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君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眉眼总是凝结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愁云。
赵熠趺坐在塌上,长吸了一口殿内“林间花露”的香,立即察觉出不对来,“香料的配方改了?”
贤妃微微一讶,“陛下这都能闻出来?”
赵熠微微颔首,来永宁宫这么多回,对殿内的燃香甚至比在养心殿还要敏感。
在后宫,宠妃素来都是众矢之的,如果控制不了自己的喜欢,那边只能在她身边多多设防。或许她不知道,她入口的每一样膳食、过身的每一桶水都是派人在暗中反复核验过的。
可即便把所有的风险都阻隔在外,可也难保底下人不会大意。
从前他对香料的感觉并不十分敏锐,如今才慢慢上心起来。
贤妃点了点头,笑说:“是改了,如今往夏日走,旃檀香过浓,难免温燥,所以去了几钱檀香,添加了清爽些的冰莲和银丹草,陛下不习惯么?”
赵熠摆首,呷了口茶道:“姐姐喜欢,我便喜欢。”
贤妃无奈地笑了笑,从塌上拿起绣筐,里头是一件做了一半的孩子肚兜。
赵熠漫不经心地瞥过去,眉头皱了皱,“这是?”
贤妃牵起针线,继续绣肚兜正面的金锁纹样,“延禧宫的庄嫔娘娘待我不错,如今又有喜了,只是她女红不大好,这些日子又容易乏累,我让她别闷在屋子里,多出去走走。横竖我有闲暇,便想着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赵熠喉咙堵了堵,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笑意是真实的。
为他多一个孩子感到高兴,一点点吃味的神色都捕捉不到。
的确,庄嫔是个好性子,她父亲在朝中也兢兢业业。从赵宣出生起,他便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甚至还让陆阁老亲自教导。
从前他借口政务,往来后宫的机会不多,可对于帝王来说,只有开枝散叶才能保江山百年,而庄嫔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皇后,他会给她明面上的体面,但绝不会让她诞下皇子。
瞧她眼角笑意温柔,赵熠心中泛起一阵钝痛,勉力平复心绪,可心里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那姐姐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贤妃一愣,抬眸对上他灼热的目光,那双深邃眉眼似乎能将人望进去。
她眼光闪烁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折腾手里的针线。
没想好如何作答,心里乱糟糟的,手上也没了章法。
针尖无意间刺破手指,她轻轻“咝”了声,赵熠便慌了神,赶忙从贵妃榻上下来,蹲在她面前,夺过她的手来仔细瞧看。
柔白清瘦的指尖,冒出一点鲜红的血珠,也刺痛了他的眼。
她的手型漂亮,却不同于柔荑那般细腻,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往年冬日还会长出冻疮,幸好回来养了几个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贤妃咽了咽,忍不住道:“陛下,这么蹲着不像话,快起来。”
赵熠却置若罔闻。
被他这样看着,贤妃有些不自在,还未反应过来,指尖一热,他已经俯首下来,缓缓吻住了指上那一抹红,放在口中抿了抿。
贤妃登时大惊,手指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却被他牢牢桎梏在手中,动弹不得。
刺破指尖的零星痛感被吮吸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酥酥痒痒,如同密雨斜织,从指尖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
良久,他松了口,指尖只剩下一粒纤小的红点,缀在细细的螺纹上,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
她慌忙缩了手,左右瞧瞧,才发现刚刚还攥在手里的肚兜不知何时滑落到地上,她欲下榻去捡,手腕却被他抬手抵住,“姐姐,我来吧。”
他俯身下去,将那件小衣裳拿在手中细看,胸前巴掌大的小金锁,针法细腻,走线均匀,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显得格外精致。
他们以后也会有孩子吗?
身份,年纪,这些他从未在意过,他只是喜欢她这个人。
可她一向贞静沉稳,心里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恐怕从一开始就对他设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把自己关在里面,从未有过出去的心思。
他隔着壕沟能望见她,伸手却触不到她。
他是皇帝,也喜欢听好话。
旁人说她“得宠”,说她“圣眷正浓”的时候,他心里就会很高兴。
尤其是她母亲进宫来看她那一回,催她给他生个小皇子,底下人将这话禀告上来的时候,他连睡梦里都在想象她的表情。
有些话自己说不出口,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又会有不一样的味道。
他想象着她听到这些话时低眉抿唇笑的模样,或许有慌乱,也有无奈。
高兴之余,他也会默默生会闷气,人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怎么她就不愿意相信呢?
可他不愿逼她太过,接回宫一事没有问过她的想法,已经是他自作主张。
或许于她而言,皇宫就是个牢笼,还不如在承恩寺来得清静。
可一直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像漫无目的地散步,前途渺茫,不知何去何从,似乎永远不会有个结果。
有时候脑海中闪过一些危险的念头,若是他发发狠,霸王硬上弓,她便能知道他全部的心思。
可到时候,她会从此恨上他,不愿再见到他吗?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不敢往下面想。
伸手将那件衣裳递给她,思忖片刻道:“针线容易伤手,以后别做了。”
贤妃被他这话惊笑了下:“陛下这是糊涂话,女儿家都是自小学习针线长大的,不扎几次手,哪里练得出来,何况这点小伤一点也不要紧。”
赵熠默了默,抬起头时依旧笑意和煦,“你喜欢便好。”
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正是盎然生机,融融光景,他弯唇一笑:“御花园的桐花开得正酣,姐姐若是想顾夫人了,也可让她进宫来赏赏景。”
贤妃眼中流露出一丝喜色,“多谢陛下。”
回到养心殿,赵熠私下将从永宁宫带出来的一包香料交给太医查验。
太医用铜剔香料分拣,又一样样地置于鼻尖反复嗅闻,如是片刻之后,拱手回禀说:“除了旃檀、香柏、冰莲、银丹草,还有少量其他花木混合,倒是没有异常之处,只是……”
赵熠面色一沉:“只是什么?”
太医凝眉,略一思忖道:“寻常人用这香不会出什么岔子,尤其这天干物燥的时候,的确有清心去火之功效。只是娘娘身子弱,在山寺里留下了虚寒之症的病根儿,若是长久用这香,轻则手脚泛冷,重则寒疾复发……”
赵熠拳头攥紧,面上如染冰雪寒霜,慢慢冷了下来。
太医从未见过皇帝如此神情,背脊一凉,扶额擦汗,颤颤巍巍道:“或许是底下的奴才不懂药理,放冰莲的时候手上没个把门也未可知。”
赵熠寒声冷笑:“世上哪有这么多凑巧?”
