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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周霆琛下颚发抖,浑身发抖,仿佛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然而仅一瞬之间,整个人猛然惊醒,怔住了。

他直起身,冲何金玉眨眨眼,“你是不是在耍我。”

他不知道郎庄究竟得了哪种病,但往日这人一步三喘拖着病体,怎么能孤身一人强迫健硕的何金玉呢?

要么何金玉说谎,要么他俩是你情我愿。

想到后面,周霆琛的五官皱到一起,比吃了屎还难看。

何金玉轻笑,翻个白眼不理他了。

他不说话,周霆琛就厚着脸皮凑上去,“我看到他脸上的伤了,我没想到郎庄竟然是这样的人,刚才我就应该再多踹他两脚的。”

“你都快把他打死了,就不怕被郎家知道了报复你?”

“当然不怕。”周霆琛试探伸手去抱他的腰,声音闷闷的:“我刚才以为……都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金玉,我接受不了你爱别人,也不允许别人伤害你,尤其是郎庄,他的前科太多了,我总是不放心你和他沾边。”

“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后只能跟你呗。”

“……嗯。”

“滚开!”

何金玉推开他,从抽屉里抽出两条毛巾甩手扔他身上,周霆琛捏着柔软的毛巾,心领神会,低头开始擦拭真皮座椅上面的水渍,另一条则拿来擦湿漉漉的外套,勤勤恳恳收拾干净被他弄脏的后车厢。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啊。周老头保你出来不容易,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瞎凑什么热闹?还有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是有爷爷和赵首长吗。”周霆琛擦干净座椅把水湿的毛巾扔纸篓,避重就轻回答道:“李韩扬出事的医院是郎家名下的,现在没有能给我定罪的石锤证据,而他的证词就成了关键,郎庄绝对不会就此罢手,我不放心。”

何金玉冷笑,不甚在意,“郎家是不好惹,但郎庄还没到掌权那步呢,他还能把首都的天捅个窟窿不成?”

周霆琛抿嘴,眉心微微聚拢,锋利的面部线条愈发沉重。

何金玉在从车里摸到盒烟,顺手摁下前后车厢的隔挡。

“别担心,等今天的事儿一过,咱俩就清白了。”

周霆琛头颅轻摇:“郎庄究竟要干什么。如果要诬陷我、想把我送进监狱,那为什么要复刻一个‘假’的李韩扬?”

“你那晚看到的也是‘假的’?”

“嗯。”周霆琛看他:“你也见到了?”

何金玉把玩着打火机,殷红的唇瓣里吐出袅袅白烟。雾气散去,露出一双水洗过似的黑眼珠:“Amiton,一种有机磷化合物,世界著名、典型的毒剂VX的前身原型,这种最致命毒性最强的化学武器致死量以毫克计算,想要陷害你就必须让李韩扬本人接触毒药,你觉得他们敢赌一毒针下去李韩扬绝对会醒来吗?或者他们有把握让李韩扬在某个时间点准时醒来?”

既然要诬陷,那一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郎庄一定会控制关键人物的出场时间。找一个替身去代替李韩扬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如他所说,二来,他好跟李韩扬对伪证。

“重伤昏迷中的人只保留最基本的新陈代学和神经反射,愈合能力大幅度下降,既然李韩扬是‘车祸’被送到医院一定是带着伤的,可是那天我没有看见任何伤口的痕迹,连疤都没留下一点,这个医院的医术和用药究竟有多高超能让李韩扬在几个月不到迅速愈合的?”

就连正常人脑后被砸了个血窟窿也不会痊愈得一点痕迹没有吧?

尤其那天他看见李明霄,跟没事人一样毫无察觉,便立马笃定床上的人只是个赝品,而真正的李韩扬从未出场。

狭小的空间里亮着暖黄柔和的光晕。

周霆琛把湿发朝后一捋,做了个何金玉同款发型。他倾身缓缓靠近,隔着烟雾缭绕,抬手掐了他手指夹着的香烟。

“哎?!”

顺道抽走打火机,落了点车窗扔出去。

何金玉嘴巴一张,转而心想他抽一手周霆琛抽二手确实不太文明,咽下了脏话,只是不悦道:“李韩扬已经完全被郎庄掌控,他醒来势必会一口咬死你,到时候你小子就能吃一辈子国家饭了。”

周霆琛又朝他靠近一分,会心一笑:“不会的,因为你说过不会不管我。”

何金玉抬眼,眼珠闪动,薄唇抿了抿,扭过头望向模糊的雨夜。

暴雨在凌晨也没有要停的架势。

一行车队从郊区的公路顶着大雨呼啸而过,在阒寂的雨夜形成条速度迅敏的长龙,风风火火赶向首都CBD的医院。

半路,季彦松又发来了几条消息,大约是吴飞已经被他控制,心腹被绑,郎庄那边已经方寸大乱。

车里空调开的高,暖烘烘的风吹干了外套的水渍。

何金玉稍微捯饬了两下头发才下车。

“何总。”

小桃撑伞站在他身后,从车队一直延伸到医院门口被铺了厚厚的地毯,两排站着郎家和小理为首的何家私保。

雨点擂鼓似的落在伞盖,顺着伞骨的方向滴落。他们个个撑着伞,面容肃穆。

以周、赵二老为首,何金玉紧随其后。

笔挺矗立在CBD最中心地带的医院门口,宛若在举行一场神秘而伟大的某种仪式。警方在侧,一行人在经过随身检查后鱼贯而入。

这个消息早已惊动警方,现在整栋医院已经被围起来,刚踏入楼层,何金玉便看见塞满了的辅警和协警。

房间门口,沈副队侧脸对裴宇说着什么,看见他们,扭头甩了个警告的眼神。马丁靴踩着锃亮的地板,沈副队款款走来,脸色稍缓。

“首长好,局长好。李韩扬状态不太好刚进洗手间了,您二老先去茶室休息一会。”

“哎行,我是来探望李家孩子的,别耽误你们办案就行。”

沈副队招来两个人搀着二老送进去,郎庄因为伤暂时被送到楼下包扎。

何金玉悠悠跟着,抬眼递了个眼神,小理心领神会,跟协警说了什么,协警点头带着他单独离开。

医院的消息惊动的不止他们,还有周家父母和何不凡,就连他爹妈也都来了。

屋里的人纷纷起身,把主位让给二老再依次落座,周何两家相对而坐。

周霆琛根本坐不住,一个劲的朝对面频繁抬头,被周老爷子怒目瞪了一眼才按捺下蠢蠢欲动的动作。

何奕起身:“今天的事不管怎么样,等会我我一定好好教训这群孩子,竟然闯下这么大的祸端来!”

“他们也是无辜被牵连,行了行了,今天解决了这事就算完了。”

周老爷子不说话,赵首长好脾气劝了两句。

几人又客套的寒暄了几句,见时候差不多了,何奕才转身,冷脸觑了眼何金玉,道:“你跟我来一趟。”

何金玉跟着他爹去了屏风后面,茶室不大不小,能细微听到屏风后的交谈声。

何金玉抬手摸了摸后颈,“爹,这事跟我们没太大关系,别担心我,您跟我妈在家——”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偏何金玉的脸。

何金玉当场怔愣两秒。何奕冷哼,背着手:“你跟不凡好,我原以为你转性了,没成想到头来老毛病不改!刘长伟的死怎么会扯到你头上来?你派人去他家要干什么,他怎么惹着你了!你啊你,你是不是要把我们何家的脸都丢光了才甘心呐!”

周霆琛听到动静忙不迭跟来,面对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皱眉道:“何叔,这两件事尚未有定论,您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教训自己的儿子。”

何奕瞪眼,“你说什么?”

周霆琛看着何金玉脸上的巴掌印:“如果今天的人换成何不凡,你会连问都不问就甩他一巴掌吗?谁都知道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你也太苛责他了吧!”

“别扯不凡,这跟他可没关系,他向来稳重自持跟金玉不是一路人,就算他真的做了我也照样不饶他,你不懂,我的儿子我还能不明白?”

周霆琛止声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头顶白炽灯漂白他的血色,张着嘴,紧绷的肌肉逐渐无力,在胸口弥漫开不该属于他的揪痛与酸楚。

原来那天何金玉说的不是气话;原来天底下真有父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他被横在胸口的手臂推开。

“这没你事。”何金玉活动发痛的下颚。

“父亲,一切我心里有数。而且您也知道我这脾气不给别人泼脏水都算积德了,今天绝不会让何家平白无故扣上杀人的罪名。您跟母亲不用担心。”

他的话给足了台阶,甚至是从未有过的软话。何奕就吃这套,可依旧冷着脸:“总之做没做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真的跟你脱不了干系,何家可不保你!”

何奕甩手就走了。

何金玉还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几秒之后再睁开,俨然恢复了往常的沉黑。

离开时路过周霆琛,手腕被蓦地抓着拽停。

何金玉扭头,见周霆琛眼神抖动:“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才是跟他们有血缘的亲生孩子不是吗?为什么他们不信你?”

“你第一天知道啊。我早就告诉你了,我在家整天因为这事斤斤计较我早上吊了。”

他蹭蹭发痛的脸颊,话说的轻快,宛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一样。挣开了周霆琛的手,脚步轻快地绕出屏风。

其实刚才的响动已经惊动了他们,甫一出来,数道视线齐聚,最终都落在他泛红的侧脸,方才发生了什么也瞬间心知肚明。

沉默气氛霎时尴尬起来。

何金玉面无波澜地坐下,何不凡也不好说什么,时不时瞥向门口,没话找话:“这厕所是不是去的太久了?”

