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宿凤检查出怀孕时原本计划打掉,后来消息传到老爷子的耳朵里才没能如愿。老爷子这人老封建思想,打心眼里觉得何不凡就算改名换姓也跟何家没关系,说什么都得让宿凤剩下真正流着何家血脉的骨肉。
所以何金玉并不是在所有人的期待下出生的。
两岁时被送到秋冰别苑几乎与弃养无异,逢年过节何奕和宿凤才会带着何不凡来看两眼。
也是临近新年的寒冬,何金玉那会还很小,晚上跟何不凡安排在一个房间。
那晚的空调开得太高,他半夜被渴醒出门找水喝。
他太小了,鞋都穿不好,光着脚丫踩着板凳在吧台倒了小半杯水,剩下一半全洒在睡衣和睡裤,湿漉漉贴着柔软的肚皮。
喝了两口,他想爸爸妈妈应该也会口渴,就又搬着小板凳费劲巴拉地倒了一大杯。
小心翼翼抱着水杯踩着楼梯朝爸爸妈妈的卧室里跑。
房门被偷开出一条缝隙,泄出去明亮的暖光。
温暖的卧室里灯火通明,年轻的宿凤和何奕正围聚在床头有说有笑地挑选着何不凡第二天出席宴会的礼服。
他们孜孜不倦地挑了几十套才敲定。
何金玉想等到他们睡着了再偷偷送进去。
可是他们很兴奋的样子,挑完衣服又拿出何不凡的相册,夫妻俩靠在床头细细翻看起来。
“不凡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有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不能因为金玉忽视他啊。”
“金玉是亲生的有老爷子疼,但不凡就只有我们了。”
“唉……”
“……”
暖金色与漆黑被门板的分线将里外切割成两个世界。
幼小的何金玉抱着冰凉的水杯蹲在门口,娇嫩的脚丫被地板冻得透凉。
他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只记得胸口喘不上气,好难受。
回到房间里,他失落地钻进被窝里,双眼精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为什么爸爸妈妈只看何不凡的照片呢?
难道是因为他的照片只有那几张零碎的百天照吗……
何金玉翻身,心烦意乱地扣着床单。
那明天他让爷爷带他去多照几张好了,比何不凡的还多,这样以后妈妈爸爸也能摸着他的照片看到后半夜,以后就不会只看何不凡的啦。
小小的何金玉心事重重。
他又翻了个身,忽地听到脚后传来门板开关的声音,当即吓得呼吸一窒,连忙闭眼装睡。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的拖鞋摩擦地毯的声音,那声音走到床尾停顿一瞬,接着朝何不凡那头靠近。
何金玉竖起耳朵,听到宿凤在抚摸何不凡的头发,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人。
他干脆在黑暗里睁开眼,落入眼帘的竟是宿凤温柔爱惜的眼神。
她察觉到何不凡汗津津的脸,抬手调低空调温度,又伸手拉回被子,帮他往里掖了掖。
接着弯下腰,轻轻亲了睡梦中的人。
轻声道:“感谢你出现在妈妈的世界里。不凡,新年快乐,妈妈永远爱你。”
“……”
何金玉整个人呆滞在床上,满眼不可置信。
可宿凤就这么看着,伸手抚开何不凡额前的碎发。
他不服气,假装嫌热一脚蹬开被子,动作很大。
可是,宿凤离开的脚步没有停顿,绕过床尾,关上门离开。
年幼的何金玉仰躺在床铺,气的胸口一阵阵的疼,赌气一样不拽来温暖的被子。
就这么冻了一个晚上。
他没有被子盖,真的好冷-
时至今日,他才恍惚想起来那天晚上其实并不冷,因为屋里有空调在吹,是因为妈妈不爱他,所以他觉得冷。
何金玉脸颊滚烫,眼泪直流。
一双白皙温软的手轻轻捡起掉落的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被粗心敞开的玻璃也已经关上了。
房间被空调烘得暖烘烘的。
何金玉渐渐的不抖了,殷红的病气仍萦绕在他周身,他放在脸侧的手紧紧攥着。
在病中的人总是脆弱和没有安全感的。
何金玉眼皮紧闭,可眼泪却怎么也回不去,顺着眼角和鲜红的眼尾流下,胡乱濡湿了睫毛。
那双属于女性温和的手拂过他脸颊的泪水和滚烫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细微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不要害怕,已经没事了,不要怕,别怕……”
深夜的皎洁的月光下,柳茹那张温婉慈爱的脸仿佛铺了层柔光。
第66章
掌心蔓延出的温暖宛若涓涓细流,融化何金玉每一处骨肉渗透了的坚冰。
身体随着安抚的动作平缓了下来。
柳茹反手探他的体温,烫得惊人,担心再继续烧下去,摁了床头的呼叫按钮,通过终端让他们给病人重新输液并再带一些冰敷袋来。
他们对SVIP病房的行动非常迅速,几乎以最快的方式重新给人输了液,过程中何金玉一直呈半昏迷状态,直到高温下降,紧绷的眼皮才松缓了一些。
柳茹从药房拿安神贴回来,撕开包装在他手腕精细缠了一圈塞进被窝里,抓着被角朝里掖了掖。
两条细柳似的眉毛轻蹙,抬手按着羊绒印花披肩俯身,捏着手帕弯腰替何金玉擦掉脸颊的眼泪和冷汗。
病房空荡阒寂,只有床头点了盏白炽灯与轻缓的月光交汇。
——这是孤冷寒夜中唯一温馨的一方天地-
病房外的长廊。
周霆琛直挺的腰背弯折,沉默地靠在雪白的墙壁。自头顶而下的亮光映出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晦暗的眼珠隐匿于垂落的额发后面,盯着某处角落陷入了冗长的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茹从病房出来,轻轻关上门。
周霆琛道:“妈,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别怪他。”
柳茹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母子俩一前一后来到了休息区。
“我要是怪他,今天就不会过来了。”柳茹面色不虞。
今天中午送到家门口的那封信件里全都是诉说何金玉曾经如何如何卑劣,与展现在她面前的那个大相径庭。刚开始她以为是谁故意挑拨离间,非常愤怒命人去查,直到在街角模糊的照片里认出小理的脸,才不得不信。
何金玉把这些东西发来是为了什么?
摆脱周霆琛?不,他这是要引起她和周成的反感厌恶,从而和周家彻底划清界限。
否则这封邮件为什么匿名?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种时候来?
柳茹的视线在他脸上打量了几圈,“你这是做图什么呢?”
周霆琛丢了魂似的抓了抓头发,再颓然垂下,“我也不知道,就想让他开心点。”
“妈,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喜欢他。”他道:“可是我以前做错了事,伤透了他的心,他现在一心只想和我划清界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柳茹眉毛微不可查地蹙起。
周霆琛脸色苍白:“妈,你能不能帮我?金玉对你们是有感情的,如果你开口他不会忍心拒绝……我的要求不高,我只想每天守在他身边多看看他!妈,现在除了你这世界上再也没人能帮我了!”
