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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路无忧不语,祁澜后退一步,转身便要走。

他没走两步便停了下来,低头一看,僧袍衣袖那一小片素白被人攥得紧紧的,柔白指节因用力而泛红。

路无忧不敢看他,低头道:“若你信我所言,可否与我一起同路除祟?”

说完,他急忙撤回:“要不还是算了,我也就问问,尊者若是有重要的事,先忙也是应当的,毕竟仙盟事多……”

路无忧不敢等祁澜回答,打算强忍着体内的痛痒离开。

未等他起身,祁澜转身卡进他两腿之间,将他按坐于石上。

温热手掌隔着里衣抚上单薄的胸膛,佛骨灵纹裹挟着灵力如贯而出,涌入路无忧体内。

“唔……”路无忧尾椎骨一阵酥麻,险些哼出声来,急忙攥住祁澜的袖袍,把不成调的声音咽回喉咙。

“尊者这是什么意思?……嗯……”

“为你疏导反噬。”

又是一波灵纹涤荡,路无忧被激得眼角微红,体内鬼力也像是熟悉了一般,自发纠缠着对方灵纹,引导其找到最痛痒的地方。

倒是比本人要诚实。

路无忧虽未抬头,但从体内的灵纹反应,莫名感受到了祁澜似乎愉悦了起来。

祁澜抚着仍在发颤的胸膛,慢条斯理道:“我下界旨在解除因果与除祟,协助仙盟只是顺道,并不需一举一动听其命令。更何况除祟本就不分大小与地界,那人恶意制造诡祟,势必是禅宗和仙盟解决的目标之一。”

“若你独自寻凶发生意外,我这唯一因果便再也无法解开,心境难以寸进。”

路无忧倒是忘了这层关系,他咬牙忍着体内的反应,暗中思忖:“难怪祁澜对他如此看紧,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你这般盛情邀请合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路无忧:“?”

他哪有盛情邀请?!!

路无忧正准备嘴硬,炙痛深处却被灵纹猛地一碾,“嗯啊……”

路鸭子就此失去了辩驳的机会。

*

罗宅后院废墟。

杞行秋看着祁澜与路无忧所在的那片小树林,眉头紧皱。

他受仙盟调遣而来,不仅为协助解决月牙岛一事,更是替仙盟审问那鬼饕餮,虽然他并不认同仙盟里那些老顽固的观点。但不可否认,那鬼修与诡祟关联颇深,不可不防。

而且不知他给首席下了什么迷魂药。

祁澜竟肯与他在岛上扮演同性道侣,调查诡祟。甚至有传言,早在若阳秘境,祁澜为救一个古怪修士,两人一同坠入鱼腹。

在杞行秋看来,古怪修士与这鬼修,正是同一人。

见他脸色不虞,旁边同为御清阵宗的弟子小心问道:“杞师兄,可否需要我去探一探?”

“不必了。”

杞行秋已经远远看到两人在树林里出来的身影,那鬼修就跟在祁澜身后。

他曾因诡祟而家破人亡,待会无论这鬼修对他使出什么诡计,或是佛子如何阻拦,杞行秋都要好好审问一番那鬼修,不会就此放过任何与诡祟有关的事物。

其他阵宗弟子同样知道此行目的。

他们做好了列阵的准备,等杞行秋一声令下,便可将那鬼修困在阵中。

可等那红衣鬼修从祁澜身后走出,杞行秋瞳孔骤缩。

“恩公?!!”

路无忧方才来时被祁澜挡住,以至于杞行秋没能第一时间看清他的脸,可真等杞行秋看清了,还哪里管得了什么下令。

此时众人大惊,人阵乱作一团。

路无忧:“?”

路无忧满心疑惑,眼前之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身形挺拔,身着幽蓝锦袍,衣角暗绣十二时辰方位,袍上隐隐流动星轨辉光。

一副文气十足、阴谋深藏的书生模样,在见到自己后,突变愕然。

可路无忧全然不记得自己曾救过此人,难道救过便忘了?!

祁澜脸色有些阴沉,但并未发话。

幸好一番了解后,原来是杞行秋将他错认作故乡恩人。

杞行秋惊疑不定:“阁下,真的从未去过岁安?”

没错,杞行秋正是岁安人士。

自城破被救后,岁安人便在城庙内给恩人立了牌位供奉,更甚者凭着自己对恩人的记忆,给塑金身,画了像,放在家中日日祭拜,逢年过节,家中买的果子点心都要先在恩公像前拜完才能吃,简直是岁安孩童的童年烙印。

杞行秋爹娘死于城祸,全家只有他被救了下来,打小便随自己的叔婶一同祭拜,可以说对恩公画像熟的不能再熟。

路无忧曾在若阳城食肆中听说书人提过这个地方,可救下岁安的是祁澜的白月光剑修,并非自己,而岁安城被救时,路无忧正在青田村,在他的记忆中从未去过,时间也和他生前对不上。

他甚至觍着脸悄悄传音问了祁澜,也说没见他去过。

最后路无忧在祁澜冷冷的视线中,打包票:“绝对没有!从未去过!”

白月光的功劳他一点都不敢贪!

至于长相什么的,只能说貌美的人多少都有些相似。

见路无忧矢口否认,杞行秋又观其面相,比画像上的人年轻了四五岁,且两人确实有三四分不同。

画像上的恩公面容俊美,带着明媚英气。

而眼前之人还似稚气未脱,天真骄矜,更像是哪家养出来的小纨绔。

“仔细看来,的确是行秋看错了,抱歉。”

杞行秋一边怀疑这是鬼修诡计多端,事先预谋,一边对着熟悉的面孔,不敢直接下手。

几番犹豫下,只好暗中挥退弟子,作罢。

场面重归平静。

路无忧和祁澜并没有将祟核发现的事情告知杞行秋,几次诡祟宗卷也未提及路无忧吞噬祟核一事。

按祁澜所说的,一是向仙盟解释起来很麻烦,以防有心之人借此大作文章,二是既然路无忧能从祟核发现线索,已暗中占得先机,自是没必要主动暴露。

就连净贪三人也并不知路无忧有此能力,他们只知道路无忧身上有需要佛骨净度的问题。

路无忧只想说:不愧是行事谨慎的佛子。

祁澜与杞行秋再度检查了一圈后院,路无忧也在旁边一同研究。既然要寻那凶手,自然要尽可能地从他留下来的痕迹里寻找线索。

祁澜:“阵法可看出是何人所为?”

