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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医院显得格外冷清,何金玉按照护士的指示来到周霆琛所住的楼层。

路过窗户,看到病房里只有周霆琛独自坐在藤椅里,那张本就雪白的皮肤完全褪去了血色,介于少年与青年的五官没了肉感,更突出立体感与削瘦。

他静静坐在那里,墨黑的碎发柔顺地垂落在耳边,虚弱无比,薄如蝉翼。

何金玉脚下一顿,觉得奇怪。这哪是被捅了一刀,这分明是被人抓走做什么非人实验了吧?!

“你来了。”

“嗯。”

何金玉快步过去,摁下他准备起来的动作,“好好养伤,给你带的补品等会有人给你送来,你这段时间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以后有什么问题,也都可以来找我。”

“那我是不是该说一句‘谢谢何总’?”周霆琛敏锐的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疏离,冷脸道。

“随便你。”

“行。”周霆琛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脸,“我要你跟我在一起。”

“你少在这得寸进尺!”何金玉听到这句话跟触电了似的,什么都不想装了,指着他:“我告诉你差不多得了,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小孩的份上,换别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早死十八回了!”

“那就说明我在你心里还是不一样的,对吧?”

何金玉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废话,谁在我心里都不一样。”

“那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他带着厉色的眼神回头审视了一眼,心中不禁冷笑,直接起身就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脚还没跨出门,身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他被迫停了脚步。

从周霆琛昏迷,他一次都没来探望关心过这个救命恩人,外界已经风言风语传起来了,如果他现在离开,保不定那群媒体怎么编排他、编排何光。

他现在还没有让所有人闭嘴的能力。

他闭上眼,认命般的转身又重新坐回藤椅里。

周霆琛看着他,刚咳嗽过的嗓音虚弱道:“我饿了,想喝粥。”

何金玉打电话给小桃,让她上来带份午餐。

“你今天下午能陪着我吗?”

“不是有护工吗?再不济也能叫护士吧?”

“我不喜欢外人接触。”

“你有病啊!”

周霆琛看着他,因皮肤苍白而显得眼眸更黑,发梢碎发贴着眼尾,澄澈的眼底隐隐带着期待,就这么眼巴巴的直视他。

何金玉扭头,心里暗骂了几句。

他竟然骂一个病人有病……

兴许是他的眼神,或者是孱弱的身体唤醒了何金玉心里那瓜子大的良心,觉得还是顺着周霆琛点,再大的火气也得等人病好了再发不是?

小桃动作很快,两人份午餐很快被送上来,何金玉打开粥盒推到他手边:“吃吧。”

“你喂我。”

小桃削苹果的手一抖,半.裸的咚地掉在地上。她连忙捡起来,顶着两道视线尴尬得手足无措:“那个、呃,那个,车钥匙好像没拔我去看看……”

她提着包贴着墙悄悄关门走了。

何金玉拉着椅子坐到周霆琛面前,端起清粥,右手捏着勺子挖了一大勺直愣愣往他嘴边一怼。

周霆琛:“……”

他低头吹凉,抿了一小口,清粥入口醇香,很好喝。

他忽然笑了:“如果你能一直这么陪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想得美!我告诉你啊,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其他的想都别想!”

周霆琛皱着脸:“为什么你很排斥跟我在一起,是我哪里不够好?”

“……”

何金玉垂眸,很快又抬起来,右手重新挖了一勺递过去,“因为你是个混蛋,白眼狼,我要是对你好,你以后就要为了你的‘爱情’吃里扒外,帮人家骗我、收拾我,到时候你圆满了,抱得美人归了,我上哪哭去?”

“不会,不会的!”周霆琛有些激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突出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何金玉笑了一下,放下粥盒,“不吃就去床上躺着吧。”

他想抽回手腕没抽动,攥紧手指用力甩了一下。周霆琛掌心一空,腾地站起来。

“金玉……”

何金玉明显没把他这句话当回事,也没打算给他任何回应。周霆琛尽力绷住表情,问他:

“你明天还来吗?我还想喝粥,一个人我不太方便……”

“你爸妈呢?”

“爸妈……”周霆琛不太自在,“昏迷的时候他们一直在照顾我,今天醒了就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哦。”何金玉想了一下,“我明天忙完工作就来。”

周霆琛看着他离开病房,又隔着窗玻璃,望眼欲穿盯着何金玉远去的车影。

何金玉回到公司就听到助手说何不凡在办公室等他,他挥散了所有人,心里琢磨着打开门。

“你来干什么。”

何不凡起身走来,兴许是生.理反应,和他独处时还是有点紧张:“过段时间我过生日,爸妈希望我们一家能聚聚,你能来吗?”

“可以。”

“哦,好。”

何不凡踟蹰地扣手,突然“诶”了一声,抬起不可置信的眼睛。

“你、你要去啊?”

“什么意思?你没打算邀请我?”何金玉关上门。

“不不不不,肯定邀请肯定邀请,而且你还是主桌呢,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同意。”何不凡长长松下口气,不过后知后觉又想起什么,表情严肃起来:“前段时间我在出差的时候听说你在宫山碰到刺杀的了,你、你究竟惹到了什么人,竟然要到杀你这步。”

“是个走私贩,具体是干什么的势力网如何,一概不知。”

何金玉略一思忖,招呼他坐下。

“你开了好几家传媒公司,对娱乐圈的事比我知道的多,我问你个事。”

何不凡坐好,等着他发问。

“娱乐圈里姓林的演员,叫——”

何金玉嘶了一声,认真回想故淼曾跟他谈过的八卦。

上一世,故淼睡不着就跟他讲八卦,圈子里大大小小他都有耳闻,依稀记得讲过关于季彦松和一个姓林的演员的粉色八卦,后来裴宇满城风雨张贴悬赏令,S+级的那个罪犯竟就是那个季彦松,阴差阳错之下他对这个人有点印象,否则那天更衣室也不会喊出那个名字。

“他说……这个人有个兄弟,跟一个叫蒋灼的是一对。”

“林知远?还是他哥哥林知衍?……他们兄弟俩跟蒋灼都有一些瓜葛。”

何金玉沉默了会,道:“跟李安合作过的。”

“林知衍!我记得他,他最近在首都拍新综艺,人气倒是一般。”何不凡以拳抵唇,悄声道:“据说蒋灼把人当金丝雀养了好几年,后来还跟人家弟弟订了婚,好巧不巧被林知衍撞了个正着,现在两个人在西都闹得满城风雨。金玉,你千万别掺手他们的事,我见过蒋灼,他可是个难缠的角色。”

何金玉微微眯起眼眸。

听到林知衍在首都拍综艺的时候,他约莫能猜出个大概,西都里缙洲可远着呢,一般走私贩不会铤而走险敢在国外光明正大的杀人——季彦松极有可能是跟着林知衍过来的。

那也就等同于说,此刻的季彦松就蛰伏在首都某个隐秘的角落,像在宫山时那样随时冲出来给他一刀。

不过……

“这里是首都,缙洲腹地,哪个不长眼的敢他妈动我。”

他声音低沉,眼神发冷,眉宇间戾气聚拢,尤其嘴角硬扯出的冷笑,何不凡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仿佛旁边的不是何金玉,而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恶.霸,土匪。

何不凡劝他小心行事,他不以为然,反而说起周霆琛的事。

“他一个人在医院怪孤单的,你跟他熟,多去陪陪他吧。”

何不凡却不着急答应:“我刚出差回来,等去给父亲复命再解决手头这一点工作就去。”

“他记挂着你,你早点去吧。”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心想何不凡赶紧去送爱送温暖啊,上辈子不是挺在行吗,这回两个人怎么不是很熟的样子。

何金玉难免着急起来。

“记挂我?他为什么要记挂我?”何不凡一头雾水,却见何金玉理直气壮的告诉他:“周家破产的时候是你陪他走出来的,而且他这么多年没回来,在国内就你一个正儿八经的朋友,这种关键时候你不去谁去?”

听他这么说,何不凡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几次欲言又止,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可周家没有破产啊。”

“……什么?”