沉吟良久,他抬眸吩咐道:“此事暂且不要声张,你将这香料重新配一份给朕,记住,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太医俯身应下,折身退出了养心殿,赶忙下去备办了。
……
夜幕低垂,月上枝头。
梁寒尚在宫外办差未归,见喜回到颐华殿,用了晚膳后便自顾自地拿话本出来看。
不翻箱不知道,一翻瞪大了眼,里头大大小小的锦盒,紫檀木上镶金片玉石,看得人眼睛都移不开。
这是厂督给她的赏赐么?
她咧嘴一笑,连盒子都这样精致,里头会是什么好东西?她好奇,挑了一件最大的匣子打开来看,里头是一块六七寸长的白玉。
玉身是淡淡的乳白色,细腻盈透,触手冰凉,两头圆润,上面雕琢着简单的螺纹图样,见喜拿在手里握了握,突然浑身一僵,宛如棒喝。
这玩意儿……不是那本秘戏图上的么!
她吓得将东西往匣子里一颠,手忙脚乱地拿出前两日看的画册出来比对。
果然,除了花纹有些出入,形状几乎是一模一样!
厂督连这东西都带进颐华殿来了……
这是要彻底将她缉拿归案了?
见喜脑中一阵嗡嗡轰鸣,眼神呆愣愣地放空一阵儿。
看着画册上公子的纤长的手指,又瞧瞧那硕大的玉势,想到自己这一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能遭得住么?
她哆哆嗦嗦地打开另外的锦盒,又瞧见一只簇新的勉子铃,做工丝毫不比当日逗鹦鹉的那只差,放在手中立时便热乎起来,比她的小腿还抖得厉害。
“在看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男子的嗓音,见喜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勉子铃顺着指尖滑落下去,发出几声清脆刺耳的铃响,在地毯上颠荡几下,最后慢悠悠地滚落到眼前的黑色皂靴前。
见喜心口一窒,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脸上泛着红,小心翼翼地觑他的神色。
梁寒眉头皱紧,俯身将那枚铃铛捡起来,喉咙动了动:“哪来的?”
话音刚落,抬眸又瞥见那红木箱内敞开的锦盒,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玉势。
见喜咬咬唇,有些尴尬地望着他,“不都是您带进宫的么?”
梁寒忽然有些烦躁。
眸光里泛着冷意,心里哂笑一声,底下人是越来越敢猜他的心思了。
他没再往下说,将那勉子铃扔回箱笼中,“睡吧。”
见喜愣愣地望着他,祖宗今日是怎么了?
原本她心里还紧张着,没想到祖宗也没半点兴致,难不成这些玩意儿并非他授意?
屋内只燃了一盏灯,烛光幽昧,身旁人蜷缩成一小团,窝在他身边。
昏暗的空间让人心口堵得慌,静默许久,他倏忽开了口:“你也觉得我没用,只能靠这些东西来行房么?”
见喜猛地一颤,慢慢抬起眼,幽暗中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他身上瘆人的冷意却格外清晰。
她拥着他,却好像永远也捂不热。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可以叫我十三啦!哈哈哈,蜀大大虽然也行,但是听上去像卖坚果的,哈哈哈哈哈!
第57章 您有什么错
他喜欢她,何尝不是在崖边跳舞?
一面受用着她带给他这辈子没有品尝过的偃意,那种饴糖般的甜腻能够磨平他心中的尖刺,也想就这样贪婪地躲在她怀中,霸占着她所有的温暖。
另一面,是他这辈子无法改变的屈辱伤疤,是镂刻在他身体上的、销肌裂骨般的痛楚。
遇上她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苟且偷安之人。
从她温热的亲吻中汲取养料,似乎这辈子已然餍足。
听旁人喊她一身夫人,好像自己真的可以给世上最好的姑娘做夫君。
他可以吗?呵。
“祖宗,我没这个意思……”
她直起身怔怔望着他,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
浓重的阴影打在他脸上,添上几许寂寥。
他牵起唇角,抬手摸到她湿润的眼角,指尖拂走那一串从眼尾滚出来的泪珠。
“所以你知道了,我就是这么个人,外表光鲜亮丽,内里疮痍遍生,你所喜欢的,不过是这具皮囊罢了,倘若来日我若没了这张脸皮,你会同世上所有人一样,离我远远的。”
他微微抬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与她对视,笑中流露出怆然,“倘若东厂提督当真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你打从一开始便不会与我有任何交集。”
没有这张脸,也就没有所谓的漂亮哥哥。
他淡淡笑,“本朝有种剥皮楦草的酷刑,皮子完完整整卸下来,里头塞香草,不仔细看,依旧是个漂漂亮亮的人。若哪日我不幸处以此极刑,你不得抱着我的皮子哭上三天三夜。”
她听得浑身发冷发痛,只是默默摇头,攥紧了手,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低低的呜咽声传到他耳边。
他无奈地笑笑,“我难得说话这么温柔,你这样,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见喜头一回慌成这样,整个人就像是皮子包着骨头,心肝全被人抽出来打。
知雪园那日,刺客提着刀在她面前挥舞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兵荒马乱的心情。
他说她伶牙俐齿,旁人也都这么说,可现下喉咙仿佛被人掐紧,鼻腔里堵得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连呼吸都万分受累。
半晌,憋出一句倔强的嘤咛,“你就是在欺负我。”
她紧咬着下唇,慢慢从一种包裹着无限酸楚和心痛的囹圄中将自己抽出来,终于能完整清晰地说一句话。
“您果真是伤人伤己的一把好手,让您待在大晋的诏狱实在屈才,您得去阎王殿里高就。”
这话原本带着冷嘲热讽的味道,却被她洇出一种酸楚之感。
“您骂我蠢东西,我都记着呢。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笨了,没想到自己是弹琴的人,您才是那只又呆又笨的大水牛。”
她红着眼眶笑,“您也知道我笨,存心戏弄我是不是?我喜欢的人,日日相对,望他眉眼,唯恐他有片刻伤神;我耳朵比谁都灵光,生怕一点点恶言恶语传到他耳边,惹他不高兴;我带他吃路边小摊,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素羹冷炙,还有一口下去暖到心头的热汤;我求菩萨,替他说好话,说这世上哪有天生的恶人,是世人先负了他;我给他暖了这么久的被窝,原来只暖得了身,却暖不了心,那个人压根信不实我……”
她望着他,哽咽不止。
眼前早已经一片模糊了,只能在迷蒙的水雾后,粗笔勾勒他的轮廓。
“他自己也是个大怂包,我被人下了药,那么难过的时候,他都不敢向我伸出手,吓唬我,说要杀了我。是啊,杀了多省事啊,他还是那个权势滔天的掌印提督,没人敢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没人敢爬到他头上弄鬼掉猴,作威作福……既然如此,留着我做什么呢?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烛光黯淡,羸弱的灯花在黑夜里摇摇欲坠,伴随着最后刺耳的砸砸声,将整个世界归于寂暗。
灯芯里游移出一缕薄薄的青烟,漫过他漆黑的眼眸,勾起一片晶亮的碎光。
倏忽,指尖一凉。
冰凉的手掌覆上她手背,她倔强地攥紧了手,不肯回应,他便耐心地将她温热的小拳头慢慢打开,牵到自己身边来。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过自己。”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喑哑艰涩,和往日里清湛朗润的声音判若两人。
“别哭,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他指尖颤了颤,“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怂吗?”
