的画册里,就出现了不下三次。
“方才撞到哪了?”他平静地开了口。
见喜愣神半晌,摇摇头嗫嚅:“没。”
摔下时的确磕到了小腹,这会也半点疼痛都察觉不到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身旁铜盆边洗净了手,“书房还有奏本要批,你早些歇息吧。”
这又不想搭理她了?
她眉头一拧,察觉他情绪不对,赶忙拉着他衣袖不放:“都亥时了,老牛犁地也没您这么累!更何况,书房哪来的奏本?奏本不都搬到衙门值房里头了么?二月底您亲自遣人承办的!”
他被她无情拆穿,面上顿时僵住,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僵硬。
才失神片刻,她已迅速起身趿鞋下床,忍着疼,好一通火急火燎地小跑,将殿内所有的灯烛一盏接一盏地吹灭。
她可没有抬手一挥便将满屋归于寂暗的好功力,事事都要靠自己来。
屋内暗了又暗,最后只剩下帷幔旁的灯架上还闪动着微弱的光。她垂头看看,只能瞧见寝衣内隐隐的雪色,暗暗松口气,然后放心将他拉扯到床上去。
心口在他身边砰砰狂跳,她有些不自在地解释:“方才去灭烛火,跑得有些喘。”
他静静躺在她身侧,嗤了声:“腰不痛了?”
这么快就能下地,恐怕伤得还不够重。
她赶忙道:“痛呢,痛着呢!”
被窝里四处摸索,终于捉到他的手,她小心翼翼地牵过来,绕着腰肢一圈,带到后背,“厂督,揉揉。”
一声软软的嘟囔,仿佛在他心口掐了一把。
她趁机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边,能感觉到身后那只手蜷缩一会,再慢慢打开,将冰凉的温度缓缓贴近。
刚刚上完药,这会身上火辣辣的,他掌心的凉意于她来说堪比久旱逢甘霖,舒服受用得紧。
她在心里紧张又窃喜,迟疑了一阵儿,去和他搭话:“白日在衙门,我不是故意冲您的,您瞧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惩罚我了,您就别生我的气啦。”
避重就轻,这是她惯常的本领。
他在幽弱的烛火光里眉头紧蹙,脸色早已经阴得滴水。
她料想他心里也不高兴,方才那句“外人”听得她的心都瑟缩起来。
他心思一向迂回敏感,比山路十八弯还要多几道弯,难伺候是真难伺候。
见他闭口不言,她上手去摇他身子,“您不说话,我就当你原谅我啦。”
他被她晃来晃去,心内冷嘲一番,她还真是厚脸皮,没台阶也要自己砌台阶下。
索性冷她一阵子,让她也尝尝煎炒烹炸、五味杂陈的滋味儿。
他方暗下决心,颈边又吐来她绵绵软软的气息,“厂督,他们都说……说您喜欢我,这事儿……靠谱吗?”
梁寒心内猛地一缩。
这话比失传已久的宝刀还利索,直刺得心门四分五裂。
摩挲着她后腰的那只手瞬间里凉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热气,先从她体内翻腾起来,而后瞬间将她的温度锁死在他掌心。
这话说出来看似不经意,可天地可鉴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脸上像烧开的水,一颗心堵在嗓子眼,尽管死死压抑着,可也挡不住她浑身的颤抖。
烛火在黑夜里晃动着,似乎也忍不了这样沉默的氛围。
他蹙着眉,沉吟许久,忽然寒声斥她:“问话就问话,你抖动什么?”
见喜:“……”
一句话回得她心慌意乱。
好得很,口舌逞英雄,他又无情地把所有的尴尬和无措塞回给她。
她真想豁出去算了!横竖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收也收不回。
于是咬咬牙将手臂箍在他腰身,狠狠将他往身边一带,撞得自己龇牙咧嘴得疼,也不管不顾。
“我抖动,是因为我紧张,您抖动又是为了什么?哦,您自然不会紧张。”
一个“哦”字,说得轻飘飘的,略带讥嘲的语气。
她在昏暗的灯光里抬眸,恶狠狠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可惜什么也没有。
最羞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尴尬的总不能只有她自己。
她手肘撑着身下的锦垫,又整个人攀到他身上来,近到彼此呼吸相接,口唇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离,她促狭地笑了笑。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冷冷凝视着她:“下去。”
“我不下。”
见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庆幸烛光太暗,否则还不将她所有的怯懦袒露于人前!
她铆足了劲儿道:“我就要听您亲口说,否则我心里不安。还是说,得顾及一下您掌印提督的脸面,这话得我先说不成?好啊,您要实在是没胆子、好面子,那我就先说啦。”
她小嘴叭叭地吐着热气,带着甜丝丝的蜜桃味,让他心中隐伏着悲痛,又期待得快要发疯。
手指攥紧锦被的一角,指尖犯了白,腿脚忍不住地哆嗦着,可凝视着他的眼神却坚定异常:“我喜欢您,这辈子就喜欢您一个人,不管天下人怎么看您,说您穷凶极恶也好,只手遮天也罢,那些都与我无关。我只在乎您高不高兴,有没有吃好睡好,跟您作对的、诅咒您下地狱的人有没有少两个。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恨您,也没有关系,我喜欢您。您瞧我什么都给您看了,还不能让我脸红一阵子吗?天底下哪个姑娘在喜欢的人面前不是害臊得没边儿!您就算大权独揽,管天管地也管不了我脸红心跳啊!我也从没将您当外人,您要是没意见,倒是可以当个内人什么的……”
她说得哽咽起来,声音越来越虚,越来越软,眼底像揉碎了一池的星光。
他静默地听着,最后哑着嗓子问:“说完了吗?”
她一怔:“完……完了。”
他喉咙动了动,冰凉的手掌覆在她后脖,压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然后缓缓吻下去。
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兴许能勾勒出世间最动人的图案。
湿润的唇齿间像蘸了蜜,在他心口的伤疤上一寸寸地贴合。
蜂蜜能治伤减痛,也能招来蚂蚁,一寸寸地啮噬,让人痛不欲生,也让人甘之如饴。
被他吻得舌根发麻,她好不容易抽回些自己的意识,横眉瞪目地想着,不能让他就这么得逞,什么都没交代,就想要亲她摸她?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前两回也是,一会咬脖子,一会儿吻舌尖,当她是死的吗!