“我说,周家没有破产,我跟他……也仅仅见过几面,不熟……”

越说何不凡越没底气,说到最后声音轻的仿佛能被风吹走。他眼见着何金玉从一开始的惊疑,到后面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下来,直至彻底没了笑意——

作者有话说:(思考,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前期)

小周(喝粥)(幸福):如果你能一直这么陪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大少(好奇):那你去把白宫炸.了。

小周:何金玉!(生气)

第46章

何金玉的脸色天翻地覆,完全变了个样子。

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何不凡想解释什么,却立马被何金玉强行送客。

他前脚刚走,后脚小理忙不迭赶来。

“上次我没细问就让你匆忙了了周家破产的事情,你现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的跟我讲一遍。”

小理也有些记不清了,抱着平板调出当时的记录,回忆道:“周家父母经营不善,周氏近几年持续走下坡路,本来指望深城的项目给周氏回血续命,但因为舆论风波退出了竞标,转而去投资云海新项目,不过中途以不符合公司市场规划为借口叫停,没过几天,周氏便向国家申请破产保护。”

所以他和何不凡所理解的“周家破产”是两个意思,何不凡说的只是表面意思,他理解的则是周氏步入上一世的老路。

“没有发现周霆琛有什么异常?”

小理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

“何总,我不明白。”小理直视何金玉,不忍心道:“您为什么如此……警惕一个高中生?”

他跟踪周霆琛的那段时间非常确认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刚毕业的高中生,何总既没有吞并了周家的意思,也没有被周霆琛的罪过,他实在理解不了。

“嗯?”

何金玉低头,打火机在他手里“嚓”一声明灭,烟尾燃起火星,被夹在指间吸了一口。

“他有前科,几句话就把我骗的跟个孙子似的,我可不敢再信他了。”他抖了抖烟灰,眼皮微抬,似乎想起了什么,直接摁灭刚点的香烟,抓起钢笔招手小理靠近。

小理眼神透着不解,而瞬息之间他被何金玉反手抵着脖子死摁在墙面,另一只握着钢笔的手高高举起。

正是在宫山那次,季彦松擒他的姿势。

“假设我右手拿的是一把匕首,而你在离肩膀两公分的距离抓住了我的匕首,你会怎么挣脱?”

小理虽然被搞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配合着何金玉落刀的点位做出双手握刀刃的姿势,“大少你看,我现在已经和你形成一种对峙的姿势,且受力点都在这把刀上,你的姿势握刀向下发力,而我是向上,我的位置是处于劣势的,以实际情况硬抗不可行,最好的方法是顺着你的方向向下。”

他双手握笔,突然卸力,打何金玉一个措手不及,顺着挥刀弧度将钢笔刺向何金玉的左腹。

“这个时候我的手已经受伤,最好的方法是借力打力,或者这样。”

小理重新摆回去姿势,同样顺着他用力的轨迹卸力,再迅速转换方向,向他手腕内发力,何金玉闷哼一声,钢笔轻而易举被夺走。

“由此可见我双手已经见血,再耗下去必死无疑,要么夺走凶.器,要么看准时间一脚踹在你的腹腔拉开距离,借机逃跑。”

何金玉甩了甩吃痛的手指,过了几秒又沉思起来,“那最后匕首捅进左肩胛又属于哪种情况?”

“整个捅进去吗?”

“对。”

小理露出和他同样的表情,“这个姿势有点难度,也与正常逻辑相悖——”

他原本想说“可能性不大”,忽而梦中惊醒,醍醐灌顶。

周家小少爷不就是被左肩胛捅伤进的医院吗?!

他心中腾升起一个让他都觉得惊悚的问题:“您该不会是怀疑周小少爷是故意被捅伤的吧?”

何金玉神情凝重。

“可他才18岁而已!”

“……我也宁愿是我多虑了。”

何金玉伸手撑着办公桌桌角,背对着小理。窗外夜色渐浓,头顶光线明亮刺眼,将他一半的五官隐匿在黑暗中,露出半张精致却有些沉重的脸-

次日。何金玉又在公司睡了一夜,吃过早餐处理了手头的要紧事,开完财务部的会议才去的医院。

他去的时候周霆琛正盯着日历入神。

“看什么呢?”

“就是看看日子,我还有三天就开学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复习功课,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国内的进度。”

“哦。”

还挺好学。

何金玉坐在那个很舒服的藤椅里,翘起二郎腿,挠了挠额头,心里那点瓜子大的愧疚感“嘭”地炸成瓶盖大。

想当初他为了让周霆琛陪他,想方设法软硬兼施逼人家翘课,学分扣的差点毕不了业,听说他那个导师是个挺严厉的小老头?

周霆琛的视线从墙上的日历挪开,抬起眼看他,“你能每天都抽出一点时间陪我吗?”

“不能,我忙着呢。”

何金玉拒绝的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自从重生之后也没见过几面,周霆琛这小子不知道犯什么癔症跟他玩上虐恋情深这套了,要是真跟他独处几个月,他还能摆脱得了吗?

周霆琛泼墨般的眼眸沉了沉,锐利的视线带着几分审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思念成疾’?你越是躲着不见我,我就越喜欢的紧,越是想你,最后为你茶饭不思、为你肝肠寸断。”

周霆琛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下,弯腰贴近他,他也不躲,就这么让周霆琛在离鼻尖两厘米宽的距离停下。

几乎快要亲上去的姿势。

“周霆琛。”他低声道。

“嗯?”

一根手指突然横在二人距离极近的唇间,抵着周霆琛高挺的鼻尖将人推开,“你少在这恶心我,还茶饭不思肝肠寸断!我见了你还觉得恶心头疼,萎靡不振,比怀了孕的孕妇还要辛苦!起开!”

何金玉一把推开他。

周霆琛用手背纱布蹭了蹭鼻尖,被遮住的唇角压不住的笑了。

何金玉想问什么,于是佯装漫不经心地拨弄玻璃桌摆放的高达,“哎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自从小时候你跟我闹掰出国之后,咱俩也没再见过面吧?”

“……”

周霆琛眨眼,开始胡说八道:“因为我小时候就很喜欢你,你忘了?刚开始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是因为那个保姆我才跟你吵架,前不久回国我发现你和传言中的并不一样,觉得当年我错怪了你,所以继续喜欢你也不奇怪吧?毕竟在首都喜欢你的又不止我一个。”

何金玉仔细品着他的话,末了点头,“那倒是。”

他长这么好看,喜欢他也很正常。

于是放弃了这个话题。

之后在医院陪了会周霆琛才动身离开。

他不止一次怀疑周霆琛这具躯壳里真实的身份,也不止一次的试探过,他总觉得这个人处处可疑,可是却又找不到真正可疑的地方,好像用哪种解释都说得通。

就连小理也不断在他耳边洗脑,坚决不相信一个18岁的小孩能有这种手段和心机,弄得他都有点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想多了?

他回到了这一切最原初的逻辑。

他因为死在火海里,所以灵魂能得到重生,假设周霆琛也是重生来的,那他也死了?

何金玉立马否认了这个猜想。

上一世周霆琛有爹有妈有前途,牵挂多着呢,怎么会说死就死,而且,他至今还清晰记得他失去意识前看到的周霆琛那最后一眼。

那种充满怨恨与愤怒,视若仇敌的眼神。

要真重生了那也应该能躲他多远躲多远,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追着他跑,还说爱他?这种连上一世的周霆琛也没说过几次的话。

何金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周家没走上一世的老路是因为他和李韩扬带动的蝴蝶效应,也因为如此,何不凡失去接近周霆琛的契机,宫山那次或许是故意的,那也不过是想得到他的愧疚和可怜耍的手段而已,也扯不到重生方面。

确认是自己多虑,他也不再想这些,转头去忙新项目的事情。

宫山的项目很快落实,资金到位,关系到位,工程进度堪称光速,周霆琛病还没好,宫山的新项目就到了剪彩仪式。

何金玉忙的焦头烂额,直接让小桃代为出席。

期间,他以新投资商的身份莅临了林知衍新综艺的拍摄地,并作为金主要求他们加更几期广告专属时长,延缓拍摄时间。

出片场的时候,他只招来了小理:“季彦松看上了这个叫林知衍的,你看把人好看了,有什么异常立马告诉我,我就不信他能躲一辈子不出来。”

“好的。”-

听小桃说宫山的新项目叫“木石前堂”,何金玉张嘴就骂:“什么破名字,跟他的审美一样完蛋!”