何金玉摇头:“便秘了也许。”

沉寂的空气中,门板突然被撞开,小理惨白着脸大步流星走进来,明显没带来好消息,众人瞬间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

小理浓密的剑眉下压,语气郑重:“李韩扬断气了!”

凌晨四点半,首都私立医院灯火通明。

整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尖鸣,似要将喧嚣的雨夜斜劈成两半。

现场所有人被控制,通道一律被封死,案发现场挤满了技侦组。还是茶室,何金玉把小理拉到了一边,“人怎么死了?”

小理道:“我刚借口去厕所,可是男厕的门被从内反锁了,我就在等待时借机问了点关于李韩扬的事情。据他说,在他们赶到时李韩扬整个人的状态极其不对劲,瞳孔紧缩,呼吸急促,不管问什么都是一嘴的胡言乱语,警方没有办法只能暂停审讯通知李家人过来,可这个时候李韩扬突然发疯,吵着闹着要出去,说要上厕所。”

小理比划了个长度:“从他进去一直到我已经离开、大概走了几十米的时候,沈副队察觉到厕所不对劲就让人踹门,进去就看见李韩扬脖子套着病号服的裤子,活生生的把自己吊死在厕所隔间,死况惊悚。”

何金玉沉思:“为什么李韩扬会死……”

门外传来骚动,吵闹的人群声与警方的喝令声混作一团,沉闷地传入茶室。

“外边怎么回事?”

小理回头,“楼下来了一群不知名的记者,正乌泱泱往上冲呢。”

方才秩序井然的楼层瞬间嘈杂无章,沈副队脸色铁青,骂道:“谁把他们放进来的!保护案发现场,赶紧轰走!艹、来人,赶紧调人过来!”

何金玉刚出门就被人群挤着一路来到厕所,希冀拍到头版封面的记者疯狂摁下快门闪拍,各种角度刁钻离奇的问题充斥在这一小块狭隘的天地,技侦组的人戴着口罩,只露出惊慌与焦急的双眼,面对汹涌的记者聚到一块死死抵着隔间的门板,不让最后一丁点案发现场受到损坏。

何金玉被挤到角落一头撞上男厕的门板,从这扇门进去走两步拐个弯才能看到隔间和小便池。

他低头,注意到被踹开的门锁,那是一款经典手动锁,外面只能用钥匙打开,无法反锁。而这块被暴.力踹开的木门的锁芯是完好的。

正当他伸手准备细看,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何哥?”

裴宇穿着警服大步过来,向四处看了眼,紧张道:“查案呢你怎么在这?”

何金玉移开视线,“我刚出门就被挤过来了。”

说到这个,裴宇温润的脸也忍不住怒骂了几句:“不知道那个畜生把医院的事散播出去了,突然来了几百口子人,闹得现场鸡飞狗跳的,我们这边人手不够,等会分局的人就来了,何哥你赶紧回去吧,茶室我派人守着啊,安全。”

约莫五分钟,分局支援的警员疾驰赶来,把围堵在厕所几个闹得最凶的两警棍下去当场给拷了,眼见要动真格的,挤在门口的人群瞬间一哄而散。

现场被飞速清空,又恢复到方才纪律严明的现场,除了偶尔传来几句技侦和协警的骂声。

沈副队带人闯入茶室,他向来不苟言笑,此刻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后脚,郎家父母带着郎庄进门,因为郎庄的伤势,导致他们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怨恨地盯着周霆琛:“沈副队,你就是这么纵容凶手逍遥法外的吗!”

柳茹面露不悦。周局长拐杖触地,威严道:“行了,你们都安分点,听小沈说。”

沈副队腮腔的肌肉滚动,似乎在隐忍什么,裴宇轻咳,接过话:“技侦在李韩扬右手指甲里发现残留物,疑似墙漆。我们迅速在病房与厕所采集样本送调,通过扫描电镜确认系同一元素成分,但不是同一面墙。他的中指和食指有轻微出血,还未愈合结痂,所以我们判断起码12小时之内他去过除病房或厕所以外的地方。”

“所以这能说明什么呢?李家小子咽气的时候我们都在一块啊。”周成道。

“我们怀疑你们之中有人对李韩扬实施非法囚.禁,所以今天大家是走不掉了。”裴宇语含歉意。

李韩扬的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突然在厕所自.杀,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警方也是。

赵首长环顾一周,鬓角白发而显得眼珠浓黑,鹰隼似的视线落在沈副队,沈副队眼阔微张,紧绷着下颚转头,露出背后郎庄紫青的眼尾。

何金玉敛回视线:“李韩扬已经送到法医那了吧?你们可以先检查他体内有没有神经毒剂残留,Amiton这种毒药进入人体后会让丝氨酸羟基磷酸化,造成的损伤不可逆,所以他如果中毒了体内一定能查出来。”

众人向他投去视线。

何金玉先买了个关子:“裴宇,你是最初负责这起案件的,我问你,逮捕周霆琛当天你们是不是检查了他的手指?”

周霆琛抬起眼皮,深深地看着他。裴宇说拍胸脯保证:“全身都检查了一遍。”

“有问题吗?”

“这个……没有。”

何金玉:“那推算当时的情况,周霆琛去见苏醒了的李韩扬并在李韩扬的输液管里注射了毒药。那么,李韩扬是眼睁睁看着周霆琛给他下毒的?如果两人起了争执那伤口呢?这种杀人计量按毫克计算的剧毒就算溶于水被稀释沾到手上也会有中毒反应,周霆琛敢保证李韩扬不会和他起争执而误伤自己吗?”

不知道谁说了句:“他也可以戴手套,出去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也行。”

何金玉看傻子一样看他:“那注射剂上的指纹是怎么留下的?”

那个人不说话了。

郎庄声音发沉:“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何金玉隽秀的面容非常平静,像是聊天似的从容:“我想说也许‘李韩扬’根本就没挣扎过,因为从一开始躺在床上的就不是李韩扬本人,而是替身,有人伪造了虚假的检测单一直在欺骗警方和外界,导致我们误以为李韩扬中途苏醒过。”

茶室哗然。

“当时——”

周霆琛脸色铁青,冷不丁打断了他:“我那晚看到的‘李韩扬’是昏迷状态,没有苏醒。所以真正的李韩扬应该待在医院哪个隐蔽的房间里,类似密室之类的,等着郎庄哪天需要了放出来指认我是凶手。李韩扬的死是突发事件,郎庄肯定来不及处理替身,你们可以着重去搜隐藏密室,说不准人就在那里。”

裴宇跟人群一块惊呼:“密室?我靠,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茬呢!”

“……”

沈副队始终沉着脸,赵首长直接让裴宇着手派人搜查。沉寂的茶室瞬间沸腾起来,郎家父母大发雷霆,可有赵首长坐镇,他们也不敢太放肆,血红的眼眶盯着周霆琛的眼神比方才多了几分阴毒。

连何金玉望向他的眼神也难免有些变化,周霆琛撇脸,错开和他交汇的视线。

郎庄不慌不忙放下茶杯,“李韩扬和我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为什么要杀他呢?而且我和周少也仅在秋冰别苑的时候有些交情,我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来诬陷你呢?”

“我也没有理由害李韩扬。”

郎庄摸着红肿的下巴,沉吟道:“我记得周家有个在深城的竞标,好像后来还因为这事跟李韩扬闹得不是很愉快,之后周家周转不开申请破产……”

这话极其有引导性,让人不由得想起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李韩扬抢标的事件,在外人看来就是周家竞标失败导致破产,配合这件事也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周成肃穆道:“周家是正常经营不善才暂向国家申请破产保护,前不久已经实现重组,不存在资金链断融和大量负债。诸位有人不信可以对周氏进行举报,我们绝对配合审计的调查。”

柳茹附和道:“这些都是子虚乌有,重点都在案件的线索上面。我记得郎家是这家医院的最大决策股东,当时‘李韩扬’的一系列检测也是在这里进行的呢?若说伪造也只有你们郎家最顺手了吧。”

郎父咬牙,一拍桌子:“胡言乱语。李韩扬从小在秋冰别苑长大也算我半个儿子,现在说我们郎家杀了他,你们听着这可能吗?几个混小子三言两语就想污蔑我的孩子?”

郎母紧随其后,一指周霆琛:“你们周家跟我们郎家可是差了十八条街,小庄想要什么没有?他有什么理由诬陷你?”

周老爷子微微眯眼,“既是诬陷,还需要理由?”

郎母紧绷着脸,满脸写着不服。

周霆琛道:“因为他喜欢何金玉。”

此话一出,当即引来郎家父母一声不屑的嗤笑,周老爷子阴沉的脸更黑了,何奕和宿凤听得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仰过去。

场面又是一片混乱。

周霆琛冲郎庄挑眉,挑衅似的:“反驳我?”

郎庄捏着茶杯的手一顿,忽地狠狠摔在地板,失控吼道:“姓周的你有病吧!我喜欢谁轮得到你来管吗!”

“那你不喜欢他?”

“你——”

郎庄脏话还没骂出来,一个小刑警破门而出,激动道:“找到了!找到密室了!”

赵首长摆手打停这场闹剧,抬下巴:“怎么样?”

“确实有人,跟前几天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现在人已经被送走检查了!首长,局长,你们可以走了,车已经给您备好了。”

“不着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赵首长又坐下,颔首:“你们继续。”

周霆琛淡漠的目光落在郎庄扭曲的五官。现证据确凿,他也懒得再多费口舌,直截了当:“现在把吴飞抓上来吗?”