杞行秋摇头:“那人绘制阵法手法圆融,看不出风格和破绽。”

这在阵纹师当中很罕见。

阵修级别分为初、中、高阶,初阶和中阶又各分为一至九品,而高阶不分品级,只分为大师、宗师、阵仙三个境界。

阵纹师达到大师级别,一般都具备了自创阵法的能力,因此在境界上不再细分,只依据阵纹师的手法、以及阵法质量高低来判断其境界。

而宗师级别以上的阵修大能,往往自成一派,有各自风格。

好比同一个字,在不同书法家手中会呈现出不同风骨神韵。

有的人布阵手法凌厉刁钻,阵法运转间如利刃破风,但换其他人,同一个阵法也可以是行云流水,自然通透。

杞行秋是阵法大师境,差半步至宗师,是南州数一数二的阵法天才。

可即便是他学贯各家阵法,也看不出罗宅中的乾坤阵。

说这手法圆融都有点主观了,这简直堪称学典级别,阵法构思精妙,没有一笔多余,像是一个正圆,看不出任何情绪——

作者有话说:

阵宗弟子:传下去,佛子和不知名鬼修进小树林了!-

婴儿礁副本收尾倒计时,下一话就是新副本噜!

宝宝们坐好车车,一起出发!(尾巴司机为您服务.jpg)-

25/2/24修改记录:

在开头补充了一些灵纹设定,希望能解释得更清楚点。

第37章

杞行秋去海神庙看过,禁殿的阵法,同样无迹可寻。

设阵之人学识渊博修为高深,其有心隐藏,并非他所能识破,杞行秋表示到时候回到宗门,再询问师尊与长老,看看是否有头绪。

祁澜:“罗氏所攀附之人,盟中调查可有回信?”

杞行秋看了一眼旁边的路无忧,犹豫了片刻才道:“嗯,但并未曾找到那人线索。此次事件牵连甚广,甚至有二品仙宗涉及在内。”

修士修炼到金丹以上后,肉/体已与凡人有了脱胎换骨的不同,受天道有意克制,孕育后代十分艰难,想生出天资聪颖的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一些眷属世家为了与仰仗的宗门联系加深,原先就有培养特定道侣和鼎炉供奉宗门的习惯。

得知婴儿礁海珠神传闻后,更是打上了秽珠的主意。

他们并非不知道秽珠的问题,而是自以为能够掌控全局。

不过这些世家最终将被仙盟一一清算。

杞行秋又道:“罗氏族人几乎都被那诡祟采珠而死,那个庙祝失踪后,今早被发现死在了禁殿。”

路无忧闻言,立即道:“我去看看。”

这厮转头就走,他从小树林出来,得知杞行秋是岁安人之后,就有在刻意地和祁澜拉开距离,以示两人之间清白。

祁澜脸上仍是一贯冷清,泰然自若地跟了上去,并未在意这厮的内心小九九。

原本杞行秋对路无忧在一旁跟听还有些顾虑,眼下见祁澜表态,只好如善从流。

一行人踏入禁殿。

与路无忧上次潜入的不同,殿内烛火煌煌的牌位墙已然蜡炬成灰,香火凋零,偌大的殿中,孤零零地跪着一个血人。

庙祝已死多时,他脸上表情痛苦惊恐,他的手正插入腹中,似想要强行掏出腹中珠子,身下流了一地肠子脏器,旁边还有一捧纸灰。

路无忧也不避讳,围着血人打量观察。

杞行秋想勒令让他退开,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愣是说不出斥责的话,他有些不自然道:“我们根据在场痕迹调查得知,他先是被隔空操纵烧毁罗氏买卖秽珠的账簿,随后再自杀。”

这样一来,幕后之人的线索彻底中断。

既然死无对证,为了祛除附着的祟气,杞行秋叫来两个弟子将庙祝抬去火化,搬动间,尸体衣领松动,露出微微鼓胀的颈部。

路无忧拦下欲走的弟子:“尸体喉咙里有东西。”

庙祝的喉咙里藏了一个纸团,是账簿上的一页账单,从纸张凌乱的边缘来看,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被人撕下。

路无忧猜测,庙祝意识到自己会被杀人灭口,于是在身体尚能自主的其况下,趁幕后之人不不备,将该页撕下,硬生生吞在喉咙里保存。

这页想必及其重要。

可等众人看清楚了上面记录,是一个月前的交易——

广景元年,三月四日,南洲岁安,留竹园,莫怜,圣珠三百枚。

“这不可能!”

杞行秋当场失声否认。

路无忧有些疑惑:“你怎么如此果断?岁安毕竟是一座大城,里面有人暗地里做此交易,也是有可能吧?”

祁澜的目光也从路无忧身上,看向了杞行秋。

杞行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解释:“阁下误会了,行秋并非为岁安开脱嫌疑。而是留竹园在几十年前因走水焚毁,早已成废园。至于那花魁莫怜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又怎会买这秽珠?”

祁澜:“不一定是本人,也可能是借用身份行事。”

路无忧点头赞同,甚至还有可能这莫怜如同珍娘一样,成了诡祟。

“等等,你说花魁?”路无忧感觉自己抓住了某个痛点,“这留竹园是个什么地方?”