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取这个名字,李明霄分明是司马昭之心!

名字怪虽怪,但挣钱的时候却没有一点含糊。木石前堂自出生就带着“高端”、“神秘”、和“肃穆”的设定,陈设和景观其造价不菲,光是一点“不随意接待”这点就已赚足了噱头,一些二代和网络高人气博主慕名而来,随着曝光,让本就小有名气的木石前堂名声大噪,不仅国内,连国外的二代们也络绎不绝。

只要人设不倒,就有源源不断的人流量,因为没有人不喜欢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宏大的项目何金玉没有参与全部工作却拿到了最多分红,这件事也悄悄在商界传开,不少人开始好奇这个叫何金玉的是什么来头。

还没等他们真正开始在意,林知衍的新综艺试播突然爆红网络。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没什么流量甚至没什么宣传的糊综艺能爆红,嘉宾热值成倍暴涨,微博热搜一天之内登顶了将近二十多次!

这下本就让业界好奇的何光直接沸腾了,纷纷开始抛股跟投,何光股市暴涨,各路橄榄枝新合作络绎不绝。

何金玉挣到钱第一件事就是换了现在的小破地儿,选的还是上一世最繁华的那条街的大厦,连他最喜欢的巨型落地窗都一模一样的换上了。

他这几天可谓是风光无限,去医院的路上步伐都变得轻快自在。

“小桃,去把我办公司左边那摞文件带来,嗯,我在医院处理。”

挂了电话,何金玉点开跟广电的那几个大领导的对话框,琢磨着收购几家传媒公司的事。

“霆琛啊,你这又是何苦呢!到头来受伤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病房里传来女人叹息的声音。何金玉不知道是谁,关了手机正准备回避,突然听到了他的名字。

“你爷爷在家每天都要问你的情况,担心的不得了,我跟你爸爸自打你受伤以来就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生怕你再做出这样自.残的事情!你喜欢男人,喜欢何金玉我们不反对,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听妈妈的话,乖乖治疗,不要再拖下去了,啊?”

何金玉皱眉,扶着墙面微微侧身。

第47章

爷爷?

周霆琛的爷爷不是在周家破产之后就死了吗?

他接着往下听。

病房里似乎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接着周父低缓的声音响起:

“你最近确实太胡来了,国外的书读的好好的非要不念了,吵着闹着,倔得跟头驴似的非要找什么何金玉,说你欠他的,爸妈这些都依你,爸妈什么都能依你的!哪怕你劝我们不再经营周氏爸妈也认真听你的想法关门不干了!霆琛,爸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爸妈着想一下吧!好好的药不上,医生来给你检查也拖着不让,你究竟想干什么!”

“好了好了,你听霆琛说两句。霆琛,医生说了,你再不配合治疗就要留一辈子病根了。”

“……”

周霆琛的声音非常微弱,透着苦涩与无奈:“病好了,何金玉就不来了。”

“……”

“啪嗒”

掌心的手机脱力摔在地板。

何金玉身形微晃,脚下趔趄了几步,扣着墙面的指尖暗暗发紧,用力到指尖泛白。

病房里的攀谈声音持续了几分钟才消失,周父周母推开门出来,看到他时目光古怪地瞄了几眼,加快步伐走了。

何金玉弯腰捡起手机,起身看到周霆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背对着光的脸也看不清情绪,正款款朝他走来。

“在外边站着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周霆琛站在半米远的距离停下,侧身想牵他的手,半道被拍开。

何金玉通过喘息调整刚才混乱的情绪,“我公司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回去吧。”

“嗯。”周霆琛看了眼被甩开的手,道:“我送你。”

见他还能如此平静,何金玉实在没忍住低吼:“大白天的送什么送,用不着!”

他攥紧了手机,扭头就走。

望着他急切的脚步,周霆琛浓黑的眼眸沉了沉,三步并两步追过去,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弯腰抱膝扛起来就往病房里走。

何金玉瞬间失去重心,腹腔被坚硬的骨骼咯得闷哼一声,疼的脸都白了,被摔到床上时头晕眼花的,刚爬起身就被一只手摁着肩膀压下去。

周霆琛贴着他的身体,滚热的双手像淬了火的铁钳似的将他的手摁在头顶。

“你跑什么?我问你跑什么?!”

他死死摁着人,何金玉的手腕都被他掐的发青,浑身弥漫着暴怒边缘的压强,眼睛都被烧红了。

何金玉从来没见过他有这么大的情绪,一时声音有些颤抖:“你,不是18岁的周霆琛……是不是……”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个他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周霆琛躲避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睁开,语气加重:“是。”

何金玉不愿意看他,几乎把脸埋进床单里。

“宫山那次也是你的故意的,你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

周霆琛本就被愤怒烧光了理智,闻言咧嘴冷笑,脸色极为可怕,他腾出一只手掐着何金玉的下巴,逼迫人正脸看自己。

“对,宫山是我故意的,是我故意掰着他的手捅进来的!还有兴和园那晚,我找一群人在你面前演戏,峰会也是我忽悠何不凡那个傻子带我去的,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骗你!我要看看你这辈子会不会再爱上我,包括——你对我愧疚的样子!你记住了,这都是你应得的,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他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何金玉,你欠我的!”

周霆琛盯着他的眼睛,浅色的瞳孔覆上层水色,倒映他扭曲阴鸷的狞笑。

他甚至被自己的表情吓到了,因为连他都不知道这股滔天恨意究竟从何而来。每每看到何金玉他内心总会止不住的颤抖、抓狂、吼叫,甚至想直接把人抱在怀里,锁在床上,掐着他的脖子日日夜夜发.泄,让他哪也不能跑,哪也不能去,这辈子只能为他流泪。

他现在情绪已经极度复杂和挣扎,只有何金玉,只有完完整整的何金玉留在他身边才能慰藉他这颗疯狂颤抖的心。

“……我恨你,我太恨你了,我快恨死你了!”周霆琛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嘲哳嘶哑。

没等何金玉开口,他却先泪光闪动,觉得委屈。无力地低下头,自暴自弃一般在他干涩的唇角轻轻吻着。

动作并没有方才那样粗.暴,流连地亲吻何金玉嘴唇、下巴,再到耳垂,最后埋进他柔软的颈窝,亲昵而急切地啃咬滑嫩的皮肤。

“你他妈……”

不知道是哪一下让何金玉突然有了反应,他像是触电似的开始疯狂挣扎,无意间打到周霆琛某处闷哼了一声,趁着不注意的空挡,他一把推开人,跳下床就朝外跑。

而周霆琛反应迅速,抢先他一步关上门,转身一捞重新把他拽进怀里,不顾他的推搡强.硬抱起再次压在床上。

“放开我!”

“放开你?我废这么大力气就是看你再在我眼前消失一次吗!”