心里这样一想,带动手上的劲儿,攒着劲儿一把将他推开。
他兴致正起,经她这一搅和只能被迫停下,嘴边粘连的口水丝儿还挂在她下巴。
四目相对,她也茫然不知所措,愣愣地瞥了眼自己的手,似乎不大相信方才将他推搡开的是她自己。
他面色骤然沉冷下来,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阴狠暴戾的东厂提督。
这眼神瞧得她心里发慌,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忙昂起头,挺直了身道:“您不厚道!”
梁寒漫不经心地笑着:“我何曾厚道过?”
见喜急眼道:“您不给我说清楚,我心里害怕!您仗着自己的身份,又仗着我喜欢您,就算是对我上下其手也没人敢说半个不是,可我呢?是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么?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暖床的工具?”
他眼中寒光一掠,抬手扶着她肩膀,将她往身边一带。
她下意识惊呼一声,脚底不稳,整个人撞到他胸口上,脑中混沌着,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当真想清楚了?”
他舌尖掀起苦涩的意味,指尖抚摸着她细嫩白腻的后颈,沉沉在她耳畔道:“平日里我纵着你,上天入地都由着你,知道你伶牙俐齿、舌灿莲花,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你计较。可我不同,一旦点了这个头,往后可就容不得你后悔了。”
她目瞪口呆地听着,总觉得自己理解无能,是她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什么舌灿莲花,他以为她在说笑么。
梁寒勾起一侧嘴角,冷声一笑:“如你所见,我恶名在外,千夫所指。旁人若负我一分,我定让他后悔此生为人。换做是你,若是欺我负我,也一样。前路是刀山火海,你若想同我一道走,回头便是死路一条。所以现在,你还有后悔的时间。”
他的脸近在眼前,幽暗的烛火下勾勒出极好看的轮廓,简直是玉石雕刻成的人,可眸中的冷意却瞧得瘆人。
这模样,放在几个月前兴许对她还有用,他大概是想看她哭哭啼啼地跪下来求他饶命,往后她再不敢说这样的胡话了……当然不会!
老祖宗大概还不知道,她浑身的胆色全在他一人手笔!
她眨了眨眼睛:“方才是您说的,纵着我,上天入地都由着我?”
他微微怔了下,不知道她那颗脑袋里又在琢磨什么。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她也由不得他后悔了!
气势汹汹地俯身下来,檀口贴紧他冰凉的唇面,这还远远不够。
她恶向胆边生,忽然想试试自己这口白牙结不结实,于是张口咬住他下唇,闷声一响,狠狠啮出个口子来。
互相伤害,谁还不会了!
跟着他呆在一起久了,似乎也喜欢上这点带着腥味的甜蜜,渗在唇齿间绽开妖艳的花,黏腻的快乐蔓延至五脏六腑,每一根手指都酥麻得没了骨头。
他开始默默回应,从她唇边一点点地内移,很快反客为主,将她脸上那点仅存的得意劲儿抹杀得干干净净。
她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来,想要寻个罅隙透口气都做不到。
他一手置于她后脖,一手牢牢箍住她下颌,低沉清湛的嗓音透过唇齿传进她颅内。
“再说一遍,喜欢厂督吗?”
每个字都带着切肤的痛,是他自心底发出的声音。
倘若他是正常男人,今夜怕是早已经沦陷在媚人的春夜里,让她尝尽风月云雨的美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他是个废物,却又生性贪婪,想要将她拉进肮脏的泥泞里,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再说一遍,嗯?”
他带着诱导的意味又问了一遍,丝毫不在意她是否能腾出口来回话,箍住她下颌的手指也慢慢收紧。
她微微吃痛,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浑身被死死钳制着,几乎溺毙在他怀中,连呼吸的机会都没有。
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珠从右眼的眼尾缓缓垂落。
蓦然而来的咸咸味道,令他心口一窒。
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慢慢松开她,撞入眼眸的是满脸憋得通红的,气咻咻的姑娘。
见喜熬红了眼,大口地喘着粗气,狠狠将他往外推了一把:“至于吗!至于吗!我不过是咬了您一口,您就要像对待诏狱里的犯人一样对我?又想憋死我,又想听我说喜欢您,脸咋就这么大呢!”
他被她气得发笑,指尖在下唇瓣抹了下,淡淡的血色瞬间充盈指尖,是美妙的颜色。
她卷着被子将自己埋进去,想了想,又怒冲冲将脑袋探出来,“今天最后一遍,喜欢!我睡啦!”
实在不行,明日您再问我吧!坏厂督。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放我下来
御街东码头到西边的群芳阁,如今成了西厂番子横行之地。
以往东厂拿人,大多雷厉风行,数十个锦衣卫齐番上场,或提进诏狱,或当场斩杀,毫不拖泥带水。
西厂行事则不同,镶金边的花孔雀一般,飞鱼服是浓丽惹眼的秋香色,先在大街上耀武扬威一番,吓退一众布衣百姓,查人查案先得一长串地自报家门,拿进衙门也不急着审问,示威是最重要的一步。
群芳阁对面一扇隐蔽的雕花窗后,二档头轻嗤了声:“西厂才成立几日,就已经闹得民怨沸腾了!依属下看,咱都不用给他使绊子,没准明日自己就摔得粉身碎骨了。”
身后的檀木桌案前,梁寒慢悠悠地往外瞧了一眼,唇角一勾:“你错了,没了太后和魏国公,他连个屁都算不上。给他使绊子,脏了咱家的手。”
呷了口江南上供的明前龙井,唇齿间茶香四溢。
茶碗是清亮细腻的白瓷,每一片嫩叶皆匀整肥厚,如鲜翠的雀舌般在湖心摇曳,杯盖轻轻一拨,连指尖都沾染了淡雅的香。
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动静。
群芳阁外,三五个番子拉扯住一个披头散发的醉鬼,那人喝得满脸通红,衣襟大敞,皂靴都扯掉一只,嘴里骂声不迭,“你们岂敢!你们岂敢动我!”