“……”
柳茹抿着水红的薄唇,清明的眼底流露着无奈:“不能……”
顿了顿,她又坚定了语气:“我不会帮你。”
笃定的拒绝让周霆琛始料未及,同样,拐角贴着墙的何金玉也同样缓缓睁开眼帘。
露出油亮的眼珠,侧过头,嶙峋的轮廓清晰分明,透过昏暗的光亮瞥向不远处。
“妈!”周霆琛在她腿侧半蹲下去,伸出去的手被半道拂开。
柳茹道:“我在金玉那没这么大脸面,就算有,他答应了,你觉得他是心甘情愿的吗?我虽然是你妈,但这件事我不想向着你,你要是真想挽回他,就拿出你自己的真本事。”
“……”
母子俩的话题到这就断了,之后便没再聊什么。
何金玉回过头,夜色浓黑的暮色侵袭眼底,他沉默地注视着头顶灰败的灯管,扭头独自走入了病房-
一场因为降温引起的高烧,何金玉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一点病气也没有了。
他给小桃发个不用派人接的消息,去护士站测个体温就乘电梯走了。
昨夜刮了一晚的风,今早竟然开始洋洋洒洒下起雪了。
“金玉。”
他被唤停。周霆琛撑着伞从大门侧口进来,抖了抖大衣衣角的雪花抬手披在他身上。
“你怎么在这?”何金玉下意识退了几步,抬手把他的手摁回去。
“这又不是何光,拦不住我的。”周霆琛反手绕开,细致入微地替他拢了拢衣领,顺道把自己的围巾也摘下来给他带上:“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别为了好看就不管不顾穿那些薄衣服,到时候冻成老寒腿还得我伺候你。”
露在围巾外那双黝黑的眼珠不悦地眯起。
“我长得好看不打扮不可惜了?还老寒腿,我去你的吧,何家里的保姆都死光了也轮不着你!”何金玉摘了围脖砸给他,抬脚走了。
不过大衣没脱,毕竟外边确挺实冷。
还没走几步,周霆琛就撑着伞巴巴的跟在后边,“其实我不太希望你长得好看,如果可以更改的话,我想让你长得丑点,丑八怪也行。”
何金玉倏地停下,睁大眼睛扭头:“你咒我是吧!”
周霆琛一脸无辜:“……我是真心的。”
“你——”
“这样他们就不会跟我抢你了,到时候你只能是我的!”周霆琛眼神炯炯,冲他眨巴两下。
“……”
何金玉嫌恶地挪开视线,表情比踩了狗屎还难看。
心里那点腾起的怒气瞬间没了苗头。
他得自己多余跟这人较真,抄着口袋去停车场:“我之前还没发现呢,你还有这么傻逼的一面。”
“也只是在你面前。”
“嘁、没看出来。”
找到自己那辆低调的奔驰,何金玉拉着车门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句:“伯母没来?”
“她生病了,今早闹头疼现在还在家休息,”周霆琛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小病而已你不用担心。”
拉开车门的手微顿,又反手关上:“昨、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昨晚见了风,我妈她的老毛病了,一着风就头疼。”
何金玉犹豫了下,狐疑地抬起脸:“我怎么不知道伯母有这病?你该不会诓我来的吧?”
“你跟她之前也就见过一面,当然不知道她的老毛病了,我没必要用这个骗你。”
“哼、”何金玉重新拉开车门,“你最好是。”
他回到公司处理掉昨晚剩下的公务,还赶在午休前开了场跨国线上峰会,解决了手头的急事,午休带着补品去了周家。
雕花铁门似乎早有预料般在他来前缓缓打开。
停好车,何金玉远远瞧见周霆琛撑伞穿过花圃和碎石小路朝他走来。
眼见距离愈来愈近,他沉默地别开视线,拎着东西自个就进门了。
管家匆匆下楼迎接:“夫人应该快醒了,先生在忙工作好久没回家,您……要不再等会?”
何金玉把东西递过去,打量了圈空空荡荡的别墅,“老爷子呢?”
“老爷子住在东宅常年不出来,要不……我现在去通知一下——”
“不用了。”何金玉看了眼楼上:“我看一眼伯母就走。”
他一心在生病的柳茹,从进门开始眼睛就盯着楼上瞟,根本没回头看到身后跟来的人,自然也没有看到周霆琛略显僵硬的眼神。
十分钟后,何金玉气势汹汹下楼。
周霆琛腾地从沙发弹起来,视线循着他移动,不自觉舔了舔嘴角。
想象中的质问没有涌来,何金玉抄着兜大咧咧朝沙发一坐,也不说话,歪头仰着脸盯着他,眼中的“质问”溢于言表。
周霆琛装看不懂,挨着他坐下,低头削了个苹果递过去。
何金玉瞥了一眼,没接:“老这么骗我有意思吗?”
感冒被他说得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急得他饭都没吃一口就来了。
虽说这没什么值得他计较的,但他又不是面团捏的,接二连三的被骗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吧!
没人接的苹果被搁在桌面,周霆琛瞥了眼厨房,“熬的汤应该好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谁说要吃饭了?”
周霆琛像是没听见,自言自语道:“雪天路滑,等会我开那辆悍马送你回去。”
“喂!”
周霆琛别过脸,拒绝了和他视线对视。
既然他不想聊下去,何金玉也没必要上赶着问,憋着蹭蹭上涨的火气起身就走。
“等等!”
何金玉这回没停,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直到身后的那只手又要朝他伸过来,他才不耐烦地抬手拍开。
“嘶、”
周霆琛一声吃痛,紧皱着眉毛,抓着手腕收回来。
何金玉冷了,立马低头看了眼打人的手,心想自己刚才也没用劲啊。问道:“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
周霆琛把手腕藏到背后,讪讪地看着他,过了会,在他警告的目光下,犹犹豫豫地把手腕递出去。
一处猩红的溅射状烫伤,拇指粗长附在冷白的皮肤上面,显得格外显眼。
“怎么回事?”
“刚才在厨房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没事的,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
何金玉让人拿来医药箱,从里面巴拉出棉签和消毒用的东西一并扔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他。
周霆琛习惯了他一贯不爱伺候人的性子,就自己撕开包装给自己抹药。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俩的关系,你在这你觉得我会留下来吃饭?”何金玉看着他手腕显眼的伤疤,心中燥意不断往外冒:“还有,你家又不是破产了,做饭这种事你交给保姆不行非得自己来!”
“以后你来周家我会注意避开你的。她们不知道你的喜好,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太清淡就是太伤脾胃,你吃了又要难受。”
药水涂在脆弱的烧红的皮肤上面有微微刺痛,像绵密的针尖似的。
周霆琛瓮声瓮气道:“而且,你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饭了。”
何金玉怒极反笑:“你自己都说是以前了。”
以前跟现在能一样吗?
周霆琛低垂着眼睫,看不出情绪,只是手指捏着棉签沾药水时不慎抖出两滴。
“……我没有骗你,我妈今早确实头疼了。”
干巴的解释听得何金玉从鼻腔里冷哼一声:“所以你就借机骗我过来?周霆琛,你这样真的让我分不清你的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从你重生开始你就一直在骗我,我不会每次都傻傻的信你的。”
“你很介意吗?”
“我天天骗你你乐意?”
周霆琛转过脸,纤长的睫毛下眼珠停滞,似乎很认真的在思考。
“以后不会了。”
他道:“我只是担心你,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所以才想方设法制造机会和你独处。你大部分时间都在何光,此外见了我就像躲瘟疫一样,我根本没机会像现在这样好好和你聊天。”
何金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霆琛就低着头,咬着嘴唇,虽然不是很情愿,但仍做出保证:“如果你不喜欢,以后不会这样了。”
壁炉的摇曳的火光映着他亮白如雪的皮肤,黝黑的眼珠形成反差,衬得他眸中藏着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何金玉从医药箱里翻出来纱布,扯了一截,挪了挪身体,纡尊降贵地朝他伸手。
周霆琛没明白,试探地伸手腕。
何金玉抓着,在手指挤了点烫伤膏,手法生疏地一下一下轻涂。
他从小到大没伺候过人,手法一下轻一下重,生涩地横着涂药膏。周霆琛疼得呼吸都重了几分,愣是一声不吭,静静地望着他严肃的脸。
直到覆上纱布,何金玉如释重负:“行了,今天到此为止,你记住自己说了什么就行。”
周霆琛拂上包扎得有点难看的纱布,轻轻摩挲上面残留的余温。
点了点头:“嗯。”
何金玉还是没有留下吃饭的打算,包扎好了就出门了,周霆琛送他。
“那我以后能去何光看你吗?”