周霆琛本来就压着火,他这么一闹火气更大,全然不顾他的抵抗开始扒衣服。

压抑这么久的心情终于要得以释放,如愿以偿的兴奋与快.感烧光最后一丝理智,顺着大脑一路向下,双眼充血,欲.望膨胀。

何金玉胃里像被车碾过一样的疼,去牵制在身上胡乱动的手根本使不上劲。激愤的情绪大大刺激了肠胃,痉挛瞬间传遍全身,在周霆琛抓着他的头发逼.迫他接吻的时候痛叫了一声。

周霆琛眼神微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何金玉的脸色已经白的不成样子,眼角还有因为疼痛洇出来的眼泪,在几乎透明的皮肤染上一抹浅淡的绯色。

似乎再用点力气便能碾碎他脆弱的外表。

那双赤红的眼眸在看到他难受时不禁一愣,狰狞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力气。

何金玉趴在他臂弯里,苍白的嘴角微微发抖,鬓角冷汗直冒。

周霆琛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伸手帮他拢上揉皱的衬衫,遮住印在白皙皮肤上的不堪的吻痕。

何金玉在他身下痛的死去活来,他立马爬起来。

“我、我碰到你哪了?要不要紧,疼不疼?快让我看看。”

何金玉咬唇,脊背下躬蜷缩起来让他无从下手,只能先拿来毯子裹在何金玉身上,让人靠在他怀里,左手绕过膝弯把人抱起来,步伐焦急的朝急救室狂奔。

恰逢苏白值班,他给何金玉做了检查。看着检测单,他煞有介事的把人拉到一边。

“……要不然你先去做个包扎呢?”

周霆琛左肩伤口撕裂,血水洇出绷带,肩膀、后背和胳膊都鲜血淋漓,弥漫着铁锈和药水混合的味道。

他满脸担忧,来不及管这些,“你快说何金玉怎么样了!”

“我给他喂了消旋山莨菪碱片,等会就缓过来了,他的胃是老毛病,日常尽量不要让病人受到刺激或过度激动,好好休养就没事。”

苏白张张嘴,看了一眼熟睡的人,以拳抵唇咳了两声:“也不要强迫病人进行房事……这种事要你情我愿才不会受伤。”

周霆琛不耐烦地瞪向他,苏白识时务的闭上嘴,让开了位置,走之前还不忘关门。

房间霎时陷入死寂。周霆琛拉来何金玉最喜欢的那把藤椅放在床头,坐下时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撕裂的剧痛反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盯着何金玉熟睡的侧脸,听着他轻浅的呼吸声,就这么坐着,也不说话。突然觉得不真实的用那只干净的手蹭蹭他的脸,又时不时帮他拂去滑落眼尾的碎发,这样过了一会,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起身轻轻出了门。

再回来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肩膀的伤口重新做了处理。

周霆琛掀开被子在何金玉身后躺下,手搭在腰窝塌陷的弧度,稍微用力将人扯进怀里紧紧抱着,过了会,他又抬头在何金玉颈侧轻蹭,鼻腔贪婪的汲取这人身上的温暖软香,大大填补了他空虚麻木的内心。

“对不起……”

周霆琛沉默了一会,又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些,贴在他耳侧轻轻厮磨:“何金玉,我恨你——”

“……”-

“人呢?都出来了吗?何金玉在哪?”

“我也在找,我刚才问遍所有人,他们都说不知道……”

一声急刹,领头的消防车在雪泥地面留下一道黑痕,旋即跳下来六七个包裹严实的消防员奋不顾身冲向火海。

“轰!!!”

新一轮的坍塌又来了,两人躲避不及,被卷裹着尖锐石子的热浪掀翻。何不凡惊魂未定,浑身撕裂的剧痛让他难以起身,朦胧的视线里却看到周霆琛跌跌撞撞朝火海里走。

“你是伤员还是群众?哎!东边马上坍塌不能往里进!别跑了赶紧站住!”

周霆琛抬手蹭掉眼角的血迹。经过两轮的坍塌已经浑身是伤,被灰尘覆盖的额头划出一条食指长的口子,正汩汩冒血,脚下步伐快到几乎能用跑来形容。

“何金玉!”

“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我在大厅东边第二个窗户,何金玉!!”

“轰隆——”

墙面再度发生坍塌,烧红的石块如泥石流滚滚坠落,玻璃出现蛛网状裂痕从内部爆破,高热度气浪扑面而来,周霆琛眼前一黑,被人摁着头卧倒。

最大的一场坍塌结束,刚才还喧嚣沸腾的人群仿佛被按下静音,被呼啸的大火吞噬了一切,席卷首都昏暗的夜色,咆哮着朝远方奔腾而去。

“人呢?人呢!何金玉呢!”

“……抱歉,我们会尽力抢救的,大火还在蔓延,你快走吧!”

“滚——都滚!!!”

周霆琛甩开消防员拉他的手,捂着额角被碎石划开的伤口从掩体后面跑出来。

整座别墅已被围困在大火里,仿佛一道冲不破的屏障。周霆琛无助地看着这一切,顿时被抽干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在坚硬的碎石堆上。

他没眨眼睛,却有一滴泪划过僵硬灰败的脸颊,被滚烫的温度迅速蒸发。

喧嚣声与警鸣声都宛若潮水般褪去,露出大火之后被灼烧的断壁残垣与死灰硝烟。每个人表情各异,讨厌何金玉的自然是大快人心;拥趸何金玉的则是摇头惋惜;何奕和宿凤被人搀扶着离开,连连失望摇头。

人群散去,故淼还扒着警戒线,已经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

周霆琛麻木地听着这一切,墨黑的瞳仁微微发红,血肉模糊的手指死死扣着地面,紧握成拳。

他盯着烈焰中烧黑的建筑,半晌,发出一声干哑的冷笑:“死了好,死了好……”

“你、你说什么呢……”

小桃灰头土脸的过来,听到他的呢喃,满脸不可置信,“你疯了!大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对我好?”那双睚眦欲裂的眼睛被鲜血染就,隐隐窜动着弥天的恨意,“你说他对我好?用我父母、用我的家族威胁我签下协议就是对我好?四年来从不把我当个玩意看说踹就踹了就是对我好?还是明知道我不喜欢他却偷偷给我下.药这种对我好?”

“你……”

周霆琛艰难地起身,吼道:“何金玉就是个混蛋!就是个烂人!他哪来的什么真心!他这种人始乱终弃,死有余辜!”

小桃想也没想,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她冷冷地瞪着周霆琛,沉声道:“你还记得大少曾被冻结资产前走投无路的那个夜晚吗?那天晚上大少叫我过去给他准备一样东西。他说,这些年他给你招来了不少仇恨,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进监狱恐怕保不住你,所以把自己名下所有不动产和百分之八十的资产都拟好在转增协议书里,说如果他有任何不测让我别管他,一定要先把东西送到你手里!”

说到后半段,小桃已经泣不成声,心里的痛恨与悲戚都在替何金玉感到不值。

她拽着周霆琛,伸手朝火海另一侧指去:“那份合同还在我车里好好放着!你现在跟我走,你跟我去看!现在大少落魄了你就觉得你了不起了是吗?你难道不好奇你们公司从选址到成立为什么这么顺利?郎庄和李韩扬恨不得吃了你怎么会让你好过?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瞧不起你,除了大少谁愿意为你铺路!你还说他对你不好,他连咖啡都嫌苦从不愿意喝却肯为你挡刀,他对你还不够好?他明明最喜欢你!”

“你个……混蛋,你才是混蛋!”

小桃骂了一句,转身跑了。

周霆琛跌坐在碎石里,迟钝地再抬头,茫然地看着被灼烧殆尽的别墅,什么表情都没了,不管是怨恨、喜悦、悲痛或是懊恼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就像何金玉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公司选址的事在第一章 和第二章【下跪

第48章

除夕夜,大火连天,有些人将在一小时零三分后迎来崭新的一年;有些人跳动的指针却永远停滞在这一刻,静止不前。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周霆琛以为何金玉这样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也以为一辈子很长,跟何金玉能一直纠缠下去,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潦草的结局收场。

他曾经很讨厌何金玉,想过这个恶人该有的无数种下场。何金玉越是喜欢他他越是冷漠,想以这种幼稚的方式给这个恶人增添点微不足道的烦恼。后来,他觉得何金玉也没有那么坏……没有那么讨厌……再到连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视线已经无法从这个人身上移开。

何金玉为他挡刀的那次他其实已经知道这个人的真心了,后来对他说的每一句喜欢他都相信,但却极少给出回应,也不想许下任何承诺,比起相信何金玉的爱会长久,他更愿意捂住真心,每次让何金玉窥见一点,像富有者对贫瘠者每次只给出一丁点可怜的施舍。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感到愧疚,只是何金玉给的爱太多太满,纵容得他在这场感情里无法无天。

以至于后来他亲手撕下何金玉的尊严,扔到地上践踏的时候,都只是认为自己只不过在各方的蒙蔽下犯了一个小错误,只要他愿意纠正、挽留,何金玉还会像曾经那样原谅他。

不会的。说什么都已经迟了。从所有人都嘲笑何金玉的败落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何金玉的爱就像水,要溢出来的时候你可以肆意挥霍,一旦关闭闸口,原本绰余的海水经太阳暴晒过连个水影都不会留下,徒留周霆琛这条剩口气的鱼儿在干涸的河床挣扎。

可鱼儿诞生于大海,最后被困在干涸的砂石里难道不是因为大海抛弃了它吗?

