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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路无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净痴三人。

三小只乖乖地跟在后面诵经,没什么大碍,也不知道三胞胎看到的幻象是否一样。

第三盏石灯,路无忧看到了支着小吃摊的六娘子,唤他过去吃汤面。

别的不说,望着六娘子跟前那一大瓮热腾腾的老火汤,路无忧嘴里泛起第一次那碗汤面的鲜甜,肚子咕咕直叫,像是饿得慌。

这次幻象倒是有点东西了。

不过路无忧没有答应,直接走过小吃摊。等他走过之后,那六娘子便将汤锅和面直接倒进了湖水里。

路无忧心里默默心痛,他真的好馋。

某个鬼修悄悄拽了拽祁澜的衣角,小声道:“想吃汤面了。”

“回去之后再吃。”

玉白的手指再拽了拽,“要你做的。”

“嗯。”祁澜握住他作乱的手。

路无忧听到跟在后面的三小只诵经声音似乎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

路无忧:“?”

还有三小只背得不过熟练的经文?

接下来的一些幻象路无忧司空见惯,他本身认识的人不多,还都在鬼界,根本不必担心被扰乱心神。哪怕是遇见了曾经的魔军旧部,他也只是片刻迷惘迟疑,随即醒悟过来。

开玩笑,这点幻象跟青田村的回忆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直到第八盏。

大概是见路无忧长时间不为所动,这桥居然幻化出另一个祁澜。如果只是单纯的幻象,路无忧断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眼前的僧人面如冷佛,却身着番邦舞娘的天青色纱裙,袒露出精壮的上半身。灿金胸链穿戴在块垒分明的胸腹上,随着走动步伐,上面的流苏亮片摇曳闪烁。

路无忧:当时我就愣住了!

可没等他再看第二眼,身侧金绫佛光骤出,激起雾浪一片,直接那幻象灭了个干脆。

祁澜冷冷觑过来,“好看?”

路无忧福至心灵:“难看!真的太难看了!竟然敢这样诋毁我们尊者大人的形象!真是岂有此理!!!”

有本事再多来几个考验考验他!

尽管路无忧嘴上强烈谴责,但石桥很明显发现了他的弱点。接连几盏石灯,均是各式各样衣着的祁澜。

幻象里,僧人化身为敞开衣襟的清冷贵公子,桀骜不驯的猎人,甚至还是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冷着小脸伸手要路无忧抱抱。

祁澜:“呵。”

路无忧:“……”完全不敢多看一点。

这石灯究竟还有多少盏……要不他先下水里清醒一下再来?

关韵手持阵盘立于岸边,御清阵宗弟子静列其后。

她凝眸审视着石桥上异动,指尖在阵盘上轻叩推演,“不急,让那些莽夫先替我们试桥。”

随着第一批过桥的人前进,十八道石桥的灯一盏盏亮起,冷白的幽光在漆黑夜里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吹过都能叫它们熄灭。

有的弟子走着一半,突然癫狂大笑,高呼“神器!是神器!我成了!!”,像着了魔般纵身跳入水中,有一些则神情恍惚,一步步走出桥外,任由漆黑的湖水无声无息地吞没他们。

他们桥上原本亮着的石灯,应息而灭。

看样子是与幻象梦魇相关的圈套,关韵心下有了设想。

她飞速推演破阵之法,思索如何保全自家弟子时,忽然其中一条桥的石灯接连暴亮。怎么回事?难道她看错了,石桥上并无幻梦陷阱?

不对。

定睛一看,桥面上,僧人手中金绫迸射,所照之处迷雾尽散,妄障皆消,而红衣鬼修健步如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关韵:“……”

她深深后悔,之前结盟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再多挽留那鬼修。只要路无忧点头,就等于祁澜也同意。

鬼修加禅宗弟子的组合,实在太强了。

*

第一批过桥的人到达后,人数只剩将近一百名,比出发时少了大半。

路无忧回头望去,身后已重归黑暗,只留下对岸第一盏石灯在雾中幽幽亮着,昭示着第二批人可以上桥。但桥头桥尾很快又被浓雾隔开,唯有等有人度过迷障,才能再相见。

众人站在桥尾,手中照明法宝重新亮起,朦胧光晕映在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

眼前古寨浓雾森然,只能看见最外围一圈灰瓦白墙的农屋。这些房屋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宛如一体,别说是人,连风都找不到一条可以进入寨子的缝隙。

有弟子尝试用鸩鸟式神入寨,但灵鸟刚振翅越过屋顶,便瞬间爆散成一团烟尘。

有人嘟囔着:“这不只能进屋子里了吗?”

“里面肯定有陷阱等着我们吧。”

路无忧打算再观察观察,就看见萧见星从人群中走出,径直走向一间小屋,轻叩三下屋门。

门内半晌没有动静,他眉峰一挑,直接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只乌紫蜘蛛蛊虫迎面扑来,但它毒丝未吐,便在空中被一道剑光一分为二,飞溅的粘液落在门框上滋滋作响。

随着剑气散去,站在外面的众人看见昏暗屋内的另一头,也开了一扇门。

那门外道路纵横交错,分明是寨内的景象。

萧见星一人进去后,有人想跟着一同入内,然而第一扇门关得极快,几乎是萧见星进去的下一瞬,木门猛然闭合。等后方那人再开,又是一只蛊虫跳脸,那人反应不及,被蛊虫覆脸之后,挣扎几下就融成了一滩血水。

这一次,门像是嘲笑众人似的,在他们面前缓缓合拢。

看来门关上之后就会刷新试炼。

得出这个结论后,众人陆续挑了屋子进去。

然而有的人心存侥幸,组队入屋,但路无忧发现,若是队伍人越多,开门之后碰到的东西就越厉害。

因此他和祁澜加上舔月一队,净痴三人一队,分别选了屋子进去。

路无忧敲了敲门,屋内同样没有声音。他小心推开门,旁边的祁澜紧盯着门后动静。

“吱呀——”门开了。

没有跳脸的蛊虫。

只有一个身穿蜡染黑裙的老妇人坐在昏暗角落的摇椅上,用混浊的眼珠子盯着他们。

路无忧和祁澜走进屋内,身后的木门“咔哒”关上。

那老妇人低下头继续筛挑着手中的草药,似乎并不在意屋子里进了两个陌生人。

【是幻象。】祁澜传音过来。

路无忧打量了一圈,屋里点着一盏豆灯,墙上挂满了风干的草药和粮食种子,屋子另一侧是简单的床铺,唯独没有另一扇可以打开的门。

他走到原先进来的那道门边上,试着拉开,但那门像是被封死了一样,无法拉动。

看来只能通过这里的试炼才能出去。

祁澜将路无忧方才动作看在眼里,随后目光落在屋内的唯一“活物”上,道:“我们想入寨,不知老太太可行个方便?”

老妇人沉默不语。

接连问了几次,亦是如此。

路无忧若有所思,拉了拉祁澜的僧袍,乖巧道:“算了,我看老太太可能听不懂我们说的话。”

“咱们还是直接将这面墙破开吧?!”

祁澜:“……”

老妇人手中动作顿了一下,终于开口,“异族人……这里不欢迎你们……”

她口齿含糊,语调古怪,但表达的的确是这个意思。

呵,这不是听得懂,也会说嘛。

不过路无忧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礼貌问道:“前辈,我们愿意奉上入寨报酬,进去之后绝不扰寨。”

老妇人:“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你们异族人说的话,不可信……会酿成大祸……”

路无忧皱眉,“以前?还有谁说过?”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重复念叨着“异族人不可信”、“会酿成大祸”。

路无忧叹了一口气,骨刺在掌心转了个圈,“放我们进去,或者看着我们把屋子一块块拆下来,您选一个吧。”

老妇人沉默半晌。

“吱呀”,屋子另一边的门开了。

老妇人看着路无忧和祁澜走出屋子的背影,恨恨道:“该死的,异族人……”

不过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低下头来整理膝上的草药,含糊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没关系……反正都死了……”

路无忧抬脚跨出门槛,外面只剩一条空荡荡的石子路,三小只和其他修士踪影全无。再回头一看,他们走出来的屋子已经变成了一栋荒废的石瓦木楼。

路无忧看着与之前不同的阴亮天色,总觉得有点不对。

“……祁澜,我怎么一点鬼力都提不起来,你呢?”