何金玉摸出钥匙:“当然不行,不仅不行,你以后也少来何光,别以为停到不显眼的地方我就看不到了。”
那段时间小理以为他被什么仇家给盯上了,差点没把整个首都给排查了。
不过,周霆琛显然跟他的侧重点不一样,语气雀跃:“原来你一直在关注我。”
“……”何金玉掀起眼皮,“很难不注意到你这个尾随变态。”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车窗也随之降落,露出冷淡的侧脸。
“既然我不能去,那我能不能做好饭给你送过去?”
他想也没想:“不行。”
周霆琛眼神失落:“可我很担心你,你前不久又去医院检查了吧?医生说你的胃不能只靠吃药,是要慢慢将养着的……”
可不管他怎么说,何金玉也丝毫没有动容,于是决定退而求其次:“那我把饭放前台,让前台给你送上去,行吗?”
他站在车窗外,映着雪景,他的肤色更加冷白,两颗黑曜石似的眼珠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微不可查地闪烁着希冀。
“……”
何金玉抿嘴,沉默地挂档倒车,徐徐离开。
盯着不断变幻的风景与被薄雪覆盖的街道,脸色有些凝重。
半道,他接了小桃的电话。
“刚才先生来过,是找您的,我说您去了周家探望生病的周夫人,他现在已经走了。”
“嗯。”
“不过……”
“什么?”
“不过先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不用管,你忙去吧。”何金玉挂断了电话,心里觉得奇怪。
不过也没多想,反正这夫妻俩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八成也是骂他的,先攒着,等回了何家再说吧-
周霆琛在门口阶梯站了很久,厚黑的眼珠随着奔驰车尾消失在视线一点、一点冷却,紧绷的眼尾舒缓开。他举起手腕在眼前细细端详,漠然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末了,朝着车辆离开的方向,在歪扭的纱布结轻轻一吻——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觉得小周重生后很多时候不是在欺骗而是在装,装可怜,就捏准了大少吃软不吃硬。
所以周霆琛的逻辑:装≠骗
第67章
何金玉没想到周霆琛的行动力会如此迅速,当天晚上,他就收到了前台送来的保温盒。
“扔出去。”他还在写内网公告,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好的。”前台又把放下的保温盒抱回去。
“等等。”
手里停了动作,他抬眼问道:“人走了吗?”
前台摇头:“我送的时候他还在大厅,现在应该没走。”
何金玉敛眸:“那就当着他的面扔了。”
“……啊?”
虽然觉得这不太好,但前台转念一想,觉得老板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抱着东西忙不迭下楼去。
敲完公告按下发布,何金玉揉揉酸涩的眼睛,伸着懒腰走到落地窗边,果不其然,几分钟后看到一辆黑色红旗头也不回的驶离了CBD。
他得意地挑眉,进休息室睡觉去了。
想着周霆琛的小心思被他快刀斩乱麻,第二天指定放弃计划,何金玉一整个早上心情都不错。
直到李明霄勾着尼龙细绳打包的一盒饼干上来。
“哟——”
未见其人先闻欠揍的声音。李明霄拎着精巧的西点盒一手捞来椅子坐下,靠着办公桌,坏笑着撑着脑袋冲他眨眼。
语气酸溜溜的:“好艳福啊,小何总~”
何金玉扫他一眼:“你要是憋出病来了改天我可以送你几个兔子解闷。”
李明霄立马坐直了:“我坚决响应国家号召攻坚克难,不忘初心,深入贯彻中央八项规定精神,你这算是损害干部形象,少在这收买我。”
“……”
“这个饼干好香啊,我能吃吗?”
没等何金玉开口他已经拆开西点盒,馥郁的奶香混着蜜甜的砂糖扑面而来,残留余温的动物状饼干入口奶香酥脆,在唇齿中持久留香。
“诶,这个好吃诶!”
李明霄赞不绝口,风卷残云扫完了大半盒。
吃饱喝足了,何金玉问他什么时候滚,李明霄摆摆手,笑道:“别着急,我是想跟你商量山海岛的事。”
“不可能,我不是赌狗,不会能冒家破人亡的风险硬打这个翻身仗的。”何金玉从白花花的报表中抬起头,眼神严厉:“不光我不能接,你也不能接。”
李明霄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嘴,眼神惊喜,宛若校园时期被喜欢的人告白后面红心跳娇羞的少女:“心疼我?担心我?哎呀,我们小何总怎么这么人美心善呢~”
何金玉顶着满脸黑线一拍桌子:“你有病啊,我往你公司里投了多少钱?你要是破产了我找谁要钱去!”
“……哦。”
李明霄瞬间偃旗息鼓,但还是不死心的悄悄试探:“小何总,真不接啊?万一成了以后在首都咱可就真能横着走了,你——不想体会体会那种万人之下的感觉?”
他言语间引诱味十足。
何金玉不为所动,因为他确实亲身经历过,当然如今也不是不想再回到曾经,只是,“如果再早几年我确实会拼一把,毕竟在生意场上的有几个是风平浪静的》只是得而复失,顷刻成空。何光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我已经不想用它去赌了。”
因为风光过,所以淡泊;因为失去过,所以珍重,而且他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何金玉了,行事做人也自然大相径庭。
“不过这倒是其要,重点是这个项目有问题。”他点了点桌子,“名利让人趋之若鹜,庞大的数字会蒙蔽人类分析利弊的大脑与双眼。山海岛确实是整个缙洲都想得到的大肥肉,但它这个岛地处国家重点环保区域,其特殊性远超大陆,光一条环保的‘评估’都得啃它个小半年。”
“不光前期本底调查时间长,后期施工才是重中之重,污水、供水和垃圾处理,做到无污染、零排放,同时注重生态保护、水土保持……就算克服了这些,向中央审报的条子谁能弄到?”
他说到了重点,这种审报门槛极高的项目不仅需要强大的人脉,还得拥有超乎常人的心理与决策。
长时间内得不到任何收益,钱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光吓都快吓死了。
何金玉挺起身靠在真皮扶椅里,头颅微仰,眼神明锐,俨然拿出了谈判桌上的持重与冷静:“高风险、高投入、长周期的项目不符合何光未来规划目标,也不会纳入企划里。我不会考虑的。”
听了他劝告性的分析,李明霄遗憾地答应了:“行吧,我和小何总宛若一叶扁舟上的盟友共进退,毕竟中央的批复文件和开工令我还真拿不到。”
说着,偷偷瞄了他一眼。
“好了,不说这些了。”李明霄意兴阑珊地起身,不忘顺走一口小熊饼干,口齿不清道:“我车队还有比赛,我得先走了。”
何金玉:“对了,上次比赛怎么样?”
“当然拿了冠军了!我带出来的队伍就没差过,哪怕是头驴到我手里也得cos摩托车出去!哼哼!”李明霄揉了揉右手,离开时在门口转了个圈又回来。
何金玉拆PVC材质封皮的手一顿,警惕地盯着他。
李明霄双手撑着,弯腰倾身靠近,温热的乌木沉香味道侵袭而来。何金玉不由得后仰。
“郎庄那事我应该谢你的。”
“不用,我对你们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也不会泄密。”
“不是这个啦。”李明霞失笑,视线怔怔地拢在他身上,“总之我要多谢你了,很多事情。所以我现在要劝告你一句,最近多盯着点周霆琛,不然我怕你后悔。还有,下周我生日,记得来!”
说着,英俊的脸庞再次冲他做了个清爽利落的Wink。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动作。
他走后,何金玉立马叫来小理。
“周氏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小理:“自从郎家的事之后就挺风平浪静的,忙各种产业升级,各项指标稳步上升,除了收拾了几个不安分的分公司,再多的……就是内部机密了,我们没有这个权限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业开关,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何金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李明霄是什么意思,脑子乱麻麻的,泄愤似的抬手扔了觉得幼稚的饼干!
第二天,他看到前台提着画着他简笔图图案的波士顿派送上来。
“……”
见他不说话,前台踟蹰问道:“要不然,这个也扔了?”