二档头迈步窗前去瞧,忍不住讥笑一声:“刘承大概想破头也想不到,分明是冲着吟反诗的逆贼去的,可等着他的是工部员外郎的草包儿子,青楼姑娘使个激将法一激,便将他老爹放卖工匠、盗卖木炭之事全都抖落出来了。”
梁寒垂眸,唇角缓缓一勾:“刘承一向有耐心,这是他的长处,否则没等到里头祸从口出就已经按捺不住进去捉拿,到时候证据不足,还得咱家费心补上。”
他含笑起身,望向群芳阁外杀猪屠狗般的场面:“我朝对贪墨一案严刑峻法,只折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哪里足够,西厂若不愿深挖,咱们帮他一把。”
二档头拱手应了个是。
工部大半都是魏国公身后的人,多年来贪赃枉法之人不在少数,连一个小小的屯田郎中手里都堆着赃钞,六品以上官员更是没几个干净的。
梁寒笑了笑,嘴角弯成个春风和煦的弧度。
不是要成立西厂么?窝里斗的表演实在看得人舒心。
楼下门朝南新开了一家书斋,梁寒路过,漫不经心地朝里头看一眼,偏头过去吩咐道:“挑几册时兴的的话本子带回去。”
长栋颔首应下,梁寒略一思索,又添了句:“最好是字少的,带图画的。”
小姑娘爱看这个,然胸无点墨,满纸的字铺在眼前难免受累,不若图案来得吸引眼球。
长栋抿着唇,心中会意,抬脚进了书斋,那二档头也来了兴致,跟上去四处翻看。
文人看经史子集,闲人看风花雪月,都是书斋卖得最好的几类书。
长栋在架几案上挑了几本,二档头瞥一眼,无非是玉堂春、杜十娘之类早就嚼烂的故事。
二档头皱了皱眉,觉得没意思,“你拿这些有何用?”
说罢拉着长栋绕过多宝格去了内堂,在角落里一排秘戏图前停下脚步。
长栋微微一惊:“这……这不能够啊。”
二档头恨铁不成钢:“督主说了,要字少的,带画儿的,言下之意不就是秘戏图么!好歹你也跟了他几年,这点心思还猜不到?”
长栋仍觉不妥,摇了摇头笑说:“督主不好这个,买回去不怕他剥了您的皮?”
二档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没瞧见么?大好的休沐日,可督主从来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若放在以往,一整日在外东奔西走,指不定连提督府都回不去。如今呢,正事要做,夫人也要陪,不过休沐两日,还想着把夫人带出宫来溜达,盯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贼兮兮地笑了笑,低声道:“你可瞧见督主嘴上咬的口子了?除了夫人还能有谁。这都几日了还没消呢!你说督主不好这口,这又该怎么算?”
说到这个,长栋也垂头笑,只是嘴角弧度不敢放大,生怕有双眼睛在后面盯着。
跟在老祖宗身边,谁不得仔细瞧他的脸色行事,不论是朝廷的官员,东厂的番子,还是府中的下人,便是瞧见了也不敢拿他打趣。
长栋觑了觑那图册,花样还真不少,有些隐晦的工具书都是成套编撰的,这种书压根不愁卖不出,上至苍苍白发八十老汉,下至春风得意的少年郎,谁家中还没点私藏。
长栋忽然就想到了库房里那几大箱子宝贝,心下唏嘘不已,除了年头上被夫人拿去逗鹦鹉的勉子铃,其他宝贝皆在箱笼深锁,简直比明珠蒙尘还要可惜。
二档头见他仍在迟疑,直接从架上挑了几本适用的往他手上摞,“横竖是拿给夫人看的,这事儿的关键还得看夫人。”
长栋疑惑:“怎么说?”
二档头兴致勃勃:“这几本图册就混在话本里给夫人送过去,来日夫人学明白了,自然缠着和督主翻云覆雨,大闹天宫!待督主品出个滋味来,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经他这一提点,长栋当即想通,督主的马屁拍不得,拍夫人的也一样。
院墙内新扎了秋千架,两边的秋千绳上日日都缠上新鲜的桃花枝。
微风一过,香气袭人。
明媚的光瀑里,见喜悠闲地趺坐在宽大的秋千板上晒太阳,背倚粗壮漂亮的桃花绳,鹦鹉笼子就搁在腿间,手心里摆着剥好的瓜子仁,自己吃一个,鹦鹉吃一个。
余光瞥见垂花门外朱红的人影走近,她幽幽叹了口气,“这鸟儿摸着柔软,怎么偏偏这么嘴硬呢。”
鹦鹉愤愤地啄了一下她的手心,她“哎哟”一声,气势汹汹地瞪回去,“不仅嘴硬,还咬人呢,真是把你惯坏了!”
梁寒走到近前,瞧她将自己作弄得满身狼藉,身上甚至还有股鹦鹉的鸟屎味儿,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一抬眼,装作惊喜的样子:“厂督回来啦。”
梁寒掩鼻后退两步,她挪开鸟笼,正要从秋千上下来,可这姿势不大方便,两腿叠在秋千板上,右腿往外一抽,秋千就朝一个方向倾下去,身下不稳,险些要从上面摔下来。
“厂督救命,嘤!”
梁寒太阳穴抽痛不已,只好上前一把揽过她腰身,将她整个人托起来。
屁/股一凉,这才发现自己竟是稳稳地坐在他手掌。
见喜愣愣地望着他,脸颊蹭地飞上一抹红,浑身的血液悄然升腾起来。
“放……放我下来。”
她咬咬唇,说得心虚不已。
分明是自己作的,想要他抱抱,可现下这奇怪的姿势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您今儿个公务忙完了?”
“明日还去衙门么?”
“吃饭否?沐浴否?”
……
任她怎么扯开话题,梁寒只是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心跳砰砰不止,指尖微微泛软,身上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与他掌心贴紧的地方忽然温热起来,让她有些不明所以。
门外有人的脚步声,她顿时大骇,赶忙将小脸垂下来,“别人瞧见了,您是想羞死我!”
梁寒嗤了声:“又知道羞了?看来胆量还是不够啊,外强中干可不好,纸糊的老虎似的,叫人怎么瞧得起你?”
见喜果然一点就着,这不是羞辱人么!