迟疑了片刻,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牵起将那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身下的残缺,慢慢压紧。
手心之下,是从未接触过的萎缩,衰颓,与彻骨的寒凉。
指腹触及之处,盘亘着溃不成军的死肉,若不是心脏牵连着身体的跳动,那个地方根本半点生息都没有。
她心内震震地跳动着,想将手抽回,却被他牢牢锁住。
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她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而他的面色,经历了自嘲和漫长的艰涩,只剩下苦苦收敛心神后展现给她的平静夷然。
这些日子,他苟安一角地享受她热烈的喜欢,心中舒快了这么久,总算走到这面荒芜的悬崖边上。
他勾唇一笑,眸中苍凉顿生,隐于晦暗之中,“脱去这层皮囊,我能给你只有这副残缺的身体,这辈子永远无法与你鱼水相欢。”
他长长喟叹,望着头顶的乌压压的藻井,轻笑道:“我这个人一向没脸没皮,尤其在你面前。所以常常在心里宽慰自己,永宁宫外,是你主动撞进了我心坎里,颐华殿内,又是你自己躺在我的床上,甚至连当年在净身房,也是你先招惹的我……”
她早已泣不成声,听到“净身房”三字,更是猛然睁大了眼睛。
净身房,漂亮哥哥……
原来厂督就是她的漂亮哥哥……
她死死抿着唇,想要压制住心内翻涌的浪潮,可越想压制,那种钝痛就越是无限放大,痛到快要将整个人吞噬。
他眼里有淡淡的红血丝,徐徐一笑,从容开口:“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两次,一次在净身房阴晦的角落里,还有一次是今晚,在颐华殿的这张床上。所幸,都被你见到了。”
她心里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手被他牢牢桎梏在他残缺的那处,整个人脑中混沌,快要失去知觉。
他要将他的伤疤狠狠撕开给她看,才肯罢休么?
“拿开。”
她咬咬唇,对上他的视线,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我说,把手拿开。”
他不明所以,一瞬间心中泛起茫然若失的怅惘,又有一种如蒙大赦的松快。
也许她害怕了,往后就不再需要他了。
对她来说,是好事。
他缓缓将手掌从她手背移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小腹下那只温温热热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被他掌心压住的那一道分量缓缓减轻,换成了一种更温柔的覆盖。
令他彷徨,恐惧,也另有一种绵密的酥软从她触碰的荒芜禁地悄然蔓延。
她吞下啜泣声,唇瓣颤抖着,“你那么压着,不疼吗?”
他心里狠狠抽动了一下,好像一点星光从黯然的深渊里跳动出来。
她竟然问他疼不疼。
他苦笑了下,早就不疼了,一切皮肉的伤痕都可以用时间来治愈,不是吗?
她垂下眼眸,指尖在那处轻轻摩挲一下,眼泪再次止不住地往下落。
小时候看到的这处是一片血色,哪怕是抬身这样细微的动作,都能将他雪白的外衫浸泡在一片血污之中,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浑身都是冷汗,双唇的颜色比枝上的梨花还要白。
十年过去了,她竟然十年没有再见到他。
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太监走到今日,一定很不容易吧。
旁人只看到他如今的光鲜,却不知他背后承受多少辛苦。光是那一刀,便极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这么多年来,她所眷恋的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承受过多少屈辱和磨难。
她心脏急促地瑟缩着,半晌,终于忍不住垂首俯下来,温热的双唇贴上他残缺斑驳的地方,珍重地吻下去。
一瞬间,泪流满面。
柔软的朱唇覆上来,他登时额头青筋暴起,如临大敌,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猛地一缩。
想过无数种后果,却从来没想到她竟会如此。
背脊一片冰凉,渗出满身的冷汗,可唯有那一处,被炽热的火焰灼烧得滚烫。
浑身被痛楚笼罩,他有些慌不择路地起身,将她那张泪眼婆娑的小脸捧起来,像托着世上仅有的珍宝,“别这样,别这样好吗?”
他口中喃喃,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灼热的温情,这让他几近坠入无边的恐慌。
她抬手握住置于她下颌的手,指尖一点点触摸他纤瘦的骨节,忽然缓了口气,状若无意道:“我都吻过啦,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深深愕然,呆愣在原地。
她大大方方地将他的手背罩在自己的双眼,将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扫得一干二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含笑凝视着他。
“小时候,我想去捡地上的糖果球吃,却被人用脚狠狠踩着手腕,踩得我好痛,他们却笑得好开心。您说,我应该怪自己吗?”
他抿唇缄口,不由得握紧她纤瘦的手腕,指尖细细描摹。
她粲然一笑,替他回答:“当然不会啦,我这么珍惜自己的人,怎么会因为别人伤害了我,反倒怪起自己的不好来。”
“所以,您有什么错呢?”