何金玉收回视线,“……这个就别扔了。”
看在把他的脸画的还挺可爱的份上。
第三天,送来了他爱吃的几道湘菜,外婆菜和苏田鸡。
何金玉:“……”
他记得周霆琛做的这两道菜特别好吃,之前养病的那阵他暗示了多次皆以他不能多吃辣为由被一口回绝。
他咬了咬牙,换了只手看文件:“扔远点。”
“好的!”
前台盯着饭盒两眼放光,抱着东西匆匆下去。
第四天,扔了冰糖湘莲。
第五天,送来了画着周霆琛简笔图图案的歌剧院蛋糕,何金玉特意打开划了两刀才扔了。
……
虽然何金玉一口没吃,但在路过大厅时,见前台已经面泛红润愈发珠圆玉润起来,每天看见他都格外的炯炯有神。
“……”
何金玉走过去,敲敲接待台:“今天的呢?”
前台怔愣几秒才反应慢半拍似的拿出来,一杯很粉嫩的饮料,是何金玉没见过的。
于是,他睁大探究的眼珠,歪头好奇的左右观察两眼。
小桃提醒道:“何总,这个叫粉红冻奶,一种奶茶饮品,这个应该是因为天冷所以没加冰,口感会有点下降。”
前台点点头,问道:“所以何总,这个还是和前几天一样扔掉吧。”
何金玉缓缓直起身,视线在没见过的分红冻奶上挪开,“嗯”了一声-
李明霄生日那天,何金玉照常赴约。
包下了流仙庭顶楼一整层,会场灯火辉煌。悠扬的曲乐游龙般穿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消逝在窗外纸醉金迷的夜景里。
何金玉作为座上宾待遇自然是进门自动成为视线焦点,不论走到哪里都有视线跟随,只是顾忌他脸色发沉,没人敢上前招惹。
连李明霄迎接时都暗自抹了把汗,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知道多少。
“你别生气啊,我知道你今天来连周霆琛都没邀请,这里没外人,你敞开了玩。”
何金玉眉眼微动,抬手推掉搭在他肩膀的胳膊,“我等会还要回去工作。”
“又要工作?小何总,你自己想想你已经多久没有过丰富的夜生活了?再不出来玩我真当你是出家清心寡欲的和尚了。”
李明霄重新搂上他,撞了两下:“我们等会还要去看比赛,你要不然一起呗!顺便赌两把?”
何金玉想着措辞拒绝,可碍于他是寿星,算是勉强答应下来了。
生日宴进行到后半场,几个和李明霄交情匪浅的太子党齐聚赛车场。
来的是李韩扬带出来的业界国际精尖车队,算是为了博他们一场开心在内部小比几场。包厢里,几个太子爷刚喝完酒热情高涨,纷纷红着脸押注。
李明霄抱臂看了会,倒没表现多感兴趣,跟着简单押两把就扭头去找何金玉。
靠近何金玉的位置时躬下身,身躯自灯光落下的阴影笼罩,让人瞬间眼前一黑。
“小何总,随便玩玩,你也来赌两把呗?”李明霄撑着沙发拐角,眼神被脖间垂落的银链映得发亮。
他作为寿星喝得最多,白皙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平日张扬洒脱的眼神也变得深沉与玩味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何金玉。
“我等会押。”
“那你就这么看着我们玩吗?会很无聊的。”
何金玉冷着脸抬眼,一手支着头,一手抵着李明霄烧灼的肉.体把人从眼前推开,起身开门离开了吵闹的包间-
中岛台。
架子倒悬着透亮的各式高脚杯,清水似的玻璃倒映何金玉兴致缺缺的俊脸。
“这位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伴着轻扬的纯音乐,服务生弯腰轻问。
何金玉沉默地扫了一圈琳琅的酒水,寡淡的目光被一杯粉色的饮料吸引。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服务生的微笑瞬间被吓没了——怎么会有粉红冻奶?这与宴会风格不符的东西是谁放进来的!!
生怕惹恼了贵宾,他发憷的眼神下意识望过去——
何金玉身形一动,端起挂着冰雾的玻璃杯放在唇边,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
好喝。
竟然是草莓味的。
何金玉又喝了一大口,眼珠都亮了。
自从他在秋冰别苑那次喝银尖喝吐了就一直喝红罐可乐,外人根本不敢给他喝除可乐和白开以外的饮料。这种又甜又滑腻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尝过,甚至都没怎么听过名字。
没想到意外的好喝诶。
于是,他端着加了冰的粉红冻奶,从兜里掏出一沓红票作小费给了服务生。
包厢里,赌注还在继续,赔率不断飙升,热络的气氛也随之暴涨,与赛场振聋发聩的机动车的嗡鸣混合溶入,宛若烧沸了的白开水。
夜意浓重,苍穹宛若一块漆黑的幕布,零散的星光宛若被甩上去的白漆点子。
宽阔的赛道划过机车的光亮,迅捷的车手不断变幻摆阵,你追我赶死咬对方,如星群一般在包厢外转瞬即逝。
他们焦灼的视线紧紧盯着车群,在决赛临近尾声反而安静下来,氛围化作一根紧绷的弦,屏息凝神等待胜利者的出炉。
“咻——”
第一辆车冲线,像是打开了声音的按键,整个包厢瞬间沸腾。
“谁全赢了?”
“不是我,我只压了一把。”
“我第六把输了。”
“……”
李明霄看了眼自己的号码牌,一脸郁闷:“竟然没赢。”
“起码说明你这个庄家没有做局。”何金玉难得开口安慰。
李明霄随手一扔,看着他爱不释手的粉色奶茶,一边眉毛高挑:“好喝吗?我没见你喝过这个。”
“好喝。”何金玉瞥眼:“但只有一杯。”
李明霄笑了:“我又不跟你抢。对了,你赢了吗?我奖金设的可是五十万美金。”
他倒是挺想知道谁在他的生日宴上赢了他这个寿星。
“我没押注。”
“为什么?”
“怕你耍诈。”
李明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不敢相信、一脸受伤的跳起来:“污蔑我,这就是给我造谣了!我李明霄秉正刚直,除了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和搭错筋的后妈以及苟延残喘的便宜爹外,我李家绝不会有人做出这种败坏家风的事情!”
“……”
何金玉当即得出结论:一家子神经病。
玩完疯完,他待到现在也给足了李明霄面子,就原地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我送送你,他们几个还没完尽兴,等会还有几场呢。”
赛场外围,李明霄跟在何金玉后面,一前一后在围挡的浅色广告布投下颀长的黑影,随着行走的步伐起伏。
李明霄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快地追上去:“你能来,我挺开心的,以后我过生日你都会来吗?”
“如果李家没有破产的话会。”何金玉道。
“……今天我过生日,你就跟我说两句好听的呗~”
何金玉停下,有些无奈的转过身:“你想听什么?”
李明霄眨眨眼。
微醺的眼尾泛着醉人的红晕,乌黑的眼眸仿佛水洗过的似的,澄澈清明,似乎让他醉得不是酒。
眼睛沉沉望着:“我想听什么你都会说吗?”
街道的林叶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在缄默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李明霄又问了一遍。
“……”何金玉拍拍他的右肩,答非所问:“生日快乐。”
意料之内的答案,李明霄干笑着点头:“快乐快乐,小何总都这么说了一定快乐!”
何金玉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尴尬的氛围很快被不远处一声刻意的咳嗽打破。
李明霄皱着眉,循声望去。
周霆琛身着冲锋衣,黑长裤,在稀薄的月光中显得双腿笔直,身段修挺。待二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才抬腿走来,把手里的外套递给何金玉。
“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
看见他,何金玉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自己会开车。”
“市中心有查酒驾的,你确定要开?”
何金玉皱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刚才,在你喝的奶茶里加了一点朗姆酒。”周霆琛同样拍了拍他的右肩,像是要打掉什么脏东西似的,“不过不多,就一点点,不伤胃。”
何金玉看了他一眼,“奶茶是你放的?”