忽然想到一事,她当即底气充盈起来,从袖中取出个红衣裳的面人儿,大咧咧地朝他笑说:“都忘了,上元那晚我在御街上买了个小玩意儿,自己还没玩够呢,家里便遭了贼,我说哪去了呢?原来在咱们督主大人枕下藏着呢。”
她拿着与他七八分相像的面人在手里耀武扬威,“您治下不严啊,这贼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您一定得好好查查。”
他猛地松了手,将她放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身子忽然往下一坠,见喜惊呼一声,眨眼的功夫,那张光华绝伦的脸倏忽在眼前无限放大,方才那一瞬的后怕,让她忍不住抬起双臂攀住他脖颈,悬挂的双腿也一并用上,牢牢勾住他膝弯。
她呆愣地望着他,狭长的凤眸,描摹出动人心魄的形状,黑曜般的墨瞳,仿佛深深的漩涡拉着她沦陷。
让人窒息,让人神志不清。
和风一掠,她眨了眨眼睛,眼眶红了一片。
他皱眉:“又怎么了?”
她不争气地留下眼泪:“您太好看了,这是造了什么孽,让我得到您。”
梁寒:“……”
见喜泪眼婆娑,呜咽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是老天爷指派来惩罚您的,这辈子您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所以得有个上蹿下跳的来压制您。而我呢,又太过良善,老天爷要赏我,于是将您递到我嘴边,给我解馋。”
梁寒瞧她演技又精湛许多,简直能上戏台子和伶人一较高下。
见喜吸了吸鼻子,无限怅惘,“所以我决定了。”
梁寒目光沉沉:“什么?”
见喜拿出十二分的胆量扑上来,滚烫的气息在两人咫尺的罅隙里腹背受敌,她将樱唇贴在他嘴角,“不用您费心查了,我来替您惩罚贼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您别敷衍我
督主大人果真日理万机,才熄了灯打算歇下,外头又来人说有要事,非去不可。
梁寒起身更衣,见喜在一旁连连感慨:“乡下拉磨的驴都没您这么忙,当真是休沐日么?怎么瞧着比平日事情还多些。”
梁寒回过头来捏了捏她的脸:“不用等我,自己先睡。”
她趁机捉住他的手:“往日寒冬腊月的我给您暖被窝,如今春光大好,眼看着就要入夏,屋里的炭炉都收起来了,您是不是也用不着我啦?”
梁寒弯了弯唇:“想听好听的话?”
她笑盈盈地点点头。
梁寒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还真有些难。
平日里冷言冷语信手捏来,没想到在一个小丫头面前马失前蹄。
真让她痛快,显得没脸,若让她不痛快,自己又牵肠挂肚,衙门里的十年大案也没有这么难缠。
算了,先让她得意一阵子吧。
他倾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够么?”
酥酥痒痒的气息落在脸颊,带着淡淡的茶香,挑起她身上的每一颗小米粒。
她咬了咬唇瓣,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歪头笑道:“不是这种,说话您不懂吗?”
他听不懂,又俯下来在她唇上小酌一番。
这张脸不能细看,一看就让人神魂颠荡。可就是这旁人眼中天底下最危险的恶人,此刻正陪着她嬉笑欢愉,柔情缱绻。想到这处,心水不由激荡起来。
她忍得辛苦,险些忘记自己是谁。
在功亏一篑之前,终于一鼓作气将他推搡开,切齿笑道:“也不是这种,您别打算敷衍我。您是红尘客,不是佛门人,说句喜欢我、离不开我,就这么难为您?”
女人难伺候的时候,架子比司礼监掌印还要大。
梁寒偏头过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忽然一笑。
见喜登时头皮发麻,这是琢磨着给她上刑呢!
还没反应过来,饱满的屁/股肉在他手里轻轻一颤。
冰冰凉凉的指尖一掐紧,带着轻微的痛和绵密的酥,还有无数乱七八糟的感觉,一股脑儿地冲进脑子里惊雷般炸开,身上无数的小火苗瞬间燃起了燎原之势。
她霎时红了脸,杏眸瞪圆,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面上更是难堪得紧,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厂督,怎、怎么能做出这样无赖的动作呢!
她下意识攥紧了被褥,羞得恨不得将自己闷死在里头。
她的窘迫和震惊,他瞧在眼里,不过一笑置之。
随即起身,一身朱红蟒袍,腰间掐镶金革带,脚底踩云纹皂靴,又是一个英俊挺拔,光风霁月的东厂提督。
梁寒一走,被窝里空空荡荡,热气腾腾。
就像柴火堆上炙烤的铜壶,里头热浪翻滚,滚烫的热水从壶嘴里漫出来,浇在壶下的火堆上,霎时升腾起满屋的白气。
她干脆掀了被,以手为扇,躺在床上给自己降温。
羞赧之余,还有些气愤。
有段时间,绿竹是抱着她睡觉的,那丫头就爱动手动脚,说她比豆腐脑还要软。
虽然这说法夸张了些,可也差不了多少。
她悄悄伸手探下去揉了揉,的确不是凡品。
真是便宜厂督了!
见喜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叹息。
妃梧觑见里头仍光亮如白昼,一进来就瞧见她只着了件薄薄的寝衣,四肢伸直了放在床上纳凉。
她微微一惊,忙上前探看:“夫人怎么不盖被,小心着凉了。”
见喜赶忙拿手背遮住一般的脸,生怕她瞧出端倪来,长长叹了口气:“不凉,这天儿越发热了,等到了夏日我可怎么办呢?”
妃梧怔忡了下,从外头进来身上还有几分寒意,和夫人好似不是一个季节。
督主的身子受不得凉,夏日也从未用过玉簟,不知今年会如何。
看着床上人微微泛红的脸颊,妃梧从箱笼内取出那把乌骨泥金扇,走到床边替她轻轻摇着,“督主在京郊有一处别苑依山傍水而建,夏日很是清凉,您到时可以过去小住几日。”
见喜眼前一亮:“依山傍水?好地方呀,那得值多少银子!”
妃梧蹲下来,笑道:“奴婢也不清楚,那别苑重修也有两年了,可惜督主素日里公务繁忙,至今还未涉足,夫人若是想去,督主一定会答应的。”
见喜笑了笑,想想就心里痒痒。
想到一茬,见喜忽然侧过头看着她:“妃梧姐姐,厂督让你为我梳发髻,你会不高兴吗?”