“吴飞?”郎父念叨着这个名字,下意识看向郎庄。

吴飞是郎家前管家的亲孙子,后来被拨到郎庄的院子伺候,后来就没人再听说过他的下落。

何金玉曾听裴宇提过,吴飞这个人常年混迹在金三角那一带,算是郎庄见不得光的一只手。

想要抓他可不容易,必须借助季彦松在东南亚庞大的势力网,他这回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生擒回首都。

可是——周霆琛怎么知道的?

何金玉又多看了他一眼。

郎庄因怒气而恼红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如雪,跌坐椅子里急促地呼吸着。半晌,他猛地抬头,目光径直地瞪向何金玉,低吼道:“你连中立都不愿意,一开始就站在了周霆琛那边!昨天晚上,你竟然真的给季彦松发了信息?你就这么想急着摆脱我?”

他的咬字极其干涩,尾音带着发自内心的不可置信,仿佛他才是最冤枉的受害者。

他站起身,大步冲到何金玉面前,拽着人一路把他摔在椅子里,两只钳子似的手死死摁着他。

赵首长腾地站起来,“干什么,当着我的面就敢动手,造反了是不是!赶紧把他拦下来!”

“郎庄,你他妈把人松开!”

“小庄,你不能动气啊小庄……”

“……”

郎庄早就红了眼,一两个人根本拉不动他,何金玉被扣着脖颈,呼气稀薄,眼角摔出来几滴生理眼泪。

“那天在秋冰别苑你对我竟然一点心软也没有吗?我们在一起二十年,我陪了你二十年!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金玉……我只是想挽留你,我想多留下你两天而已……”

郎庄屈膝抵着椅子,宽厚的虎口掐着何金玉的脖子,只要稍微用力,脆弱的气管下一秒便能在他手中折断。明明掌控权在他手里,可他却乞求地俯下身,抵在何金玉胸膛。

“为什么,为什么——”

何金玉眼冒金星,双眼发黑,艰难道:“因为我忘不掉何光破产的那天,你这么害我,我绝不会原谅你。”

何金玉声如蚊蚋,七手八脚的混乱拉扯中,只有郎庄听得真切。

他缓缓抬头,鲜红的眼眶瞬间切断所有的情绪联络,“你说什么?”

何金玉怒瞪,咬牙切齿:“因为你毁了我的何光。”

“……”

他怔住了,手也不自觉地松开。

周霆琛看准机会,抬手一拳把他掀到地上。

松开喉间桎梏,何金玉猛吸一口空气,剧烈咳嗽起来,周霆琛扶着他,轻轻帮他拍背,“掐的疼不疼?是不是很难受?我、你快去叫医生,把所有医生都叫来!”

何金玉摆摆手:“没事。”

这时,市局刑侦支队姗姗来迟,推门而入,进来先向二老恭敬地欠身,随后抬手一指:“抓人!”

两名警员左右绕开,拨开人群摁着郎庄扣下银手铐,郎家父母想拦,可眼下场合时机都不利于他们,只得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何金玉:“随后我会把吴飞移交警局。”

支队点头:“感谢配合。”

他又冲赵首长弯腰,临走时瞥了沈副队一眼,低声道:“真是糊涂上脑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呢,这回惊动了首长谁来也保不了你!”

支队长宛若一颗定心丸,利落收拾了残破的局面。

何金玉从椅子里起身,给身后的小理使了个眼色,小理立刻心领神会,穿过人群与茶室下楼。

郎庄被从地上拽起来,回头望着他。

窗外天色明亮,雨已经在不知何时停了,千丝万缕的金光铺洒在地平,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

昼光透过窗户折射出浅显的白,将郎庄的脸衬得仿佛没了生气的白纸,可那双眼却又愤怒地凝视着何金玉,眼底明晃晃窜动着目眦欲裂的恨火。

何金玉垂下眼皮,微微侧身不再看他。

郎庄苍白的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声音干哑:“……都是因为你。”

他没有任何反抗,心甘情愿跟着警方走了-

跨出医院时,何金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像是落不到实地一般。周霆琛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医院外,赵首长的车已经远远走了,何奕和宿凤还站在车旁等待,一见他立刻上来。

何奕嘴角翕动,被宿凤笑着暗暗戳了一下才开口:“你跟郎家的小子什么时候的事,也不知道跟我们商量商量,这不是胡闹吗?”

“行了行了,兴许金玉压根不知道呢。”宿凤又戳了一下,何奕抿嘴,像是放弃什么了似的:“回家歇歇吧,这几天怪辛苦你的,还有你的脸,让你妈好好给你用鸡蛋敷一下。”

何金玉舌尖顶了顶脸颊,道:“已经没感觉了。公司还有急事等着我处理,先让何不凡送您跟母亲回去吧,我过段时间再回家。”

何奕点头,宿凤心里却总觉得怪异,于是上前抓着何金玉的手,抿嘴道:“刚才你爸不是不信你,是怪你太冲动了,以后你遇到什么事都要和家人商量着来,你还年轻,容易被骗。还有金玉,你可千万不要生气啊。”

宿凤看着他沉静的双眼,没由来的莫名心慌,急切地又抓紧了他的手。

何金玉轻快一笑,“说什么呢妈,我还能生亲爹亲妈的气啊?行了,一晚上没睡您赶紧跟我爹回家休息吧,我一点事没有。”

他手腕翻转,不算推开的姿势摆脱她不愿松开的手,半推半请着把人送回车上,甩手关上车门,不等车开扭身就走了。

车越开越远,隔着玻璃,宿凤望向何金玉稳重的背影越来越无力,他转身抓着何奕,一手捂着心口,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金玉这孩子对我们……好像没以前那么亲近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补更,至于补的哪天……可能是上次鸽掉的那章,也可能是上上次、上上上次……(挠头)总之不会是下次[化了]

第62章

何金玉脚下生风,和驶离的车辆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

隔着玻璃看见他,小桃甩了甩困倦的脑袋,立马下车迎上去:“何总!这是裴警官给我的证物袋说让转交给您,里面一直打听不到消息,究竟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袋子里装着他的手机、钱包和钥匙这些随身物品,他随手扔车里:“公司怎么样?”

“您失踪的消息我们有意隐瞒,但外面还是风言风语传开您被带走调查的事情,公司的股市在昨天下午出现波动持续到今早已经逐渐下跌,一夜之间直接蒸发了四百万。我们不能在警方眼皮底下盗取您的账号,所以找了和您身形相似的人在别墅偷拍了张照片,又以您的名义在各大消费场所包场,伪造您还在CBD的假象,暂时打消了董事会的怀疑。”

“嗯,把新品发布会提前到一个小时以后,届时我亲自出席。等会把紧急处理的文件发给我,我在路上处理。”

“好的。”

等他安排完这些,周霆琛终于忍不住,伸手抓他衣袖:“让我跟你一起去吧,说不定能帮上你。”

“你还帮我。”何金玉一甩车门,目光锐利:“你没看见郎家人走的时候看你的眼神吗?刚才你为什么要抢话,那些事情是你该说出来的吗!你以为谁都站在我们这一边,觉得郎庄这个下场罪有应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闷痛,“这些都是我跟郎庄的恩怨,我就算做得再过分,郎家人看在我们两家的情分上也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你瞎掺和什么劲?现在郎家人把这件事怪罪在你的头上了,你以后还有好日子吗?”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周霆琛重生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给落下了,否则这么浅显通俗的道理怎么会不懂?

闻言,周霆琛眼神伤心地看着他。

湛蓝的天空宛若泼了蓝漆的幕布,阳光透亮如洗,穿过树影洒在支愣蓬起的头发,周霆琛那张青涩的面孔如同林间澄澈的清泉,露出一个发自心底的淡笑。

“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呢。”

抓着何金玉衣袖的手指下探,滑进何金玉被寒风吹冷的指尖,紧紧扣着。

他说:“我真的好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喜欢你。”

明亮的阳光落在都市里每一处阴暗的角落,可何金玉觉得眼前的人被蒙上了一层面纱,任他如何也无法彻底看清。

于是,他推开了周霆琛的手,移开视线,听到远方传来振聋发聩的发动机的咆哮。

黑色HP4Race出现在延伸的街道,李明霞匍匐机头,形如迅猛凶狠的鬣狗直冲医院!亮黑的头盔擦过阳光,在何金玉眼底一划而过。

宛若一颗耀眼的流星在脑中划过,在昏暗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瞳孔廓张,“嘣”一声,好像一束烟花炸开!

——周霆琛一直被关在看守所,他为什么会知道吴飞?

这个疑问随着近在耳边的嗡鸣愈发清晰:因为周霆琛在骗他。

何金玉旋即转身,厉声道:“李明霄没有陷害你,你们一开始就是一伙的,从郎庄利用李韩扬拉拢他开始,你就一直在配合他演戏,用囚禁放松郎庄的警惕以及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那只发抖的手攥着周霆琛的衣领,周霆琛眉宇倏然舒缓,任由被拽到他眼前。

他看着何金玉愠怒的脸。

“你跟李明霄里应外合,对郎庄的行动了如指掌,所以刚才明明没有人注意替身的去向你却能对密室脱口而出!昨天晚上换走替身的人是李明霄吧?你能在偌大的首都迅速准确找到囚禁我的别墅,也是因为从一开始你什么都知道!”