周霆琛摸了摸他冰凉的手指,抬手把外套给他披上:“其实在公司那天我都看到了,可是你根本不碰我送过去的东西,只能试着这种方法了。”
何金玉咧嘴:“你倒是真有主意。”
周霆琛看着他:“我说了,我只想跟你多待一会。”
何金玉冷哼,头也不回地走了。
玩得太晚,他早让小桃回去了,现在又误喝了酒,他可不想大名挂在头版头条的犯罪版块,但又不很乐意跟周霆琛走,只能通过飞快的步伐彰显自己的不爽。
人越走越远,李明霄鼻侧抽搐几下,克制着怒火,“周少,你也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么搅乱别人的事情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几秒钟后,周霆琛动了动,抬起一只手。
月光下,那只骨骼清晰、指节修长的手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只用铅笔随手写了零散几个数字。
却宛若一记重磅狠狠砸在李明霄脸上,脸色唰地变了。
——方才那场赌注里唯一的赢家。
竟然是周霆琛!
怪不得整个包厢里都找不到独赢的人,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后台系统出故障了!没想到真正的赢家根本就不在现场。
周霆琛在他的生日宴里赢走了他五十万美金!——
作者有话说:一个比一个幼稚你俩……简笔图可见人设卡
第68章
李明霄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自己一边心疼钱,一边“问候”周霆琛及家人一整个晚上!
不过周霆琛是没机会知道了。
他踏着夜色上了车。副驾驶空无一人,何金玉就抱臂坐在后座,别过脸看窗外没什么意思的风景。
“……”
“你的车我等会让人送到何光。”周霆琛踩着油门,匀速行驶在街道。
“以后你出门多带几个人,不要莫名其妙的东西都喝,如果今天的人不是我,往杯子里加了点什么东西我可就找不到你了。”
城市的霓虹灯在他立挺的五官滑过,黑沉的眼珠静静注视岔开的街道,难掩落寞:“金玉,你应该早就看出来李明霄对你是什么心思吧?可是你现在跟他都比跟我亲密,拒绝我的时候毫不拖泥带水,对他就优柔寡断,你难道喜欢他?”
何金玉始终侧着脸,缄默不言。
“不对,你向来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周霆琛率先否定方才的推测:“何光和李家有不少合作,看在每年的分红的份上你不会轻易和他撕破脸;对我就不一样了,你看着我的时候会忍不住心软,害怕有天忍不住会原谅我,越怕就越表现的不耐烦。”
他会心一笑,眼睛瞬间明亮起来:“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对吧?”
窗外零星夜景后撤,何金玉原本舒展的眉头轻轻蹙起。
“……”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会。
周霆琛打着方向盘,眼神若有所思,“何金玉,你再不说话我等会强吻你了。”
何金玉倏然回头,眼睛一瞪:“你敢!”
他抓着方向盘,时不时瞥向后视镜里他炸毛的模样,表情忍不住笑了,“不敢不敢。”
觉得自己被耍了,何金玉脸色这会不太好看,忽然又听他说:“不过,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两句话吗。”
他一下子火了:“是你自己听不懂人话!我说以后咱俩断了你离我有多远跑多远,我不想跟你牵扯下去了!你听了吗?我嘴皮子都磨破了,说的我自己都嫌烦了,你照做了吗?都没有,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周霆琛说:“你知道的。”
“那你想听什么?想听‘我原谅你了’?‘咱俩和好吧’还是‘我喜欢你’?”
何金玉抬下巴,道:“想都别想!我早说过了我不走回头路,背叛过我的人我也绝不会原谅!你少把自己想这么美!你道歉我就要接受?低头我就要心软?发誓我就要相信?我何金玉在你心里就这么好欺负是吧!都是放屁话,我他妈一个字都不想听!”
黑车一声急刹。
整个车厢惯性朝前甩了一下,周霆琛死扣着方向盘,“咔哒”一声给车解了锁,何金玉直接推门下车,泄愤似的反手把门甩回去。
“金玉。”
走了两步,他被叫停。周霆琛缓缓落下车窗,在漆黑的驾驶室回头,冷白的五官在森寒的月光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也早就说过,如果你能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何金玉抬眼,触电似的猛然回头。而那辆车早已驶离富人区,扬长而去!
稀薄的月光在别墅的雕花铁门折射,惨白的光晕透过霭霭夜色拢着何金玉,他盯着消失在尽头的车尾,心中隐隐腾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怀揣着不安的心情踏进了公司,在看到办公桌一角静静放着的西点盒,心里悄然松懈了几分。
接着的几天,经前台送来办公室的吃食络绎不绝,不间断不重样,逐渐打消了剩下那点疑虑,何金玉不再想周霆琛,开始着手忙碌自己的事。
临近年关,各路的饭局邀约也纷至沓来,何金玉整日早出晚归,忙的焦头烂额。
因为在深城的子公司陷入了财务纠纷,他亲自莅临视察,忙着解决完就得到几个工行的领导也准备离开深城的消息,李明霄顺道以何金玉的名义组了一场饭局。
他推迟了行程带着人前去赴约。
“木石堂。”何金玉看着这处庄园的新名字,点评道:“改了名还是难听。”
李明霄十分受伤:“那我现在改成‘金玉满堂’的话还有机会吗?毕竟我现在全是仰仗何总过活呢。”
何金玉瞥他:“你就算改成玉皇大帝也没机会。”
“……好冷酷哦。”
他翻了个白眼,抬脚跟引路的侍者进去。工行的几个领导早早在包厢等着了,何金玉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这场饭局算是歪打正着,他最近需要在银行贷一笔钱顺道打听点内部消息。
“先生,这边。”侍者在在拐角侧身,伸手朝向尽头。
没等过去,他老远看见包厢里出来一个女人,心情沉重地关上门,朝他们走来。
“伯母?”
何金玉困惑道。
看见他,柳茹勉强扬起笑:“金玉来了,进去吧,他们刚到。”
“不是,您怎么也在这?”何金玉靠近她,忍不住朝包厢门口看了几眼。
“我来是有点事,你不用担心已经忙完了。”柳茹很快调整了情绪,温和地拍拍他:“倒是你,年关快到了肯定又要忙很久了吧?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等到了新年一定要抽空来周家看看我哦。”
“嗯,会的。不过,您真的没事?”
柳茹掩饰得再好,眼底也总有挥不去的颓然。
柳茹再三跟他保证没有事,就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只能让小桃送人回去。
末了,他目光转向一旁小理。
小理抿嘴,无奈地摇头。
不久前,那个晚上的浮躁不安的情绪又重新上涌。他呼吸不畅地推开门。
李明霄平时跟他说话十句有八句都不着调,但放在严肃的饭桌里却能很好的调节氛围,一行人愉快的吃过饭,看了眼还富余的时间就一块去打了场高尔夫。
“小何好像刚满23岁吧?”
“对,秋末的生日。”
陈承天望着湛蓝的天空与绿茵,笑道:“23岁能走到这个位置,前途无量啊。想我当年23岁的时候还想着跟哪家姑娘谈对象呢,你们这一辈的人可比我们有出息多了。”
“干我们这行年轻也就占了个初生牛犊不怕虎,误打误撞捡了时代的风口,真做到有眼界、有远见我还差得远,您现在的阅历与体魄才是最适合拼搏的时候。”
陈总大笑,拍了拍他,摘了手套示意他坐下。
“我说的也是实话,首都里就你们这一辈的小孩最有拼劲,我们这行阅历和人脉固然重要,但‘野心’也必不可少,越是敢冒险就越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陈承天抿了口茶,终于话入正轨:“山海岛的事你知道吧?前两天还有人来找我商量贷款的事,不过被我回绝了。”
“周期长,启动资金庞大,如果项目在中后期垮掉的话向他借贷的中小型企业会面临直接倒闭的风险。这个项目也就是明日黄花。”
有资金的不想做,想做的没资金,夹在中间的根本不会冒险,所以这个项目抛出来也没意义的。
陈承天摇摇头,端起茶杯:“他铁了心的要做,只是现金流是场硬仗,后来他又启用香港和华盛顿分支的债券承销,找了日成牵线做过桥资金,抵押的是首都核心区的优质资产,听说他现在做的不错,说不准真能把山海岛这块难啃的骨头收入囊中。”
何金玉同拿起茶杯轻撞了一下,再放下。
核心区……
他念叨着这几个字,隐约察觉到怪异之处:“秋冰别苑?”
