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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26868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埋葬

凝儿手上没有沾到血,干干净净冰凉一片,被闻遥捉住拉在胸前,死死握着也捂不热。她没了声息,静静靠着闻遥肩头,眼睫投下小片阴影。

和上次小刀中箭不同,雍王的人要留着小刀问话,没下死手。楼乘衣却是一点没留手,他是真要凝儿死。

闻遥呼吸急促两下,突然闭眼,手臂绕过凝儿膝弯,另一只手横在她背后,打横将人稳稳抱起来。

她眼珠黑亮,脸上出现种从未有过的神色,仿若有簇热火自她心里烧起,映亮那方曾经自由却漂浮不定的天地。

赵玄序微微歪过头,淌着淅沥粘稠血液的手垂在身侧,目光专注盯着闻遥看。

“她已经死了。”闻遥看向一旁那个先前与凝儿说话的番子,嗓音略有凝滞,暗哑下来,说:“我可以带她走吗?”

接连两次刺杀,天家颜面尽失。叛党的尸体,说不定督主和皇帝会想要悬尸示众呢。

番子这么想道。

但是他没说话,看着闻遥抱着人稳稳坐上马。

闻遥穿的黑衣服,她先用袖子把凝儿的脸擦干净,然后脱下外袍盖在凝儿身上,策马朝汴河州桥疾驰而去。

琼玉楼占地面积庞大,松油加持下两幢红楼烈焰滔天。炭黑木架上摇曳焰火,浓烟滚滚携带残落物不断向河道坍塌。外面围住一圈禁军,禁军不动,没人敢上前救火。汴梁百姓远远隔着段距离,看着昔日灯火鼎盛的琼玉楼毁于一旦。

楼里的人大都逃出升天,旁边空地上挨挨挤挤站满许多姑娘。她们暴露在日光下,面色畏缩不安,恍若被赶出巢穴的幼鸟,茫然无措,低泣垂泪。她们大多孤苦,不管琼玉楼在外人眼中是什么地方,最起码没有短过她们吃穿用度。女子不容易,不像男子可以随意外出谋生。她们又只会写弹琴调香的小手艺,没了琼玉楼庇护,从今往后,又该如何活下去?

闻遥勒马在禁军外停下,嘴里呼出一口气,抱着凝儿翻身下来。凝儿曾以剑舞名动天下,许多人都认识凝儿,闻遥便把凝儿的面容遮掩严实,紧紧抱在怀里大步往前走去。

她身后还跟着赵玄序。周围禁军看到兖王,也顾不得探究闻遥怀里躺着的人是谁,赶忙撤开让出一条路。

赵玄序走在闻遥身后两步,面色微动,突然招手。

禁军将领赶忙上前躬身,谨慎道:“殿下?”

“外面的人清理干净,琼玉楼的人一个不许少,先找地方带下去安置。”前者是指周围探头探脑的百姓,后者是指琼玉楼的姑娘。

赵玄序冷淡说完,而后迈步跟上闻遥。

闻遥绕到琼玉楼背面一处隐蔽地,让凝儿躺在一边,拔出星夷剑开始挖地。尚未烧干净的物什在一旁掉落,砸到地上扑腾起小小的灰尘,她目光专注,全然不惧。

赵玄序手上没东西,就弯腰随手捡起地上的木头。他血肉模糊略见白骨的手掌就这样按在木头上,沾上满手脏,看着就叫人龇牙咧嘴的疼,赵玄序面上却毫无异色。

闻遥忽然抬眼看他,嘴唇一扯,说:“你不疼?”

“嗯。”赵玄序轻轻说:“不疼。”

“……放下,你先回去找白让把手处理好。”

听到闻遥这么说,赵玄序从善如流放下木头,却又不走,站在旁边看着。

闻遥沉默着挖坑,过一会,又说:“怎么还不去?”

“我现在想站在你身边。”赵玄序发丝微乱,眼中情绪奇异安静,像静静蛰伏的深潭。明明底下有肉眼可见的万丈深渊,可当闻遥站在里面的时候,凶蛮的水流就只是温情缠绕,轻轻堆叠在她小腿,摇曳宛如丝团水草,脉脉一片。

在延陵时闻遥和赵玄序坐在石桌上吃饭,篱笆外虫鸣一二,晚风微凉,她偶尔抬头去看赵玄序就能看见这种眼神。

太温柔了,几乎不像能出现在这人身上的情绪,但却偏偏真实出现在这人眼中。

闻遥低下头,手上星夷剑削铁如泥,混杂内劲几下就挖穿青石板,裸出底下的泥地。

没有棺材,汴梁城棺材铺子多在城郊,大老远拉个棺材过来太显眼。宋明德和赵玄序似敌非敌,倒是有可能不追究楼乘衣身边一个女侍尸体的去向。可赵玄序树敌颇多,如果被有心人瞧见,就算宋明德不追究,也可能会被捅到皇帝面前。