周霆琛波澜不惊,脸上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惊惶,乌黑的眼珠半垂,淡道:“对,毕竟我还没傻到接个短信就敢孤身闯郎家的医院。不过我没想把你牵扯进来。”

“我在问你话你说这个干什么!”何金玉吼道:“周霆琛,你知不知道但凡一个环节出错你会怎样?如果我昨晚没有让季彦松控制吴飞你们又该怎么办?万一计划失败不止是你整个周家都得被牵连,这些你想过没有啊!”

周霆琛摇了摇头,从口袋里夹出一盘CD,“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这么复杂,不管是李韩扬还是刘长伟,郎庄最终的目的是诬陷我进监狱。这里,是远程输送到我电脑的数据录像,详细完整记录了我踏进病房直至离开,李韩扬只要敢张嘴指认我,我就有把握反咬回去。”

“你、”

“郎庄不信任李明霄,监控是交由吴飞控制,所以我只要拿出这张录像,他们一切伪证都顷刻土崩瓦解,关于他们的罪证我早就收集好了。我一直在等着郎庄和李韩扬的污蔑。但李韩扬的死,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周霆琛,你的胆子真是太大了……”恍惚间,何金玉对他感到不可置信。

手指如同卸了力的钳子,松开衣领垂落,细白的手指在半道被抓在温热的掌心里,周霆琛倾身靠近,另一只手指尖爱惜地轻捻他发梢的发丝,道:“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进监狱,原本我还有些害怕,可后来你说你会带我出去,还说不会丢下我不管……”

他抿了抿嘴,语气艰涩:“你永远都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不舍得放手。金玉,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再遇见你会对你又爱又恨,会再和你互相折磨下去,你痛苦我也痛苦,其实没有的,我根本没办法恨你,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的去了解你,以至于当我越深入,我对你的爱就越深刻。”

你不是他们口中的败絮,你是藏在棉絮里、最难得宝贵的一块金玉,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想。

指尖从发尾一路滑至他温热的眼尾,周霆琛却率先掉了一滴眼泪:“我心疼你。我好心疼你。”

他还想说我爱你,但怕何金玉不信;想再说对不起,可何金玉已经不需要了,所以他只能抬眸凝望,试图将所有心意都付诸人类最能表达感情的目光,乞求何金玉能明白他的心意。

风吹林叶光影飘动,掀开日光投下的洁白面纱。

何金玉倒吸一口凉气,甩手松开他。

“滚。我不想看见你。”

“金玉……”

“滚!”

周霆琛看着他冰冷坚决的侧脸,眉间紧皱,一步三回头、不舍的离开了。

等人彻底消失,何金玉立刻大口大口呼吸,仿佛一条溺水的鱼,冲到花坛里对着树干闷声猛砸!

一拳又一拳,直到晃动的树干呈惊悚的喷溅状血痕,醒目的鲜血染红了何金玉的眼眶,小桃抱着他的胳膊哭着求他停下。

何金玉强忍着没有再砸下去,泄愤似的踹了一脚。

何金玉,如果周霆琛掉了两滴不值钱的眼泪,三言两语就能把你说动摇了,那你曾经受过的罪、吃过的苦都是你自作自受罪活该被背叛!

你收拾林韩扬是为什么?陪着郎庄上演囚.禁的戏码是为什么?当初,你喜欢了四年的人是怎么背叛你的……何金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要是再重新走上老路,你就是犯贱!

小桃抹着眼泪,拿来医药箱给他血肉模糊的手背清洁抹药。

“您干吗要这么作践自己呢……”

何金玉叹气,抬手在小桃头顶摸了摸:“我要是现在不把自己打醒,以后就得被别人打醒了。”

疼点好,疼了才知道清醒。

无限延伸的公路的机车嗡鸣声由远及近,匍匐在机车的人脚下猛踩前刹车,手拧油门,待前轮负载减轻后轮立刻轮空打滑时迅速反打方向,机车在何金玉面前来了个漂亮的一百八十度甩尾!

李明霄脚蹬马丁靴,长腿一支,抬手掀开头盔露出潇洒立挺的帅脸,在阳光底下肆意甩了甩头发,抬手朝后一捋,冲何金玉比了个酷帅的Wink!

“哟,这是演流星花园还是演袁华呢?”

他把头盔随手往车头一扣,小跑到何金玉跟前蹲下,看见他血肉翻飞的手背,轻松的脸色没忍住下沉。

“又不是你弟弟死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何金玉随手扯来纱布缠了几圈遮住伤口,侧眼瞥他:“现在李韩扬的尸体都凉透了,你现在才来?”

李明霄又笑起来:“在家适当放两挂鞭炮庆祝庆祝就行了,在医院放就有点不尊重其他病人了。再说,我就算闪现到医院,李韩扬也活不过来了呀。”

说着,他还安慰似的拍拍何金玉。

何金玉拍开手:“我是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李明霄怔愣,“我有什么必要早点来吗?接到消息的时候李韩扬已经死了,我当然是要遵循人类DNA自带赖床基因在被窝里享受够了,再去洗脸刷牙做个既不太难过又不能显得过于开心的发型,然后慢慢品尝专门从东北请来的七星级大厨烹饪的佳肴以表尊重肚子,最后去堆满的车库里选择困难症纠结一会挑辆好车再过来啊。”

“是吗?那你出门有没有照镜子?”

“当然了,我光水乳就抹了三遍!”

“你黑眼圈快掉下来了。”

李明霄下意识抬手遮。

何金玉扔了血布,让小桃先上车等着,他二话不说抓过李明霄的右手扯掉手套,抓着手腕举起。

布满伤疤的右手手背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在何金玉没有用力的情况下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你的手背有伤,看样子伤的不轻应该动了筋骨,但即便如此,从家里开车到医院应该也没多长的路程,你的手怎么会受不住呢?”

手指刚松开,李明霄立刻抽走动作慌张地遮住丑陋的右手。

何金玉冷声道:“我没想到这场谁也捞不到好处的闹剧里竟然藏着你这样的赢家。你跟周霆琛上演计中计,他们两个谁也不会暴露你,所以你可以大胆的去做很多事情。”

他看着李明霄,冷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内心,“李韩扬在厕所发疯上吊自尽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李明霄胸口发紧,脸色倏然发冷。

何金玉道:“你杀了李韩扬,让郎庄替你背了黑锅。那些莫名其妙的记者也是你叫来的,因为医院有监控,若要躲过警方的视线,唯一的方法只有伪装,你在密室将人调换后、警方来之前跟李韩扬说了什么,之后就一直躲在同样没有监控的厕所,等亲眼看着李韩扬在你眼前咽气后混入记者趁乱离开医院。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觉得李韩扬是长期昏迷导致神经压抑成了个疯子,神志不清的死在了厕所,你在没有任何嫌疑的情况下杀了他。”

李明霄浑身僵硬,何金玉的话宛若一记重锤从天而降,砸得他头破血流,伤口不断灌入冷飕飕的寒风。

他没有说话,何金玉主动开口:“门锁,一开始是锁上的,被踹开的时候锁芯却没有折断或者留下磨损,说明在踹之前门锁被从内打开了,那一整层只有李韩扬一个病人,如果你不在里面,难道李韩扬把自己吊了一半再下来专门开了个锁?”

“门锁是旧款,李韩扬自个要上吊肯定不想被发现所以反锁,但也许没锁好,这种旧款锁就自动回弹了。”

何金玉对他苍白的解释不屑一顾:“那我们现在去调监控,逐帧对比记者团队离开前后,看看最后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多出一个人。”

“……”

“李明霄,你对李韩扬的恨在别人看来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争逐家产,其实还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你的右手。它是李韩扬干的,对吗?”

说到这,李明霄腾地起身,面容发冷,身侧拳头死死扣着,指腹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说出的话几乎从牙缝里往外挤:“怎么?你心疼你二十年的发小了,还是心疼我利用周霆琛了,所以要去警方那里检举我,把我也送进监狱吗?”

何金玉回眸,神情平静地摇头。

“我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也没什么正义感。”他站起身,“监控和门锁我会让人处理掉,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何金玉抬手,用刚才李明霄的动作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明霄心头一跳,猛然抬头,“你、你不威胁我吗?”

何金玉懵然:“何光和你还要继续合作赚钱呢,我威胁你什么?我只是确认这件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既然与他无关,他才懒得管。

第63章

三天后重见天日,何金玉路上就忙起来了,像被一鞭子挥下去抽转的陀螺,忙个不停,连财务部送来的加急文件都是从发布会回何光的路上处理的。

他作为何光实际持股最大股东,一言一行都代表了何光,被警方带走调查不是小事,何光股市也会跟着动荡,他这次在发布会的出席算暂时平息了浪潮迭起的蜚语。

何金玉在小桃他们的簇拥中下车,乌泱泱的人群朝电梯厅快速靠拢,叽叽喳喳汇报着不大不小的工作。

他挑了几个着急的回答,“去通知法务、市场、宣发和财务部主管过来,十分钟后我要开会。”

他从电梯大步出来,一手脱掉凌乱的外套,听小桃的助理说有人在办公室等他。

他问道:“何不凡来了?”