“嗯,是这。”陈承天道:“原本是郎家的产业,后来因为股市大跌资金流紧张,几个大股东为了避免爆仓抛售了不少股份,被人全部低价收购,秋冰别苑就是这个时候易主的。”
“嘶、”陈承天放下茶杯,思考道:“我记得现在好像是那个谁的——对了!周家周成的儿子,说起来这孩子确实比他爹有出息啊,好像还在上大一……”
“是啊,还小着呢,陈叔您该不会记错了吧。”何金玉语气依旧冷淡,但眼神发紧,狂跳的内心甚至开始祈祷千万不要说出那个名字。
陈承天略一思忖,确认道:“是他啊,刚才周夫人还为这事来找我们了,我对他挺有印象的。”
完了。
这是何金玉第一个念头。
恰巧,这时有人打了个进球,现场一片沸腾,陈承天也被吸引走视线。他脸色发白,腾地站起来穿过热闹的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
还在洽谈中的李明霄余光瞥见他紧迫的步伐,端着高脚杯的指尖顿了顿,跟几个领导人道了声欠,搁下酒杯抬脚追过去。
两道快速的身影在走马廊一闪而过。
李明霄伸手拽他的手臂:“你冷静一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啊!”
他用力一捞,何金玉被他推到墙面。低头撇到他冷硬的表情,李明霄心中一跳,心虚地眼神乱飘。
“周霆琛接了山海岛的项目,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李明霄懵了:“他没告诉你?”
“他要是说了我还会问你!”
李明霄挠挠脸,怯生生地抬眼观察他:“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不说的,是周霆琛他拿李韩扬的事威胁我不准说,还有就是……毕竟人家公司的机密,我也不能随便就给人泄密了吧……”
何金玉闭眼,断断续续吸了口气,抬手推开他。
李明霄“哎”了一声,又追上去。
小理早就收到信息在门口等着,何金玉出了门低头钻进车里,他伸手拦下李明霄,一手关了门。
黑色迈凯伦嗡鸣声振聋发聩,风驰电掣行驶在省道,带着比寒冬还要凌冽的风,朝CBD一路疾驰狂奔!
一行人风风火火闯进了大厅,在半道被前台拦下。
他道:“抱歉,我们周总吩咐过了,这段时间不会见您。”
何金玉眼神微变:“不见我?”
前台道:“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何金玉不理他,抬脚就走,前台寸步不让,甚至摁着对讲机唤来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安保堵在电梯厅。
这是摆明了让他回去。何金玉抬脚退了两步,小理脸色冰冷地扯掉领带,二话不说冲上去一个人撂倒了一片,呲牙咧嘴地捂着身上的伤叫苦呻.吟。
他用的泰拳,打法异常凶残,前台吓得贴着墙壁,哆哆嗦嗦着替何金玉摁来电梯。
他顶着众人惊恐的视线独自上了顶楼。
手里拎着数据分析报表,大步流星冲进周霆琛的办公室,抬手朝正在工作的男人头上一甩:
“你脑子被狗吃了是不是?这么明显的坑你还敢往里边跳,疯了吧!”何金玉骂道:“划分到环境重点保护区的小岛的项目你都敢接,知不知道这是一笔多大的投资?”
他气的声音发抖,“七十亿!这还只是初始资金!后面建筑和运营哪样不要钱?杂七杂八加一块两百亿不封顶,这可是两百亿啊!你要我把何光卖了给你还债吗!”
周霆琛呆愣地看着他,听完一下激动地起身伸手抓着他,“你竟然连帮我还债都想到了,在你心里,我比何光还要重要吗金玉?”
第69章
何金玉愣了一下,抬手推开他:“我跟你说你少在这发疯,你现在赶紧把标甩了,撤标!”
“来不及了。”周霆琛轻轻摇头。
“还没开标怎么就来不及了?趁投标截止的窗口期赶紧撤回,虽然有点难度,但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何金玉摸出手机打开递过去,眼神催促:“你打电话,我跟他们说!”
周霆琛静默了会,抬手摁下手机。
他的眼神很平静:“如果你不是在担心我,那这件事就跟你没有关系。我早在之前就已经和周家做了财产切割,我就算失败了和我家人他们也没有关系,你不用管我。”
何金玉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曾经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在跟你开玩笑,我非常认真。”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摞成一沓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撂到桌面:
“项目的合同我已经签了,这是中标通知书。这些是中央审批后的红头文件,林业局、环境部、资源部、水利局、运输部,用岛批复稍后下达,拿到它我就能在一周内再拿到不动产权证,如果你还担心的话,等开工令到了我也可以拿给你看。”
周霆琛扔下最后一份批复报告,沉闷地呼出一口气:“我曾经差点背上两条人命锒铛入狱都不怕,现在一个两百亿的山海岛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别说两百亿,就算两千亿我也照接不误,我认定的事情一定会付出全力去做,谁来拦我都没用!”
他看着何金玉,心里就像刀割的一样疼。
他不知道要怎样得到何金玉的原谅,也不知道这么做何金玉不会不会原谅,可是,何金玉的“我忘不掉何光破产的那天”就像烙铁一样,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是他欠何金玉太多,如今再怎么缅怀曾经的美好都是镜花水月,事实摆给他的选项只有做与不做。
所他做,什么都愿意做!
何金玉眼中闪过不解,低头翻看扔到桌面的文件,每本都翻到最后一页,再三确认确实是官方函件。
掌心垂落,裁剪考究的裤腿贴着油亮的皮鞋,在冰凉的地板拖出一道闷长的划痕。
何金玉无力地后撤两步,把手里的文件甩到他怀里:“你确实是疯了……”
他飘忽地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办公室-
第二天,山海岛项目的落锤在首都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城哗然。
周霆琛能这么快拿到中央的红头文件确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单枪匹马接下这个规模庞大且施工运输困难的项目也不由得让人唏嘘——孤注一掷的鲁莽必然换来失败。
众人唏嘘之余,还有人在角落悄悄等着周霆琛让周氏被长周期的投资活活耗死的笑话,谁都知道,山海岛的投资成功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时间,首都九成的关注度都聚焦在这个重建不久的周氏。
除夕前一个晚上,何金玉去了趟周家。他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吹了十来分钟的冷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金玉?你来啦!”
柳茹套着棉服,踩着棉拖出来开门,“刚才王叔告诉我门口有人一直站着,我还以为是霆琛来了呢。快进来!”
何金玉被迎进门。
周家布置得火树银花,张灯结彩。他站在暖和的壁炉前烤了会手。
柳茹端着热饮给他,他说:“伯母刚才说周霆琛……他不在家吗?”
“还不是因为山海岛的事,他啊也不知道得忙到什么时候,昨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
何金玉忙道:“伯母您放心,周霆琛他很有本事,只要批复文件拿到了,剩下的基建那在本国是拥有不可估量的爆发力,这个项目在他手里一定能办成。”
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这种时候还是尽可能把这件事说得平稳一点,好让柳茹放心。
柳茹笑笑,壁炉摇曳的暖光在她乌黑的眼底跳跃,连带着整个人都非常有生机:“我知道啊,我儿子那可是最棒的,我一直都很相信他!”