是啊,是何金玉先喜欢他的,是何金玉先招惹他的,他还没同意凭什么说抛下就抛下?

何金玉的真心短暂又泛滥,曾千方百计想讨他一个笑脸,下一秒身边就能站着别人,享受和他一样的待遇。

他恨何金玉,恨这个人的狠心、绝情、让他适应了被爱滋养的日子转头又抛弃,走的毫不留情。所以是何金玉欠他的!是何金玉错了……

周霆琛颤巍巍睁开眼睫,心口好似扎了根尖刺,拔不出,嗖嗖朝刀口里灌冷风。他下意识收紧胳膊,却抓了个空,他瞬间清醒,触电似的弹起来跳下床,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他看到何金玉斜倚窗台神情淡漠地望着楼下。

他其实早就听到床上的动静了,只是懒得回头,少时,他抖了抖烟灰,“说吧,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周霆琛困惑地拧起眉头。

“是我装不认识你,还是你装不认识我?或者,咱俩斗一场,谁赢谁活着。”

周霆琛轻轻闭上眼,冷冷起了一口气再睁开,墨色的眼眸更加深沉:“那我也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不准去见故淼,要么我明天就弄死他!”

何金玉回头,“你威胁我?”

“……是你先威胁我的。”

“……”

何金玉掐灭烟来到周霆琛面前,冰冷的表情已然在昭告他心中窜起的怒意。

他抬起手,重重落下一巴掌。

没等周霆琛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又补了一掌。

沉寂的病房只拉开一半窗帘,周霆琛迎着光的角度能清晰看到每个细微的表情。

他扭回脸,舌尖抵了抵下手最重的那侧脸的口腔,不以为然的扯起泛红的嘴角,挑衅似的冲他挑眉:“再来?”

何金玉眯起眼睛,摁着他的衣领抬手就是一拳!

这次周霆琛没撑住,撞倒了玻璃桌跌坐在摔碎了的高达碎块上,红肿的嘴角滚热发烫,不一会他白皙的脸颊浮出大片淤青,破裂的皮肤不断洇出鲜血。

何金玉在他面前半蹲下去,语气凶狠:“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周霆琛甩了甩发蒙的脑袋,指尖蹭掉嘴角血渍,抬起来,递到何金玉眼前。

“你维护他,对我下手这么狠?”

何金玉垂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金玉,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陪着你的人只能是我,你没得选。”

何金玉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站起身。

“试试看?”

他绕开周霆琛,捞起衣架的外套大步离开。

周霆琛扶着藤椅站起来,煞白的脸缓缓垂下,纤长的睫毛遮住漆黑的眼底,“如果你不想知道是谁放的火,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门。”

何金玉整个人戛然而止,伸向门板的手指在半空缓缓缩回。他扔了衣服,转头冲过去拽过周霆琛,他动作很大,差点连周霆琛一块扑倒。

抓着衣料的手发出咯吱的闷响,他厉声道:“你知道?”

周霆琛踉跄两步,抬手扶上他的腰,“对,你的死不是意外,你还记得火刚烧起来的时候你明明在一楼的客厅,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却一直到死都没有跑出去吗?”

何金玉手指一松,想起来了。

他记得那天被烟雾呛醒,心想还好故淼不在家,他立马开门往外跑,但很奇怪,那天不论是窗户还是大门都打不开。大火从顶楼朝下蔓延,他那个时候已经跑不出去了。

下一秒,他听到周霆琛冰冷的声音传来。

“你答应我以后不去见故淼,我告诉你凶手是谁。”

何金玉呆滞的目光静止了几秒钟,彻底松开手用尽全力推开他,走到门口弯腰捡起衣服,打开门时又突然回头:“我跟故淼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嘭”一声,门被大力甩上。

刹那间周霆琛整个人都僵硬了,浑身肌肉紧绷,仿佛被抽干了魂魄。

心口的疼痛加剧,伤口被撕扯出一条长长的口子,不断朝里嗖嗖灌着冷风,疼的他整个人近乎麻木。

他无法接受何金玉爱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人,所以恨意驱使他去威胁、去故意激怒何金玉,乃至真的做出无法挽留的事情来。

但当他真的把人惹生气了,难过的却还是他。其实爱与恨都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亦自伤-

何金玉从医院出来开着车一路狂飙冲进公司,憋着火气一言不发地上了顶楼,闷头冲进办公室一脚踹翻了茶几,抓起烟灰缸就往门口砸,桌子上除了文件外能砸的全被他砸了个干净。

自从他出院就再也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小桃硬生生等到屋里没了动静才敢进来。

何金玉指着她:“赶紧让小理带着人去故淼的学校,只要看见周霆琛立马把人撵走!”

“啊、啊?是!”

他气的几乎要发疯,叉着腰原地转了两圈,低头看见胸口还没消下去的吻痕,一股滔天的无名怒火直冲脑门,他气的坐在椅子里,脸色铁青。

在几个月前,周霆琛刚住院那会,他曾在开学那天去过故淼的学校一次,这一去不要紧,他竟才发现故淼和周霆琛就读的是同一所大学!只是学系不同,一直他都没在意而已。

那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一世他喜欢周霆琛那会恨不得天天跟人见面,即便大多时候周霆琛压根不说话,或者冷冷地扭过脸不看他,他也觉得很满足并且乐在其中。周霆琛开学那天,他作为校方股东莅临开学典礼,在门口等人的时候撞见了故淼。

那个时候故淼还没长开,打扮土气,带了个笨重的黑框眼镜,去追被风吹走的录取通知书,很不幸,通知书被吹落进护城河里,顺着水流都快漂到太平洋了。

他记得当时故淼惶恐的眼神,无助、迷茫地望着周围匆匆忙忙的人群,一个人畏畏缩缩守在桥边迟迟不走。

那道清瘦落寞的身影真的很像周霆琛,明明与世界隔离却总吸引人想要靠近、触摸,不断想去拯救他。

或许是看在这俩人是同一所学校的份上,他那天破天荒的管了回闲事,给招生办打了个电话,领着人去补办了一份新的录取通知书。

只是爱屋及乌的一个随手恩惠,却被故淼默默记下了很多年,甚至一件一件数着数,为的就是多年后再相遇冲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再说一句“这已经是第四次啦”!

好像何金玉从指缝里露出来一丁点的善意,对他来说都是莫大的恩惠,只是打个电话的小事也能被记在心里很多年。

想起这件事后,何金玉无声收回伸出去的鞋尖。

这事若是放到曾经他绝对不屑一顾,连眼神都不会施舍一分,但遭遇过背叛的他已经明白真心难得可贵的道理。

他在门口踌躇良久,最后让司机开车走了。

这件事被他抛在脑后好几个月,直到今天再次被周霆琛提起。他有能力保护故淼,可周霆琛的话无异于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身边狼群环伺,如果这个时候把人接回来岂不是等同于把人拽进危险的漩涡?

而且……

他弯腰,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故淼呢?故淼愿意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因为谈个恋爱被一群人盯上,于故淼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无妄之灾?-

周霆琛出院那天,何金玉的脸黑的都能滴水。

他环视了一周空无一人的病房,“你爸妈呢?”