合作方和一般关系的朋友不会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在一旁茶话室等着。

进了门,他看见何不凡后边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方堂拔腿跑来:“哥——”

何金玉一把推开贴上来的脸,手指嫌弃地在旁边人身上捻了两下。

“金玉,你现在忙吗?”何不凡起身。

他把手里的外套扔给助理,解开了马甲腹部的两颗扣子落座,“忙。你说吧。”

他没去衣帽间换衣服,眼神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调出的内网,末了,还催促似的朝他看了一眼。

何不凡道:“周霆琛是洗脱了嫌疑,可你被卷入刘长伟的事还没有着落,所以我离开医院就去了趟市局。钱副局告诉我在前一晚上周霆琛被保释出来前已经把刘长伟的事悄悄处理了,周夫人特意让人销了关于你的卷宗。”

他加重了最后一句让何金玉感到奇怪:“特意?”

何不凡表情不太好:“周局长只保周霆琛一人,没有提及关于你的事情。”

“他一向不喜欢我。”

准确来说,是不喜欢何家人。

“咳咳。”何不凡尴尬地清清嗓子:“那天晚上沈副队说什么也不让我见你,我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就给爸妈打电话……”

他说到这停顿一下,又扬起个勉强的笑来:“他们说相信你什么都没干,让我赶紧去找人帮忙,我就想到了周夫人。她好像非常关心你,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不过我当然是挑好的话跟她打官腔了,再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后来就是周霆琛结合李明霄所知道的信息找到了何金玉的定位,不过他孤身一人非但带不走人,还极有可能深陷嶙峋,所以急中生智找到了赵首长。

今天若不是有赵首长坐镇,难保郎庄不会再耍诡计。

说完这些,何不凡再看向他的眼神隐隐有些担忧,“金玉,这里没别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周霆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们在秋冰别苑一起长大,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就算现在再遇见也不应该——”

何金玉掀起眼皮:“不应该什么?”

何不凡嘴角翕动,俨然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僵硬,“太维护他了。你没必要蹚周家的浑水。周何两家泛泛之交,你没必要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或者是说你有什么把柄被他抓在手里了?”

他说着自己都信了,眼神也愈发担忧,“金玉,你如果有什么困难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我想帮你。”

何金玉指尖一动,烦躁道:“你有疑心病啊!”

何不凡被怼得一愣,“那就是……没有?”

他说完自己先舒了口气:“没有就好,你没事就好……”

何金玉托腮盯了会屏幕,眼神又挪回来:“你哪看出来我维护他了?”

只见何不凡沉思少时,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

何金玉看着他,感到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眼所剩无几的时间,“刘长伟的事我有空再感谢你。现在还有其他事吗?”

“不用不用。没有了。”

何金玉手里加快了敲字的速度。

打下了最后一个字敲下回车键抬手关了电脑,“你整天少胡思乱想,我跟他没有的事,倒是你,以后少跟这个姓周的来往。”

不然哪天把我卖了都替人数钱呢,他心里想道。

他抓了几把垂下来的头发,强打起精神准备去顶楼开会。刚一起身就看见抠着手指朝他四十五度低头眨巴蝴蝶振翅似的上睫毛嘟嘴撒娇卖萌的某人。

何金玉一肚子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你眼皮踩电门上了!”

方堂默默站好,下一秒,一块坚硬冰凉的手表砸得他措手不及。

“把你的小天才电话手表拿回家玩去!真不知道方家是破产了还是方天明包小情儿了,给亲儿子用这种档次的东西,发个信息都得摁半天。”

两天下来眼睛都快瞎啦!

方堂抱着没电了的手表,道:“手机太大了容易被发现,等下次我给你塞个屏幕大的。”

“下次什么下次你还想有下次!以后这事你不准掺和,滚回家念书去!”

方堂被训得一缩脖子,“可我就想粘着你,家里无聊没意思,学校……我不想去学校,很烦,表哥~你就再让我多待两天嘛~就两天——”

说着,就伸手去拽何金玉,像没了骨头似的拽着他乱晃。

何金玉被他晃得头疼,抬手甩开他:“滚一边去!我还得干活还得奶孩子我没事干了是吧!赶紧回家!”

主要他对这个表弟印象不多,也就住在何家考大学那会见过几次……

大学。

何金玉猛然惊醒,他现在生.理年龄刚满23,大学毕业半年都没到,方堂这会粘着他是挺正常的。

上一世他暴躁没耐心,工作忙起来之后方堂其实也来粘过他两次,但也仅是两次,后来就被他的驴脾气给吓跑了,再也没在他面前漏过脸,所以渐渐的,他对这个表弟的印象就淡化了。

平时根本想不起来这号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媚、身段如青松隽秀挺拔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方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眼神躲闪,憋红脸半天支吾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何金玉当即放弃了,让助理就近收拾出来一套公寓先给人住着,又交代何不凡多看着点人才匆匆赶去开会。

郎庄闹出来的事给何光带来了不小的蝴蝶效应,毕竟股市下跌不是什么好事,他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

同样,外界也没闲着。这种几个男人争风吃醋闹出来的事不算光彩,上面有意打压外界舆论,但在内部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郎家百年世家最注重的就是口碑,现在闹了这么一通,别说郎家人,就连死去的郎老爷子也跟着丢脸,多年来打造的“底蕴深潜”“厚重”的标签顷刻灰飞烟灭。

郎家内忧外患之际,被周霆琛与李明霄联手吞吃干净了海外产业链,那是从郎老爷子就开始筹谋策划的郎家向海外拓展的未来计划,现在被吃的连根毛都不剩!

郎父听到差点没气得吐血。

周霆琛和李明霄暂时放下了芥蒂,就像大鱼吃小鱼逐渐蚕食郎家可吞噬的子公司与触及领域的项目。何金玉看了会,心想不能吃这个哑巴亏,正好收购的那好几家传媒公司经他操手已经起死回生,跟市场、宣发和开了个小会就开始搅动网络舆论。

经过黑稿的持续发酵,郎家股市持续走跌,濒临破产到不至于,但带来的冲击却是近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

何光一夜蒸发掉的四百万与之损失比起来倒是杯水车薪了。

周李两家提前做好一手准备,当首都其他人也对郎家群起攻势时,红利早已被吞噬殆尽,周霆琛像是吃红了眼,急切地扩充壮大周氏。

也仅一夕之间,周氏从夕阳产业一跃成为行业中流砥柱,势头正猛。

不过,周霆琛的事业心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何金玉心想道,抬手掀开点窗帘,从这里朝楼下望去刚好收揽半个首都。深冬的白日褪了色,冷清的街道停了几辆车。

目光扫了一眼,凝视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红旗。

每天都来,来了就朝楼下旁隐蔽的街道一藏,朝九晚五,准时准点,跟上班来了似的!

又上不来,也见不到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坚持的。

何金玉甩手拉上帘子,走到办公桌坐下。

小桃开门进来,“何总,先生和夫人说要和您一起吃顿饭,就在今晚。”

他翻看报表,“我晚上还要开会,再说吧。”

“……”

他掀起眼皮,小桃没走,一脸怪异地看着他。

“怎么了?”

“那个,是周夫人啊,周夫人和周先生要答谢那天医院的事,所以在今晚也邀请了您,哈哈。”

“是吗?”

“对呀。”

何金玉托腮,一脸愁容,“我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一下来了两场来自长辈的饭局邀约,跟曾经的狐朋狗友叫去喝酒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也算是对他人品的认可了。

人品的认可。这几个字他听了都忍不住想笑。

而小桃思考了一下,当即出了个主意:“要不抓两个不老实的您当街打一顿吧,这样传出去,他们就不敢再靠近您了!”

“……”

何金玉沉默了一会,由衷道:“你以后少跟小理玩。”-

没下过雪的深冬没那么凛冽,冰冰凉的微风浸润在散着寒气的发梢与眼底。周霆琛抵着红旗车门,身穿冷黑的呢子大衣,身段颀长笔直,宛若雪地里挺拔的松柏。

市局门口,宝相庄严的警徽淬着雪白的亮光。

郎庄脸色森寒地出来,看到门口孤零零的一辆黑车,表情立马跟吃了狗屎一样。

“终于出来了,里面的滋味如何?”周霆琛冲他挑眉,大有一副胜利者的挑衅。

郎庄咬牙,“你以为,扳倒了我你就赢了吗?你——”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喜欢何金玉吗?”周霆琛没有跟他在某些没必要的方面费口舌,于是直接打断了他,道:“我和他一直都知道你会对我们下手,因为上一世你就是这么干的,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看着郎庄的脸色由不可置信转成惊惶再一点一点冷却,心里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欣喜,反而脸色更加冷冽:“你伤他的心伤了两次,他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了。其实就算没有这些事情,他也不会喜欢你,郎庄,你什么都给不了他,何必做这些徒劳的挣扎呢,醒醒吧。”

郎庄的眼神完全变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归国不久、家道中落的18岁的周霆琛,而是一个全新未知、陌生疏离的面孔。

郎庄瞪着他:“难怪啊。”

周霆琛起身,皮鞋踩着地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你前不久去相亲了,听说双方都很满意,你会结婚吗?如果不会,那未来也打算不结婚?听说你们郎家世代单传,你父亲会允许香火断在你这里?郎庄,你不敢违抗你父亲,甚至不敢离开郎家,你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凭什么不允许何金玉爱别人?”

“爱别人?”

郎庄品着这三个字,俊朗的五官立刻扭曲,体内蛰伏的暴虐因子也随着沸腾的怒火而暴起。不管他将自己伪装的多好,每每碰上何金玉,完美的面具总会被撕得粉碎。

就像现在,他已经不管还在警局门口,抵着周霆琛把人朝车门狠撞,“不准再说这种话了!他先认识的人是我!他为什么要爱别人,除了我,谁也不配得到他的爱!你少在这夸大其词,结个婚而已,等我全权掌控了郎家大不了离婚就是,什么香火,什么狗屁单传我都不在乎!我为了金玉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能做到!他爱谁不一样,你以为你在他心里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吗?”