她忍下喉咙的酸痛,扯出个笑来,讥讽他道:“您可真是个笨蛋,明明是世人伤了你,您却来同我道歉,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喉中悲咽,面上平静,心中早已经天翻地覆。
她缓缓往他胸前靠了靠,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我心里,您就是受过伤,换了个身份活着而已。我从不在意您有没有那二两肉,况且别人的我也没瞧见过。”
他手一僵,眉头皱了皱,她立刻察觉出不对来,赶忙继续道:“也不想瞧。我心里在意的只有您这个人,旁人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您瞧我平日里不上路子,还不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么?我心眼就这么点大,装下了您,若再装旁人可就要撑死啦。何况老天爷有眼,回回都让我碰上您,您若是再赶我走,那是逆天而行。”
她想起那晚,他逼问她漂亮哥哥是谁,还险些要她小命,心里登时窜出火来,冷不丁贴近,在他脸上狠狠咬了一口。
没等到他兴师问罪,她便狠狠瞪回去:“骗子厂督!明明知道自己就是漂亮哥哥,还在我跟前装腔作势,骗我玩儿呢!”
她气呼呼地拿软枕往他身上砸,自己却脚下一崴,整个人朝他身上跌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琴瑟和鸣
一晚上的苦涩和酸楚,蔓延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浑身早已被那种强大的无力感所笼罩,他想要接住她,却似乎全然没了力气。
干脆揽过她腰身顺势躺倒下去,他给她当肉垫儿,咬着牙也挡不住喉咙里传出的一声闷哼。
隐隐听到骨节咯吱,像错位的声音。
她吓得魂都飞了,黑暗中去摸他的脸:“祖宗,您怎么样?还活着吗?”
他捉住她胡乱扑腾的手,无奈道:“没事,你摔到哪没有?”
她爬到他身上来,哼哼唧唧地“嗯”了几声。
他马上慌了神,正要燃起灯仔细瞧她,却被她重重压住了手臂。
她贴近他脸庞,清甜的气息扫过他鼻尖,抽噎着说:“摔到了,哪哪都疼,我能不能自己找药吃?”
他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温热柔软的双唇已经缓缓压上来。
绵绵密密,酥酥痒痒。
属于少女甜软的蜜桃香,在他心上悄然绽开斑斓的花。
湿润的涎缕交缠着,给人莫大的勇气和信念,也让他深深沉溺其中。
不像上次那样紧密贴合、不留丝毫余地,她还是能腾出缝隙来,微微喘息着说话:“其实,您说错了,我喜欢的不止您这张漂亮的脸子,还有……”
脸贴着脸,他能察觉她脸颊烫了起来,“还有什么?”
抵着唇发出的低低颤音,比琴弦上流泻的古曲还要悦耳动人。
她吞咽了下,有些卡喉咙,“还、还觊觎您的身子好久了。”
他暗暗一惊,隐隐察觉到她接下来的动作,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开他一截玄色衣襟,嘴角浮出一丝笑:“我看您就是故意穿得这样半遮半掩的,好让我轻薄您。”
梁寒:“……”
一口黑锅,砸得猝不及防。
可无奈指尖扫过的地方,寒毛乍起。
他开始不自在起来,抬手挡住她手臂:“别胡闹。”
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启齿咬了口他的颈肉,声音轻轻软软,如风拂面:“老天爷交代我,让您不要逆天而行。”
以往是隔着一层薄薄寝衣的熨帖,而像这样贴肤的温暖是从来没有过的。
一场漫天大火,将他烧得奄奄一息。
缀在雪上的两枚梅花瓣儿,用手指临摹勾画,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异常清晰。
她没睡着,指尖在那里游走了千百遍,他早已麻得没了知觉。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开口:“祖宗,您想不想也摸摸?”
他微微一滞,一个“也”字,让他隐隐猜出什么。
一瞬间百感交集,局促不安,那种酸涩的情绪又如潮水般漫涌上来。
软软的一只小手探到他掌心,挠了挠,然后牵过他一根纤长的手指,缓缓往自己身上转移。
他诧异地抬眼,眸光闪过一丝慌乱,对上她浅浅的笑颜,“堂堂掌印督主就这点胆量,别让我瞧不起你啊。”
这话如此耳熟,是他从前讥嘲她的,如今竟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无奈地吁口气,敢这样笑话她,这世上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人。
误入薄薄一层绡纱,指尖的冰凉让她轻轻瑟缩了下。
他忙往回缩了缩,“是不是冷?”
她摇摇头,额头抵着他下颌,“冷也无妨,我给你暖。”
他停滞在那不敢继续,她伸手牵引他一步步地过来,闷声道:“别想躲,那晚您还舔手指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寒:“……”
听到她轻轻地窃笑,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更让他面上大窘起来。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她刚想开口说那些画册,可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她越发觉得不止是那些小玩意,或许连画册都是长栋他们搞的鬼。
她打着马虎眼儿,顺便教训他:“这紧要关头,我没工夫跟您解释了!您也专心点,别扯旁的。”
他再次哑口无言。
指尖贴到湿润的地方,无边的热意将他包裹,心尖儿一颤。
她吻了吻他下颌,“书上说,姑娘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这样,这东西骗不了人吧。”
他沉默良久,内心翻腾着深深的苦涩感,“我何德何能?”
她瘪瘪嘴,微带着气恼道:“您骗过我多回了,也不是什么知恩图报之人!可这次不行,我对您的好,您得百倍千倍地偿还!”
他薄唇贴在脸颊,喉咙滚了滚,“好,我还。”
指尖往内贴近,她瞬间绷紧了身子,呼吸开始不受控制。
他的手太凉了,碰到她几乎正在灼烧的领地,一种冰火两重天的差异带来的不适感让她禁不住颤抖。
终于,领着他闯进更深的重围,在不可避免的疼痛里低哼出声。
“疼吗?”他一慌,眉头皱紧。想缩回手,却被她牢牢压制。
她也紧张,额头沁出汗珠,脚丫子情不自禁地蜷缩成一团,刺激和爽快交织的痛感让她整个人战栗不已。
咬咬唇,抬眸瞥他一眼,含嗔道:“您懂什么!书里管这叫‘鸾吟凤唱’、‘琴瑟和鸣’。”
他垂下眼睑,无奈地笑着:“好,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忽然促狭一笑:“那您要不要也来两声?一个人出声,怎么能叫‘和鸣’,你忍心丢下我,自己一个人飞吗?”