祁澜眉头微皱:“一样。”

……

寨中雾气稀薄,却透着股粘腻的寒意,路边竹楼挂着的骨灯,零星地在巨大的寨子各处亮起。

此时关韵领着几个阵宗弟子走在一条小路上,她手中的阵盘在入寨瞬间就失灵了,丹田里没有一丝灵力。

她谨慎地观察着周围,路边上放着一排排高耸的木架。关韵知道那是用来晾晒禾稻的架子,只是上面的稻谷早已化灰,架子空荡荡的,透着一股死寂。

一条条晾禾绳,随着空气流动,微微晃动着。

她盯着晾禾绳半晌,随即带弟子快速离开了这条小路。

水镜前有人不解:“怎么突然改道了?”

有研习灵植的修士道:“禾晾上哪来的绳子,都是直接将禾穗捆着挂在横杆上,事出有妖,还不赶紧跑?”

果然,关韵她们走后不久,小路的另一头走来几个海宗弟子。

那晾禾绳像潜伏的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贴近他们后颈。一套一拉,那几个弟子瞬间像被钓线勾住的鱼,被拉到半空。他们面色涨成酱紫,手指疯狂抓挠着颈上的粗绳,双腿踢蹬着。

最终脚尖无力地垂下来,随风晃动。

小狗突然支棱起耳朵,湿漉漉的鼻头在空气中急促翕动着,随后抬头朝身后两人低低呜了一声。

路无忧无法调动鬼力之后,神识敏锐力也下降了不少。而在这诡异的古寨中,他认为也许野兽的直觉更可靠。

白胖小狗挺着小胸脯,在小路前方领路。

路无忧和祁澜跟着舔月,来到了开阔的坪坝[1]。

偌大空荡的地面上,只有中间架了一面漆黑无光的秘银镶边大鼓。

祁澜端详着地面一些石柱痕迹,“此处应该是用来举行重要活动和集会。”

只是如今无数道干涸血迹,像是狂草泼墨一样遍布整个坪坝,像是有人在这里大肆厮杀过。不仅是坪坝,路无忧他们一路走来,到处都是破败。

这显得那面大鼓尤为干净。

路无忧望着黑鼓,想着凑近去看看。

一般这种地方出现奇怪的东西,要么是重要线索,要么就是陷阱。不过只要他不手贱碰到那鼓,应该就没事……吧?

然而路无忧的脚刚落到坪坝地面上,他瞬间感觉不对,他的脚像是踩在了某种绷紧又柔韧的东西上。

像是某种皮……

没等他撤回脚,中央的黑鼓突然沉沉地“咚”了一声,像是巨物苏醒时搏动的心跳。

那鼓声像是直接敲在路无忧灵台上,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祁澜……”路无忧只来得及发出这点声音。

祁澜在鼓声响起后,就已经往路无忧身边赶去,可是已经晚了。路无忧踉跄了一步,随即整个人失了筋骨般向前倒下。

祁澜瞳孔骤缩。

……

日光滚烫地落在身上,路无忧站在坪坝边上,脚下的地面没有了方才所看到的血渍。

此时他耳边芦笙欢快。

眼前的广场中央,貌美的少女头戴银饰,穿着赤黑的裙装,缝缀的编织彩带随歌舞动,银饰叮当。少年们穿着同样色系的长袍,在旁热情吆喝助兴。

路无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长袍,感知了一下,确信他的神魂被那面黑鼓拉进了这个古怪领域,并进入了某个人的身体里。

就像以往通过祟核察看记忆一样,但又稍有不同,少了那股扭曲与窒息,此刻他五感所及,无比鲜活细腻。

路无忧还没想明白黑鼓意图,一只灼热的手忽然扣住了他的右臂。

回头望去,路无忧心中猛然一跳,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数次在祟核记忆里看到的白袍人此刻就站在身后。

“找到你了。”

对方含笑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作者有话说:

[1]坪坝,平坦的场地。

[2]芦笙,为一种簧管乐器-

2025/08/04-09修了一些细节。

第87章

路无忧僵在原地。

白袍人盯着他,忽然皱眉:“发什么愣呢,钧离?”

对方松开扣住他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路无忧这才注意到,白袍人不是在跟自己讲话,而是跟这副身体的原主说话。

而且细看之下,眼前白袍人样子鲜活年轻,白皙肌肤显露出健康的血色。他额上薄汗未干,气喘吁吁的,月白长袍袖子被他囫囵卷起,挽在手肘处,领口盘扣还随意解开了几颗,透着奔跑后的热意。

回想起来,他刚才的笑容扬着年少人的明朗,和祟核记忆中温润阴毒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大概见人久久没回话,白袍人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路无忧听见这具身体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嗓音是陌生的清冷音色。

他们说的古族语,路无忧不需要翻译便自动理解了。路无忧心道,这里应该是这个叫钧离的人记忆?

钧离:“圣子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白袍人顿时炸毛,“说了多少遍别这么叫我!要是你再叫一次圣子大人,我就、我就……”他被钧离盯着,不知怎地,气势汹汹的话突然卡壳,耳根也有些微红。

很微妙地,路无忧感觉到钧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心情有些愉悦。

钧离:“龙宿。”

龙宿这才悻悻哼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撇嘴道:“理老们开完会,说要找你。”

钧离点头道:“知道了。”

说罢,钧离往坪坝外走去。

“钧离!”龙宿又急急地在他后面嚷道,活像被主人留在原地的小狗,“你晚上记得早点来坝上,我有事找你!”

钧离没有回头而是挥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路无忧听见身后传来少年们哄笑,“哦诶,龙宿又想要骗钧离的出寨哨了!”“要是被龙头知道,有人又要倒霉咯!”

“什么又要骗?我就没骗过好吧!钧离给我哨子还不是我一声的事情?还有!少拿我爹吓唬我,我可不怕他。”

……

身后坪坝的欢闹声渐渐远去。

钧离走在山边小路上,路无忧透过钧离的双眼观察着周围,寨子里的人大概是都去了坪坝上活动,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沿途竹楼木屋大门都是虚虚扣着,上面挂着五色的编绳。

路无忧一边看一边思索着,这个时候龙宿应该还没有炼制出诡祟,而且不是说古幽族善炼蛊御灵?怎么半只阴灵都没见着。

难道是因为现在还是大白天?

路无忧望向小路另一侧,山势层叠,梯田如一片片鱼鳞铺开,倒映着清浅的天色,其间立着几个手持竹竿的稻草人……等等。

怎么有个稻草人挥着杆子,在一蹦一跳在驱赶驱赶鸟雀???

路无忧还想看仔细些,忽然感觉不对——钧离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盯着那些“稻草人”。

钧离:“它们都是阴灵,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路无忧顿时毛骨悚然。

——钧离神魂还在这副身体里,不仅清醒着,而且能听到他的心声!

路无忧瞬间警惕起来。

然而钧离却开口道:“无须惊慌,我没有恶意。这里是我生前记忆织出的领域,而我只是守在此处的一缕残魂。”

路无忧沉默了一会,“是你通过坪坝的黑鼓把我带进这里来的?”

钧离:“嗯,祖鼓是我阴灵,我让它替我筛选出合适的人进来,看来它选择了你。”

路无忧:“你想做什么?”

钧离:“在我回答之前,你可否告诉我,如今外界是什么情况?关于那些凶残的阴灵,用你们的话来说,它们叫诡祟?还有……你可见过龙宿吗?”

路无忧冷笑一声,“岂止是见过,你们的圣子藏头露尾,在五洲各地制造了许多诡祟,酿造了许多惨祸。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他在我身上打下了诅咒烙印,意图将我制成诡祟。现在外界世道纷乱,有一半功劳,都是拜你们古幽族制造出来的诡祟所赐。”

“现在还把我抓进来,难道是想斩草除根不成?”

钧离没有说话,而是转头面向小路岔道的方向。

岔道上并没有人,但下一刻,尽头处走来一个晃悠悠挑着担子的寨人,那人看见钧离,朝他打招呼:“离仔怎么还在巡逻啊,不去坪上玩?”