杞行秋顶着祁澜高深莫测的目光,艰难道:“是……南风馆。”

路无忧吹了个响亮口哨:“呜呼~”

杞行秋听到这流里流气的口哨,像是被调戏了的良家子,耳根有些羞红。

不过他很快平复过来,这账面字眼直指岁安,无论是有心人嫁祸岁安,还是真的有诡祟潜藏其中,都说明了岁安接下来将有大事发生。

路无忧之前便感觉到西北方向有隐约的联系,若从月牙岛往按此方向前进,正是岁安地界所在。

于是当日上午他们决定立刻出发。

祁澜已同步上报仙盟,让仙盟派人多加留心岁安,净贪净嗔随行前往,净痴和其余仙盟弟子则留下来处理月牙岛上祟气,待处理完毕后再会合。

临行前,梭子状的灵舟低空停泊在口岸,路无忧和祁澜在甲板观望着镇上。

净贪他们今早去找阿春的时候,阿春正在忙着一些东西,说晚些再来找他们。可时间不等人,眼见灵舟马上就要启航了。

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山坡上急忙冲了下来。

阿春赶在最后关头,终于跑到舟边,她给路无忧递了一个粗糙的木盒,说是践行礼。

她虽然最后没能再见到阿娘一面,但她知道多亏了路无忧,自己才能在血蚌里活下来。

路无忧没有告诉阿春,她母亲成为了诡祟祟核,只道珍娘一直魂魄未散等着阿春,诡祟灭除时,珍娘才无奈入鬼界轮回,并托他向阿春转达消息。

“你娘说,祝你生辰快乐,往后每一年都要开开心心的。”

阿春眼睛迅速红了,嘴巴扁着抽噎了一下,又很快忍住,抬起手臂粗鲁地擦了擦眼睛。

“谢谢小仙长。”

“望仙长此去一帆风顺,有缘再会!”

灵舟很快腾空而起,路无忧看着地上的人用力挥舞着手臂,越变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才回到舱内。

前往岁安的灵舟,依旧用的王城主赠予的那艘。

至于两个舱房,便按以前一样分配。

只不过这次为了尽快疏导完祟力,祁澜与路无忧住在了同一间房。

从月牙岛去到岁安,原本需要两个月航程,但有杞行秋这个阵修在,可缩短至一个月。

在此期间,杞行秋需要不断在灵舟前方设置传送阵,助灵舟空间跳跃,因此他并未进房间,而是在甲板上打坐。

所以当杞行秋发现两人同房时,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用净贪的话来说,行秋前辈的瞳孔简直跟地震了似的。

震惊中,杞行秋依稀记得,自己那个游历在外当说书人的小叔曾提过恩公与佛子为道侣,难不成祁澜因为这鬼修长得太像自己白月光,而将他作为替身……

杞行秋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但恩公与佛子同行的事情也只有小叔亲眼见。

因此岁安众人倒并不太信,只当是小叔用来说书的噱头,有些人更是斥责小叔滥用恩公名头,每次小叔游历完回岁安都要被砸一身瓜皮。

幸好他不常回岁安。

想到这里,杞行秋决定传讯给小叔,让他一同回去,看看这鬼修是否是他当年所见之人。

如果不是,那就是这个鬼修有意为之。

杞行秋定要将他逮住在恩公像前磕头谢罪,再送到仙盟去!

然而路无忧并不知道自己与祁澜同住,会引发杞行秋在半个月后的浮想联翩。

此时他回到舱房中,打开了阿春所送的礼物。

里面桃红色绒布上放了三颗崭新精致的银制缅铃。

路无忧:“………………”

有时候真的很想上告仙盟。

不过木盒的第二层放了一个小小的留影石,是经过二次拓印的,原石还在阿春手中。

打开留影石,里面以阿春所在的位置,记录了他和祁澜在罗宅夜宴上的画面,虽然影质模糊,时长也短,但仍可以旁人视角所见。

两人一白一红,十分登对。

*

南州西南,岁安,北城郊。

夜里的郊野,月光暗淡得几不可见,大片枯黄的野草倒伏在地面,像粘在地上的一片片死皮。

李大四醉醺醺地走在小路上,身体东倒西歪,手里还拿着一个空酒樽,他才从东市的杏芳楼喝完花酒出来,正抄小路回家。

走到一半,他档下一紧,随便找了棵树方便,准备提裤继续上路时,却听见树上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他抬头一看,竟是一个面若含桃的小公子以折扇掩面看着他,和他的大家伙。

那小公子肩头半露,伸出粉嫩的舌头来回舔着扇骨,让人看得血脉偾张。

还没等李大四动作,那小倌便跳下了树,一阵小跑,轻盈地进了园中。

李大四才瞧见旁边亮着火光的园子。

可是北城郊什么时候多了一户这么气派的人家?

上面牌匾上写着……留竹园?

没等他细想,那小倌又从园中露出小脸,这次更是露出了纤细的长腿,李大四连忙追了上去,临了,只见那园中灯火氤氲,仙气飘飘,人影浮动。

仔细一瞧,怪事了。

这里的人竟似乎是飘着走路的。

……

一个月后。

初夏的傍晚,一艘如梭子般的灵舟停泊在岁安城外的传送阵上。

下舟前,路无忧被杞行秋多次劝告换张面皮,省得被城内的人围观,弄得街道水泄不通。

其实杞行秋想说的是,被围观都算轻松了,就怕岁安百姓们把路无忧当成骗子,追着打骂才叫糟糕。可这鬼修死活不听,尊者也不多劝着点,他也只能无奈作罢。

路无忧嘴上说着不在意,实际上也有些微微紧张。

毕竟那是祁澜白月光曾到过的地方。

但路无忧看了一眼祁澜,他倒是没什么表情。

尽管杞行秋在旁边再三叮嘱,可等他们下了灵舟,码头上压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唯有引路的灯火法器,一如既往地亮着——

作者有话说:

岁安花魁副本开启!

副本路段,尾巴师傅试图猛烈飙车!(不是)

第38章

传送码头上空寂一片,只有载满货物的灵船静静地停泊在岸上,如同平日里一般,以至于祁澜他们并未一时间发现码头异样。

细看下地上积着一层薄灰,掩盖了之前车马压出的辙痕,可见此处已多日无人活动。

从码头望去,远处城门紧闭,天堑般的护城大阵已将整座城牢牢地罩了起来,结界在暮色中泛着冷冷辉光。

岁安为南州七大城之一,虽建城年少,但占地并不比若阳城小多少,其背靠南州云芦山脉十数万里,盘踞在地,百年绵延生息。要将其笼罩起来绝非易事,启动阵法所消耗的灵晶更是以灵矿脉计算。

杞行秋急道:“这大阵只有城破时才会开启,这定是出了大事!”