周霆琛低头穿鞋,闻言头也没抬:“我已经好了,自己能走,就没让他们来。”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

周霆琛穿好鞋,套上那件白色冲锋衣,冲他眨眼:“因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来会被别人骂白眼狼的。”

“哼、”何金玉冷笑:“以前你背叛我的时候,也没见几个人骂你是白眼狼。”

周霆琛沉默一瞬,低头继续收拾行李。

他东西没多少,何金玉亲眼看着他把一件褐色冲锋衣翻来覆去叠了十几遍。

这小子干什么呢?

拖延时间?

他警惕地够头观察周围,生怕哪个角落冲出来几个大汉把他绑起来扔车上,或者再像那天周霆琛把他摁在床上发疯。

周霆琛背包一甩,目光怪异地看他,何金玉动作一顿,尴尬的收回东张西望的视线。

“内个,门口有车你直接走吧,你回到家之后就别再联系我了,以后咱们两清。”

周霆琛没说话,从他侧开身体让出的门口离开。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落在锃亮的地板,没走两步,他停步回头,语气波澜不惊:“那晚放火的人是刘长伟。我不知道原因,当时只听到他纵火后逃到车站,在检票的时候被警察摁下的。”

何金玉一下子站直了,“你不是不愿意说吗?”

“嗯,是不愿意。”周霆琛扣着带子的手紧紧攥着,力道大到掐出骇人的青白。

蓦地卸力,他垂落的目光渐渐温和,又有些无奈:“因为再过不久是你的生日。”

过生日的人都应该开心的吧,所以在恨你之前还是先不让你伤心了。

希望你这次能过个完整的生日宴。

他嘴角顿了顿,欲言又止的咽下这些话,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医院。

第49章

何金玉的生日前半个月各方便已经开始骚动,摩拳擦掌,都鼓着劲觉得自己能准备一场销魂难忘的庆宴,从此在何金玉这里响当当留名。这段时间,何金玉可谓是这群太子党里首号宝贝人物。

这是每年必备节目,不仅仅是为了给这位太子爷过生日,借机联络巩固各方交情与合作才是隐藏目的,他这种身份地位,每一场聚会都带有利益方面,想拒绝都不行。

何金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小桃跟在旁边,看着溢出来的酒水一杯接着一杯往他肚子里灌,她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手指给下边的人打电话,让提前准备好医院和车。

“人在里面吗?”

背后传来低沉的人声,小桃吓得差点叫出来。

“都在里面呢。”

周霆琛:“开始多久了?”

“嗯……很久了,服务生已经送了四次酒水。”

周霆琛皱紧眉头,直接推开门进去。如小桃描述的那样,何金玉脚下摆满密密麻麻的空酒瓶,瓶壁挂着的酒沫缓慢蠕动膨胀,在到达某个临界点后无声炸开。

一桌子人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进来一把夺走何金玉手里的杯子,仰脖把剩下那点酒一饮而尽。

“嘭”!!

玻璃杯被砸在桌面,发出不小的动静。

周霆琛拉了个椅子,不去管何金玉的表情,冷声道:“他身体不好,所以今天这场由我暂代。”

何金玉被灌了酒的脑子发懵,“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这没你的事,赶紧走!”

他脸上有了醉意,脸颊两侧和鼻梁糊了一片桃花粉,眼底折射水润的光泽,随着动作轻晃。

周霆琛没接他的话:“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三杯。”

饭桌沉默了一会,面面相觑,离主位较远那个姓方的老总笑眯眯的:“金玉身体不舒服啊,这点小事早跟叔叔几个说啊,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当然会体恤你不让你喝,这好端端突然叫个外人来……看来金玉还是太见外了。”

“方叔话说何必这么夹枪带棒,我若是真见外,你们今天还能见得到我?”何金玉挑起尾音。

“你!”方袁怒目圆睁,要拍下去的手被身旁的青年不由分说摁下,青年皱着眉,劝道:“行了爸,你没看我哥嘴都白了还让他喝呢?”

这话一语惊醒在座各怀心思的人。

他们在业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难一个初出茅庐的何金玉还是手拿把掐的。但只局限于“为难”,一旦过了头超越界限那就是另外的性质了。

何金玉是谁家的?他上边有多少人护着?真把人得罪透了能有谁好果子吃?

饭桌上无一人再敢多言。

何金玉目光不悦地瞪向周霆琛。

于是放在被砸在桌面的酒杯再次添满,周霆琛喝的一滴不剩,举在众人眼前,道:“以表诚意,我陪双倍。”

“有魄力!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好!!”

“……”

许是周霆琛退让的态度起了作用,这顿饭吃的非常尽兴,整个包厢里充满高亢激烈的言语,极为吵闹。

把人都送走已经是半夜了,何金玉靠在门口吹冷风醒酒,壁灯下,他的脸是苍白的,双眼疲惫的合着,褪去了平常那股冷漠,变得温和引人。

小桃提前叫的车到了。

何金玉这会还是有点难受,但还是推开周霆琛伸来的胳膊,“谁他妈让你来的!代酒?你是我什么人啊你帮我代,我需要你代?”

趔趄两步,周霆琛抿嘴,眨眨发重的眼皮沉声道:“你喝醉了,我不跟你闹,现在去医院。”

“少来这套!我之前让你喝个酒都得低三下四求个半天,也不见你能给我一个好脸色,还得提前一个小时给你打电话等着你,你现在怎么能喝了?合着你之前都是匡我来着是吧?滚开!”

他再一次挥开周霆琛伸来的手,摇摇晃晃扶着小桃走了。

小桃是个年纪尚小的女生,扶着何金玉将近一米八的大个非常很吃力,两个人都左摇右晃差点摔倒,包厢里那个青年跑来搭了一把,把人扶进捷豹后座安顿好,然后长腿一跨也跟着进去。

何金玉被送去医院做了检查,喂了酽茶醒酒。

关上门,苏白摘了口罩,一脸愁容:“不是说了辛辣烟酒都要忌口的吗?这几个月都第几次来医院了,再这样我可不治了!”

“没有没有,最近何总生日应酬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今年别过了呗!钱重要人重要?真是……这两兄弟真行,一个不能喝酒硬喝,一个不能生气结果天天砸东西,我也是倒八辈子霉碰上你们这群爷。”

苏白嘴里嘟囔着,回屋去等结果。

折腾一圈下来,小桃她们两个人都心力交瘁,双双坐下一句话都没说。

“哎!这不是……我哥在饭桌上带来的朋友吗?这边,这边!”

青年从长椅弹起,边走边冲拐角挥手。周霆琛手里多了件大衣,看见他直接过来了。

“你好像跟我哥很熟的样子,可我怎么没见过你?””没必要见。”

“诶——”

周霆琛掠过他进屋,看着蜷缩在床单上的人眉间皱的更紧了。将大衣披在人身上,轻轻将手脚都裹进宽敞的大衣里。

苏白听到动静脚下一蹬,转椅带着他松散的视线转了个圈。

只见病房一片雪白,来人穿着冲锋衣,磨砂黑的牛仔裤裹着那双笔直颀长的腿,微微弯曲,两只胳膊各撑一角,将人整个拢在怀里。

周霆琛低下头,怜惜地亲吻何金玉烧红的眼尾。

视线一闪而过。

苏白瞪大眼睛再转过去,周霆琛已经走了。他震惊的目光久久不能平息,望向了一旁被裹在大衣里熟睡的病人-

为何金玉举办的聚会办了多久,周霆琛就一场不落的跟着喝了多久。有些看不惯何金玉却又不敢表露的则趁机在周霆琛身上悉数赚了回来。

喝的手都止不住发抖,这群玩嗨了的太子党们根本不让停。

何金玉原本想直接拍桌子踹人,可看到周霆琛一言不发灌酒的样子,那点怒火被转而替代,熄灭了。

那天玩的太晚,何金玉就近找了个酒店把人扔进去,醉的路都快走不成的周霆琛扶着墙跑进卫生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人家难受成这样,何金玉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人,接了一杯冰水给人递过去。

他靠在门口,漫不经心扫了一眼趴在马桶几乎昏死的某人,笑道:“不能喝呈什么能啊,现在我没事,过两天你可就得进医院了。不是我说你现在这么年轻,万一在酒桌上喝坏了胃以后可没人伺候你啊。”

周霆琛抬起灌了铅似的手蹭干净嘴角,抬手摁下冲水,接过杯子嘴唇刚碰到凉飕飕的杯子,眼睛疑惑地抬起:“何金玉,醉酒的人是不能喝冰水的。”

“我怎么知道!平时我喝醉了闷头就睡第二天它自己就好了!”何金玉比他脾气还大。

“……”

周霆琛含下一口,漱干净麻木的口腔再吐出去。他现在浑身无力,胃里火烧般的灼烫,整个人像是水泥砌的一样动都动不了。

“明天那场……我还会去的。”

何金玉站直了,目光沉静地凝视他,旋即冷哼一声:“随便你。”

周霆琛自己找罪受,他管不着!于是转身就要走,却听到空荡的卫生间响起周霆琛嘶哑的嗓音。

那声音十分犹豫:“你之前,也这样吗?”