周霆琛被他抵在玻璃上,澄澈乌黑的眼底倒映着男人暴走的撕裂表情。

淡道:“假设何金玉也喜欢你,他看到你跟别的女人结婚心里会怎么想?”

站在何金玉的角度去思考,那个时候他是会伤心还是继续喜欢?会不会难过的在深夜流泪?如果他真的在为此伤悲,那要如何做才能哄好他?

这些全是郎庄从来没想过的。

他眼底闪过茫然。

周霆琛嗤笑,“如果真有那天,何金玉一定会先拿刀砍了你,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允许另一半不全心全意对他呢?所以我说让你醒醒,你这么自私,跟他永远不可能。”

他抓着郎庄紫红的拳头,硬生生从身上掰下来,“你的‘什么都可以做’其实是不折手段折磨何金玉罢了,你所谓的付出都只是为了一己私欲,满足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我不一样,我敢保证我这辈子不结婚;敢净身离开周家;敢永远不伤害何金玉,我会爱他、呵护他一辈子!”

他抓着手腕的指骨几乎要攥断骨头似的,抬手推开!郎庄体力透支,羸弱的病体趔趄几步跌坐在地,他睚眦欲裂地瞪着周霆琛,可喉间仿佛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哑口无言。

这个时候,周霆琛才畅快大笑:“‘最重要的朋友’,算个什么?何金玉未来会有数不尽的‘最重要的朋友’,数不尽的财富和数不尽的追捧!他还会像以前一样继续当风光无限的‘何大少’!谁要是敢看不惯我第一个弄死他!”

郎庄脸色苍白,嘴唇乌青,道:“你要干什么!”

周霆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森然:“你很快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说着,抬手整了整凌乱的衣领,毕竟他还不想在今晚的晚宴上显得太狼狈。

他抬脚上车,郎庄突然叫住了他,虚弱地低咳两声,“你先别走。我承认这次你赢了行不行,你赢了。你告诉我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刚才说我上一世就是这么干的是什么意思?我究竟干什么了?”

“你干了什么……”周霆琛抓着车门,黝黑的眼珠凝视他半晌,半晌,才干着嗓音道:“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你只要保持现在的情绪,被没有答案的问题折磨一辈子就行了。”

就这样在求而不得的痛苦里惶惶不可终日,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才是对你这种机关算尽的人最好的报应。他恶狠狠的心想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很快,黑色红旗发出沉闷的蓄力声,一头冲出了警局!——

作者有话说:经过我缜密、专业、严谨、严肃啊不是这些都没有,就是查了一下觉得一夜蒸发九百万股市有点过了,毕竟不是上一世那个财力雄厚的何光,所以小改一下嘻嘻。

鸽了四天,有空补更(我是说有空啊喂

第64章

后视镜将脸色惨白的郎庄越甩越远,周霆琛拧眉,加快了速度。

其实他就算不说,郎庄也从他们身上猜出一二来。

在未来,他做了一件事,导致何金玉痛恨他,再也不会原谅他,不管这件事是什么,最终带来的结果就是这样。

他不能接受!

这么冷漠的何金玉让他感到惶恐,他害怕失去,即便已经失去。仍不死心,自以为带着人去一趟秋冰别苑就能换来何金玉的心软。

结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归根结底还是何金玉不爱他。上一世不爱他,这一世也不爱他,所以他才每次都无法越过周霆琛占据他的心。

虽然他很不愿意接受这个最讨厌的结局。

郎庄颤巍巍闭上眼,嘴角咧起一抹在阳光下极度灰败绝望的自嘲似的弧度。

黑亮的红旗车匀速行驶在车水马龙的高架桥,冬日的暖阳洒下薄如禅意的昼光,落在CBD层层叠叠的商业大厦与热闹非凡的长街。

在喧嚣的首都城一角,常年未经踏足的庄园遍地是虬结的枯黑藤蔓,杂草满园。萧瑟的院落里从琴房传来沉缓的琴声与惆怅的曲调。

仿佛是冰寒的冬日里皲裂的、细密泛着痛的口子。

“Iwannafeelyourtouch

我想要去感受你的触摸

Itsburningmelikeanember

我就像余烬在暗火焚烧

Pretendingisnotenough

表面平静却无法遮掩心中炙烫

Iwanogether

我想和你一起燃烧成灰烬飘舞

SoImgivingin

所以我心屈服

SoImgivingin……”

所以我心屈服……”

“……”

何不凡随着悠扬的乐曲踏进兴和园。

见他来,宿凤和何奕热情地招呼着,何不凡擦了把汗,把手里昂贵的摩洛哥的白葡萄酒搁下。

“跟你妈正说着呢,你就来了。”何奕朝门口瞥了一眼,“小玉呢,你们兄弟俩没一块来啊。”

何不凡掳掉瓶帽,抓着海马刀拧紧木塞,边开边道:“金玉他有事来不了,喏,专门托我给您二位带了瓶陈酒当赔罪了。”

“一家人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话。”宿凤笑笑,又向他确认了一遍何金玉真的不来。

何不凡弯腰倒酒,问道:“他忙,还说有时间了一定回来陪您。放心吧,您又不是不知道金玉最在乎你们了。”

“是啊,他从小就喜欢粘着我跟你妈,但我们那个时候太忙了,总是没时间多陪陪他。”何奕说着,突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宿凤没说话,把放在桌面的红丝绒饰品盒拿下去。

有何不凡陪伴,一顿饭吃着总是温馨无味的。

何奕中途出门抽了根烟。

他已经上了年纪,周正的五官留下了苍老的痕迹,两鬓斑白,额间与眼尾纹路沟壑。

隔着稀薄的白雾,他朝楼下瞥了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猛缩,瞬间清明了。

一楼广阔的迎宾大厅进来了个精贵夺眼的青年,身边跟着漂亮明艳的女秘书,两人瞬间吸引了大厅半边的打量。

何金玉东张西望了一会,很快被周家父母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周家父母有说有笑的,似乎不断在询问着什么,何金玉的回应就显得生疏青涩了,不太习惯这种热烈的关怀。

但并未表现抗拒。

何奕垂下手,上前了几步,生怕自己看错了眼。

可一楼的人切切实实的是何金玉本人,刚才还让何不凡带话说抽不开空的何金玉。

他凝视楼下,何金玉羞赧地挠挠头,从小桃怀里拿出了同款白葡萄酒递给周父周母。

这或许只是一场普通的饭局,也或者为了谈合作才来的,可何奕的眼睛怎么也挪不开,似有什么东西在胸腔炸开,震得他连喉管都在疼。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何金玉手里的葡萄酒好像更好喝一点。

整场攀谈只持续了短暂的几分钟,等人早已经离开大厅,手指夹着的香烟灼烫到皮肉,何奕才恍然回神掐灭了烟头回到包厢-

何金玉弯腰刚坐到椅子,周霆琛便风尘仆仆推门而入,他立马触电似的弹起来,正好跟人来了个眼对眼。

柳茹夹菜的筷子一僵,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吗?”

“没有,被吓到了而已。”

何金玉勉强道,眼睛紧盯对方,恶狠狠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周霆琛有没有看懂,进来自顾自的挨着周成落座。

“上次就想留你吃顿便饭,没想到撞上这档子的晦气事,幸好现在都过去了,就又有机会好好跟你聊会了。”柳茹说着,给他夹菜的动作也没停。

“您别这么说,合该是我先去周家登门道谢才对,毕竟刘长伟的事情您帮了我大忙。”何金玉道。

提起这个,柳茹夹筷子的手指一紧,语气也提上来了:“一群吃公家饭办腌臜事的混小子,要不是我知道内情还真被他们给骗过去了!什么刘长伟张长伟的,都是陷害你的借口。你这么好个孩子也是可怜,平白无故背了口大锅。”

周成点点头。

柳茹放下筷子,神情焦急地沉思起来,“实在不行,咱就把金玉在宫山救小周那事让几家报社宣传出去,省的外面老不怀好意议论你,我是真看不得好人蒙冤。”

何金玉语气微弱:“这就不用了吧……”

“还有啊,你在医院为小周仗义执言的事也不能就这么掀过去了,你别都不说,小周可都告诉我们了,你是为了小周才被郎庄那个小子关起来的!还有吴飞的事,听说小周被羁押的当天你冒着风险找了裴宇……”

何金玉挠挠脸:“啊?”