梁寒:“……”
他自是千般不愿,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往后一辈子都没脸。
她气得咬他一口,怒气冲冲地斥他:“手冷死啦!不焐热了,不许拿上来。”
“好,好。”
他低头温柔地噙住她嘴角,在彷徨的黑夜里与她紧紧相拥。
没有烛光的映照,甚至于连月光也仅有薄薄的一层,晚风虚弱地倚靠在窗纸上摇曳,整个天地归属于广袤无边的黑暗中。
从前他习惯迎着利刃寒霜踽踽独行,即便天光大亮,万物生辉,身边也犹如地狱,寒意彻骨,从来没有一束光真正照耀在他的身上。
如今,她是老天爷赐给他的光,伸手便可触及。
何其有幸。
从今往后,她真正属于他了。
……
翌日一早,见喜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身。
梁寒已更衣,转过身瞧见小姑娘坐在床上,盯着一处发呆。
他坐下来,捏捏她耳垂:“怎么了?”
她指着床单缎面上的小红花,整个人懵懵的,眸光忽闪忽闪,委屈得像丛林里的小鹿,“我失算了。”
他一怔,有些惶然不知所措,“什么?”
她叹了口气:“我不该让您这么轻易得逞。”
梁寒心头大跳,讶异地望着她,这是后悔了?
见喜怅然地耷拉脑袋,幽幽叹气,“我听人说,男人一旦得到你,便不会珍惜你,昨儿我应该好好跟您谈谈条件的。民间嫁娶,不得有个三媒六聘什么的,我呢,什么都没捞着,那几锭金子还是陛下赏的,这寒碜的,就是我那坑死人的舅舅,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可怜可叹呐。”
他手心都惊出了汗,听完这番见解才缓缓松了口气。
瞧瞧这乌溜溜的眼睛,比铜板儿还要圆润,他勾唇笑了笑,“是我委屈了你,这辈子我欠你一场大婚。”
见喜摊了摊手,无意道:“也不是要这个,咱们都是孑然一身的人,搞那些名堂做什么呢,让人过来瞧咱们的热闹么?”
她偏过头,瞥见他腰间的玉带,贪恋地伸手摸了一把。
绵软的指尖触碰到腰身,他浑身一僵,却听见她说:“这东西,值不少钱吧。”
他嗤笑一声:“我不在殿内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想过把屋内桌案上镶的金片都抠走?”
她抬头,朝他眨了眨眼睛,“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无奈地笑了笑,指节叩在床板上,有节奏地敲击几下,“哐当”一声跳出个暗格来,里头是一把精巧的铜钥匙。
她惊得睁大眼,“您这床别有天地呀。”
他淡淡“嗯”了声,漫不经心道:“机关很多,时时刻刻提醒你不要乱动,否则很容易死无葬身之地。”
见喜吓得舌头打结:“……这是人能睡的床?那昨晚咱们这么大动静,会不会有什么冷箭突然窜出来,将咱们来个一箭双雕?”
梁寒揉了揉她脸颊:“机关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也从未对你设防,从今日起,任你怎么折腾都行,可好?”
见喜一噎,这该说好还是不好呢?
既然是为了小命着想,那就勉为其难答应叭。
他将匣子内的钥匙取出来,搁在她掌心,“颐华殿库房的钥匙。”
她惊喜地张了张口,笑意直达眼底:“这宝贝钥匙就给我啦?”
梁寒扫了眼内殿,漫声道:“库房我也很少进,有什么喜欢的自己拿,拿不了的,让怀安给你搬到永宁宫去。”
她兴奋得搂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鼻尖:“您果真是天下人的好榜样!”
他抿唇笑了笑,将她挪开,“只记着一点,别总是藏几个银锭子在身上,睡觉不觉得硌得痛么?”
她怔愣地望着他:“我没……没觉得硌着啊。”
梁寒道:“我硌得痛。”
见喜:!
东阁摆了早膳,两人挨着肩膀坐下。
见喜夹起一块鸡丝饼放到他碗中,信口笑道:“漂亮哥哥吃肉。”
一旁躬身伺候的怀安猛一激灵,夫人这又是哪门子不对劲儿了?
他进宫十余年,从没听过对太监还有这样的称呼,尤其是漂亮哥哥本人还是这喜怒无常的老祖宗……
怀安望着极少食荤的督主将那块鸡丝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不禁背脊发凉,汗如雨下。
向来目光冷淡阴戾的督主破天荒地换了副柔和面孔,也不恼,从离夫人较远的瓷碟中夹了一块火腿肉过来,夫人却抬手挡住碗,张口道:“啊——”
怀安登时大惊,却不敢在明面上表示出来,亲眼看着督主将一块肉喂进夫人口中。
夫人一边吃,一边眯着眼睛笑:“谢谢漂亮哥哥。”
怀安甚至开始怀疑,两位祖宗这趟出宫,难不成是嫌做对食没意思了,这是拜了把子成了兄妹?