钧离微笑,“理老们找我,顺路巡一下。”

“哦诶,那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最近寨界附近有些异动,理老们都紧张得很。”那寨人说着,颠了一下肩上的担子,“龙宿还整天嚷着要出寨,真是不知外面险恶……”

钧离驻足在小路的坡道上,望着那个寨人摇着头走远后,才转回身。

山风把远处坪坝的芦笙鼓点断断续续地送上来。

透过他的眼睛,路无忧看见坪坝赤黑如潮的人群里,一抹白袍亮得刺眼。

龙宿随着鼓点赤足旋舞,白袍下摆绽开如轻盈的蝶翼,身周少女们将他围在中央,裙摆波浪翻飞,环绕成绽放的花形。不知谁先起的头,她们解下衣襟的彩带向中央抛去,各色的彩带交织着,如同下了一场温柔的雨。

龙宿随手接住一缕淡粉,笑意粲然,眉眼融春。

钧离望了许久,才道:“我想请你帮助古幽族和龙宿洗清冤屈。”

路无忧笑了,“你的意思是你们也都是受害者了?别的我可以看错,但是我临死前的记忆,看到的听到,的的确确是龙宿。”

钧离沉默了一会,“我知道的龙宿,做不出这种事。”

“他是被一个叫李妄的人所蛊惑!”

当钧离提到“李妄”时,路无忧感受到他几乎是极度克制下,才忍住将那人的血肉生吞活剥的冲动。

这种仇恨并非伪装。

路无忧方才说的这般武断,也只是为了激将钧离。

“不过光凭你一面之词,很难让我相信。我想你费那么大功夫创造这个回忆领域,想必有什么证据吧?”

钧离:“不错,我可以向你保证,接下来你看到的,都是我生前真实完整的记忆。此域由禁制约束,若有一丝伪造,此界便会顷刻崩溃。即便是我,也只能寄居在这个躯体里,随记忆重演,无法左右分毫。”

“等你看完我所看,感我所感,就会知道那人的可怕。”

路无忧心下思量,如果钧离说的是真的,那么几万年来,他一直就在这里重复着这些回忆,等着合适的人进来,还要在他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剖析自己的记忆和感受。

修真界法宝众多,难以保证是否有人乔装成龙宿。虽然他刚才和龙宿打了个照面,细节和气息不会骗人,路无忧十分确信杀他之人就是龙宿。

但既然钧离这么笃定,路无忧自然不想冤枉好人,便默认同意钧离这个做法。

理老们所在的竹楼位于古寨最高处。

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墙上挂着硕大的白色水牯牛头,牛角上盘踞着一条成人手臂粗的漆黑水蟒。三位老者神情肃穆,身披全黑长袍端坐在上首。

他们吩咐着钧离。

“外界世家倾轧端倪初起,你安排守卫队,每日寨界要多加巡逻几次。有漏要补,有异要报。若有形迹可疑的异族人,当场格杀。”

“今晚寨庆,你带队巡逻完再去参加。”

钧离一一应下。

中间头人[1]垂垂老矣,他眼里光芒矍铄,望着钧离,“龙宿那边,他和你自幼相熟,愿意听你的。你多劝劝他,最好让他彻底打消出寨的念头。”

“是。”

路无忧就觉得离谱,龙宿脑子里想什么,凭什么要钧离负责?而且那是能负责的东西吗?

不过钧离似乎习以为常。

他离开竹楼后,又马不停蹄地领队巡逻寨界,差点把感同身受的路无忧累坏了。

路无忧表示:有时候一些地方可以不用这么真实。

不过正好一路上方便他了解古幽族的情况。

之前竹屋里吩咐多加巡逻的理老,就是钧离的娘亲,所以钧离从很早开始便分担了下一任的守卫责任,待娘退休之后他就会继任新的理老。

而古幽族的阴灵不像后世那般强大。山岭里的精魄灵力微弱,古幽族通过契约让它们依附在各种器具上,供他们驱使,几乎每个古幽族人成年之后就会契约属于自己的阴灵。

像是钧离的阴灵是祖鼓。

作为报酬,古幽族人死后,他们的魂灵没有轮回,而是作为阴灵们的养分,被其吞噬,再孵化新一轮的精魄。

唯一不同的是龙宿,他还没有阴灵。

头人的阴灵世代相传,只有上一代头人死之后,龙宿才能契约。路无忧看到的那条水蟒——蚩蛇,便是龙宿他爹的阴灵,凝聚了每一代头人的智慧与力量。

等钧离结束巡逻,赶到坪坝边上时,寨庆已经开始了。

场中央仍然是路无忧所看到的那面黑鼓,而坪坝的外围铺了一圈地毯,上面摆满瓜果肉食,寨人们围坐其中,三位理老也已入座。

龙宿双手手持鼓槌,站在黑鼓旁,他月牙长袍穿戴整齐。

在众人安静的注目下,白袍少年利落侧身,敲击着祖鼓,唤黑鼓的名字,轻柔地念唱呼唤阴灵的灵语。

咚咚——

【我的戈贡,请它们来,与我们欢庆。】

随着龙宿吟唱灵文,星星点点灵光越过遥远的山岭,汇聚在场中,随着篝火舞动。

咚咚——

【我的衣里达,请它们来,与我们欢庆。】

龙宿将寨中阴灵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每念一句,便敲一次鼓。

最后一声鼓声落下之际,路无忧看到龙宿抬头,直直望向钧离所在的位置,眼含笑意,口中无声地念道,“我的钧离,请你来,与我欢庆。”

之后,他手中的鼓槌重重地敲击在鼓面上。

咚——

霎时,场上所有阴灵灵光化作绚烂的烟花,洒向夜穹,坪坝上响起热烈的欢呼。

少女们奔到场上,赤黑的裙摆飞扬旋转,在坪坝上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少年们围成外圈,赤足踏地,芦笙与呼喝交织。

钧离望着场中结束了启鼓任务朝自己跑来的龙宿。

路无忧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你喜欢……不对,你爱他。”

“是。”钧离微微笑了。

“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1]头人,少数民族首领-

在上一章结尾,调整了一下小鹿是神魂进了钧离身体的设定。

2025/8/11小修了一下人设。

第88章

钧离:“但我说他不是真凶,并非出于私情,你尽可放心。”

路无忧没有继续问下去。

因为龙宿很快跑了过来,他在钧离面前猛地刹住,脸跑得红红的,埋怨道:“怎么这么晚才来呀,我可是硬顶着我爹注视的压力,等到你来才启鼓呢。他们又让你去巡界边了?”

钧离:“本来也该轮到我巡逻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龙宿眼睛一亮,但还没等他开口,钧离无情地打断他:“出寨哨免谈。”

龙宿无语:“怎么还预判我说的话啊。”

少年拉住了钧离的手,试图耍赖:“求求你了钧离——就让我出去看一眼吧,我保证一天之内就回来,而且绝对不会让理老们发现!”

路无忧乐了,那古寨遗址他亲眼见过,光是外围那一圈密林就望不到头。别说一天,就是给龙宿插上妖兽翅膀,十天之内赶一趟来回都够呛。

钧离自然没答应,他把手从龙宿手里抽出来,同时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场上。

他们站在坪坝角落边上,场上正欢歌笑舞,没有人注意到方才龙宿说的话。

龙宿悻悻小声道:“嘁,亏我还特地给你说了祝语。”

钧离顿了一下,“所以那句祝语只是为了哄我,把出寨哨借给你?”

龙宿挠头,笑得纯然:“是啊,原想着你听了高兴,就把哨子借我,现在倒好,白折腾了。”

“呵,那还真是抱歉了呢,圣子大人。”

龙宿看势头不妙,连忙道:“钧离钧离,我学了异族的文字,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你想听吗?”

钧离:“叫什么?”

龙宿:“龙傲天!”

龙宿一脸得意洋洋:“听说外头的人最崇拜这个名字!书上都写着‘龙傲天’如何一剑荡平天下,揽尽绝色。而且你说巧不巧,我本来就姓龙,连姓都不用改了!”

钧离:“……”

路无忧:“绝了。”

路无忧看下来,就这个情商和智商,龙宿也许真不是幕后真凶。

人群中有人喊龙宿:“哦诶!在那干什么呢,快过来玩啊!”