柳茹轻轻抓住他,满眼愧疚:“金玉,你不用谢我,我做的这些跟你为小周做的比起来杯水车薪,我以前竟然都不知道……”

“不是,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何金玉心里发虚,挤着嗓子道。

如果不是周霆琛,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做了这么多。

……是啊,他怎么不知道呢。

他侧脸,又瞪了周霆琛一眼。

周霆琛眨眼,冲他扬起个天真的笑脸。

饭桌上的温情还在继续,柳茹抓着何金玉的手,悄然红了眼眶。许是这种事情做出这些太过于矫情,柳茹连忙扭过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菜。

周成感慨:“霆琛很小就去了国外念书,我和你阿姨又常年忙于工作,对他鲜少关心,小何,你对他的好,就是我们这些当父母的都自愧不如啊。”

“言重了,我没为他做过什么,就算有也只是阴差阳错,我主要都是为了我自己。”何金玉道:“其实您不用自责,只要父母心里挂念孩子,不管多少孩子都能感觉得到的,如果心里没有,就算每天拴到一块也没什么用。”

周成眼廓微张,语气犹疑:“你父母——”

何金玉轻笑:“打个比方而已。我父母很好,只是我不够好,做不到他们心里要求的样子老让他们给我操心。”

委婉的话语让周成不再追问,只沉默地点点头。

周霆琛抿了口饮料,道:“妈,这家罗宋汤不好喝别给他盛了,我叫了鸽子汤给他。”

“我喝着挺不错啊。”

“他不喜欢。”

柳茹推开了汤碗,又转向何金玉,“父母给孩子立标准项是好事,那也不能用所谓的准则衡量孩子的高低好坏啊,每个父母都是不一样的,我就觉得你很好,哪哪都好。”

何金玉抿嘴,不知道该怎么戳穿这些可笑的、蒙蔽了柳茹和周成的谎言,只能再次瞪向周霆琛。

周霆琛故意吃饭不看他。

小周胡闹,他不能跟着小周一块胡来。何金玉起身:“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好,你们先吃。”

他瞄了周霆琛一眼,咬牙道:“跟我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兴和园装潢奢华,内部灯火通明,金黄的光影交叠在何金玉俊美的脸庞,落在鼻翼侧的阴影更显五官凌厉。

只一眼,周霆琛立马垂下脸,抬眸小心地看他。

“你少在这装!我早想说这事了,你平时跟叔叔阿姨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胡编乱造的东西早晚有一天被拆破,这么骗他们有意思吗你。”

他不明白这种谎言究竟有什么用,除了真相大白后让双方都陷入尴尬的境地。

而周霆琛的想法则完全不同,他伸手去牵何金玉,把他冰凉的手指握在掌心揉搓,道:“你父母不爱你没关系,世上爱你的人多得是,我父母很好,以后他们会像爱我那样爱你的。”

何金玉瞪大眼睛,不置可否:“那是你爹妈又不是我爹妈,你胡说什么!”

“血缘很重要吗?何不凡能受何奕他们的疼爱你为什么不行?父爱和母爱而已,一定要亲爹亲妈才能给你吗?”

周霆琛抓在掌心的手太冷了,好像怎么都暖不热,仿佛冰川之下难以融化的坚冰,他又担心又害怕,索性把人紧紧揽入臂弯。

冰凉的身体刚一入怀抱,他仿佛被点燃了血液,激动的连呼吸都在发抖,埋头趴在他颈窝,立挺的鼻骨剐蹭那一块细嫩的皮肉。

“哎你……我艹、”

突如其来亲密接触让何金玉骂了一句,抬手要推开灼烫的躯体,环在他腰后的手锁得太紧怎么也推不开,气急败坏之下对着脸侧的脖子张嘴就咬!

何金玉下了死口,尖锐的虎牙在修长的脖颈咬出血痕,温热的铁锈味迅速在口腔弥漫。

周霆琛贪恋地抵着他的肩膀,甚至还调整了方向替他找了个更方便的姿势。

“被拆穿了有能怎么样呢,我爸妈还是会喜欢你的,他们都会喜欢你的,这些都是你应该得到的,我会把你失去的一切慢慢还给你……你失去的那些,我都还给你好不好?”

脖侧的疼痛还在加剧,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他倒吸了口冷气,柔声细语道:“你有苦总是习惯往肚子里咽,别人就觉得你的坚强理所应当,忘了你一路走来有多艰苦。何光的辉煌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你为了他没日没夜的加班、开会、应酬,你每次喝酒都是硬着头皮灌……真的喝得太多了!我抱着马桶吐的时候就在想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不,肯定比我还惨,因为我身边还有你,可你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何金玉只是徒有光鲜亮丽的外表,唯一疼他的爷爷早早离世,何奕和宿凤不爱他,唯一的挚友郎庄也要算计他,还有何不凡、李韩扬……最后就连他也跟着一块欺负何金玉。

这个时候,他倒希望何金玉心狠了,出了气起码不至于太难过。

说着,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周霆琛感觉到脖侧有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颈窝滑落,嘴唇近乎痛到麻木。

他仍声音轻轻的,呢喃着:“我把以前的那个何光还给你,你能不能试着原谅我?”

第65章

颈侧的咬痛骤然减轻。

周霆琛低下头,见何金玉从他怀里抬脸,眉间一蹙:“你说什么?”

方才的嗓音顺着胸腔震动蔓延,何金玉只觉得耳朵麻,没听清。

周霆琛脸又埋下去,闷声道:“我说,我爸妈很喜欢你,你不用担心。”

说着,手臂松了点力气,何金玉掰着他的小臂顺势扯开,伸手一推,警惕地连退几步,反手摸向门把侧身闪入包厢里。

这顿饭后半段吃的潦草,何金玉心不在焉的,像是掉线了似的。

告别周父周母,何金玉抓着小理忙道:“十年前秋冰别苑的监控还能不能弄到?”

小理略一思忖,“得多废点时间。”

“能弄到就行。把我揍何不凡的那段单独拷贝发给我。”何金玉眼神肃穆,“还有,把我这些年做过的……坏事收集一些,和视频一块给我。”

“……”小理为难道:“如果这种东西流入网络,会对您影响不好。何总,您若是想摆脱周霆琛,我们有更好的方法。”

“摆脱?”

何金玉眼神松动。

一手搭着车门,夜色中的兴和园金碧辉煌,靡费暖金的光亮落在他手腕昂贵的钻表,在他眼底淬了层黯淡的光晕。

原先他只觉得周霆琛又在耍他玩,现在好像觉得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认错、改正和修补曾经对他的伤害,而且,除去这些还多出了一点“爱”,从多出的“爱”里渐渐衍生出亏欠。

如一粒健康的种子,埋入土壤便开始疯狂生根发芽,抽枝拔节。

因此,周成和柳茹并没有像上一世对他抱有偏见,甚至可以说是喜爱,若就这么相处下去,他说不定还真有机会感受到久违的父爱与母爱。

不过,现在得到,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太晚了。

“不是摆脱。”何金玉葱白指尖敲几下车玻璃,转头凝望门口正在低头下台阶的人。

周霆琛还是那件大衣,不过里面的衬衫已经换成高领毛衣,硬黑的色调衬着他皮肤更加冷白。

甫一抬头,他阴翳的眼神忽地明亮,脚下动作加快。

何金玉盯着周霆琛愈发清晰的五官,“是已经不需要了。”

小理似懂非懂地点头,侧身打开车门,掌心顺着何金玉低头的动作虚挡在门框,等老板坐好甩上车门绕道驾驶室。

何金玉仰躺裁剪考究的座椅,闭上眼,“走吧。”

黑色奔驰由慢及快,头也不回地驶离兴和园。

周霆琛还是慢了一步,站在弥散车尾气的街道。

隔着昏暗的玻璃,何奕收回视线,面容凝重。

宿凤不悦地推他,埋怨道:“你看你,非要打孩子干嘛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金玉的脾气,如果你不去哄他还能消得了气吗!”

何奕拧眉,“行了你,别伤心了,我过两天亲自去跟他讲和讲和,他向来亲近我们不会真的生气。”

宿凤叹了口气,“你去的时候语气好点,别动不动就发脾气。”

话说,她也已经很久没和这孩子好好说话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何金玉对他们一向心软。

她悄然卸下紧张与不安。

何不凡在前座侧过脸,踌躇道:“爸,要不然还是我去吧……”

何奕摆手,“父子哪有隔夜仇,他……应该不会跟我拿乔的。”

何不凡转过身,轻轻叹气,想道:如果何金玉能被哄好,那也一定是以前那样大吼大叫在何家闹腾,哪像现在这种反常的沉默?

有时候安静的妥协恰是因为没有了期待的心冷。

何奕望向窗外已经看不见尾巴的奔驰,目光沉思-

离开兴和园,何金玉又投入了没日没夜的工作,甚至有几天就差把家搬到公司。

高强度的工作持续了一周底下的员工先撑不住了,在开组会低血糖送医院一个后,何金玉就勒令他们准点下班,转头让小桃把公务整理堆放到办公室,等他们都下班走了,何金玉再独自处理。

冬天步入尾声,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短短几月,首都却悄然转变了天地。郎家深陷丑闻泥潭,股市动荡不安,不知道谁又把郎庄已经被放出的消息传出来,整个网络开启了大规模的讨伐声,郎父郎母死顶压力,让两人脆弱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连何金玉都听到了两人在闹离婚的风声。

郎家人人自危,连郎庄也没了风声。

何金玉转而向军委检举郎家非.法经营灰.色产业,根据上一世的记忆与季彦松提供的证据写下重点加密基地,军委一看检举人姓何,立马展开雷霆手段当场抓了郎氏几个高管。

他没关注后续调查,只再次把消息放出去,在网络掀起了更大的风暴。全民关注下,郎家人的一举一动都受非议,就算硬着头皮躲过了这场“清剿”,其下场也只是蜗居在首都苟延残喘罢了。

何金玉虽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也只能接受。

这种事不能着急,慢慢来。

就像当初的郎庄气定神闲轻易毁掉何光的那样,现在以同样的方式回击。

何金玉打了个喷嚏。

小桃捡起茶几的遥控器,将室内温度调高。何金玉抿了一口特助递来的热饮,道:“去告诉李明霄,这个项目我不会考虑,别再来找我了。”

李明霄最近经常给他推山海岛的项目,想和他一起参加竞标接受这个堪称宏伟的项目。

投资比上一世那个景区还要高1.5倍左右,虽然利润远超,但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稍有不慎,别说何光,整个何家搭进去都不够。

何光不是曾经的何光,何金玉也不是以前那个心高气傲的何大少,他只想稳中求胜,不想剑走偏锋。

“好的,哦对了,方小少爷来了。”

何金玉抬眼:“方堂?让他进来吧,我正好有事跟他说。”

他手里签下洒脱的签名,盖上文件递给小桃,她抱着东西前脚出去,后脚方堂迫不及待推开门朝他扑上来。

“表哥~你别不理人家嘛~”

方堂脸颊肉蹭着何金玉的天价西装,像个八爪鱼一样粘在他身上,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何金玉:“昨天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怀里滚来滚去的脑袋霎时停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何金玉:“马上就中考了,你还不回去?”