赵玄序可以肆无忌惮毫不在乎,闻遥却不能给他沾惹麻烦事。她如果和叛党扯在一起,两回刺杀她又都在场却都没抓住刺客,难保皇帝不会猜疑。

挖好土坑,闻遥理理凝儿身上的外袍,抱起她轻轻放到平整略带湿濡的泥土上。闻遥站起来,突然恍惚一瞬,眼前迷蒙上漫天黄沙。

她跪在粗粝荒芜的戈壁上,手上沾满黄土。身前有一个挖好的土坑,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

闻遥喘了口气,手撑着膝盖,神色忽有些痛苦。

赵玄序面色骤变,两步走上前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拉出来。尚且干净的手碰上闻遥的脸,指腹带着些微热度:“阿遥?”

幻觉忽然消散。

闻遥被他托一下,猛然回神。片刻后摇摇头,说:“……没事。”

她重新站起来走到一边将堆在一旁的泥土一把把洒在凝儿身上。等泥土被抚平,闻遥一言不发挥剑,一旁孤立支撑的横梁被切成数段,连带着上面尚未坍塌的檐角摔落在地上。灰烬伴随火星飞扬,彻底将底下的人遮盖住。

街道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飞扬的轰响,宋明德身后跟着大队,人马直冲这边而来。他红色衮袍醒目张扬,锋锐眉眼却沉着,身边没有楼乘衣,显然没抓到人。

厂监加上翎羽卫与虎贲军,这么多人居然还是让楼乘衣带人逃出生天,宋明德面色难看至极。

闻遥握住星夷剑,隔着被汴河边的风掀起的烟尘热浪与他遥遥对视。

短暂沉默,宋明德率先皱眉,目光一扫闻遥身后坍塌成废墟的琼玉楼,一拎缰绳策马离去。站在远处许久的禁军统领战战兢兢,始终不敢上前。

半晌,闻遥看向赵玄序,说:“走吧。”

外面天大的风波都于兖王府内隔着一丈高墙。闻遥与赵玄序两人有些狼狈地回到兖王府中时,白让还蹲在他院子里摆弄架子上的花花草草。

他留居在兖王府中偏僻小院,院子里开了药田,养着几只兔子用来试药。

白让不知道外面已经翻了天,见闻遥与赵玄序进来,拍拍站起来。等看到赵玄序手上的伤口后,又霎时瞪大了眼睛:“这是出了何事啊?!”

有闻统领在,难道赵玄序还能发病把自己的肉削下吗?

这句话压在白让舌头上滚一圈后咽下,他转身进屋取出药箱子给赵玄序处理伤口。

赵玄序手上情况很难看。血肉外翻,绽开的伤口上还有刚才拿木头时留下的一层灰黑,伤口横贯手掌,隐约可见白骨。

“被什么东西伤着的?”白让虽然怕赵玄序,但到底医者的责任心占据上风,絮絮叨叨,说:“伤着筋骨,再来晚一些这手以后可怎么办。”

他动作很轻,手上镊着块纱布小心挑开干涸的血痂。轻微撕裂后,伤口被牵动,粘稠的鲜血又一次汩汩涌出,看着触目惊心。

闻遥抱着星夷剑垂头站在旁边,心中窒闷。

赵玄序反而跟没事人似的,微凉长发散在身后,姿态娴静,摊开手任由白让动作。他另一只手不肯空着,紧紧拉着闻遥。这次拉着的还不是袖子,是手腕。

闻遥没有出声也没抽出手。

白让不知道两人在外面发生什么事,帮赵玄序止住血后站起来,没忍住也往闻遥面上看了一眼。

与从来病郁鬼气森然的赵玄序相比,闻遥向来很有气色,有着医者看到都要夸赞的好身体,无时无刻不神采奕奕。她蓬勃鲜活气,跟兖王府上无论谁都能聊几句。今天不同,白让觉得闻遥今日有些沉寂,面色瞧着也有点苍白。

他从药箱取出个小罐子,药粉蹭蹭往赵玄序手上撒。这药是王浮留下的,可肉活人白骨,价值千金。落在白让手里就像在案板前往下撒面粉,框框一顿倒,半点看不出来稀罕。

他给赵玄序包扎好,又头也不回掀开厨房帘子进去,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粥。

“喝吧。”白让说:“刚炖好的药粥。”