路无忧在灵舟上便已知道他叔父杞骁为城主,“可传讯问问你叔父?”

祁澜手中阅读完仙盟刚刚传至的密箴,“不必了,城中祟乱,具体没有细说,先进城。”

城楼上的守卫远远看到一行人御空靠近城门,厉声喝止:“岁安祟乱,非仙盟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杞行秋向守卫掷出一枚令牌。

“这是客卿令,我等奉仙盟之命前来,命尔速速开门!”

守卫接过客卿令,再一看是杞行秋,便立刻放行。

他们认识玄禅宗的白衣僧袍,自然知道来的是禅宗精英弟子,反而有个红衣鬼修混在其中,有些可疑。

路无忧同样在暗中观察,守卫穿得严严实实,面罩厚巾,仅露出双眼,原本警惕的盘查眼神,在见到他的时候,不知为何顿了一下,露出些许激动。

随后守卫低头向他们执了一个对修士至高的恭敬礼。

城中大难,任何来帮助岁安渡过难关的,皆是贵客。

穿过城门大阵,众人心下一跳。

路无忧听见杞行秋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以往商幡招摇的青石大街,此刻安静无比,店铺小摊门房均牢牢紧闭,远处有药宗的弟子在沿途撒着药粉,家家户户门扉不开。此时残阳退却,夜色降临,一条街放眼望去,无数祭奠白色灯笼悬在阴沉中,隐隐约约的哭声从紧闭的门户中传出,空气中萦绕着挥之不散的苦药味。

祁澜道:“是祟疫。”

路无忧闻到了极浓的祟气。

有的诡祟身上带有疫病,会污染一切它所接触到的东西。

如同人一般,灵气会被诡祟污染,修士浸染祟气久了,虽然不至于被祟化,但也好比身处在有毒环境中难以呼吸,更何况是常人。

久居在被污染的地方,人便会得祟疫。

路无忧心下有些沉重,是那人制造的诡祟所为。

自从吞了血蚌祟核,他原本与诡祟之间的玄妙感应更是明显了起来,而这种联系,路无忧以直觉断定,定与那人制造的诡祟有关。

越往岁安靠近,他心中的反应便越强烈。

直到进入城中,祟气浓重,路无忧身处其中,无法察觉出诡祟的具体位置,这与在山中寻山是一个道理,感应也被丹田反噬印记的刺痛所替代。

像是被无数微针扎着。

好在是可承受的范围内,因此路无忧并未声张。

反而他腰间的毛球打了个喷嚏,抖了抖。

祁澜的视线掠过一人一球,又收回。

城主府位于城中心,墙体同样用的是敦实厚重的曜石打造,峻宇雕墙,气势恢宏,与若阳城的瑶台银阙相比,显然建造之人更注重建筑的防御性。

但这并不能阻挡城中的祟气蔓延。

路无忧一行人在杞行秋的带领下,很快进了城主府主殿。

殿中,杞骁坐在案几旁咳嗽不断,一边批阅着城中事务,他身为元婴修士,中品木灵纹,样貌不过五十岁,面色却因祟气呈灰败之色。

他见到杞行秋,大惊:“你怎么回来了?!”

说罢,杞骁发现他身后还有人,连忙起身行礼,“拜见寂空尊者与两位小佛师。”

杞骁身为一城之主,自然认识祁澜,也不必过多奉承客套,可当他看到路无忧,明显一愣,还没等喊出恩公二字。

路无忧急忙伸手打断道:“不是,没有,认错。”

杞骁:“?”

他否认得太快,杞骁即便是有想说的话,也只能咽下肚中。

“那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路无忧:“好说好说,喊我路道友就成。”

杞骁擦汗:“……好的,路道友。”

他是城破时见过恩公的人,虽然眼前少年与恩公身材长相有几分相差,可气质作风不会骗人。不过既然恩公有意隐瞒自己身份,他也没有拆穿的道理。

祁澜开口:“杞城主不必多礼,不如先告知城中到底发生何事。”

杞骁一愣:“尊者不知道城中祟乱?那怎地就赶来了?”

净嗔上前,几句话间,便将月牙岛诡祟调查一事告知了杞骁。

杞行秋有些生气道:“若不是我与尊者调查发现岁安临难,叔父还要瞒我到何时?!”

杞骁无奈道:“本不想让你参与这祸事,罢了,现在说这话也于事无补。”

他邀请众人入座,将这一月发生的事情道来。

起初死的是住在北城坊的一个闲汉,仗着祖上几亩薄田积攒下来的钱银,时常不是到杏芳楼喝花酒,就是到别处瞎逛,以至于死在家中数日,尸体腐烂传出臭气,才被邻人发现。也正是由于又因初夏天热,尸体腐烂得快,才叫城吏未察觉他身上的蹊跷。

很快,古怪的事情接连而至。

邻近闲汉家的几家住户夜里做梦,梦见自己与俊美的郎君少女共度鱼水之欢,醒来时并无任何不适,然而几日后突发恶疾死去。再后来,受绮梦困扰的人越来越多,符咒灵丹见效甚微。

短短不出五日,北城区百余户人家暴毙身亡。

杞骁:“客卿长老才惊觉有诡祟混入城中。”

等杞骁带人挖开那个闲汉的坟墓,那棺材中便只剩一张薄薄的人皮,皮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洞,透明干涸的粘液从洞中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棺材缝隙外。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内部啃食一空,从中爬出。

杞骁:“城中监察法器均无法找出那诡祟。在尊者来之前,仙盟已派了不少修士支援,可连同他们也一起病倒了,只剩后来的药宗弟子苦苦支撑。”

杞行秋:“寻不到此诡祟,那可有办法阻止其侵害?”