妃梧对上她的目光,微愣了愣。
那日没有保护好夫人,原本是罪该万死的,督主的绣春刀已经出了鞘,她亦抱着一颗必死之心,却没想到架在脖子上的刀,竟是难得收了回去。
除了夫人,想必再没有别的原因了。
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幸好夫人没有大碍,否则奴婢也没脸活下来,往后奴婢跟着您,定将世上所有的发髻都学一遍。”
妃梧知道,督主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倘若是她遇到埋伏,或是东厂任何一位档头遇到危险,不用多说,督主也能将敌人碎尸万段。
无他,“犯我一分,百倍偿还”,这是他的原则。
可若是夫人开了口,阎王殿里也能将人救回来。
夫人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只要她说,督主便肯听。
这就是区别。
以往她一心认为喜欢便是赴汤蹈火、马首是瞻,只要他心里痛快,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夫人不大一样。
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不愿旁人恨他、怨他、辱他,这比伤在身上更难过,所以宁愿拂逆,也要帮他减少无端的杀戮,减轻这一身罪孽。
她的喜欢,在这面前应当是自惭形秽的。
妃梧在心里长吁了口气,抬眸瞧见她百无聊赖,忽然想起方才箱笼内叠放的话本,便提议道:“长栋今儿从书斋买了话本,奴婢拿来给夫人看看,兴许能生出几分睡意。”
见喜忙点头道好,妃梧便将扇子搁在春凳上,转身去木箱中取书,翻看两本后挑了《白蛇传》,却发现话本下压着薄薄一册春/图,再翻两下,又见一册。
妃梧手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拿哪一本过去。
买书这事儿是长栋办的,书也是长栋搬过来的,可妃梧直觉长栋不会擅作主张,那就只能是……督主?
原来画册是重点,话本才是拿来欲盖弥彰的么?
想到此处,妃梧还是有些犹豫,斟酌了下词句,向见喜道:“夫人是想看故事,还是想看……绘本?”
见喜眨了眨眼睛,摊手道:“都可以,要不先看绘本吧。”
……
东缉事厂。
番子带回来的,是在外头寻了整整两年的人。
此人名唤韩敞,是当年兵部侍郎顾淮府上的一名幕僚,也是顾淮与靖王相互勾结最为关键的人证。
建宁年间,兵部下辖五军都督府,京中卫所的数万兵力皆可凭兵部侍郎印信调动。
适逢靖王犯上,大军直逼京城的紧要关头,这韩敞竟拿着调兵遣将的印信入五军都督府假传诏令,直接引发卫所出兵延迟,一度军心不稳。
先帝为此震怒,下令捉拿此人,可韩敞却在假传诏令之后失了踪迹。
这韩敞在京中亦有些声名,与顾淮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兄弟,先帝早前也有耳闻。
战事最终有惊无险,靖王死于乱军之中,顾淮也断然表示对韩敞一事全不知情,可口说无凭,如何能够平息帝王之怒?
凭借韩敞与顾淮的亲密关系,加之那韩敞携带印信自此销声匿迹、生死未卜,即便人证物证不足,顾淮这勾结乱党的罪名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京官与藩王勾结是大罪,何况是有调令职权的兵部侍郎。
先帝直接在朝堂撂下一句“午门杖毙”,而后圣眷正浓的顾淮之女顾昭仪亦被打入冷宫,次年就在宫中病逝了。
贤妃的父亲虽与其兄顾淮同朝为官,却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光禄寺少卿,因此未受牵连,可也因兄长一案气急攻心吐了血,自此卧病不起。
这是贤妃心中长久以来的疙瘩,即便她嘴上不提,赵熠也明白。
不论当年真相如何,他都要重新彻查此事。
若顾淮当真是冤枉的,他会还顾家一个交代。
早在亲政不久,赵熠便令梁寒暗中调查当年顾淮一案,尤其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找到当年假传诏令之人。
派出的暗探两年内走遍大江南北,终于在浙江严州府辖内一处破败的关帝庙内发现了韩敞的下落。
只可惜,番子找到的已经是一具腐臭的尸体,且身上并未搜寻到当年的印信,唯有右臂隐见的胎记能确认其人正是消失十余年的韩敞。
据仵作所言,此人腹中尚有残余的鼠药,应该是在破庙之中误食而亡。
十几年前的大案,能寻到人实属不易。
或许还有东厂之外的势力同时在寻找此人,又或许是旁人故意引他发现此人,想让他断了查下去的念头。
眼下人证已死,唯一能还原当年真相的,似乎也只有那一枚消失的印信了。
梁寒盯着那具腐尸,沉吟良久,吩咐道:“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偏偏在你们找到人之前服药而亡,继续查,尤其盯紧魏国公府,那印信便是石沉大海,也要给咱家捞出来!”
从东厂衙门出来时已近丑时,梁寒正欲翻身上马,耳边忽有夜风肃肃呼啸而过。
再一凝眸,几十片拇指大小的竹叶刀借着劲风齐齐飞射而来,梁寒猛一闪身,轻点马背飞身而起,下一刻,那锋利的薄刃已从马上横削过去,撕裂的马鸣声登时炸破了整个暗夜。
手中剑鞘出手一挥,“哐当”几声脆响伴着刀刃的寒光,另外几枚竹叶刀亦被打得四零八落。
刺客见未得逞,并不恋战,正打算从暗处撤离,然埋伏在东缉事厂内外的番子一发现动静,登时从各处暗角拔身跃起,一拥而上,寒光在漆夜撕开一道道口子,不出半晌功夫,那些黑衣人已在面前叠尸成山。
为首的黑衣人尚有一口气在,迎上梁寒阴毒森沉的目光,立时咬破口中毒囊,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这些此刻几乎都是各府豢养的死士,经历多了,也就无关痛痒。
二档头奔上前来,瞧见他脖颈间横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虽渗血不多,瞧着却触目惊心,“督主您受伤了?”
梁寒皱了皱眉,抬手在脖间抹了下,鲜浓的血色绽于指尖,忽令他心情畅快起来。
回去吓吓姑娘,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他在暗示她
见喜躺在床上看绘本,妃梧抿着唇,默默退了下去。
看这种书不需要人在身边伺候,夫人勤学好问,若是兴致上来,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难免令人尴尬,妃梧也并非什么都能够解答。
考虑到小命问题,二档头挑的基本都是较为隐晦的循序渐进式教学。
比如第一页还是公子和姑娘逛园子,下一个画面是姑娘和侍女坐在亭中赏景,而公子行至假山后头,远远瞧见姑娘娇艳容颜。
而后是公子和姑娘打照面儿,公子彬彬有礼,拱手作揖,姑娘羞涩还礼,垂头低笑。
见喜嘴角弯了弯,笑得见牙不见眼,津津有味。
又翻过一页,画上人痴缠一处的场景猛然撞入眼中。
见喜当即瞳孔一震,笑容僵在嘴边。
公子和姑娘竟……竟已躺在了一张床上……
这就……就行房了?这未免太快了些!