“来啦!”龙宿朝他们挥手,这小白眼狼没得到哨子,转身就跑开,加入到人群中,同少女们共舞。

钧离望着龙宿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就是这样。”

古幽族寨子处在密林中依山傍水,外面布置了很多迷瘴和蛊虫,没有出寨哨是无法进出的。龙宿隔三差五就要找钧离拿出寨哨。

只不过这次缠得格外久,连钧离巡逻,龙宿也要拉着他衣角,跟着后面央求。

正是如此,他们才一起遇到了重伤昏迷的李妄。

路无忧虽然早有预料,能蛊惑龙宿者必非恶相,但李妄的样貌仍超出他的预期。

李妄肤色苍白,五官俊美得近乎神祇,昏迷的他看上去像是一尊染血的玉菩萨,全然看不出半点蛊惑人心的阴鸷。

钧离原本想直接将李妄扔出界外,但被龙宿拦住了。

“他伤得这么重,要是把他扔出去,必死无疑。他身上没有武器,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坏人,我们还是把他救下来吧。”

钧离耐不住龙宿软磨硬泡,终究松口。“把他带到附近山洞安置,等他伤好之后,就让他立刻离开。”

他本非滥杀无辜之人,而且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闯进寨界来的,若贸然放走他,此人要是没死成又暴露出寨子的方位,反而更麻烦。

权衡之下,只得先救人,再谋后策。

李妄在山洞醒来的时候,火光昏黄,龙宿正俯身替他缠最后一圈布条。李妄睁眼的一瞬,眸底寒光掠过,却在看清两人后迅速收敛。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李妄欲要起身叩谢,他即便重伤在身,也没有一丝窘迫局促,可见出身并不一般。

他这些反应都被钧离和路无忧看在眼里。

路无忧心道:“这人有点东西,如果他醒来直接攻击两人,钧离可以直接将他就地格杀,没想到他很快反应过来。”

钧离立在洞口,没有说话,龙宿倒是拦住了李妄,“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你是怎么闯进我们寨子领地的?”

古幽族虽然隐世,但也有了解外界情况的需要,所以通用语他们还是会说的。

李妄将自己遭遇道来——他为中洲商贾李家之子,随商队行货,暗带家传灵宝,不料走漏风声。半途遭世家截杀,护他的家臣临死前发现了此界,以血为引,将他送入此地。

看着李妄娓娓道来的样子。

钧离残魂道:“后来我才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家臣。李妄精研阵法多年,是硬生生破开我们寨界闯进来的。”

钧离因为巡逻要务紧张,所以多是龙宿去给李妄送吃送药。

等钧离发现的时候,龙宿和李妄的关系已经十分亲近。

偏偏钧离在场的时候,李妄表现得十分合乎礼法,即便是古幽族出身的钧离也无法指摘。

只是再一次,李妄靠在龙宿带来的竹椅上,声音低软,给他讲北洲雪原人面熊的故事。龙宿听得眼睛发亮,无意识向他越靠越近。

钧离看着坐得很近的两人,拎着龙宿的袍领将他逮了回来。

他拿出一枚蛊丹,递到李妄跟前,道:“按照之前说好的,等你养好伤就离开这里,这里不允许异族人逗留。把它吃了,把这里的一切忘干净。”

龙宿扒拉着钧离拿着丹药的手,“现在就要吃吗?我还想再多听一会故事呢。”

好在龙宿虽有不舍,但也还是同意了钧离的做法,他叹了口气看向李妄,“不过时间是有些久了,你家里人也该着急了,早些回去也好。我等会替你准备点防身的东西,不然外面的蛊虫够你喝一壶的。”

李妄只是安静地盯着龙宿搭在钧离腕上的手。

正当钧离心生警惕以为李妄要反悔时,他只是含笑颔首,声音温润如初:“还是小宿想得周到,叨扰多时,李妄也确实该离开了。”

随即他接过了丹药,并再次答谢了两人。

这时外面的守卫同伴已经在喊钧离了,眼看着就要靠近山洞,钧离只得看着李妄吃下丹药,再次告诫龙宿,准备好东西之后,尽快让李妄按照他说的路线出界。

之后钧离便离开了山洞,他走之前,龙宿还在叽叽喳喳叮嘱着李妄,李妄只是微笑看着他。

钧离残魂:“要是我当时留下来盯着李妄出界,也许就没有之后的事了。”

路无忧:“如果李妄真的是你说的真凶,他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办成。”

钧离残魂笑得勉强,“你说得对……终究还是一步错,步步错。”

次日早早,钧离第二天去了山洞,没有看到李妄,以为龙宿的确送他离开了。

然而之后某日,钧离在寨路上撞见龙宿,少年脸颊飞红,一手捂嘴,像被什么呛住般从他身旁匆匆跑过。连旁人问他吃了什么辣子,他也支吾着答不上来。

此后数日,龙宿魂不守舍,鼓点敲错,芦笙走调,连蚩蛇盘在臂上都没发现。

再后来钧离跟踪龙宿,来到一个隐蔽的水帘洞口。他刚抬起想要走进去的脚,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一步也挪不动。

水帘的另一边,轻柔泣声被低哑的嗓音掠夺着,缠绵在一起。

少年面对面坐在男人身上被索取着呼吸,圣洁的月牙白长袍堆叠在他腰间,一双骨节修长的手从前面环过来,探入他白润光泽的腰窝之下。

龙宿抽泣着,“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原本想要冲进去的钧离,听到这里,也只能立刻收住脚步,屏住气息。

他不愿意让龙宿难堪。

然而俊美的男人看了一眼钧离所在的位置,嘴角微勾,俯首咬住少年,喑哑模糊道:“你听错了。”

“啊……呜……”

断断续续的哭吟再度响起。

李妄像是一条斑纹艳丽的毒蛇,正一口口地舔舐着他采撷到的鲜嫩多汁的浆果。

路无忧暗骂一声:“这厮必定是故意的。”

钧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下来,一步步离开水洞的。他只知道眼下不适合进去找龙宿,他想着等龙宿回来,再好好劝他。

古幽族喂养的野灵会为他们洗清近亲相婚的问题,但族内遵守男女婚配的规则,绝不容许同性相合的。

那是异族人才会做的事。

钧离,或者说曾经的钧离以为,龙宿娶寨里最甜软善良的姑娘,生儿育女,接下头人的银冠与骨刀。

至于他,会站在龙宿半步之后,成为他保护古寨最坚实可靠的助力。

如今龙头气数已衰,蚩蛇只有拥有头人灵纹的龙宿才能继承。龙宿身法不是寨中最强的,但他御灵能力却是近几代头人里最出众的,他是带领古幽族长存的最重要力量。

不是龙宿要成为头人,而是古幽族必须要他成为头人。

但龙宿一直没回来。

钧离想再去那水帘洞找他的时候,就看到急匆匆赶来的族弟说,巡逻的理老发现圣子窝藏异族人,两人企图私奔。

钧离僵在原地,他怎么忘了,今天是他娘带队巡逻。

路无忧觉得很奇怪,怎么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是这个时间点?想来还是与李妄脱不开关系。

龙宿和李妄被分开关押了起来。

钧离在牢里见到龙宿的时候,他正呆愣愣地坐在地上,他消瘦了很多,脸色也失去了血色,苍白到可以看到皮肤下纤细的青色血管。

钧离低声:“是不是他撺掇你?”

龙宿摇头,“他从来没有要我和他一起离寨,他说只要我们愿意,他可以加入古幽族,成为守护我们寨子的一份力量。是我想离开这里,不怪他。”

钧离听了,直觉蹊跷:“不对,凭他的修为和行事气度,分明是强大世家的嫡脉,怎么会甘心舍了自家底蕴,跑来我们这穷山恶寨?!”

他通过之前的相处,早已察觉出李妄绝非是他口中的商人之子。

龙宿抠着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修为尽失,也受够了世家纷争,不想再被那些血亲恩怨捆住。”

钧离还是觉得不妥,“你先等我查清楚……”

“可是,钧离……”龙宿摸着自己的小腹,“我怀孕了。”

龙宿怀孕了。

钧离才知道自己部族的头人有一种延续古幽族血脉的秘法,只要使用,无论躯体雌雄,皆可孕育子嗣。只是这个方法几乎要献祭本体大半生命,极损元气,因此历代头人不到寨族存亡之际,绝不启用。

钧离声音干涩:“他到底有哪点……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

龙宿苍白的脸上泛起薄薄的粉红,“我也说不清,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他,心口就会跳得好快。”

“所以我不后悔!”

龙宿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睛亮起之前的光芒,“我选择相信他,钧离你也可以相信我吗?”