手里的粥碗发烫。闻遥道过谢,把星夷剑压在桌上,捧着碗凑到唇边开始喝粥。赵玄序撩过一眼白让,握着闻遥手腕的手指松开,拿起碗也咽下一口热粥。

从白天到现在闻遥都没怎么进过米汤,热粥顺着喉咙往下,几乎叫她僵冷的腹部生出被烫坏的错觉。

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底下人过来传话,说宫里来了人侯在外厅,皇后与一众亲王大臣都等在雍和宫,请兖王殿下与闻统领过去一趟。

闻遥早已料到少不了这一趟。喝完最后一口粥,她把碗放下来,伸手拉住赵玄序完好的那只手带着他往外走。

赵玄序浓眉扬起,眼眸瞬间亮起来,亦步亦趋跟在闻遥后面。

因为赵玄序手上的伤,这次闻遥与他乘车马入宫,到宫门口后下马车换成轿撵。外面天色重重昏暗下来,高耸宫墙残留白日惊变的惶恐。宫里宫外禁军人数翻倍,原本驻扎城郊的十二卫也抽调人马守在宫外。整个皇宫围成铜墙铁壁,戒备森严。

轿子一晃一晃,闻遥额头抵在车壁上。眼下境况复杂,宋明德此时也应当在雍和宫。她忽而想起什么,膝盖碰碰赵玄序,说:“诶,你和宋明德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今天肯定是怀疑我了。”

看宋明德今日的反应,这人最起码已经想到她与楼乘衣有联系。但是他至今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阻止她埋葬凝儿。

在外人看来,兖王与宋督主自当不和。

皇帝设三司,又另设厂监予以牵制,就是要让二者争斗,好叫皇帝的刀剑与鹰犬相平衡。赵玄序与宋明德一个狠辣无情一个阴险狡诈,两人也的的确确争锋相对。今日你来刺杀我,明日我就把尸体挂在你家门口。最后的成果就是众人心照不宣认为兖王与宋督主势同水火,高居皇座上的天子相当满意,松下口气。

轿子不稳,摇摇晃晃。昏暗的光线从轿帘缝隙外透进来,赵玄序自显漂亮多情的面庞明灭不定,晦暗不明。他被重重包扎的手放在腿上,另一只手却缠着闻遥的身后的发丝。

赵玄序歪着头,说:“阿遥,皇宫不是好地方,要在这里出头很难。”

没有根基人脉,在这样一个勾心斗角错综复杂的地方连活下去都艰难。从这个方面看,宋明德一个小太监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升迁之快,权势之大,堪称传奇。

别说宋明德不是对皇帝忠心耿耿效死忠的人,就算他是,仅凭着对皇帝的忠心,也绝对不能这么年轻就够爬到今天的位置。

“皇帝不喜欢和尚,他喜欢道士,因为道士能给他炼丹药。而如今宫里的道士都是宋明德的人。”赵玄序唇边勾起笑,问闻遥,说:“阿遥记不记得我的字是一个道士取的。”

皇子取字极其庄严肃。即便不受皇帝宠爱,没有皇帝亲自赐字,也应由礼部摘选送至皇帝案头挑选。

“我从蜀地来汴梁,宋明德把那道士引荐给皇帝,圣眷正浓。”

衣带飘飘仙风道骨的仙长在城门口一见到带着昔日翎羽卫班师回朝的赵玄序就突得天机示意,说这位久不归京的三皇子身上血孽太重,恐生离霍连累至亲。天机赐下‘度妄’箴言,须以此为字,方得镇压。

而就因自己近来宠幸方士的一句话,自己儿子的字就这样上了皇家名册。这对于得胜归来、本该享受荣耀的皇子来说是多大的侮辱。

赵玄序对那两个字是什么、是由谁取的都无所谓。可惜闲言碎语多了,少年赵玄序又戾气不输今日,立马决定要杀掉道士,切碎舌头,好叫人闭嘴。

道长得赐道观,住在汴梁城中。千影带人摸黑进去正好撞见炼丹房满柜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不乏历朝历代被禁止的妖药。

用这些东西炼制而成的灵丹妙药根本不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只是补足一时气血,内里反而更加亏空。

就是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把九五之尊哄得团团转。皇帝高看那些方士,连带着重用通晓自己心意的宋明德,这才有宋督主后来的步步高升。

“宋明德买通太医院判。”赵玄序微微一笑,说:“满皇宫的人,无人告知皇帝他已病入膏肓,为时不多。”