何金玉顿步。

自从他重生之后,记性就变得不大好了,过往就像被堆在角落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若无人提起,便像从茂密的树木里吹落的一片树叶,落满灰蒙蒙的沙土,经年累月腐烂成泥,消失不见。

之前……是多久之前?

是爷爷临死前拽着他的手呢喃着“金玉啊,你性格要强谁也不服,以后老头子我护不了你,你可以进我安排给你的军区,那里可以保你一世平安,或者找一样……能替爷爷护着你的东西。金玉,一定要好好活着,随心所欲的活着……”,还是他刚创办何光时所有人都看不好他,肩负着绝不能失败的压力一人支撑自己的天地?

或者是,这个给他带来风光无量、让他成为人人敬仰的何大少的公司被亲手毁掉?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负面情绪甩出去,他得朝前走,不能总回头往后瞧了。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视线向上,抬脚离开这里。

“不记得了。”-

这次生日,他一直是兴致缺缺,所以在当天他只和家人吃了顿饭来推掉那些没必要的局。

时隔几月,他又和他的父母养子哥哥坐在了一起,或许是经验之谈,他这这场饭局吃的非常安静。

何不凡主动找他搭话:“听说你前几天又进医院了,怎么样,有没有事?”

何金玉喝了口温水:“静养就行。”

“那你尝尝这个黄豆汤,很好喝,是养胃的。”

何不凡起身用公勺给他盛了小半碗,眼神期待的等着何金玉。

香味浓郁,不腻,一口下肚胃里柔软温和,中和了炒菜的油腻,很舒服。

何金玉点头:“你做的?”

何不凡眼睛倏地亮了:“你怎么知道!”

“味像。”

“那你多喝点。”

何不凡盯着他手里的汤,刚一见底立马被他拿起来盛了满满一大碗,吃饭期间还不断提醒何金玉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甚至还聊了两句闲话。

这一通下来把这两口子看的目瞪口呆,一顿饭吃的小心翼翼的,甚至在怀疑今天太阳打哪出来了。

何金玉这小子,真是转性了。

何奕心想道,他这些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这个小儿子终究被他拽回了正道,他们终于像一家人了。

何奕心里欣慰,忍不住感慨:

“臭小子!以前你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父母用心良苦,小时候把你送到秋冰别苑你也别怪爸妈。不过现在看你们兄弟两个和睦相——”

“你妹妹病怎么样了?”

何金玉扎了几下都没把盘子里的苏式月饼扎起来,索性撂了银叉。

薄如蝉翼的酥皮碎了一盘子。

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扭头问了何不凡一句。

何奕冷不丁被打断,脸上浮出细微的愠怒。

何不凡抿嘴,不知道先安慰哪边了,但见何金玉一直盯着他看,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小芸……她的血型少见,匹配难度奇高,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肾源。”

何金玉敛回目光,随口一句:“周霆琛合适。”

何不凡脸色瞬间白了,嘴角连笑都扯不出来:“你、你怎么……唉,算了,周少还年轻,前途无量,我就算去了人家也未必同意,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可如果一直找不到,你妹妹会没命的,你忍心看着她死在你眼前?”

“当然不愿意!”何不凡激动地站起来,平常嗫嚅的眼神闪过厉色。

不过顾及何奕和宿凤还在场,他先拽着何金玉离开包间。

警惕地关上门,确认声音被隔绝在走廊。何不凡转身,语气紧张又惊恐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说了啊金玉,芸芸……芸芸她还小,没什么用的……她只是个孩子……”

他捏着衣角,单薄的衬衫里身体忍不住轻颤,仿佛碰一下便像惊弓之鸟般逃走。

何金玉十分怪异地瞥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喝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想哪去了!哎不是,我给你出主意你看不出来啊!”

“给我出、出主意?”何不凡半信半疑,为难道:“算了吧,你不懂,这种事情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明显是在回避,是一种很沉重的防备心理。何金玉感到头疼,归根到底还是他曾经名声太差,稍微想做个好事都得被怀疑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他低头点了根烟:“我打算开个癌症公益借贷基金会,你妹妹什么病来着……肾衰竭,就专门给它开,凡是得了不包括肾脏方面的绝症的病人借钱一律没有利息,也不催款,我这不是新收购了好几家媒体吗,到时候再一宣传来的人指定多。”

他吐出烟雾,指尖蹭掉烟灰,“这么做总比你大海捞针一个个查快得多,而且我听说化疗很痛,她一个小女孩就少让她吃两天苦头吧。基金会届时由我成立,你当理事,帮你妹妹找肾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这回可得认真点!”

“……”

走廊气氛岑寂,何不凡没有任何反应。

他抬眼——

迎面撞上来一个滚热、发抖的拥抱。

何不凡紧紧拥抱他,用力地拥抱他,十分珍重,生怕下一秒何金玉就消失不见,化作天上飘渺的云彩消散。

“谢谢你,谢谢你金玉……”

第50章

立秋之后,首都仍然燥热。何金玉一碰到太阳就蔫吧了,更不愿意出门,把平时出门逛街玩乐的假日都取消了,天天泡在公司里。

【Mr.李:我明天就从宫山回来啦!】

【Mr.李:报告老板!请问是否能预约您来观战“粉红水晶萌萌兔”战队的赛事?】

【Ruby:我对女团赛不感兴趣。不去。】

【Mr.李:……这是我战队的名字。】

何金玉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去了,心里骂骂咧咧摁了关机,提前预防李明霄的表情包信息轰炸。

手机上的是没了,旁边何不凡的嘴自从进门就没停过,语气兴奋的跟他分享那几个能匹配得上的肾脏,那神情,连说带比划的,比看见天上掉金子还高兴。

何金玉压根没去听他说了什么,不过,他这几十年从来没见何不凡这么轻松愉悦,还是挺稀奇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至于这么高兴?”

何不凡抓着检测单的手微顿,怵然敛了笑意:“也是,人家同不同意还两说呢。”

万一家属想让孩子完完整整的走,那肯定是不愿意签自愿捐献的。

他见何金玉意兴阑珊,低头把数张单子收好放进单肩包,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何金玉头也没抬,对着手边的日历发呆。

忽地,他听到何不凡悄悄嘟囔了一句“如果芸芸能快点好起来,说不准能赶上明年的年夜饭,这样我们一家人就齐了”。

除夕夜,年夜饭,一家人。这三个词像突然炸出的一排烟花。

何金玉又看了眼日历,反手扣在桌面。

首都热了这一阵子就开始下雨,气温跟坐滑梯似的往下降。

雨水稀释过后的乌云灰蒙蒙笼罩天空,仿佛悬在心口的巨石压抑憋闷。

2025WRC首都站在白玉为堂如期举行。作为全世界级别最高、由国际汽车运动联合举办的赛事在国内一石激起千层浪,热度持续高涨。

由全国各地而来的高精尖专业车手汇聚于此,将在一小时后开启一场热血激烈的追逐战。

何金玉下车,伸手接小理递来的浅墨色风衣套在单薄的尖领衬衫外面,今天早上下了场雨,现在嗖嗖吹着冷风,何金玉从SVIP通道走到内场,李明霄看见他的时候鼻尖与耳朵都冻红了,连细白的眼皮都缀着淡粉。

何金玉似乎没看见他,随处找了个空地儿,斜倚栏杆低头给他发信息。

从侧面看他双腿慵懒的交叠,极大程度凸显出他从腰部向下完美的弧度,纤薄的腰腹被棉质衬衫包裹,一条EL牛皮革腰带勒出它盈盈一握的宽度。站在冷风中的身姿宛若一座矜贵冷峻的雕塑,俊美无俦。

李明霄觉得何金玉私底下一定是个吹毛求疵的大少爷,选的腰带都钳着华丽精致的施华洛世奇的手工钻,一路走来裤腿和鞋底连泥点子都没沾上。

很快,黑色的身影包拢何金玉,他还没抬头,亮着ig主页的手机已经伸到手边:“Ajouteruntact(加个联系方式)?”