钧离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离开了地牢。

路无忧不知道钧离表现得这么平静,脚步和气息没有泄露一丝异样,尽管路无忧此刻和这副身体共感,心脏像是被一双手掰开又揉碎了,直到再也拼不起来。

和他同在身体的钧离残魂,轻声道:“这些旧日心绪搅扰了你,抱歉。”

钧离看似已经不受影响,如果他声音里没有暴露出那细微的颤抖的话。

路无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呃……没事。”

在龙宿的万般恳求下,李妄最终还是被允准留在寨中。

他生得俊雅,谈吐又极谦和。晦涩难明的古幽语,他不出一个月便能对答如流,田间粗活,他没有修为和阴灵协助,挽起袖子就干,毫不扭捏敷衍。哪怕是寨人们最头疼的算数,他也会耐着性子手把手教。

全然没有半点异族人惯有的骄矜与傲慢。

一开始,寨人们说:“钧离你要好好盯着这个异族人,他一定不怀好心。”

到后面,有人说:“李妄也许还有点用。”

最后,他们说:“钧离你把人想得太坏了,并不是所有异族人都是你想的那样。”

看到这里,路无忧已经看出李妄用意——他想要得到古幽族的力量。

古幽族人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御灵,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力量。李妄每一次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寨子里的阴灵,眼底里却藏着猎人打量猎物的冷光。

李妄骗得了龙宿和寨子里的人,却骗不了钧离。

钧离照旧巡逻,并且更加谨慎地注意着李妄的动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龙宿的腰身渐渐圆润。钧离每次碰见龙宿,李妄总在一旁将人半护半抱,温声细语地哄着。

龙宿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外面到处野,也不嚷着要出寨了。他呆在家里养胎,不过还是叽叽喳喳的。

“钧离,你说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呀?阿妄说要取个贱名好养活,可是有我们在,孩子一定会平安快乐长大,我看这小名不取也罢,而且,‘龙傲天’这个名字就很好啊!”

钧离坐在龙宿对面,生硬道:“……还是再想想吧。”

不过龙宿没聊几句,就已经显露疲态,昏昏欲睡,接着就被李妄抱回房间休息。

钧离等李妄出来,看着他冷冷道:“你最好能在龙宿面前装一辈子,要是让我抓到你的把柄,我一定会当众将你处死在坪坝上。”

李妄还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样子,只是他幽深的眼眸里带着戏谑,“拭目以待。”

龙宿的孩子最终没能生下来,五个月大的时候,胎陨腹中。

年迈的药婆婆说也许是男子体质的问题,又或许是龙宿思虑过重。

当时的钧离没想通,龙宿怎么会思虑过重呢?

对此,龙宿大大咧咧地答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多想,那可是生孩子哎!”

龙宿一向怕痛怕流血,如今贸然地怀子,这理由听来很是合情合理。

但路无忧却怀疑,“是不是龙宿那时就对李妄起疑了?”

钧离残魂:“不错,只是我那时没悟到,后来一遍遍回想,才窥见端倪。”

失去孩子的龙宿身子看上去更单薄了,带了一点忧郁的气质,开始有点接近路无忧看到的那个白袍人。

龙宿敲着祖鼓,送别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吾儿,请你轻柔地离去】

【不要太快,好让我再多看看你,不要太慢,好赶上彼岸的欢愉。】

【天星为你掌灯,山风伴你同路。】

鼓声低缓,灵语哀怜,族人跟着轻轻吟唱。

被盛开的山花簇拥的小小殇盒里透出像初雪般洁白的灵光,星星点点,随风轻盈飘起,在坪坝上方的夜空盘旋片刻后,才越过山岭离去。

送灵的鼓声一歇,众人仍低声哭泣,只有钧离注意到李妄,他一如既往温柔地安慰着龙宿,但眼底却十分冷静,不见一点悲色。

钧离残魂沉声道:“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这么冷静。”

路无忧觉得,李妄对待那个离开的孩子,像是摆脱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龙宿丧子后,外界世家纷争越发严重,越来越多的异族人在寨界边缘游荡。

寨子巡逻因此加了数倍,也正因如此,钧离好几次撞见李妄独自立在寨界边上,身周缠绕着几缕古怪的阴灵,如雾如影,带着一丝阴戾气息。可钧离还没细看,那些阴灵就消散不见了。

路无忧一眼认出,那些阴灵已经有了后世诡祟的模样。

钧离先是找到龙宿,跟他说了这件事情。

龙宿听后沉默了片刻,说出来的却是:“你看错了,阿妄他不会我们的契约阴灵秘法,我也没教过他。”

钧离:“如果他天资聪颖到根本不需要我们教呢?”

龙宿脸霎时苍白,“他不会这样做的,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钧离又找到了龙头,他说要有证有据才能断定。

钧离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决定出寨一趟,调查李妄来历,还有他驱使那些阴灵的目的。

他以为龙宿会阻止自己,但龙宿没有说什么,他亲自送钧离到寨边,像以前那样话唠地叮嘱他在界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最后,龙宿望着他,挤出了个笑容,“等我身体好了,我也要出寨看看。”

这个时候的龙宿白得近乎透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丧子之后,他残存的那点生机像被一点点吞噬殆尽,整个人薄得仿佛一捏就碎的蝉蜕。

钧离抬头,看见李妄站在竹楼高处盯着龙宿,脸色阴冷。

钧离觉得自己必须要快去快回,

可他走出寨界,花了半个月才抵达最近的城镇。

又好在他运气不差,他在书阁中翻遍各家卷宗时,发现一个熟得刺眼的名字。

——李妄,中洲问天器宗的嫡子,阵符丹三修的天才!

根本不是他所说的商贾世家!李妄甚至还隐瞒了自己与他人有婚约的事实!

钧离虽早有预料,但心中仍气愤不已。他还得知,问天器宗已在世家倾轧中被落霞剑宗灭门,李妄同样被记作“伏诛”,在世人眼里早已是死人。算下来,器宗被灭门的时间,正是他被追杀落入古幽族的那几天。

但这点信息还不足以将李妄定罪,反而佐证了他跟龙宿所说的厌倦世家纷争。

钧离很快冷静下来,想到了这点。

他从书阁出来,想前往更大的城池调查,却发现小镇上到处乱糟糟,每个人行色匆匆。

钧离拦住一个路人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人极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各大门派马上要杀过来了!”

“他大爷的,就因为那些古幽族的人制造了一堆奇怪的阴祟,杀了不少世家的人,被发现之后,把这一片都连累了,就因为他们说古幽族就在那密林里面!”

钧离惊疑不定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人家各大世家可不是吃素的,当场抓到了几只阴祟,拷问出来了,就是那古幽族圣子干的!这事都传遍整个中洲了,你这人怎么还一副不知道的样子,闭关闭傻了?好了好了,别拦路!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那人匆匆忙忙搂紧包袱离开了。

钧离脸色顿时煞白,至此,他已经全然肯定,李妄得到古幽族的力量,就是为了复仇,那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的族仇!

可他调查得太晚了,李妄早已开始展开了自己的复仇,并且将这口黑锅牢牢扣在了古幽族身上。

眼看着各大世家就要攻过来,他日夜兼程赶回了族地。

然而当他回到了寨子,却发现本该在白日里劳作的族人像是被魇住了一般自相残杀,龙头和理老们不在竹楼。

他心头一沉,转身奔向禁地祭坛。

圆台祭坛上血流遍地,理老的尸体瞪着惊怖的双眼倒在地上,圆心处是死去的龙头,而龙宿和李妄不知所踪。

咚咚咚咚——

钧离奋力擂响祖鼓,将古幽族人一个个唤醒,试图告知他们真相,可偏偏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寨界便在一阵刺目的灵光中轰然碎裂。

各大宗门攻了进来。

刚清醒的古幽族人来不及弄清缘由,便成片倒下,鲜血漫遍梯田,染红坪坝。

杀到最后,钧离已经分不清溅在脸上的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中骨刀已经断裂,视野里一片暗红。

钧离终究还是倒在了血泊中。

他笑了,被处死在坪坝的人不是李妄,居然是自己和族人。

浑身是血的族弟扑到他脚边,哭喊着:“阿兄,我亲眼看到龙宿……他亲手捅了龙头,要夺蚩蛇传承!被我们阻止,李妄……李妄也不见了!他们肯定发现阴祟的事情暴露,趁乱逃了!”