路无忧想了想,道:“若只是祟疫,不至于让人在几日内暴毙。”

“这诡祟应该是借由梦境入侵,梦主一时不察,与之交欢,才会受到致命侵染。”

杞骁:“恩……嗯,路道友说得不错,我们发现弟子当中有人曾受绮梦诱惑,但并未上当,因此逃过一劫。但触发绮梦的条件,还未查明,不过方才听小佛师此事似与留竹园相关,如今想来,那些诱惑手段倒也像是烟花之地所为。”

虽暂时无法阻止诡祟布梦,但杞骁命人在入夜前打更,提醒城中百姓入梦勿受诱惑。

病殒人数增长之势,因此有所渐缓。

祁澜:“杞城主可知道留竹园与莫怜底细?”

杞骁仔细想了想,摇头,“我平日事务繁多,当年留竹园火灾也是交由底下修士处理,因此并不知晓太多,稍后我差人去调查一番。”

一番谈论下来,夜色渐深。

杞骁本想给众人安排住宿,却被祁澜拦下。

祁澜:“诡祟在梦境行动,夜间搜寻,更容易发现其踪迹。”

杞骁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仙盟派来的弟子大部分是在夜间搜寻中,不知不觉就入了梦,叫诡祟侵害了去,等再找到他们时,尸体已经在偏僻角落腐烂多时,来了三四批支援皆是如此,就连城中的客卿长老也无法避免。

杞骁才宁可白日搜寻,虽然效率低,也费劲,但好歹不会悄无声息地就着了道。

祁澜闻言,只淡淡道:“兹事体大,冒些风险也无妨。”

路无忧:“就是,有尊者心境大圆满在,无人可勘其梦,杞城主就放心托胆吧!”

他本就为这诡祟而来,听见祁澜这主意,更是赞同得不得了。

这厮除了祁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诡祟不来找。

祁澜听完这厮豪言壮志,没说什么。

净嗔在旁边对他这番调戏佛子,暗中气抖冷,可又没有办法,尊者对其纵容有加。

不对,那怎么能是尊者纵容呢,一定是这鬼修以因果要挟!

杞骁见路无忧眉眼飞扬,脸上的惨淡愁云也拨开了一些,露出笑意。

杞行秋也有他的解法,他想留在府中研究一些东西,“梦中陷阱防不胜防,打更提醒或是喝提神汤药减少睡眠,终归不是办法,行秋想,若能研究出防止诡祟布梦的阵法或符咒,每家每户都安置上,也能叫诡祟无法侵害。”

“禅法多净心除祟功效,尊者可否让两位小佛师留下来,助行秋一臂之力。”

祁澜自无不允。

既然那账簿纸上提到了留竹园,路无忧和祁澜打算从那处查起。

据杞骁所述。

留竹园建在南城坊,自八十年一场大火后便成了废园凶宅。园子邻近山郊野外,本就不是什么好风水。种种因素累加,之后便无人再将此地租赁重建。

白日的温度淡却下来,夜晚水汽浓,街道上漂浮着淡淡雾气,屋宅门口的灯笼在湿雾中透出惨白的光晕。

路无忧与祁澜闲庭散步般走在街道上,并不着急赶往目的地。

两人一边巡查,一边当作诱饵。

路无忧倒是想看看,那诡祟是如何让他悄无声息入了梦,他可因反噬印记隐隐刺痛,正精神着。

可临近留竹园,那诡祟也未曾现身行动。

路无忧心道:“没劲。”

平整的石板大街在留竹园附近便断开,只有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野草窜得半人高,枯黑的树梢上挂着纸钱碎屑,阴气森森,难怪没人敢租。

再拐过一处树林便是留竹园。

走在前面的祁澜脚步微微一顿,路无忧抬头看去,与祁澜目光一同落在了一座石像上。

不知是住在这附近的百姓害怕凶宅作祟,竟在留竹园边上,立了一座恩公像,那石像日晒雨淋,再英俊的样貌也已模糊不清。

可即便如此,路无忧仍能从粗糙的眉眼中,窥得那人清俊温润的风貌。

祁澜驻足,端详了许久。

路无忧在旁边等着,觉得自己丹田的反噬印记,好像又更痛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诡祟:来人,给路公子来点带劲的。(呈上白月光石像.jpg)

小路::)-

眼睛不舒服,写得慢一些,宝宝们见谅QAQ

第39章

祁澜看了一会石像,轻声开口道:“原来是那次。”

路无忧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听出祁澜话中的怀念意味。

轻柔,又缱绻。

路无忧觉得丹田的刺痛,似乎蔓延到了心脏。

有一瞬间他很想开口问祁澜,那白月光是不是顶顶好,才教祁澜如此怀念。那他呢,祁澜在他死遁后是否也曾有那么几次念叨过自己?

可路无忧自知自己不过是因为仇家,狼狈死遁,还让祁澜多了个难解的因果。

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让人缅怀?

但路无忧还是硬挤出了一个笑脸,道:“我听说,这位救过岁安的修士是你白月光道侣,没想到尊者在我走之后,找到个这么好的道侣,成就一段佳话。”

祁澜视线从石像挪开,看向路无忧道:“若真如此,你对此有何想法?”

什么若真如此?

路无忧只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但他仍听见自己道:“自然是祝福得很,这位道友如此侠骨剑心,可比我强多了哈哈。”

祁澜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去,声音像夜风般凉。

“可惜他死了。”

路无忧这下是笑不出来了,低声道了句抱歉。

两人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中,谁也未再开口说话。

直到进了留竹园,路无忧才发出第一声声音——咳的。

留竹园是被异火烧毁,园中数百人无一幸免。当年火势应是极大极烈,加上异火独有的炼制效果,木梁与皮肉烧焦的味道过了几十年,至今仍藏匿在黢黑的断壁残垣间,混着干涸的湖泽水腥,沤出一股令人鼻酸的沼气。

路无忧被熏了个正着,险些没吐出来。就连祁澜闻到这味道,也微微皱眉。

幸好舔月被留在了城主府,否则以小狗灵敏的鼻子非得被熏晕不可。

路无忧正想咬牙闭气时,祁澜握住他手臂,将他拦下。

路无忧:“?”