一般的话本不都是兜兜转转几个弯子,非得看得人抓心挠肺,一直到最后才团聚美满么?
震惊之余,见喜不禁吁了口气,想着才刚见面就这般浓情蜜意,兴许磨难都在后头呢。
再往后翻,依旧是两人捻齿咂舌,藕断丝连的画面。
接下来的几十页,两人再也没有从这间厢房出去过,其间姿势千奇百怪,花样十足,阵地更是从床铺到春凳,到书案,不拘一格。
还有些闻所未闻的小玩意,看得人浑身发烫,热血翻涌。
见喜本已不想再看,可心里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直到后面又瞧见公子取出个小金铃,放、放了进去……
见喜一霎间目瞪口呆。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逗鹦鹉的雕花金铃,连铃面的图案都十分相似。
这这这……难不成竟是这么个用法么?
见喜吓得小手一抖,画册从手边滑落,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玩意真能塞得进?
联想到那铃铛在手里欢快跳动的模样,此刻在姑娘身子里岂不是也……
她又想到长栋当时支支吾吾的模样,像舍不得把铃铛给她玩,后来厂督还笑她说“这点就受不住”,这点,这点?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全天下就她一人不知!
她还兴致勃勃地拿在手里四处招摇晃荡,在他们眼中岂不是同看傻子无异?!
见喜整个人呆住,身上还一阵阵发热,脑海中全是方才的画中的盎然春色。
除了铃铛,还有手、瓷、玉,更有一物名唤“三十六宫都是春”,其间妙趣,光看姑娘面上快活的神情便可领略一二。
起初,她以为这是本一见钟情却又久经磨难的故事;后来,她觉得或许是段坠入情海,缠绵悱恻的爱情;再后来,她发现这原来是一本
说得文雅些,该叫工具书。
没有男人的玩意,也有其他的玩意,即便是太监也能玩出百十种花样。
她被骗了,呜呜。
骗子厂督说给她买话本看,结果竟让她看这个!
等等
她忽又回过神,脑袋开了光似的反应过来,厂督这是在暗示她么?
毕竟这种事情明面上说不开,所以用这种迂回委婉的法子告诉她,他要。
见喜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他一定是嘲笑她太过笨拙,每次都吻得横冲直撞,毫无技法,这是在督促她努力呢。
哽咽了一会,她咬咬牙振作起来。
厂督面前不能露怯,谁将谁吃干抹净还不一定呢!
想到此处,她又将那本秘戏图捡起来勤学,即便天赋不高,也要做到知己知彼。
抱着一颗学习的心态再看时,才过片刻,眼皮子已经困得掀不起来了。
就如同今儿个有人约她去看戏,这是松快的好事儿,可若说这场戏是带着任务去的,回来还得将戏文从头到尾说一遍,那便兴致缺缺了。
她告诉自己,只眯一会儿,起来再学!她还得等厂督回来,陪他检验成果。
于是眼皮子放心地耷拉下来,先和周公碰个头。
梁寒回来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红纱灯,小姑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冷嗤了声,复又轻咳两下。
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动静。
梁寒眸光一暗,想到她头一回进颐华殿的时候,他裹着被子将她踹下床都没能将人弄醒。
他索性不再麻烦,直接掐了把那纤纤腰肢,指尖用了些力气,见喜登时浑身一震,迷迷糊糊地哀嚎一声。
猛一睁眼,刺眼的烛光冲进眼眸中,一同出现在面前的,还有卸下官袍,一身玄色薄缎寝衣的厂督。
似乎与方才掐醒她的不是一人,他唇角勾出极好看的弧度,笑意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柔。
见喜背脊一凉,这就开始了吗?
功课还没做完,脸还未洗,身子也没擦净,情到浓时这些细节都可以不管不顾了么。
“厂督。”
她软软地唤他一声,声音里微带着颤抖,在头脑清晰的时候等着他兵临池下,还有些紧张。
可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掀了被褥,默默躺到她身边来。
见喜忍不住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地儿来。
她像往常那样抱着他,鼻尖贴在他锁骨处,轻轻一嗅,竟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见喜一惊,抬起头觑他:“您出去杀人啦?”
隔了许久,他的声音似乎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沉沉如水,却很冷静:“嗯,遇上刺客了。”
她吓得一激灵,赶忙爬起身,盯着他上下打量:“您受伤了吗?”
借着纱灯的光亮,见喜果真瞧见了他脖上的一道血痕,登时大惊失色。
这要是刀刃偏上半寸,可不就锁喉了么!
她又惊又怕,侧过头问:“您看过大夫了吗,怎么不用药呢?”
他摇摇头,将她揽到身边来,轻叹了声:“刺客有备而来,若是知道我受了伤,必然加派人手,非将我赶尽杀绝不可。所以,今夜不能打草惊蛇。”
见喜急得眼圈泛红,“那也不能不治伤啊!府中可有药,我给您包扎。”
梁寒道不必,“小伤无碍,不用包扎。”
说罢抬眼凝视着她,眸中有艰难之色,“没流多少血,就是疼。”
其实也不疼,挠痒一般。
同胸口那一箭比起来,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她甚少见过这样的阵仗,白着一张小脸儿,指尖颤颤巍巍往他脖颈伤口处探看,又不敢碰到那处的肌肤,“怎么能不疼呢,这么长的口子,还伤在脖上……”
梁寒一脸沉静,显然一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模样,心想不能吓唬得太过,于是揉了揉她脸颊,和声道:“你家厂督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见喜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声音也跟着瑟缩起来,“若是阎王爷存心想收您,我怕是今晚就成了您的遗孀了。”
梁寒脸色黑了黑:“……胡说八道。”
她湿哒哒的杏眸盯紧他,“有多痛,我能帮您什么?总不能就这么生生忍着呀。”
他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抬手给她拭泪,指尖拂过的地方如滚水般烫手。
半晌,又将她抱紧些,脑袋放到颈边来,“这事儿见得多了,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有人虎视眈眈,你怕不怕?”