钧离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龙宿从来都不想继承蚩蛇,也绝对不会制造阴祟,那些是李妄做的。

但他再也说不出来了,视线逐渐灰暗,最终陷入黑暗。

鸿蒙六百三十六年,古幽族受中洲宗门联军围剿,亡。

钧离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自己的残魂封印在祖鼓里,等待着有一天有人发现这个真相。

这就是他回忆的终点。

身周的景象纷纷退却,回到路无忧最初踏入领域时的那片坪坝。

路无忧神魂从钧离身体里抽离出来,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坪坝上,一个穿着赤黑族袍、眉眼冷淡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

钧离看着路无忧道:“虽然我不知道当年祭坛真相如何,但制造诡祟的事情绝对不是龙宿做的,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判断。”

路无忧:“李妄此人的确很可疑,但他如果只是为了复仇,这么多年过去了,仇也早就报完了,何必要一直制造诡祟?而且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是龙宿给我种下了反噬印记。”

钧离:“这说明李妄的目标早已不是复仇,他所谋划的,恐怕是倾覆整个修真界的权力。如果那印记真的是龙宿所为,想必他必须这样做的理由。找到他,也许就能知道一切真相。”

路无忧心下微沉,这与他和祁澜之前的猜测差不多,只是嫌疑人现在从龙宿变成了李妄。

路无忧挠了挠头,“实不相瞒,我进入寨子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不然我可能撑不到找到龙宿的时候了。”

钧离沉吟片刻后,看向寨子祭坛所在的方位,“当年蚩蛇被龙头封印在祭坛下,你继承蚩蛇,也许可以在传承中找到解决方法。”

路无忧愣住,“可是你们的传承不是要头人的灵纹才可以继承吗?”

钧离:“我的回忆领域只有灵纹与龙宿相近之人才可以进入,祖鼓既然让你进来了,就说明你的灵纹适配。我原本希望你能告诉我诡祟已灭绝,李妄已死,古幽族的冤屈被洗清。哪曾想……”

“也罢。”钧离眉眼凛然,话锋一转,“照此局势看来,你解除反噬诅咒只是第一步。”

“李妄活了数万年,又深谙诡祟之法,若想与其抗衡,你必须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他的力量既建立在我族秘法之上,那么,我族的传承,便是你唯一的胜算。所以你不必多虑,尽管去取。”

路无忧无法拒绝,“好。”

此时残魂边缘微微透明,开始消散,“将这些事情交代给你,我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他在这里待了万年,已经是强弩之末。

“抱歉。”钧离生硬地弯起嘴角,“虽然现在问有些晚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路无忧。”

钧离笑了。

“无忧……是个好名字。”

路无忧看着钧离一点点消散,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笼罩着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领域呆了多久,虽然是为了搜集线索,却在不经意间走完了钧离的最后的时光,那些喜怒哀乐,绝望与悲伤深深地和他神魂共鸣。

这让路无忧一直很想祁澜,而在钧离完全消散的瞬间,想念化成了实质。

他太想祁澜,想赶紧回到祁澜身边。

纯白领域崩散成一团团柔和的灵光,路无忧眼前陷入黑暗,他被一阵清风轻轻带回了自己的身体。

和钧离冷冰冰的身体不同,他身体暖呼呼的,不用想都知道,被人贴身裹在了僧袍里。

路无忧一抬头,就看到了祁澜。

祁澜眼睛布满血丝,路无忧微微张嘴,还未说什么,熟悉檀香的气息便即刻染上他的唇舌。

他想祁澜。

祁澜亦想他——

作者有话说:-

2025/9/24补充了最后小鹿和钧离对于李妄动机的推测,修了一点小BUG-

终于炒出饭饭了,这几天其实构思了几个版本,码了两个版本,但最后权衡下,还是选了这个。

上一章微调了一下龙宿人设,其他的不影响阅读。

本来想多写点,但是有点码不动了,所以决定下一章嘿嘿-

谢谢宝宝们一直支持!接下来应该没什么能卡小狗师傅的了(flag(快住嘴吧你!

第89章

路无忧有很多想要告诉祁澜的话,那些关于钧离、龙宿和李妄的事情……但此刻通通被堵在喉间,汲取的气息里全是浓郁的檀香。

他被祁澜紧紧地抱着,陷在金绫筑成的柔软结界深处。

层层衣襟应声而裂。

身体虽被祁澜护得温暖,但长时间的神魂离体对于他来说还是勉强了。

雷劫留下的暗伤未愈,神魂离体让身体蔓延出不少死气,险些让丹田压制的祟力爆发,额头上的那对白玉似的小骨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那小骨角只是被稍微亲一亲,那酥麻就从头皮一路蹿到尾椎,让路无忧瞬间软成一滩水。

“唔,我在领域得知古幽族传承里也许有解决反噬的办法……呃啊!”

僧人力度骤然汹涌,“先净度。”

“呜——”路无忧攥紧对方的僧袍衣角。

看来他神魂离体,的确把祁澜吓坏了。僧人迫切地想要确认他的存在,连能解决灵纹问题的传承一事都排在了后面。

眼下是劝不了祁澜停下,而且路无忧也很想要祁澜。

领域里的回忆太过孤寂,让他神魂都为之恍惚,唯有此刻的真实的触碰才将他从那个领域中真正地抽离出来。

路无忧沉溺在祁澜的怀抱里,一声声“阿澜”喊得又甜又糯,讨要着对方的疼爱。

祁澜不知道他在领域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沉着眉眼,极耐心细致地呵护着自己的珍宝。

凝练精纯的灵力一波接一波的涤荡。

路无忧像一只洪水中抱住树干的小树兽,竭力不让自己在汹涌洪流的颠沛沉浮中掉入迷失的漩涡。

然而起伏的波澜更汹涌地拍打着,裹挟着他卷入意识深渊。

……

到最后,额头上的骨角已经被祁澜净度消退。

路无忧意识和哭声模糊成一滩,肌肤泛着水润桃粉,底下压着的红衣和金绫已经湿漉漉缠在了一起。

元阳对他来说也属于滋润躯体的灵液,加上他身为鬼修,无须双修之法便能自动汲取元阳精气为己所用。之前灵纹的裂痕还有身体遭受雷劫的伤,都是在祁澜元阳和佛骨灵纹修护下好转。

可吸收也要时间啊。

旧的还没吸收完,新的又来了。

路无忧觉得他小腹里全都是,涨得发疼,稍微一碰就让他忍不住……可恶的祁澜。

等金绫结界打开时,路无忧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新的红衣,整个人脱力地蜷在祁澜怀里,委实累坏了。他被祁澜抱起来喂水的时候,腿内侧仍不受控制地发颤抽搐着。

路无忧眼睛通红,哑着嗓子很是委屈。

“我都说了不要了,你还一直……呜……”

他咬着菱唇别过头去,连那百年灵果榨成的果汁都不要喝了,他方才将衣服弄脏实在太丢脸,那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他都这么大了……

带着薄茧的指尖将他菱唇揉开。

“衣服已经处理掉了。”祁澜带着微微歉意,“乖,先把果汁喝了。”

路无忧还在生气,可他手酸软得都抬不起来将祁澜的手拍开,只好用牙齿恨恨地咬着嘴边的指头,只是咬着咬着,那指头不知道怎地越探越深,路无忧又习惯性含着指头吮吸了一口。

看见祁澜眼神蓦地暗了,路无忧觉得腰椎霎时又酸了起来,也顾不得指头还在嘴里,连忙道:“唔,我要喝果汁。”

这时候就想起要乖乖喝果汁了。

连旁边的舔月看了都摇头,小主人好笨。

路无忧浑身紧绷,好在祁澜只是抽回手指,转而扣住他的后脑深深吻下,没有再多做什么。

喝完灵液,路无忧才打量起周围,他们此时身处在一间竹楼里。

方才灵纹交融的时候,路无忧把识海向祁澜敞开,祁澜已经得知了他在钧离领域里的经历。

据祁澜说,那一声鼓响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在祁澜眼里,他前脚刚踩上坪坝地面,后脚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他在领域里过了三年,而现实中神魂离体不过才两天。

“你神魂离体之后,古寨解开了对灵力和神识的禁制,而那面黑鼓也变成了这样。”祁澜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鼓递给路无忧。

“我察觉你的神魂被它卷入其中,便将它一并带走,就近找了间竹楼安顿下来。若不是感知你神魂无碍……”

路无忧见僧人神色不对,故意晃了晃手中缩小的黑鼓:“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嘛,而且多亏了这次意外,不仅摸到解除反噬印记的门道,还顺带揪出了李妄这条暗线。”

祁澜:“嗯。”

路无忧见祁澜还在沉思着什么,“怎么了?”