在他不解的眼神下,祁澜单手抬起他小巧的下巴,拇指温凉,轻轻擦过他脸庞,随之而来的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绫,不大不小,刚好罩住路无忧下半张脸。

冷淡的檀香瞬间充斥在鼻尖。

路无忧眼睛冒光,立刻把之前两人的尴尬沉默抛到九天之外:“还得是尊者大人!这金绫居然还有这种用法!”

祁澜:“之前你不是已经试过了?不记得?”

路无忧:“……”

他其实也不是很想记起来。

不过祁澜拇指刚才好像揉了一下他的唇瓣,重重地,带着惩罚意味。

应该,是他错觉吧?

园中荒地没发现什么诡祟痕迹,初夏虫鸣吱吱声中,两人穿过一堆废墟,进了主楼。

曾经精致风雅的楼阁被烧得焦黑变形,木梁瓦砾散落一地。

他们来之前就已经从杞骁那边查得资料,留竹园是南城坊颇为出名的销金窝,主楼是主要招待客人的地方,建造材料极好,即便经过异火所烧,还能留下相较为完整的废墟框架。

这楼本身便是中空的,为了方便每层雅间客人能看到大厅的表演,以至于当时火势蔓延得极快,叫人逃都逃不及。

两人走在空旷的大厅里,甚至能听到回声。

忽然一丝极弱的动静从楼上某处传来。

路无忧与祁澜一前一后,极快跃上了楼梯,直往二楼的一处雅间掠去。

可等两人去到时,只有一只巴掌大的灰蛾在房中扑棱,窗框上还残留着它刚刚脱出的茧,刚才的动静不过是它扇翅膀的声音。

两人也并未掉以轻心,毕竟灰蛾的茧结在这里,颇为诡异。

这层的雅间都是联通的,彼此间以推拉门隔开,火灾后便只剩烧焦的门框,因此路无忧与祁澜踏进雅间,两头延伸过去尽是黑暗。

黑暗的尽头隐藏着东西。

“左边?”

“嗯。”

路无忧与祁澜一边检查着四周,一边往左边走去,踩在发脆的木制地板上,发出吱嘎声。

灰蛾在两人身后翩翩盘旋,在路无忧踏向地板的下一瞬,灰蛾像扑火般向其飞去,而路无忧笑了一声,抬手一挥。

“早就盯着你这只臭蛾子了!”

一道流光将灰蛾切成了两半。

灰蛾切开的瞬间,似打开了什么开关,祁澜眉头一皱,伸手便要来拉路无忧。

路无忧眼睛一眨,眼皮打开后,他就已身处在灯火通明的房间中,门外人声攘攘,欢声笑语。而刚才还在身旁的祁澜,连同他脸上的金绫,一起消失不见。

房间很小,只有他一个人。

路无忧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撞进了诡祟的幻境领域中,还是不知在何时入了梦。

空气中脂粉味很浓,更糟糕的是,路无忧发现自己身上仅穿了一层薄薄的红纱,上面缀满金箔碎片。

上面的部位没遮住,下面的,还不如不遮。

服了。

路无忧一把扯过房间中唯一的布料——桌布,将其裹在自己身上,才裹好,房间的推拉门“唰”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头戴玉簪的阴柔男子连同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进了房间,男子眼睛细长,盯着路无忧,音调极高:“怎么还没拾掇好!客人都已经在等着了!”

路无忧盯着眼前这套炮灰组合,沉默了半秒,心道:“不会吧……”

老鸨见他不动,脸色一沉,“我劝你识些好歹,你爹娘已把你卖入了进来,就老老实实地听话,否则……”他身后两个龟奴往前一站,“我们留竹园有的是调教手段!”

路无忧深吸一口气,用三道流光回应了老鸨威胁。

三人身体如纸片一样被切成两半。

然而等路无忧一眨眼,推拉门再度被推开,阴柔男子与两个打手进来,重复着刚才情景。

路无忧试了几次皆是如此,便停手了。

这诡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不直接对他下手。

若是梦境,那么自己在现实中睡着,祁澜应该会很快把自己叫醒,所以路无忧更倾向此处是诡祟法相幻境领域,这样一来,他就不能贸然大动干戈,以免触犯了幻境禁忌。

诡祟到达了一定境界实力,便可拥有展开法相与领域的能力,将猎物拖进其中,困死,食用。

不过领域幻境如同阵法,也有生门死门。

入局者只要遵循其内在规则行事,可确保安全。

几次动手,路无忧发现自己体内的鬼力越发被压制,而老鸨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怨毒和兴奋,似乎等着再被路无忧砍几次,就能突破某种禁制。

老鸨站在门口,重复着:“否则……”

路无忧帮他把话说完:“你们留竹园有的是调教手段是吧,好好好,我知道了。”

老鸨被他一噎,冷哼了一声,终于说了一句新词儿,“那还不赶紧跟我出来见客!”

不过路无忧还是没走,他裹着桌布,大咧咧地提要求:“我要换一套衣服,这套过于暴露,显得很掉价。这道理,想必你比我懂吧?”

他现在作为小倌,为了提高身价换套衣服,很正常。

老鸨勉为其难给他找了一套衣服,说是衣服也有些多了,不过是一条丁香色的系带轻纱罗裙。两片薄得不能再薄的布料,堪堪遮住前胸,丝带系在纤细的脖颈间,露出整片背部,而裙裾开叉成数片,走动间,短薄三角亵裤包住的浑圆,欲露不露。

看得老鸨眼冒精光。

虽然没有比原先红纱好多少,起码重点部位都遮住了。

路无忧:忍了。

不知道祁澜到底什么时候来,算了,也可以不用来。

路无忧跨出房间,嘈杂的人声蓦然变得清晰,灌入耳朵,小倌调笑时清脆的笑声,客人浪言浪语,此起彼伏。

他此时身在主楼,但又并非原来的主楼。

楼内中空,站在走廊里可见楼上楼下,无数楼层雅间,灯火通明,香粉浮动。栏杆上倚着衣衫大敞的醉客,抓着小倌的头摁在胯间,雅间里交叠的人影映在门上,像两条交缠的蛇,这里有人高声纵歌,有人痛哭嚎叫。

整栋楼望不到底也看不到头。

路无忧垂首跟在老鸨身后,一路上打掉无数探过来的手,终于抵达所要伺候的客人雅间。

“让您久等了。”

老鸨扭着腰身,推开厢门,路无忧一抬头便看见了坐在首座的祁澜。

路无忧:“……”

这是什么进入诡祟领域后,鬼修小倌遇上了佛子恩客的戏码??