她心里更是难受,眼泪滑入鬓中,又忍不住怨他:“您瞧瞧,造的孽多了就是这个下场,就凭您平日行事的手段,老天爷迟早看不过去,我都不想心疼您了!”
梁寒愣了愣,这是在说他活该?
他心里不大爽快,很快沉了脸。
正要冷声斥她,脖上的伤处忽然传来酥酥麻麻的痒,他微微顿住,垂眼竟瞧见她将檀唇压了上来,舌尖轻捻,正缓缓舔舐着那处伤口。
见他有了反应,她慢吞吞地抬起头,解释道:“以往我手上破了口,都是含在嘴里止血止痛的,我给您试试吧。”
没等他回应,温温热热的唇又贴上去,原本轻微的痛意在唇间慢慢漾开,慢慢转化成一种水样的温柔。
这样昏暗的烛火里,尤显得多出几分旖旎。
吻过多回,今日似乎有所不同,轻重缓急拿捏很是到位,舌尖轻扫伤口的血肉,卷走所有的疼痛,也让他沉醉其中,连指尖都忍不住轻微战栗起来。
这样的失态并不常有。
他揉了揉她后脑,有些想笑,“多来几次,你倒是轻车熟路了。”
被厂督夸奖一回实属不易。
她吞咽了声,眼尾的泪慢慢消散,“您放心,我脑瓜子不笨,学起来很快的,这些在我眼里都是些小儿科,你这会儿还想要试试别的吗?”
梁寒气笑了声,她这算挑衅么?
敢如此大言不惭,难不成以往的娇羞都是假的?
她忽然“哦”了声,“不过您受了伤得好生养着,这动作幅度不宜过大,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有些做不了的,咱们慢慢来好吗?”
梁寒:“……”
这是哭傻了,气糊涂了,还是他错过了什么?
她攀上去,贝齿轻轻啮过他的耳朵,留下一排排浅浅的牙印儿。
又做出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从耳畔吻至下颌,每一次熨帖都烫得人心肝揪起来。
他受不住,狠狠将她揪回来,“你喝酒了?醉成这样。”
见喜微微喘着气,一脸茫然,又有些气恼。
她鼓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做成这样,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谁能是这方面的天才呢。
才看了一晚上的书,就迫不及待要她蟾宫折桂,督主大人这么聪明,恐怕也做不到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按捺不住
姑娘生龙活虎,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你越是摁着她脑袋,她越是拿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架势,就像他在衙门斥责下属,说一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底下人领了命立即下去办,定要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白色的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扫在她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鸦羽般的眼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圈淡淡的柔和光影。
梁寒凝视她许久,唇角弯起,在她眼尾落下珍重一吻。
就当是补偿她昨儿为他流的眼泪吧。
她倒是睡得香甜,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砸着嘴,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梦里面会有他吗?
眼看日上三竿,不得不起身了,梁寒捏着她脚丫子的力道加重了些。
见喜这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厂督贴得极近的一张脸,暗自一惊,揉了揉眼睛问:“厂督,几时了?”
梁寒觑了眼窗外的日色,“巳时过半。”
见喜张了张口:“都这么晚了!您今儿没有公务吗?竟也睡到此时。”
梁寒:“……”
昨儿差事办到后半夜,回来又陪她胡闹整宿,她竟还有脸说这话。
不过,人也的确疏懒下来。
夜间惊梦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个人,那种被梦境吞噬的恐惧会慢慢消散,仿佛只要握住她的手,所有的惶然无措都会荡然无存。
这么多年在刀尖上走路,即便坐到这个位置,也没有彻底松快的时候,昨晚的刺客就是最好的佐证。
不管是魏国公,太后,还是朝中重臣,看不惯他的不在少数。
只要他活着一日,这些危险便不会消失。
而只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他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才慢慢松泛下来。
衙门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有人承办,司礼监有秉笔和随堂太监,东厂有十几个档头,锦衣卫还有指挥使和几个千户,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她说得不错,天儿没塌下来,哪就非得他亲自出面呢。
皇帝着急打压外戚专权,削弱长久以来的藩王士族势力,可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何况皇帝自己心里也装了人,禁足期间偷摸进殿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他一介宦臣还有什么顾忌!
一晌贪欢有错吗?
即便是陛下知道,也不过笑着打趣他几句。
他为自己的懒怠找了无数的借口,心安理得地享受环抱着她的片刻温柔。
见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瞧见他嘴角淡淡的笑意,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抿了抿唇,往他身上贴紧了些。
厂督真乃天人,一身皮子生得比姑娘家还要莹白如玉,寝衣松垮,露出胸前一线水滑,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美,让人忍不住狂咽口水。
心里压抑着轻薄之心,可手爪子却不听使唤。
指尖一勾,挑开他薄薄衣襟,盯着眼前那朵漂亮紧实的梅花瓣,启唇咬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一阵痛痒袭来,梁寒猛地一震,心口直哆嗦,“你做什么?”
见喜吓得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无辜地看着她。
她在做什么?她竟然吸溜了厂督的小梅花。
她红了脸,清了清嗓子,并不想承认。
怪就怪昨儿那本册子后劲儿太大,看过的东西如影随形地出现在脑海中,想忘记都难。
尤其在他身边,那些奇奇怪怪的场景便拿着小鞭子赶着她往前跑。
这不,方才一瞧见他微微敞开的衣襟,内里光华流转、寒玉生温,她便已经眼冒金星,按捺不住了。
既然按捺不住,为什么还要按捺呢?
这不也是他想要的么。
而那梅花立起来,也是冰冰凉凉的,氤氲着他身上一直以来的淡淡檀香味,舌尖方才描摹出滋味,却被他猛然打断。
心中虽然惊诧于自己的出格行为,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可她似乎也不后悔。
如果不是方才那一刻的大胆,哪里能品尝到这样的人间美味。
可见喜瞧他眉目冷峻,俨然一副严词厉色的模样,微微一怔,而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秘戏图不是他让看的么?