一个蓝毛绿眼、长相俊美的外国人操着一口流畅的法语问他,语气带着隐隐的期待。

他不会说法语,低头开始翻翻译器。

“C’estmoncopain(这是我男朋友)!”周霆琛从斜侧方大步走来在二人挡在二人中间,推开他,“Dégage!”

何金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总之,那个外国男人脸色极其差劲,低声骂了句脏话,看了一眼他不情不愿的走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骂人?”

周霆琛回头:“我祝他新年快乐。”

“……”

这个时候,李明霄笑哈哈的过来,“我就说像我们这种长得好看的人走到哪都得面对这种困扰,何总不满意刚才那样的?那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看着帮你找找。”

他勾着何金玉的肩膀,冲他眨个wink:“找不到我把自己赔给你。”

周霆琛盯着他勾肩搭背的姿势,不悦地皱起眉毛,不等他动手,嬉皮笑脸的表情立刻扭曲,痛呼一声弯腰连退三步。

他被何金玉一拳正中腹腔,疼的半天直不起腰。

“艹、咱俩好歹同舟共济这么多天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下手这么狠!疼疼疼疼死我了……”

何金玉松开拳头,没理会他的哀嚎:“我公司还有事没处理完,最多待到比赛开始。”

周霆琛眉毛皱的更紧了:“你为了他来看比赛?”

“吼什么,你不也来了?”

周霆琛声音更大了:“谁吼你了,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啊?”

“我是为了你来的!”

何金玉看着他,半天冷笑一声:“那我给你搬个奖?”

“……”周霆琛吸了口冷气,放缓了声音:“我只是担心你。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天气降温,我怕小桃照顾不好你再冻着饿着,万一不小心碰到哪里胃又开始痛,你也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忌嘴不戒烟不戒酒,胃都成那样了他们怎么可能能照顾好你?这些日子我天天去找你,天天在公司楼下等着你,你一次也不让我见,我要是不趁着这次比赛过来我还能见着你吗?”

他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个捂热的暖宝宝掀开衣领贴在在怀里,“你看你,手都冻红了,他们也不知道嘱咐你在衣服里加个打底。”

温热的掌心轻轻牵起他的手,周霆琛紧皱的眉头满是心疼。

何金玉别开脸,冷声:“松手。”

覆在手背的手指微僵,紧紧按着他的手充耳不闻。何金玉咬着后槽牙用力抽回来,转身绕过他离开这里。

广阔的场地容纳数万车迷,即便在SVIP看台也人流涌动,摩肩接踵,何金玉迅速淹没在人海里。

他直径朝后方大楼去,一只脚刚踏进电梯,怀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两声,他掏出解锁。

【阿玉,跟我说两句话好不好?】

【你不理我,我痛苦的简直快死掉了。】

扣着机身的手指发紧,何金玉瞪大眼睛,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恶作剧?

谁发的!

“滴”一声,电梯到了楼层。

何金玉抓着手机,呼吸急促,强忍着心里的怒火才没抬手摔了手机。

他把匿名短信截图发给小理,让他仔细调查号主是谁。

简直活腻歪了!这种恶心的垃圾短信都敢往他手机里发!

还是说他最近脾气太好了点,都寻思他好欺负呢!

何金玉心里嫌晦气的骂了两句拐弯去厕所,半路掀开衣服撕下烫手的暖宝宝抬手扔垃圾桶里。

主办方财大气粗,就连这里的厕所都装潢过一通。

他打发时间似的转圈打量,觉得这种简约的装修风格还不错。

上完厕所,他洗了把手,用湿润的指尖拨了拨额头的发型。

心想这段时间一直泡在公司,头发都长长了,等过段时间就带着小桃和小理去剪个头发。

最近相中了一个不错的挑染发色,到时候先在小理头上做做实验……

正天马行空胡乱想着,突然!脖颈多了一把雪白锋利的弯刀!

下一秒,一个高大威猛、穿着一身黑的男人遮住了他所有视线。

何金玉整个人被逼至角落,一只手掐着下巴,被迫露出他最脆弱的脖间。那把刀严丝合缝抵着大动脉的位置,只要稍微一动便能轻易刺破血管,当场失血而亡。

男人一手持刀,一手摘掉了覆面的面罩,露出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诶——”

眼看人越走越远,李明霄缓过劲伸手迫不及待想追上去,两步就被周霆琛掐着肩膀又给拽回来了。

“你他妈离他远点!”

“咚”一声,李明霄侧撞栏杆上,眼睑微抬,笑意消退:“啧,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莫名其妙的自信和底气究竟是哪来的?好像何金玉只能是你一个人的,外人连碰都不配。据我所知,你和他也没认识多久吧?”

周霆琛眼神淡漠地盯着他:“他不会喜欢你的。”

“你说了不算。”

周霆琛歪了歪脑袋:“你要跟我争?”

“嗯哼。”

李明霄与之对视,一侧眉毛挑衅似的扬起。

周霆琛挺直脊背,微微抬轮廓完美的下巴,他生了一张朱唇皓齿的脸,周身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寒,将自己与除何金玉以外的人全部隔离。

两个人都不愿意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无声的对峙良久。

最终是周霆琛率先反应过来什么,拉着脸抬脚就走了。李明霄摊手,仿佛胜利者一般扶着新做的发型扎进人堆里方便去炫耀他的车队。

周霆琛走路带风,生怕何金玉偷偷跑了,去大楼的路上急得打了几通电话,无一人接。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拉黑了,他借的路人的手机也并未打通,困惑地看着通话页面,惊醒般脸色骤变。

……坏了。

他连忙把手机塞给路人,拔腿就朝一楼大厅跑-

厕所灯光明亮。何金玉垂眸瞄了一眼那把刀,眨了眨眼:“你不敢动手。”

“是吗?”

季彦松手指骨加大了力道,手腕力道加重,雪白的脖颈瞬间见红。

何金玉立刻皱眉。

“那几个跟踪年年的人是你干的吧?各种借口不肯放剧组离开缙洲的也是你。”扣握刀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G-10的纹路,细微的动作处处透着危险:“你活够了?嗯?”

“可别,我这回想活的时间久一点。”何金玉望向吊顶,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盲划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

“是这张吧?今天他在餐厅吃饭的照片,我还有很多,因为他们每天都会发一张给我。”他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狞笑:“你来之前没做背调吧?连我都敢得罪?信不信你这把刀今晚落下,姓林的小演员明早就横尸街头。”

他没有和这个人视线相交,不知道他此刻何种表情,或许是愤怒、或许是震惊,不管是哪种情绪衍生的决定,架在他脖子的匕首消失了。

季彦松沉默的合上匕首,道:“他有名字,他叫林知衍。”

何金玉抬手蹭了下脖间伤口的鲜血,已经凉透黏在他指尖,泛着腥甜的铁锈味。

“别以为用他就能威胁得了我,如果你不说实话,我还是会杀了你。”季彦松眯起眼眸,十分不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