祁澜:“当时龙宿或者李妄夺取传承失败,如今遗址传承再现,对方说不定就混在进入古寨的宗门弟子中,趁机再次夺取传承。”

……

“哎,海宗弟子怎么又死了,这都第几个了。”水镜前有人磕着瓜子不满道。

“毕竟不熟陆地习俗,总是踩坑嘛。”

如今五洲城里,凡是能看到水镜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古寨现世半仙器的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谁能夺得这上古至宝,谁就是这场仙门大比的魁首。

因此每日都有修士挤在水镜前,红着眼咬牙下注,只盼押中夺器之人,实现一夜暴富之梦。

“那祁澜也真是的,就因为那鬼修不知道怎么回事晕在空地上,连半仙器都不寻了,就抱着人躲起来,连水镜都看不了!这都第三天了,护崽都没这么护的!”

“另外几个宗门都已经找到那半仙器所在的洞穴,我看魁首就在那几人里,可惜萧见星赔率太低了。”

“我看够呛,他们在地洞找了几天了,半片半仙器影子都没见着。”

“嘁,你以为半仙器有这么好找啊,老实点等着看吧!”

“可你们不觉得这古寨邪门吗?到底是哪支遗族的祖地?我翻遍古史都没见过这样的。弟子死伤高得吓人。我前几天盯的那几块水镜,悄无声息地就灭了,那可是阵宗和剑宗长老的嫡传啊,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哎,谁知道呢。”

无上秘境不像寻常秘境可以凭通行令牌出入,唯有七位太上亲启通道方能通行,因此一旦踏入无上秘境,生死有命,即使后悔,都只能苦熬一年,等下次通道打开才可离开。

云天的七位太上也在密切关注着水镜。

“古幽族之地……”

碧霄剑宗太上神情肃然:“以前便听师长说过幽族的可怕,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族地竟和寂灭渊一同落到了无上秘境。本宗师长当年受落霞剑宗照拂颇多,可惜当年古幽族作乱,他们因远戍南洲,援兵不及,直到仙去时仍引以为憾事。”

“天衡道尊出身中洲,不知可曾经历过那场血战?”

道宗太上莞尔,“当年清剿之战发生时,吾不过是个黄毛小儿,炼气入门都不曾。若说有什么因果关联,那也是因那场大战死伤无数,中洲各宗门衰微,吾才得以拜入道宗,入门修道。”

御清阵宗太上叹道:“世事无常也。”

药师太上眉头蹙起,“其他不提。如今古幽族地重现,非同小可,你我皆知古幽族乃诡祟源头,难保那遗址里还残存什么诡祟琐碎,尤其还有一个和诡祟牵连不少的鬼修身处其中,不得不让人心生警惕。”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

禅宗太上玄敬静坐其中,神态自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吾等不必提前判断,心生困扰。”

“若其真有异心,当锁界诛杀。”

*

路无忧也是通过领域才得知,现在的古寨遗址在秘境的造化之下,早已非表面所见。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一大片建筑群只是表象,实际上进来之后,古寨领域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大,地脉延伸数百里,暗藏无数秘地洞窟。

路无忧他们出发去祭坛时,收到了净贪他们的传讯飞花,得知其他宗门的动向。

古寨禁制原先把修为神识都压得死死的,各宗弟子吃了不少陷阱暗亏,折损惨重,半仙器搜索的进度大大减缓。直至三日前禁制消散,众人再无顾忌,撒网式地大肆搜寻。

就在路无忧醒来的前一日,洛兽仙宗的少司猎在古寨后山探得半仙器波动。

如今各宗弟子已尽数汇集在后山腹地深处。

路无忧起初听着传讯,还神色如常,越听越坐不住,净贪他们描述的那个地方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心头猛地一跳:“等等,他们去的……该不会就是祭坛吧?!”

天杀的,他就该拦住祁澜少做一点,咳,虽然也有他的责任在……

现在好了,被偷家了吧!

之前路无忧他们不打算找半仙器,所以特地叮嘱过净贪他们不必跟着。小三只便各自行动,进了后山。

路无忧曾经见到过的祭坛原本就在寨子中心,后来因为钧离临终前以命为封印,祭坛已经连根压入地底。秘境数万年吞并演化,那片地方早已并非当初的样子,路无忧算下来,祭坛方位正是腹地深处。

不过他和祁澜并不打算走后山那条路,钧离早给他们留了一条更近的暗道。

眼前的外面地表被一层粗壮密实的藤蔓所覆盖,相互缠绕的藤蔓带着细密钩子的毒刺,稍不留神就会被扎进血肉,拔都拔不出来。

不过这对路无忧来说并什么棘手的事情。

锋利地骨刺疾速旋过前方藤蔓荆棘,狼焰一喷,即刻清出了一片空地。

路无忧凭着记忆,在地面上找到了一块风化得只剩末梢半截的阵柱,低声念出钧离教的口令。话音刚毕,一个数丈见方的洞口缓缓在他面前展开,洞中下方深不可测。

祁澜抱着路无忧纵身跃下。

在他们进入后,上方的洞口再度闭合,而之前在路无忧跟前安静倒伏的藤蔓此时忽然活了,它们蠕动着,窸窣缠回原地,顺带绞杀了一个同样接近这片空地的修士。

那修士化神中期,在藤蔓的绞缠下,挣扎几下便化作了一滩血泥——

作者有话说:

小鹿:噫噫呜呜!(着急得团团转.gif)

小狼:放心,最后一定是我们拿到。(淡定.jpg)-

[1]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出自《金刚经》

第90章

下落带起的风声在耳边呜呜吹过,路无忧双手勾缠着祁澜的脖颈,兜里揣着一团小白狗,数着心跳。

洞道极深邃,下坠时间已经持续了数息之久,两人仍未落地。

本来脚不着地又幽闭的空间,容易让人感到未知的恐惧,但洞中并不漆黑,随着他们急速下坠的身影掠过,沉寂的洞壁像是被惊醒一样,浮起无数细小的幽蓝和萤绿色光点。

这些流萤散发的微光将整个隧道映得如梦如幻。

路无忧被祁澜稳稳地托在怀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借着这些微光东张西望,连带着怀里的小狗也探出了毛茸茸的脑袋,墨豆的眼珠随着光点转动。

然而越落到下面,沉闷潮湿的土腥味越重。

路无忧皱了皱鼻子,埋在祁澜颈间,故意用鼻尖蹭了蹭僧人的喉结,闻着清冽的檀香才好点。祁澜还抬手将他腰臀托了托,好让他闻得方便。

路无忧唇角刚刚弯起,便听到无数细碎的声音从道壁里伸出来。

“好香的味道……”

“好饿……”

“吃掉……就不饿了……”

路无忧耳尖微动,刚要凝神细听,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倏地收紧。祁澜身形稍顿,脚尖落地的“嗒”一声轻响敲在甬道壁上。

那些飘渺细碎的声音像爬虫一样,立刻钻进土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路无忧蹙眉,不知道这些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祁澜点亮照明珠,柔和的辉光瞬间在甬道铺开。

这里本来由古幽族祭坛演化形成,阴气十分浓重,几乎凝成淡淡的白雾,影子投在道壁上被拉得格外庞大扭曲。前方道路支离破碎,粗如巨蟒的浅褐根茎从四面八方贯穿土壁,毫不顾忌地挤压着有限的空间,几乎将前路彻底封死,只留下几条狭小的缝隙。

路无忧仔细辨认,发现这些根系出自于地上的那些藤蔓。

那这就好办多了。

可没等他召出骨刺开路,这些根茎像是有所感应,竟害羞地缩回土层里,主动给他们腾出一条通路,最后撤走的那几条藤根还顺便把弄松的土石拢了拢,压实。

路无忧:“?”