又当又立,做出这副姿态给谁看呢?呵。
晌午过后,该要收拾收拾回宫了。
长栋难得见督主睡到日上三竿,想必是昨晚的秘戏图起了作用,再看二人面色疲乏,夫人脸上的红晕就没消下来过,想必是食髓知味了。
于是破天荒地从库房挑了几件好东西,与昨日买的话本堆在一起,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搬上了回宫的马车。
……
工部员外郎之子在群芳阁醉后吐真言,被西厂来人提走。
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纨绔公子哥儿哪里遭得住酷刑,三鞭子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出来了,签字画押不过片刻功夫。
隔日又有被员外郎卖放的工匠击鼓鸣冤,指证工部官员克扣饷银,抽分赃款,逼得数百工匠不得已群起反抗,却又被暗中以武力镇压,导致匠人之中死伤无数。
早朝后的养心殿,乌泱泱的一群人站在下面,气氛沉凝。
督察院副都御使将此事如实上奏,赵熠大怒之下挥手拂落满案文书,下令西厂协同三法司彻查此案,势必将涉及此案的贪官污吏尽数揪出,严惩不贷。
皇帝如此震怒,这些年来还是头一回。
大理寺、刑部、督察院负责此案的官员连连应下,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后惶惶出了殿门,当即回了自家衙门办差去了。
魏国公同众人一道退出养心殿,唇角绷紧,面色凝重。
刘承提着袍子一路小跑上来打躬作揖,这时候压根不敢觑他的脸色,赶忙解释道:“国公爷,奴才压根不知道那里头是刘大人的儿子,否则又怎会带人进去缉拿!奴才收到下面传消息,说的是群芳阁有人吟反诗,这差事原本都是东厂在办,奴才着急立功,饭都没吃就领人过去了,谁能想到这上面还能出岔子!奴才还想着息事宁人,可锦衣卫那边得了消息立马派了人过来盯着用刑,奴才就是想放水也放不成了呀。”
魏国公一面走,一面厉声喝道:“我看你这脑子是给驴踢了!有这么多功劳轮到你西厂来立么?连自己手底下出了内鬼都不知道,堂堂西厂提督被人牵着鼻子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承昨儿个就想明白了,这事蹊跷,不但让他在群芳阁拿了人,锦衣卫来得又如此及时,紧跟着工匠也出来求公道,一环扣着一环,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凑巧!
他小心翼翼瞧了眼魏国公,咬牙道:“奴才回去便将内鬼揪出来,剥皮剔骨给梁寒送回去!”
魏国公冷冷哼了声,“马后炮济事吗?现在才知道提防他有用吗?那小子在青楼说的话怕也是遭人算计的,这回损失的不止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恐怕整个工部都要受到牵连,一帮没用的蠢货!”
魏国公白了他一眼,又道:“才上任多久便日日招摇过市,生怕天底下不知你西厂提督的赫赫威名。怎么样,这官当得滋味如何?”
刘承双腿一软,忙拱手哈腰,“奴才岂敢呢!奴才走到今日,全赖国公爷和太后娘娘提拔,只是底下的人不知收敛,只顾着到处给西厂立威,这才耽误了事儿啊。”
魏国公沉沉道:“费了多少心思把你这西厂提拔上来,想让你压他一头,你可倒好,给人当垫脚石还问人脚底硌得疼不疼。再出岔子,都不用本官拉你下来,你自己的小命就送到人家手里了!”
刘承听得脖子发凉,冷汗涔涔。
眼下差事办成这样,也只能安慰自己,是那刘郎中之子祸从口出,他只是被人当幌子使。况且苍蝇不叮无缝蛋,若不是工部自己不干净,也不能让梁寒钻了空子。
自己心里这关先过去了,才舒坦一些,正打算回西缉事厂,那头太后宫里的管事太监跑过来,“厂公,太后请您到慈宁宫说话。”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刘承赶忙换了脸子,暗暗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那管事太监笑了笑:“请您带路吧。”
……
待众人退出养心殿,梁寒将韩敞吞鼠药而亡一事上奏,赵熠眉宇间凝了一层寒霜,长长叹了口气。
“十几年前的旧案,原本朕也不抱太大希望,只是线索断在这处,印信又石沉大海,总不能派人一个个到京中百官和各地藩王府邸去搜查。”
梁寒凝眉道:“既然还有证物在外,此案便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臣已派遣人私下探查,迟早会找到线索,陛下不必忧心。”
赵熠叹道:“朕是怕贤妃心有隐忧,她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沉静,心里却藏着事,自己能做的便不愿意麻烦别人,家族的担子又压在她身上,这样会活得很累。”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即便是做了皇帝,却也没有通天的本事,原本想着若顾淮当年是被冤枉的,朕替她顾家平反昭雪,她一定会很高兴吧。可朕没想到,如今唯一的人证也没了。”
赵熠按了按太阳穴,自己默默收拾了所有的情绪,到永宁宫门前时,又是一副轻快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基友文《教科书式迷弟追妻》by宸瑜~
【嘴甜哭包迷弟x成熟温婉御姐】
沈砚是位脾性极为温和的新君,
日常便是给朝堂上吵起来的大臣们打圆场,
安抚完这个又安抚那个,很是头疼。
终于,大臣们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推选了一位女子为新后。
作为一个明君,沈砚欣然接纳了立后的建议。
点燃龙凤双烛的那夜,皇后抬眸,他当即心神一怔,沈砚:“敢,敢问…这是人间还是仙界?”
※
阮清茴一朝被选入宫册立了皇后,
她深知帝王多薄情,因此时刻告诫自己,
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皇后,万不可对陛下动了真情。
于是每日除了打理后宫事务之外,便是劝说沈砚纳妃,为皇室开枝散叶。
可她发现,自己这位夫君与别的帝王不太一样,
他不仅不喜欢纳妃,还酷爱给她写情书。
起初,她每每看完都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后随手放在连自己都记不得位置的小盒子里。
后来,她每每看时嘴角常常翘得如弯月一般,
甚至偶尔还会红了脸颊,放在锦盒里小心保存。
终有一日,沈砚撞见阮清茴羞赧的模样,又是心神一怔,表面从容镇定,内心咬帕哭泣:我的皇后也太可爱了吧,呜呜呜。
【1v1,sc,日常向小甜饼】
第56章 弱不禁风
赵熠来时眉头是舒展的,可眉宇间淡淡的褶皱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