“其实刚开始确实是有点担心,不过后来我也想开了,是非定论还没出结果,那我何必在这种时候打击他的信心不去试着相信一下?一家人嘛,就是要在关键时刻能拧成一股绳,信任只是最基础的。”
何金玉喝了口热饮。
他忽又想起上一世周霆琛似乎提过几句,柳茹和周成的感情抛开商业联姻也不剩多少,当年周家破产闹得满城风雨,任谁也没想到平时的表面夫妻竟然大厦将倾之时谁也没跑,牵着手一路走到了周霆琛东山再起。
估计周霆琛也是受他父母的影响,硬要撑到他先坦露真心。
柳茹望了眼天色,想来时间也不早了,赶紧扯开话题:“不说他了,他的事老耽误咱俩时间,走走走!去看看我新买的裤子。”
“啊?”
柳茹撸起袖子,拉着他上楼,边走边问:“你看,我这件毛衣好不好看。”
她扯起一角向何金玉展示。
“好看。”
“嗯!特意赶着新年买的。哦对了,你会做饭吗?老周前两天跟朋友出门海钓弄来一大箱子海刀。”
“……”
半天没见吭声,柳茹疑惑地转头,见他一脸沉默也跟着警觉起来:“……应该不会把厨房炸了吧?”
“……不至于。”
但也差不多。
“……”-
除夕那天首都下了很大的雪,仿佛是专门为这天准备的似的,一直到第二天新年也没有停的架势。
何金玉下车,小桃站在他身后为其撑伞。风吹落雪成雨,沾到他绒黑的大衣衣摆。他带着一身冷气进了包间。
盘旋首都的龙头世家照常例在新年这天办了场宏大的饭宴,用来维系感情,也是一场沉默的新旧面孔的交接仪式。
他褪去大衣和外套,穿着得体的衣服去尽头顶级包厢给几位老首长、老将军拜年问好。
在同辈人眼里的形象不好说,但在这群老头子眼里他就跟个会说话的宝贝疙瘩似的,每年收的红包必定是最丰厚的,因此,他总是被留下陪几个长辈下棋聊天。
都快中午了他才出门,疲惫地拎着一兜子沉甸甸的压岁钱扔给小桃。
“金玉。”
看见何奕和宿凤,何金玉立马抬头挺起身,应了一声。
“新年到了,这不,爸妈给你准备了红包,快拿着!”
“你这么凶干嘛,给就好好给。金玉,这是妈妈的。”
何金玉一时间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了,瞄了小桃一眼。
往年都是直接差人给送来,今年竟然亲自给他了。见鬼。
小桃会意,弯腰一一接过。
何金玉:“谢谢父亲母亲。”
宿凤眼底闪过怔愣,嘴角扯出一个难堪的角度:“父亲母亲都叫上了,看来金玉跟我们确实是生分了。”
“怎么会,别多想。”何金玉拍拍他们,道:“我让小桃催过何不凡了,他马上就到,你们先去包厢等会,我先去趟洗手间。”
他敷衍的推辞落在何奕眼底变了味道,脸色也倏地沉下来。
三人一言不发地进了包厢,在何金玉推门离开前,何奕又叫住了他。
“我知道你最近老往周家跑是因为姓周的那小子,你们小辈的感情我不愿意多管,你喜欢男人女人都行,但是你小子绝不能在大事上犯糊涂了。”
对上何金玉懵然的眼神,何奕道:“山海岛的事,你先别掺手。”
“您误会了吧,我去周家不是因为山海岛的事。”
何奕眼睛一瞪,恨铁不成钢道:“你仔细想想,那周霆琛跟你见过几回啊就喜欢你!你不说别当我跟你妈不知道啊,宫山平白无故的他就替你挡刀?自从说喜欢你之后给你给他平了多少事?郎家的一回,刘长伟也跟他扯上干系,这次山海岛你第一个去见他,你是不是还准备帮他?”
何金玉眼睛微眯,终于听懂了言外之意,“您是觉得周霆琛是故意接近我?”
何奕顿了顿,“也不能这么说,他不管是好是坏你们在一起我不反对,今天就当是我误会他了!唉……孩子,你听爸妈一句劝,山海岛的项目风险很大,你不要再受他的牵连——”
“父亲!”
何金玉抬高声音,打断了他。
何奕和宿凤皆齐望向他。
“在和我外人的问题您永远都这么清醒,永远都为了我、为了何家着想,我理解您的好意。”何金玉胸口起伏,唇角翕动,有些话欲言又止。
想了想,他眼神又变得坚毅起来,瞳仁在望去的目光中氤氲出黑沉:“我会派出海外航运的顶尖团队去负责山海岛的运输项目,后续我也会持续关注。”
“你、你还真打算帮他不成?!”
“差不多,不过只要我掺手,这件事它不成也得成!”
“我刚才那些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你个混账——”
何奕被他气的头疼,脾气上来抄起茶杯就砸。碎片炸了一地,飞溅的温水附在何金玉昂贵的裤腿迅速洇回去。
何奕捂着胸口被宿凤扶到椅子里,她急得一边顺气,一边催他:“金玉,你别气你爸了,你跟他的脾气都一个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也是在关心你!”
“关心我?”
何金玉在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从鼻腔里发出冷嗤:“我在很早的时候也经常这么想。可是父亲母亲,如果帮周霆琛的人换成何不凡,你们也会这么说吗?或者我该问,你们今天生气究竟是因为我和周霆琛,还是因为别的事?”
“……”
包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何奕强撑着起来,不可置信道:“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第70章
这一地的狼藉,冷却的茶水被空调烘热的温度迅速蒸发,只留下蜿蜒狰狞的水渍。何金玉心里突然冷静了,跨过炸开的白瓷块,在侧座落座。
熟练地摸出香烟点了一根,目光沉思:“父亲,母亲,柳伯母对我很好,但她不是我亲妈,我的亲生父母只有你们。”
闻言,何奕脸上有了些许松动。
很快,何金玉话锋一转:“可是,我小时候经常问爷爷为什么你们不喜欢我,后来为了得到你们的关注我做了很多傻事。我没有因为你们的忽视而对你们怨恨,而是转头欺凌同样无辜的人,你们知道缘由,我也知道缘由,也都默认这么做了,其实你们对我这种争宠的做法也很受用的对吧?”
他低头掸了掸烟灰,听到侧方传来沉闷的撞响。
继续道:“你们也别多想我和周家往来的事了,以后咱们该怎么相处我心里明白。我是何金玉,是何家的二公子,日后要给二位养老的,不管发生了什么血缘这层斩不断,你们始终都是我的父母,也是何不凡的父母,我们一家人必须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何奕些许混沌的眼珠倒出何金玉平静的表情,嘴角张了张,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堵得他呼吸难受。
“你胡说什么呢,啊?金玉,好孩子,我们、我们……”
何奕扶着扶手,心里好像路面塌陷了一块,怎么也填不平似的,他眼神发抖地盯着何金玉。
可他已经太久没好好看过这个小儿子了,即便明白何金玉的言外之意,却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来,“孩子……”
宿凤则缓缓起身,脸色怔忪。
“我还有事,先去忙了。”何金玉没有去看他们是何种表情,只抬手摁灭烟头,起身走了。
他知道父母要说什么,正因为一清二楚他才会不想听。
不过是平时受惯了他跟何不凡争宠现在忽地被冷落后产生的心理落差罢了,他早就不需要他们的道歉了。早在火海之后;早在何光破产隔岸观火之后;早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夜晚,他就不需要了。
门外,何不凡如常过来,刚碰到把手,门板突然从内打开,两人对视一秒,何金玉绕过他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堂皇的长廊。他看了一眼屋内完全呆滞的二老,略一思忖,扭头追上去。
“金玉……金玉!”