“哪有马上……明明到明年夏天才考。”方堂收回触手,不情不愿扶着扶手从他身上下来,扭捏道:“表哥,我不想回家,你就再让我住两天吧,反正我学习好,又不差这几天了。”

“住当然能住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一个小屁孩,可问题是我费时费力还掏钱结果你那边一好拍拍屁股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合适吗?”

何金玉双腿交叠,倚着柔软的靠背,两指并拢纡尊降贵地在桌面敲了两下,拿出了三分之一谈判的姿态。

“你不想去上学是因为跟你妈闹别扭吧,说说吧,怎么回事。”

方堂扣着手,站立不安。

等了几分钟不见他有说话的意思,何金玉拿出手机拨出小理的号码在他面前晃悠:“我给你两分钟的时间,再不说就让小理绳子一绑把你扔回方家。”

“哎别!”方堂伸手:“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何金玉收回手机,带着人在沙发坐下,又让特助送来两杯热饮。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抬起下巴。

方堂抿嘴,垂着脑袋:“其实是因为陈澈搬来我家暂住,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人,他哪哪都好,比我学习好比我吃饭多,还比我高!所以我妈老夸他,什么都紧着他,还老借着他贬低我,但我就是觉得我一点也不比他差!”

他朝何金玉靠近,抬起脸,理直气壮道:“你看你表弟我长得好学习好人品好还机灵,是个人都会喜欢,凭什么陈澈一来我妈就不喜欢我了!我才不要跟别人学,我就是我自己,那既然这样我就走嘛,给他们母子俩腾地儿!”

方堂抱着手臂,哼一声扭开脸:“总之,我妈让你来当说客也没用,我就是生气!不仅不想回家,我还不想去学校看见陈澈!除非等我消气。”

“……”

他赌气,等了半天不见表哥哄,虽然以前也没哄过,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瞄过去。

只见何金玉倚靠沙发一角,翘着二郎腿转了两圈手机,还是摁开拨出了电话。

“喂?去方家找一个叫陈澈的,嗯,小孩,把他绑走打一顿扔大街上。”

“哎——”

方堂慌张地摁他的手,连连摇头:“别啊表哥,你别打他呀。”

何金玉挑眉:“你不是讨厌他吗?我把他打一顿帮你出气还不行?”

“你怎么能这样啊哥!”方堂瞪大眼睛,“我、我确实是讨厌他,但那也是因为我妈老夸他才讨厌的,而且……陈澈对我挺好的,他很维护我,把我当亲弟弟疼,这件事其实错不在他。哥你别打他了呗,我回家还不行吗……”

两手抓着他的胳膊,方堂放低了姿态,虽然还是很不情愿。

何金玉才不管这些,只要把人弄回方家就行了,他不想因为收留个初中生就整天遭受电话轰炸。

自从知道了方堂在他这,每天电话都不下十个的打。

何金玉说了句“不用了”就扔了手机。

方堂侧对着他,这会也不粘他了,脑袋低低垂着,双手紧攥放在腿侧,时不时抬手去擦掉委屈的眼泪。

不一会,一张白净的脸哭的跟花猫似的,抽嗒嗒的。

“别哭了,多大点事。”

方堂红着眼,抽噎道:“我妈因为别人贬低自己的亲儿子,根本就不喜欢我!真是搞不懂,我明明才是她的亲儿子,我爹也是,为什么总是看不到我的好,用别人的长处对比我的短板,凭什么啊!我不要喜欢他们,我也不要回方家了!呜呜呜呜——”

他说着,多日积压的情绪爆发了,抱着何金玉崩溃大哭。

何金玉拍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这事错不在方堂,他跟方堂说烂舌头也不管用啊。

“看开点,不喜欢就不喜欢。”何金玉看着怀里哭得热乎乎的小孩,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道:“爹妈不喜欢也照样活得好好的,还能整天欺负这个那个。你再看开点,孤儿院里被父母丢弃的小孩多得是,人家也没哭没闹啊。”

他觉得他安慰的很到位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怀里的人哭得更伤心了-

下午,方袁开着车来接不想走的方堂。

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方袁对他客气了很多,点头哈腰的,把方堂拽上车。

隔着大开的车窗,方堂顶着哭成核桃的双眼冲他挥手。

许是同病相怜,何金玉对这个不太熟的表弟心生软意,站在门口生疏地摆摆手。

“咳咳。”他把前胸湿哒哒的外套脱下来扔给小桃,被冷风一吹,当即打了个冷战。

“您要不还是先披上吧。”

何金玉把送上来的衣服推回去,“我上去换套新的。”

因为最近加班频繁,他有点感冒。回到办公室换好衣服又喝了一袋感冒药。

“何总。”

小理推门而入,同样眼神疲惫,把交代的东西放在桌面伸手推过去。

“都弄好了?”

“嗯,都是按照您吩咐准备的。”

何金玉拿到手里看了几眼。照片是他曾耍手段搞垮对手公司,再以远低于市场价收购的详细报道。

视频则是数年前秋冰别苑,何奕和宿凤带着何不凡来探望老爷子的时候。

他在秋冰别苑生活的十几年,何奕和宿凤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记得那天他一大早的拾捣好了自己,站在门口够着脖子盼着他爸妈下车后能热情的将他抱在怀里关切,或者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也行。

结果就是都没有。

看见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倒是牵着何不凡的手都能溢出来爱意。

之后的事就如视频里的一样,何不凡被他摁在贯穿景林园的小河里揍得就剩一口气。

电脑里视频的进度条已经到头,何金玉在自动暂停半分钟后才抬手拔了U盘,扔到散开的照片里。

“何总。”小桃惊觉,观察着何金玉阴沉的脸色,“您要不然先去趟医院吧,首都最近降温,流感传得特别厉害。”

小理吸了吸鼻子,点头。

“不用,你去把何光下半年财务报表发给我,我开会要用。”

小桃还想再劝,但何金玉坚持,她也只好照做。

房门“啪嗒”一声关上。

何金玉低头点了根烟,起身走到整面墙敲成的落地窗前,含了口烟,道:“何不凡的妹妹怎么样了?”

小理道:“何不凡推了大半工作照顾她,据护士说赵小芸恢复得不错,年前应该能出院。”

“嗯。”

何金玉悄然松了口气。

他吐出烟雾,望向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我之前做了很多混蛋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何不凡了,以前,我特别烦他老好人的脾气,软弱无能,谁都能踩一脚的窝囊劲看着就火大,现在,我竟然庆幸他有这么个脾气。”

不然他曾经犯下的错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小理皱眉:“您该不会在愧疚吧?可最后赵小芸不也是因为您才保下一条命的,这么算你们早该扯平了。”

那何不凡算计何光,就用除夕夜那天救他的人情抵了。

何金玉点头,轻笑道:“确实,扯平了。”

办公室又陷入了寂静。

办公室那扇宏大的落地窗前,何金玉沉默地抽完了一整根香烟,才将视线从街道挪走。

“把照片和视频以匿名的方式送到周夫人柳茹手里,以最快的速度,且务必保证她看到。”

“好的。”

小理收拾好照片抱着走了-

周霆琛一连半月不见,何金玉倒是很清净。越到年底公司越忙,每天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报表,各个部门叫苦不迭,怨气冲天,直到工资翻倍和假期延长的通知下来才冲散一些。

可何金玉没人给延长假期,几乎抱着公务睡。在早起晚睡、每天20小时高强度工作、连轴转了一个半月后,身体终于垮了-

夜晚。

市中心医院SVIP病房。

何金玉捏着鼻子喝完药,回完方堂和李明霄的信息就迷迷糊糊爬进被窝里睡着了。

睡梦中的他不安地把染上病气殷红的脸埋进枕头里,裸.露在外的颈侧吹过寒凉彻骨的冷风。

纱帘被分两侧各绑一边,洁净的窗户一角悬挂惨白的月牙。

月朗星稀,夜幕霭霭。

支愣在窗边的干枯虬枝盘旋交错,大小不一的间隙填满夜色。

粗心的护工没关紧窗户,敞开了一条细缝,不断地朝床头灌夜风。

寒冬的风刺骨嶙峋,何金玉刚开始觉得冷裹紧被子,后来身体逐渐升温,四肢百骸每一处都烫得惊人,他难受地在床上哼哼唧唧地翻滚,眼皮犹如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整个人深陷噩梦的囹圄。

不一会他就又觉得窗外的风吹得他浑身冷,伸手怎么也摸不着掉在地上的被子,只能以一种蜷缩的姿势抱着膝盖,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银柔的月光斜铺病房,刚好躲开他蜷缩的脚踝。

冷。

好冷。

真的好冷。

就像数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透彻心扉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