很可疑。

好在祁澜神识再三检查下,这条地道并无危险,舔月自告奋勇在前方探路,两人索性无视那些根茎怪状,跟着小狗往洞穴深处走。

走过了一段路后,原本甬道尽头汇入了四通八达岔路中,已经无法辨别哪条才是通往祭坛的路,像是有人故意将这里的道路揉乱了似的。

水镜前的众人同样看着眼熟的岔路口点评道:“我还以为这鬼修找到了什么密道能直接通往祭坛,没想到还是来到了这里。”

“走哪条道可得好好选了,前几个剑宗弟子没选好,直接被一群蛊虫生嚼了。”

祁澜站在岔道口,思索片刻,选了右边第二条道,准备和舔月先行探入的时候。

“等等,”路无忧抬起下巴示意左边第一条道,“要不走这边?”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看向这条路的时候,洞穴里好像无形中安静了一瞬,尽管祁澜似乎并未察觉。

望着两人走进左边岔路的背影,看客摇头叹道:“萧见星就是走的右二,现在人家都已经快摸到祭坛边上了,这鬼修倒好,直接选了死路。”

“这条路我记得除了蛊虫还有别的东西吧?”

“可惜了,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在这了。”

路无忧虽然听不见水镜前众人的心声,但他又听到了那些细小的声音,这次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疯狂。

“不能让他去祭坛……”

“吃掉他……吃掉他……”

路无忧眼尾稍挑,这样的话,就说明他选对路了吧?

*

一只蛊虫沾满血肉的口器朝关韵飞扑而来。

关韵立即掷出爆裂符,火光炸裂,灼热的火浪瞬间将扑至眼前的狰狞蛊虫掀飞出去。然而这喘息不过一刹!

头顶土洞深处,甲翅摩擦的窸窣声骤然放大,更多扭曲攒动的蛊虫争先恐后地从洞中向外推挤。

关韵头皮发麻,足尖猛蹬地面,飞身掠向不远处的岔口。只要出了这条岔道,她就可以利用路口将这些蛊虫甩开……

念头未落,然而比她更快的是侧前方破空而来的藤蔓。

关韵瞳孔骤缩,是了,还有这些难缠的吸血藤蔓!从他们踏入这个迷宫洞穴以来,这两样东西就一直纠缠不休,斩杀不尽。

这些藤蔓通体暗沉红褐,几乎与土壁融为一体,上面布满细密的尖刺,此时鼓起的尖端正张开着密齿向她噬来。

前后路尽堵!

就在关韵以为自己要葬身此地时,攻击她的藤蔓和蛊虫纷纷停在了半空中。

关韵惊疑不定地看着凶残嗜血的藤蔓合上了嘴,缓缓退至幽暗处,身后的蛊虫也接连钻回了头顶的洞里,就在这时,身侧甬道突然传来异动。

关韵捏紧手中的阵盘,警惕地看着路口。

——能让蛊虫和藤蔓如此如临大敌的,也只有比他们更厉害的东西了。

但没想到路口出现的却是熟人。

对方似乎也很诧异在这里看到关韵。

路无忧:“关道友?!”

关韵愣了一下,松了口气:“原来是路道友和寂空尊者!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

关韵说着说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停了下来,眼前的路无忧和祁澜衣着干净,一点狼狈迹象都没有。

她的眼神立即变得犀利,怀疑这两人并非真正她认识的人,而是某种高阶蛊虫所扮,毕竟会拟作人形发出伪声的怪物多了去了。可若是假扮的……眼前的鬼修和佛子相处的神态也未免过于像了。

关韵语气保持平常:“对了,你们来的路上,可有碰到那些难缠的蛊虫和藤蔓?”

路无忧皱眉疑惑道:“有啊,不过它们倒不算难缠吧,不是砍一砍烧一烧就死了吗?”

关韵:“?”

关韵还未开口,路无忧瞥见头顶岩缝中探出的蛊虫。

一骨刺过去。

关韵亲眼看见那只狰狞蛊虫被削掉两足后,竟不反击,反而像行窃败露的小偷,仓皇钻回洞里,哦,原来那蛊虫之前没来得及钻走,才被路无忧一眼揪出。

“……”

经历过被只剩半个身子虫子狂追的关韵和水镜前众人沉默了。

路无忧一番操作,证明了他的确不是在阴阳怪气。

虽然很好地解释了关韵的疑惑,但却在她心头掀起了更汹涌的惊涛——这还是刚才追着她咬死不放的蛊虫?!!多了两个人,这些蛊虫藤蔓不应该更加凶狠扑上来,怎么被人刺一下就落荒而逃了?

这些泛着血纹的蛊虫有那么脆皮的话,那让她之前打生打死的东西是什么???

关韵按捺住自己内心的咆哮,疯狂思索着:“路无忧也许有什么能对付这些藤蔓蛊虫的秘法,没错一定是这样!”

她当机立断:“路道友!我有可以测算出半仙器位置的办法。”

“此处凶险,多一人多一分把握。我助你们开路,一起同行!待找到半仙器,就看各自本事抢得,如何?”

路无忧和祁澜思考片刻,便答应了。

他们原本就怀疑半仙器和传承都在祭坛处,再加上关韵现在的状态不好,总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这。

水镜前有人不忿。

“真的好奇怪啊,同一个洞穴,完全不同画风。别的宗门弟子杀生杀死,都快被那些蛊虫藤蔓给折腾得没个人形了,我美美的秋水仙子险些被那藤蔓绞断手臂!凭什么路无忧这厮安然无恙啊?!!”

“我看蹦到他跟前的蛊虫,不像是来攻击的,看着倒像是想要贴贴香香。”

“咦惹,这位兄台你用词好恶心!”

其实不用众人吐槽,路无忧进了洞穴至今,对此深有感受。

——他也觉得这些蛊虫很奇怪啊!

他原本以为走左边这条路会遭到蛊虫跳脸围攻,没想到无事发生,一路畅通。偶尔冒出几只蛊虫直接被舔月随口解决,但从那些蛊虫动作来看,不像是攻击,只是来不及逃跑?

难道他怀疑错了,那些细小的声音不是蛊虫发出?

路无忧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直老实如木头的藤蔓上。

关韵吞吃了一颗补元丹,就地打坐调息片刻便起身。

路无忧看她脸色还苍白着,“要不再多歇息会?”

关韵摇头,声音发紧:“我在这条路上已经耽搁太久,得尽快动身。”她捏紧阵盘,“这样兴许途中还能找到走散的师弟师妹。”

路无忧见她执着也不好再劝。

舔月在前方开路,关韵将阵盘平托掌心,凝神定位半仙器方位,路无忧和祁澜则在旁边替她护法,三人就这样往下一个岔路口走去。

路无忧耳边只有三人的脚步声,而从刚才开始,周围生长的藤蔓似乎变多了,它们像潜伏的游蛇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路无忧不着痕迹地观察着。

忽然一缕奇异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尖。

路无忧侧首看过去,关韵手上阵盘中心燃着一小截惨白的石块,似肉非肉的气味正是从石块灼烧处飘散开来。

他眉头一皱,与祁澜同时出声:“这是什么?”

关韵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簇微弱的火星,低声道:“这是古寨遗民的骸骨……是我与少司猎合作寻得的,可借此——”

“快熄了它!!!”

路无忧听到“骸骨”二字,心头骤然一紧。

金绫与骨刺骤出,可是已经迟了。

在异香飘起的刹那,贴在土壁上的所有藤蔓像蛇一起弓起,一根尖端的刺包猛地喷出口泛着微光的光团。那光团发出凄厉的尖叫,直扑关韵,瞬间穿透了她的胸膛。

关韵口中只来得及吐出“好冷”二字,便顷刻倒下。

路无忧连忙将她扶住,正准备伸手将那骸骨收起。

“嗖!”一根藤蔓已然突破金绫防线,如蛇般掠至面前!

祁澜手中金绫死死抵住着前仆后继的藤蔓,瞥见那根漏网之蔓,他神情一凛,左手掐诀一引,佛剑铮然,反手便要向那根藤蔓劈落。

“等等!”路无忧喊住祁澜。

佛剑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它不是想攻击我。”路无忧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藤蔓,那尖端的小鼓包像害羞的小孩般微微忸怩着。

路无忧缓缓伸出食指,试探性地轻触了一下那个收起尖刺小鼓包。

果然,那细碎的声音出现了。

“新的圣子……啊,他摸我了!”——

作者有话说:

小鹿:(好奇戳戳小阴灵)

小狼:(盯——)-

补完了!原本想再补多1K,但是眼睛实在不舒服QAQ

啵啵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