作者有话要说:
第59章 我想看他
工部员外郎贪墨一案由三司会审,加上东厂暗中推波助澜,人证物证每一样都来得极为“凑巧”,避免了一切掺水作假的可能。
查出的工部官员几乎可以列一长条名单,甚至牵扯到了户部、礼部几名干事。
其间有人坐不住,暗中派出刺客,意图将知情者通通灭口,却不想所有涉及此案的工匠皆在番子严加掌控之下,东厂和锦衣卫早已经暗中增设几倍天罗地网等待他们的到来。
都以为皇帝只是想敲山震虎,没想到这次拿出的竟是除恶殆尽的手段,案件发展以一种燎原之势在满朝文武间蔓延开来。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贪婪是人骨子里的本性,坐到这个位置上,谁手上不沾点铜臭。
此案一直持续到五月上旬,最后竟牵扯出了正三品工部侍郎龚佐。
梁寒的意思,不仅仅是杀鸡儆猴,更要震慑人心,安抚民怨。外戚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此时做不到永绝后患,也要让此案发挥到最佳的效力。
赵熠也有自己的考虑。涉及此案的大部分工部官员都是魏国公的党羽,上位者自有办法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那些不少还都是赵熠眼中的清流、栋梁之才,一旦全部拔除,必然引发朝野震荡。
尤其半个工部都被拉下了水,就算新官上任也需要时间遴选。
然而,此事的判决容不得他迟疑。
思索了一晚上,翌日上朝,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包括工部侍郎、工部员外郎、营缮所正在内的贪污数额最大的五人被判斩首示众,而此案所涉及的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一律革职,杖脊五十流放岭南。
皇帝的这个决定,就连魏国公也愕然不已。
在众人眼中,皇帝刚过弱冠之年,尚有年轻人苍白孱弱的底色,尤其这么多年在魏国公和太后把持朝政下,时显唯唯诺诺,趑趄不前,没想到此处竟拿出了雷霆万钧之力,想想便令人背脊发凉,一阵后怕。
太后跟前,赵熠也有自己的道理。
古来贪墨之风误国害民,想要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必要以铁血手腕惩治那些蝇营狗苟的贪官污吏,若事事都抱着一颗“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之心,朝廷总有一日要从根子里溃烂。
此案的处置结果已然是冒进之举,赵熠只能将清理贵族庄田一事稍稍搁置,否则削权之心昭然若揭,对他而言并非好事。
赵熠自然晓得打一巴掌再塞个甜枣的道理。
此案西厂当居首功,从提督到下面的几个千户皆有赏赐,除此之外,刘承更被加封为正四品广威将军,赏金银,赏宅邸,一时风头无两。
相比西厂势头正盛,东厂却被人下了一剂猛药。
先是朝堂之上,有阁臣进言称西厂成立不过两月,竟连破数案,还将贪污受贿的毒瘤挖出来清理个干净,而东厂却对此案疏于视听。
随后又有言官当堂弹劾梁寒,称工匠之中有人有犯上言论,造谣生事,这也是工匠作乱的□□之一,东厂对此更有失察之责。
魏国公之流自然知晓此案有梁寒在后面推波助澜,否则不会一夜之间涌现出若干人证,将他手里的工部逼向一条死路。
而梁寒听命于谁,自然是皇帝。
可皇帝明面上不敢大张旗鼓地打击扶持自己的母族,所以借西厂的手来铲除异己,面子上的功夫做得格外齐全,教人寻不到一丝错漏。
你不仁我不义,既然如此,魏国公又怎会忍气吞声。
于是这言官口中的“妖言惑众”之人也被带到了朝堂之上,更加坐实了东厂疏于督查的罪名。
不论人证真假,对方是做足了准备而来。
梁寒也不再推脱,当堂认下失职之罪。
言官又道,工部贪污一案严惩在前,东厂失察之罪必不能轻判,否则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赵熠无奈,最后判处梁寒杖脊四十,停职三月。
这刑罚对魏国公一方来说,虽不足以泄愤,却也能让整个东厂伤筋动骨一阵子。
相比于刘承一个广威将军的虚职,东厂受挫才让人勉强尝到点真正的甜头。
此案彻底了结,而梁寒被杖责停职一事,一日之间便在紫禁城内传了个遍。
见喜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宛若当头棒喝,脑袋一空,怔愣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间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妙蕊轻轻地喊她一下,她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眼眶一红,泪水已经滚落下来,“妙蕊姐姐,被打四十杖会死吗?”
她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后背冷汗涔涔。
好像无数碗口粗的棍子砸下来,砸在心口上,整个人痛到几乎失了声。
妙蕊瞧她失魂落魄地站着,抚了抚她的后背:“你若实在担心,赶紧回颐华殿瞧瞧吧,贤妃娘娘和姑姑那边,我去说。”
见喜呆呆地抬头,眼神空洞,喃喃道:“对,我回去看他,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转头往颐华殿跑。
甬道的风很大,将她额间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沾了眼泪糊湿一片。
她从来没觉得宫道那么长,脚底像踩了钉子,每走一步都痛入骨髓。
直到进了颐华殿,双腿才彻底疲软下来,可也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摔倒在殿门前,膝盖磕破了也没有任何知觉。
怀安瞧见了赶忙跑过来搀扶,“夫人,没事吧?”
她死死攥着他小臂,发白的嘴唇颤动着:“他呢,他还好吗?”
怀安看到她面色苍白的模样,心中叹息一声,“夫人别急,督主一切都好,已经回提督府去了,走之前还派人让奴才转告您,说让您别怕,三日后他入宫来接您回府。”
她张了张口,眼前一片迷蒙:“三日……为何是三日,他是不是伤得很重?我听人说过,杖脊会要了人命的……”
怀安摇摇头说不会,“陛下无意重罚,掌刑之人自然懂得把握分寸,他们不敢对督主下重手,命是定能保住的,夫人莫担心。”
见喜胡乱擦了眼泪:“我要出宫,怀安你带我出宫好吗?”
怀安迟疑了一下,叹声道:“奴才的牙牌,被督主派来的人拿走了。”
见喜瞬间跌坐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出宫看他?”
怀安说:“这是督主的意思,也许是怕您见了心里难受,您听他的,这几日便在永宁宫当差,在颐华殿休息几日也可。”
她不住地摇头,脑海中只想着要出宫,“牙牌,还有谁有牙牌?”
牙牌是官员出入宫廷各处门禁的凭证,除此之外,只有内府各衙门的掌事以及负责出宫采办的宫监手里才有。
就连贤妃手中也没有牙牌,她能贸然找谁去要呢?
内宫之中牙牌皆可刻有姓名,明令禁止相互借用,况且司礼监掌印没有开口,谁敢将牙牌借给她出宫去?
她浑身瑟缩着,杏眸泪涟涟,“怀安,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想出宫,我想看他,我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神武门的侍卫能求吗?我把老祖宗搬出来吓唬他们,那些人会放我出去吗?再不行,我给他们磕头……”
怀安实在受不了夫人这样,也红了眼,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低声道:“陛下并无责罚督主的意思,都是做给魏国公和太后看的。夫人是督主的对食,又是贤妃娘娘宫里的人,若是去养心殿求陛下,这事或许能成。”
……
养心殿。
魏国公等人正在殿中议事,王青从外面进来,悄悄附在赵熠耳边道:“梁掌印的对食在外头跪着,说是求见您。”
赵熠眉头皱紧,指尖无意地敲着桌案。
堂下正对江南赋税起了争执,恐一时半会不能结束,他心下一思忖,低声吩咐道:“先带她进偏殿。”
王青颔首应下。
等到殿内群臣散去,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见喜在偏殿跪到双膝麻木,从白天到夜晚,肉眼可见天色慢慢黑沉下来。
殿内红烛燃起,灯火通明,袅袅青烟拂面,熏得人眼眶通红。
久而久之,已经干涩得流不出眼泪了。
直到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黄缎云纹皂靴映入眼帘,见喜赶忙跪直了身子叩拜行礼。
赵熠瞧着她一脸狼狈的模样,连头上的双螺髻都跑得歪七扭八,忍不住长吁了口气,虚虚抬手:“朕没让你跪着,起来说话。”
见喜不愿起身,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颤抖:“求陛下放奴婢出宫几日。”
赵熠微微一讶:“厂臣殿中竟没有一人手里有牙牌么?”