简、直、要、大、命!

路无忧想立刻就把这地方给砸了,跟那诡祟拼个你死我活。

但见祁澜不动声色,目光紧盯着自己,应该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路无忧只好穿过席间其他客人,慢吞吞地挪到男人身边。

老鸨见他乖乖识相,便满意地退下了。

雅间很大,有衣着暴露的乐伎弹唱靡靡之音,席上几乎人手搂着一个小倌,动手动脚,丝毫不在意旁人眼光,毕竟旁人也与他们一样做着同样的事。

路无忧假装替祁澜斟酒,一边悄声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他方才就发现楼里的人都是凡人生魂,不知如何被拘到了这里。

祁澜幽暗的目光流连在他的腰臀上,“这个领域联结了幻境与梦境,凡人做梦,便会来到诡祟构筑的楼中,我们应是无意中闯进了幻境里。”

路无忧点头:“原来如此,我方才被那老鸨绊住了,你找到离开此处的线索了么?”

“不曾。”

眼前的曲线着实诱人,祁澜眸光微动,忍不住抬手向路无忧光洁的背部伸去,即将碰到时,一道锋利的骨刺骤然贯穿他的手心,将其钉在地板上。

席上的人仍在打情卖笑。

祁澜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禅宗人不打诳语。”路无忧笑意盈盈,“身为领域主人,怎么会不知道离开此处的生门呢?”

受伤的手流出腥臭黑液,很快将地板濡湿。

“祁澜”毫不在意,露出与之冷峻面容不相符的微笑,“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可以告诉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路无忧眼中极冷,“因为你的目光,实在恶心下流。”

如果是真的祁澜,早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就会脱下自身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小鹿对祁澜还是很了解的!-

写得慢,请宝宝们见谅(鞠躬)

尾巴灰溜溜呈上饭饭.jpg(立即遁逃)

第40章

“好过分呢,居然说我的目光下流。”

“祁澜”蹙眉,露出无辜的表情,“这样说我的,你可是第一个。难得见你如此像恩公,才陪你玩玩。”

明明是一副冷冽凌厉的五官,做出来的表情却略显天真。

“别顶着他的脸说话!”路无忧抄起骨刺便向他刺去。

管它什么禁忌!杀了这个诡祟,领域自然不攻自破。

席上其他人从刚才起就像定格般,一动不动,对座上情形置若罔闻,即便交战的凪风在脸上刮出血线,也毫无反应。

大约是先前犯了禁忌过多,路无忧运作鬼力的动作越发滞涩,数道攻击被那诡祟轻松偏身躲过。

丹田陡然一痛,路无忧闷哼跪地。

诡祟像是轻盈的蝶,翩然落至席桌中央,稳稳站在酒樽之上。

它背对着敞开的厢门,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半跪在地喘息的路无忧,笑意更甚:“我能根据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化作他们无比心心念念之人。”

它自风月场所浸淫而生,对情爱之事一向了若指掌,也乐于戏弄其中。

“你想的是这位僧人,那你猜猜他想的又是谁呢?”

路无忧冷盯着它:“与我何干?”

路无忧觉得这诡祟莫名其妙,先不说它是否能窥得祁澜欲望,就算窥见了,又关他什么事?

还能是谁,自然是白月光。

诡祟似乎对他的话有些意外,不由哑然大笑:“哈哈哈!真有意思!你有意思,他也有意思,你们两个人真是有意思极了哈哈哈哈!”

笑罢,它托着下巴,饶有兴致道:“还真想让你看看那僧人与他意中人相处的场面啊。”

路无忧本就难受,听它绕口令般说话,更是心烦得很。

他当下忍住丹田刺痛,强行催动骨刺,提身跃过席上众人,向诡祟刺去。

诡祟不慌不忙,在骨刺刺来的瞬间,脚尖轻松一踮,整个人从厢门倒退而出,衣袍翻飞间留下一串轻笑。

未等路无忧追上,诡祟甫一出门,两道沉重的厢门“啪”地溘然合并。

路无忧眼睛一眨。

雅间的人已恢复之前的欢声笑语,席上佳肴酒水完好如初,而他换了一身松垮的朱红锦衣,露出大片胸膛,像个纨绔子弟般坐在首座。

得,又被切了场景。

路无忧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丹田刺痛,鬼力压制,连意识也被场景快速切换弄得有些恍惚,以他现在的修为和状态,要破这个领域,实在有些难办。

不过按照刚才诡祟的说法,祁澜也在此间的某个雅间中……

他得去找他。

这领域像是一直窥视着路无忧,他才站起身,厢门便被外面的人拉开。

老鸨堵住了门口去处,朝路无忧谄媚赔笑:“还请公子留步!”

他神情有些隐隐的兴奋狰狞,大有路无忧敢跨雷池一步,便扑上来将他拆吃入骨的架势。

应该是领域的限制。

雅间的客人一般是不会随意走动的。

不过这难不倒路无忧,他一脚踢翻旁边的花瓶,装作跋扈生气的样子:“留什么步,都半天了,连个陪侍的人都没有,还不如我自个儿到外头找!”

他生得明艳,配上松垮的朱红锦衣,更添风流,活脱脱的金玉纨绔。

老鸨见状,忙道:“奴这不是给您挑人去了嘛!来,这是新来的小倌,保证干干净净!”

厢门被全部推开,露出老鸨身旁之人——男人身穿素白僧袍,落落穆穆,端地一副冷佛面相,走廊间情欲色暖,却未沾他衣袖分毫。

路无忧:“…………”

这诡祟玩不腻这招是吧?!