何金玉从小桃怀里接过大衣,闻声见他气喘吁吁跑来。
“那个、”
何不凡脚步前蹭,语气犹疑:“小芸的病差不多快好了,昨天家里吃年夜饭的时候来得晚没见到你,啊当然了,她一直都想跟你见面说要感谢你来的,啊不,也不是要耽误你时间的意思……”
他双手不安地在衣服乱蹭,语言组织混乱,半天也没说到点上。
“虽然你脑子不太好使,也不是干生意的料,但胜在人老实,没什么坏心眼。”何金玉穿上大衣,正了正衣领,“是你的善良救了赵小芸,用不着谢我。”
他对镜拾捣发型,何不凡靠近两步,一脸沉重:“那你能不能相信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争什么,我只想守着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如果因为我跟家里闹得不开心,我会带着小芸离开的!反正她的病已经大好,我已经可以一个人照顾她了……”
指尖划过发间挑染过的银黑,动作停滞,何金玉侧脸望向他。
直到盯得何不凡眼中溢出隐隐哀求之色。
他才宽慰似的拍了下他,故作轻松:“想什么呢你,赶紧上去吧!”
打发着何不凡上楼,做完新年这天所有的应酬,他带着小桃悄悄从反方向离开宴会厅。
盘旋在虬枝的积雪承不住压力扑簌簌掉落,被何金玉踩出个不轻不重的鞋印。
首都灰蒙蒙的上空,鹅毛大雪纷飞,他行走在天地一色的苍白里,一抹冷硬的黑色宛若让世界都褪去色彩,恰如点墨在宣纸面晕染开来。
而往后十几米,是灯火通明、花天锦地的新年里的人间烟火。
一方天地形成了热闹与孤寒的极与极,他走的干脆利落,似乎这样好的风景,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让小桃回去了,独自开着车在清冷的中环漫无目的的转了几圈,远远地、后视镜里一直跟着辆吉普,死皮赖脸的粘了他一路。
何金玉把着方向盘,调头拐到了公司。
果不其然,那辆吉普也鬼鬼祟祟地跟来,何金玉心里有点恼火,下了车气势汹汹冲过去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大白天跟踪他。
人还没走到,车门先自己打开,露出许久不见的周霆琛的那张脸。
来者不善,何金玉半道脚尖一转,扭头就走。
他不说话,周霆琛也只是悄悄跟着,直到进了电梯。
何金玉率先没忍住开口:“你怎么来了?”
周霆琛:“开车来的。”
何金玉白了他一眼,“谁问你这个了!”
“我知道,逗逗你。”
何金玉不理他了,抬脚出了电梯。
过年公司放长假,除了必要岗位留了值班的人整个公司空荡荡的,非常冷清,何金玉看了眼时间,给他们点了份流仙庭的晚餐。
“新年还有工作呢。”
周霆琛见何金玉又在办公桌坐下,也跟着拉了个椅子凑过去探头。
“起来,挡到我了。”何金玉推开他挡着的脑袋,“啪”一声把文件放下,没好气道:“当然了,工作是永远也干不完的。那你大过年不回家又在我这瞎混什么?”
要不是今天门口安保不上班,他自己一个人掰不过周霆琛……
他心中暗暗盘算跟加班的那几个联手能不能把周霆琛给扔出去。
对此,周霆琛全然不知,正托着下巴跟他闲聊:“我母亲因为咱俩的事跟我避嫌,我平时也不怎么回家,也不差今天一天。金玉,我在山海岛的这些天天天都在想你。”
他的短信没发几条就被何金玉连电话一块拉黑了,急得差点让人抓只鸽子直接给人飞鸽传书。
何金玉五官都皱到了一块:“伯母跟你避嫌?”
“嗯,她怕你怀疑她帮我追你。”周霆琛也是有苦难言。
何金玉嘴角舒展,“你倒是成了万人嫌了。”
“……要是连你也不喜欢我,我就真是万人嫌了。”
“……”
何金玉又不理他了。
周霆琛指尖不安分的在油滑的桌面蹭动,悄悄勾上何金玉的袖口,在柔软的面料转了几圈向上攀。
何金玉今天搭了件黑色翻领针织衫,V领开到胸口,莹白的脖间系了条订制款的米白飘带,尖角印有隐藏暗纹,摸起来轻飘飘的。
周霆琛把结扣往下拉,严丝合缝地遮住漂亮的锁骨。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抬眼,何金玉已经放下文件,正用一种怪异的眼神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
何金玉深深吸了一口气,腮帮滚动,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好,我走,我回家吃饭去。”
他宁愿回家睡大觉也不想让周霆琛坐在他身边发神经!
“那我跟你一起!”周霆琛跟着他起身。
“不行,我不想看见你。”
“可是我想你。”
“那关我什么事?”
周霆琛一指窗外,大雪还在下,洋洋洒洒模糊了城市的景象,往年CBD这天都非常的冷清。
道:“好歹过年你就让我陪你一天吧,就心软这一天?明天你该骂骂该打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不行?”
萧索的冬天倒影在何金玉眼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热闹繁华太扎眼,一个人的办公室又太孤寂,流仙庭倒也安静,空气中淌着沉稳的曲乐,侍者有条不紊地为他们上菜服务。
不过——
“谁家大过年的喝老母鸡汤啊。”何金玉抬手:“我记得你们老板私藏了一瓶人头马的黑珍珠,今儿我开了,加冰。”
“好、好的。”
周霆琛把晾好的鸡汤端到对面,眼皮也没抬,“站住,不许开。去继续上菜。”
何金玉一拍桌子:“你说不开就不开?去、把那瓶麦卡伦的F&R也开了!”
服务生被夹在中间,在他们讨论出结果前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
何金玉更窝火了,在发火前周霆琛率先做出退让:“去开吧,开一瓶就行了。我喝,你看着。我好不容易把你那脆弱的肠胃养好了,万一因为这瓶酒再弄坏了……我还得去问苏白能不能把我的胃移植给你。”
“……”
何金玉看着那黄橙橙的鸡汤就没胃口,不情不愿地别过脸:“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真的烦死人了。”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巨型落地窗到了晚上变成了单向镜,何金玉每捏着鼻子喝一口就对着玻璃低骂几句,每一个憋屈的表情都能被对面一览无余。
周霆琛托腮欣赏了会,轻轻笑了:“别生气了,我明天就启程回山海岛,这次一去大概要等几个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可就没人管你了。”
何金玉把还剩个底儿的碗推一边,脸色难看:“你现在能不能就走?”
“再等等。”
“等什么?”
周霆琛后仰靠着椅背,瞄了眼腕表:“今晚首都环城河有烟花秀,这里刚好能看到。等看完烟花就算是陪你过完年了,到时候我就走。”
“哦。”
何金玉喝饱了,也跟着做个同样的姿势,两人四目相对,静静地看了一会。
他很久没和周霆琛有这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馨的氛围了,这一年多来见面就吵、吵完就散,第一个先觉得累的是他。
他真的……不想再继续这么下去了。
可是周霆琛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他用尽了方法也赶不走这头倔驴,经常怀疑他俩该不会真就这么耗下去吧?
甚至!曾有几回闪过妥协的念头,不过每次都被他的理智回绝了。
回头路,说不走就不走!
或许……他应该再找个对象呢?
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让周霆琛知难而退?不行,他谈对象必须要他喜欢的!怎么能跟周霆琛扯上关系?
何金玉天马行空的胡乱想着,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万千思绪,丝毫没注意脸侧的玻璃炸开了一朵小花。
接着两朵、三朵……烟花接踵而至,化作夏夜的璀璨繁星迤逦而来。
夜色中阑珊的彩光跳跃在何金玉精致的侧脸,与落寞和悲伤一齐涌向周霆琛的眼底。
他拿出一个黑天鹅丝绒礼盒放到桌面打开,取出其中一枚男士对戒,给自己套在了左手无名指。
何金玉注意到他的动作,见他又拿出一个脖子挂着“THEETEYNALLOVE”的小狗玩偶和戒指盒摆放到了一起。
朝他抬起眼皮,露出黑沉的眼珠,漆黑的眼底氤氲着波诡阴鸷的偏执。
何金玉一顿,脸色渐渐发白,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划出一道刺耳的长响——
作者有话说:戒指详见27章,是何金玉当初买来给周霆琛求婚的戒指,这一世被周霆琛复刻了对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