见喜忍住了眼底的酸涩,摇摇头道:“厂督派人来收走了,他不让奴婢出宫去。”
赵熠微微一愣,而后慢慢想通了缘由。
梁寒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应当是不想让这小姑娘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吧。
掌刑的少监即便收了力,可四十杖依旧不容小觑。
担架抬出去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泡在鲜红的血水里,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却还想着遣人到颐华殿给她传话。
他长长叹了口气,似乎能够理解梁寒那日提刀杀进坤宁宫的心情了。
沉吟半晌,赵熠忽然开口道:“厂臣不让你出宫,自有他的道理,况且你又不懂医术,就算是去了也帮不上忙,何不听他的话,乖乖留在宫中等他回来?”
见喜一抬头,对上皇帝清沉的视线,心中仍有胆怯,目光却坚定:“奴婢知道帮不上忙,也不能代替他疼,可奴婢一定要在他身边。”
赵熠心头倏忽一软,瞧着地上这颤颤巍巍的小人儿,说出来的话却极有力量,这般执拗的性子并不多见。
他觑了一眼王青,后者立刻取过牙牌递上来。
看着眼前姑娘苍白无光的神色,赵熠心中生出几分歉疚来。
牙牌放到她手中,道:“朝堂上的纷争朕无法向你解释,你去吧,替朕好好瞧瞧他,这段日子便在府里好生养着吧。”
“谢陛下关心。”见喜俯身叩首,而后起身慢慢退出了偏殿。
有时候赵熠觉得这姑娘并不憨傻,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甚至在君王面前连眼泪都收得紧紧的。
他倒也庆幸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兴许梁寒真能脱胎换骨,学会换一种方式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厂督臭德行
这一闭眼,半梦半醒。
棍棒砸在皮骨上的撞击声始终停留在耳边,似要将人的神魂敲击成碎片。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母亲被狠狠扯下一缕头发,露出大块血肉淋漓的头皮,那种绝望的痛呼声反反复复敲击着他的耳膜……
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在他面前上吊自杀,没有一句交代。
逼着他走向绝路的人,他的父亲,被他杀死在一间破庙里。
三天三夜,他亲眼看着恶犬啃烂他半边脸,亲手将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狗,喂乌鸦.
满地血渍,一片狼藉,他将地上腥膻的碎肉抓起来,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吞咽。
堂舅父夜里掘了他母亲的坟墓,将一具快要腐烂发臭的尸体翻出来,坐上去。
待他还算不错的师父,为了下一场赌局的赌注,将他诓骗进宫,最后得了五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兴致盎然地离开。
……
上天不是有好生之德么?恐怕是慷他之慨,好旁人之生。
世上的恶鬼不能再多一个,于是将所有的恶臭和苦痛都倾倒在他一人身上。
他多一分痛楚,世人便少一分。
如此算来,也划算得很。
睡梦中,他额头不断沁出冷汗,拳头握得咯吱响.
指甲嵌进肉里,无边的疼痛将他整个人淹没。
迷迷糊糊间,一只温温热热的小手将他攥紧的指节缓缓打开,揉了揉掌心被指甲抠出的月牙痕儿。
软乎乎的一团。
他下意识地抓紧,像漂泊无依的人握紧一根浮木,抓住了便是死也不肯放手。
那只手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牵紧了他的小指,也许还不够,又摊开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他贪恋这样滚烫的热意,贪婪地收力,抓紧。
直到听到她喉咙里发出的一声低吟,才知道原来十指紧扣是会疼的。
他缓缓松了力气,良久,从梦魇中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让你在宫里待着么,怎么回来了?”
这世上只有她敢悄悄进他的屋子,只有她会不动声色地握紧恶人的手掌。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微微带着愠气。
见喜猛地一震,嗓音颤抖:“厂督,你醒了?还疼不疼?”
他趴在床上,额头的冷汗淋湿鬓角,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唇上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
闭眼喘息一阵,似乎能减轻一些后背传来的剧痛。
“不疼。”
伤痛为他的声线酝酿出一些淡漠的味道。
听他低低沉沉地说出两个字,见喜心里直哆嗦。
周身寒意凛冽,整个后背都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有些地方还渗出了血,踏板上的铜盆放着浸泡在血水里的面巾,整个屋子都萦绕着散不去的腥味。
怎么会不疼?
他怕她不信,又咬着牙喘着气,耐心解释:“杖脊的打法都有讲究,最重的十几杖下去脊骨断裂,直接要了人命,而有的看着皮开肉绽,其实伤的只有皮肉,伤不到骨头。”
见喜脑海中本就混乱,只听到了“脊骨断裂”几个字,当即吓得魂出七窍:“您骨头都被打断了?”
梁寒吁出一口气,无奈地握紧了她的手掌:“不是,我受的伤仅限于你看到的这些,看着疼,实则无碍,休养几日便好。”
她讷讷地点头,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下下地轻轻搓他的手,咬着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来的路上已经哭够了。
若是在这哭,让他是心疼他自己,还是心疼她呢。
沉吟半晌,梁寒继续问:“你还没有告诉我,谁带你出的宫?”
见喜一听到这话,心火便烧得旺盛起来,可又不忍真的怪他。
这会脚步虚浮,膝盖痛得压根站不起来,她便顺势坐到踏板上,肩膀靠着床沿,一只手抬起来牵着他。
“您可真是考虑周到,不让我回来瞧您,这是陷我于不义!”
她凶巴巴地甩了个眼刀子给他,“牙牌全给您收走了,我只好去找陛下求个恩典,陛下瞧我可怜,扎在养心殿外跟块望夫石似的,想也没想就答应啦。”
他怔了怔,料想底下那些人也不敢拂他的意思,原来竟是得了陛下恩准。
偏头望见她眼眶红红地盯着他后背,忍不住抬手将她小脸掰回来,“别看了,难看。”
他想到什么,忽然弯了弯嘴角,遗憾道:“让你失望了。原本还有一身漂亮的皮子,如今连这个都没有了,往后我在你跟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眼睛一酸,嫌弃地瞅他一眼,“这就是您不让我出宫的原因?可真有你的!这伤若是一辈子好不成了,我也不介意。您要是介意我看,往后咱们黑灯瞎火地做也一样,还是说,您喜欢亮亮堂堂的?”