而且凭什么同样做小倌,他要穿得几近一丝/不挂,祁澜却可以穿自己的僧袍,包得严严实实,这让他怎么看……咳,算了,这也不是什么重点。

重点是,这个祁澜好像是真的。

老鸨见他不说话,便示意祁澜:“还不快过去公子身边伺候!”

祁澜看了一眼路无忧,果真听话地走进雅间,端坐到他身旁半尺外的地方,抬手斟酒,也不说话。

路无忧有些心虚地拢了拢衣襟,挥手让老鸨退下后,跟着坐了下来。

“尊者?”

没应。

“祁澜?”

还是没应。

“……阿澜?”

“嗯。”

天塌了,还真是。

估计祁澜也担心自己也是个冒牌货,所以只应了两人知道的秘密昵称。

不愧是佛子!

虽然知道两人在按领域内身份行事,但看着祁澜斟完酒,又提箸夹菜,俨然一副尽心服侍的样子,路无忧觉得自己的头更晕了。

祁澜却并未在意,道:“你进来后发生了什么事?”

路无忧振作了点精神,略去诡祟伪装成祁澜的一点小细节,把第一个房间与雅间的事与他说了,“……它说可窥见内心欲望,伪装了一个陌生的美男子来诱惑我,被发现后就跑了。”

他着重强调了陌生二字。

祁澜扫了他一眼:“嗯,我遇到的情况跟你差不多,不过碰到的是熟人。”

即便祁澜不明说,路无忧也知道他说的熟人是白月光。

路无忧觉得屋里的脂粉气太浓了,让他有些气闷,但他仍然努力让自己集中在解决目前困境上,道:“那诡祟对空间变换与捉弄人心有一套,却不擅长交战。”

祁澜:“并非所有诡祟都擅于正面交锋,能构筑这一方领域,布梦网罗如此多的生魂,已算得上十分厉害,它应当是晋入极级不久。”

怪不得岁安陷入祟疫,仙盟却始终未寻得根除之法。

路无忧略头疼,道:“要破除此领域幻境,得找到那诡祟或者捣毁阵眼,可我们现在连雅间的门都出不去。”

祁澜沉思:“一个人未必能出去,可以两个人试试。”

有道理。

路无忧说试就试,而起身的刹那,丹田猛然一痛,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顶着压制交战,属实还是勉强了。

见祁澜盯着他,路无忧坦白解释道:“之前犯了几次领域禁忌,被压制了些气力,待会若是碰到诡祟,还得尊者多出力了。”

他不想祁澜多虑,再说丹田的刺痛并非十分影响行动,就像刚才的刺痛,也是一瞬间的事。因此路无忧方才并未提及自己难受一事,即使解释也是避重就轻,打算忍一忍算了。

可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便被祁澜拉了回去,跌坐在了他的怀里。

腰间被祁澜从背后伸手搂住,胭脂香粉气味也被清冷的檀香所取代。

祁澜掌心贴在路无忧小腹处,灵力源源不断地传至他的体内,为他缓解刺痛。

丹田温热温热的,很舒服。

若换在平时,为了缓解难受,路无忧半推半就,会要到祁澜停下。

可这次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过几息之后,他便拦下了祁澜,道:“我好多了,尊者不用劳烦,眼下还是破除幻境要紧。”

祁澜顿了顿,收起手,“好。”

两人穿过席间,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然而路无忧与祁澜拉开厢门后,边上恩客与小倌似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上一秒还在调情,下一秒竟齐刷刷地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珠朝两人看来,而且这目光像是会传染似的,很快,一条走廊的人都看了过来。

路无忧:“怎么回事?两个人出门也不行?”

祁澜仔细观察了周围,道:“应该不是,是我们没有按照身份行事。”

“现在你是恩客,我是小倌,要向他们一样亲密。”

路无忧顺着祁澜的手指下看,对面楼下一对人正抵着栏杆厮磨缠绵,欲生欲死。

路无忧:“………………”

他现在就很想死。

见两人只说话,没有动作,离路无忧最近的一对人,像被操纵了一般,往他靠近了一步,似要把他逼回雅间。

偏偏他们是生魂,路无忧无法对其下手。

只因凡人有天道维护,非魔修诡祟,寻常修士若对凡人下手,渡劫的天雷会被天道加料——劈不死,就往死里劈。

祁澜也没有动,路无忧有些后悔,毕竟他才被自己拦下,自是不会再主动碰他。

附近的人又朝他们走了几步,神色中也多了几分阴戾。

路无忧没有办法,只好伸手拉住了祁澜的手,试探道:“这样应该可以吧?”

然而更多的人朝两人走来。

路无忧尝试了挽手,搂在怀里等方法,甚至让祁澜主动对自己做同样的事,但皆不被领域规则所认可。眼见着门口即将被堵死,路无忧把心一横,双手环住男人的脖子,跳了上去。

纤长的腿盘住祁澜的腰。

路无忧大腿无意识地发力夹紧,为了找到最舒适的位置,还提臀往上蹭了几下。

祁澜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路无忧埋首在他颈间,露出绯红的耳尖,闷闷道:“那些人退开了没?”

“嗯,退开了。”

路无忧松了一口气,“那我们走吧。”

祁澜揽着他的背,往外走去。

但路无忧没想到的是,身上的锦衣薄柔,他贴在祁澜身上,仿佛不着寸缕,还被祁澜粗糙的白麻僧衣磨得发痒,一些反应也尤为明显。幸好祁澜似乎并未察觉,路无忧悄悄地让自己胸膛离远了一些。

不过没走了两步,祁澜停了下来,路无忧有些不解:“怎么了?”

祁澜微凉的指腹移到他的大腿下,托了托,“再夹紧些。”

路无忧险些听硬了。

他、他一定是被这里的脂粉气熏晕乎了,竟然觉得祁澜的声音变得有些情欲喑哑。

见路无忧未做反应,祁澜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背,将他压回胸膛贴紧,“听话,破除幻境要紧。”

路无忧:“……”

可恶,好像被拿捏了——

作者有话说:

坦白了,这个副本完全就是为涩涩打造的哈哈哈哈哈(狂言)

小鹿怎么也逃不出,涩涩的世界!(高傲的尾巴呈上饭饭.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