他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含笑咳嗽几声,身子一颤动,牵连到背脊的伤口,立即痛得眉头皱紧。
见喜立马慌了神,想去拍拍他后背,可后背受着伤,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急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他将她的手牵过来,压在心口下,缓缓道:“无妨,别乱动。”
指尖能清晰地触摸到他的心跳,见喜顿时僵直了身子,紧着嗓子安抚道:“好,我不动,也不逗你笑了,对不起,对不起……”
指尖忽然一痛,她下意识地吸了吸气。
梁寒在她拇指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小排牙印儿,“往后,不许同任何人说这三个字,我也不行,听到了?”
见喜怔了怔:“可我……”
梁寒闭上眼,缓声道:“你不会做错任何事,即便错了,也是对的。”
见喜无奈地抿了抿唇:“厂督,你好不讲理。”
烛火倏忽跳了一下,闪出来的一粒灯花在药味与血腥味交织的气息中顷刻消散。
他眉头微微一皱,偏过头看到她趴在床沿上,枕着他的手休息,这姿势并不舒服,“累不累?”他将她的手从胸口挪开。
见喜以为他要赶她去耳房睡,赶忙摇摇头,“我不累,我就在这陪你好吗?”
梁寒道:“睡到床上来吧。”
见喜愣了愣,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下午跑了几趟,不知道在哪沾的脏污,跪在养心殿外的时候,还把膝盖蹭破了一个小洞,她赶忙用琵琶袖遮掩住。
另一只手摸了摸发髻,也乱得一塌糊涂,她鼻子酸了酸:“我没有沐浴,身上好脏,会把被褥弄脏的。”
梁寒上下打量着她,能看出她一身的狼狈,杖脊停职的消息传至后宫,他能想象到她的脆弱无助。
说来也是讽刺,他风风光光这么些年,没在她面前威风过几场,可这种落魄不堪的样子却回回落入她的眼中。
他用脸蹭蹭她的手,说:“无妨。”
她还是摇头:“您好好休息吧,别管我啦,我睡觉什么样我自个儿知道,回头手乱摸脚乱蹬的,没得碰到您的伤口。更何况,天儿已经热起来了,我就是睡在下面也不会着凉。”
梁寒眼眸半阖,默了半晌,“我冷,上来陪我。”
她手心儿一麻,祖宗难得这般主动请求,这苦涩的语气听得她心尖儿发颤,于是赶忙起身去箱笼内取了件寝衣打算换上。
刚一解开裙带,忽然手顿了顿,转过头觑了他一眼,“厂督,你不许看。”
梁寒抿唇笑了笑,“平日可以,今日为什么不能?”
见喜嘟着嘴,嗔道:“您说过听我的,我说可以的时候您必须上,我说不行那就不可以看。”
梁寒咳了声说好,于是缓缓偏过头去。
见喜瞧他转过去不说话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褪下外面一层衣裙,将裤腿儿卷上来查看,果不其然,膝盖跪破了一层皮,好大一块青紫色。
她忍着疼,将翘起来的表皮小心撕开,否则一直与衣裳摩擦,伤口更加难受。
换完了寝衣,她屁颠屁颠地灭了灯烛,蹑手蹑脚地从从床尾摸上了床、屋里黑,她用手去够,不小心摸到他冰冷的小腿,捏了捏,软软的,发觉不对这才赶紧缩回了手,爬到他身边来。
“离那么远作甚?”
耳边飘来他的声音,似乎是有些远,她微微往近处凑了凑,可害怕碰到他的伤,只敢挪动一点点,然后找到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身上暖着。
半晌,他指尖动了动,从胸口缓缓疑到她下巴,轻轻摩挲一下,“再过来一点。”
“厂督。”她轻轻喊了他一声,有些迟疑地贴过去,“是不是疼得睡不着——”
话未说完,双唇已经被他冰凉的唇齿覆盖,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温柔中带着疲惫的湿意,如化骨般令人浑身松软下来,连眼皮子都快抬不开了。
他手掌绕到她后脑,微微加重些分量,舌尖泛着冷意,一点点地与她亲密磨合。
他一直是个肮脏卑劣之人,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不堪。
也许是长久的梦魇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她在他枕边,这种无法克制的感情像是虫蚁啃噬着他的心脏。
心中压制的私欲更是野火烧不尽般地蔓延开来,唯有靠着她,吻着她,才能救他的命。
到后来,她慢慢清醒,才发现他用一侧胳膊抵着床面,整个人是侧过来弓着身子的,心头一大跳:“你这样不会牵动伤口吗?”
他心口有种无力的满足感,尽管鼻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也什么都不想管了!只要死不了,他就能继续爱着她。
她听到他低低的笑声,吓得头皮发麻,这是疯癫了?
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冰凉凉的,没烧糊涂啊。
他揉了揉她的脸颊,只恨屋内一片漆黑,望不到她呆愣愣的一双杏眼。
思及此,又忍不住俯身去吻她的眼眸,她骤然一惊,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他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覆上来。
“痛痛痛。”
她抽了口冷气,小心地扶住他肩膀,将他挡了回去,“平日里没见您这样啊,怎么今儿兴致这么高,您这还受着伤呢。”
他淡淡嗯了声,想想也是,便顺势收回了手,隔了一会道:“那你来吻我,可好?”
见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这祖宗今日怎么这样难缠!
不过看在他今日不大行的份上,只好勉勉强强答应。
她试探性地贴过去,不忘嘱咐他安分一些,“那我亲啦,您记着自己的伤要紧,受着便好,不要回应知道吗?”
他笑说好,“不回应。”
于是她放心地将檀口贴上来,可舌尖方触及一点,他便忍不住与她相熨帖。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说了让您不要动!”
他很抱歉地抚弄她脸颊,“好,不动,重来一次好吗?”
她半信半疑地吻上去,半晌,他又情不自禁地被她勾走了魂。
见喜霎时黑了脸,男人这德行,重来一百次都没用!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