其实照宋明德那段时日三天两头献宝的频率,皇帝能活到今天都不容易。

闻遥恍然:“怪不得,你那天说宋明德给皇帝喂药。”

原来是这个意思。

宋明德落下话柄在赵玄序手上,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派人刺杀皇子这事,宋督主在还不是督主的时候就干得出来。

不过交手次数多了,除却刚开始的刀光剑影,到后面两边都心照不宣,没有彼此下死手。多是演演戏装给皇帝看罢,偶尔还拿对方当由头解决自己的对手,一举多得。这种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的关系堪堪维持到现在。

话到此处,轿子摇摇晃晃地停下。眼前的雍和宫金碧辉煌,灯火万千。

闻遥跟在赵玄序身后进殿,见最上方横摆着一扇屏风,依稀可见一妇人的身影。

皇帝用药之后还在昏睡,皇后以此为由,坐镇旁听雍王秦王协理朝政。屏风之后便是皇后,底下是三位亲王与一众心腹大臣,以及独自站在一旁的宋明德。

刚走进大殿,赵玄序里三层外三层被包裹起来的手就引起众人瞩目。

“皇兄这是受伤了?”秦王语气森森,阴阳怪气:“那些刺客多么了不得。皇兄带了这么多人,不仅让他们在城墙下面跑了,自己也受了伤。”

他对赵玄序有怨气,毕竟之前才被赵玄序抽掉户部。户部富庶,各层油水香线层层搜刮足以养活整个秦王党。自户部换上张鋆的人,秦王党难免大受打击。

然而带兵追刺客的活可不是赵玄序一人在做。

秦王这话刚说出来,宋督主的脸就层层黑下,在旁冷然道:“刺客自然狡猾,于城外早有接应,分散几路混淆视线。不过今日逃出城外的只是部分刺客叛党,更多余党仍旧藏匿于汴梁。咱家办事不利,等陛下醒来自会请罪,剩下的刺客咱家也定会捉拿,以国法论处,不劳秦王忧心。”

第52章 朝堂之争(修改、作话)

宋明德这一番话,闻遥在旁听得默不作声。

自圣学兴起,中原地界向来是奴畏主、子畏父、臣畏君,尊卑有别罔敢逾越。私底下如何暂且不提,雍和宫大殿上,当着群臣甚至秦王外祖冯相的面,宋明德居然也这么不给秦王面子,着实让她对宋明德奸佞名声的认识再上一层楼。

秦王被这话一激,抵着牙齿磨了磨,冷笑两下,显有怒火。但毕竟在群臣面前,他最终按捺下脾性,没再多言其它。他身边立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正是武将出身,传闻中性子刚直骄悍的冯丞相冯骥。

冯丞相只是看过一眼宋明德,显然也对他说出这番话毫不意外。

“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屏风后端坐的皇后才叫停。她头上珠翠微动,发出一点细微声响。

闻遥在贺神节上见过皇后。不似冯贵妃那样千娇百媚,皇后面庞白皙柔和,叫人心中舒缓。她吐字稳重,温和大气、如沐春风。只能说与雍王不愧是母子,连说话调调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皇后是皇帝发妻,父亲就是站在一边的王太师,一代大儒德高望重。北地王家是簪缨大族世家之首,北地文风鼎盛,这些年,凡科举中者十有六七为北人,或师从北地大儒。

因此种种,即便皇帝多年宠爱冯贵妃,皇后的中宫宝座依旧稳如泰山。

皇后坐在屏风之后,闻遥只能看到屏风上的一点影子。她就这样隔着屏风不疾不徐地关怀赵玄序,说:“老三伤势如何?可有找太医瞧过?”

赵玄序垂袖站在一边,眼睛半睁不睁,聊赖万分。他本不想开口应答,余光一瞥,见闻遥意欲上前替自己回话,赵玄序眉头一皱,突然开口说:“处理过了。”

殿中发出些微动静。除却张鋆外,站在一旁的诸位大臣面上神情纷纷显出讶然,抬眼看向赵玄序,

“哦?”

皇后的语气听起来也惊讶的。

赵玄序多年行事狂悖疯癫,不遵循任何礼数。她完全是为表一国之母对皇帝子嗣的关心,才开口问问走走场面,压根没指望赵玄序回答她。

雍王在底下也准备好开口给皇后递台阶,赵玄序一接话,他眉头一挑,立即面带春风,笑语晏晏,说:“皇弟与宋公公为父皇排忧解难,尽力而为便是尽忠尽孝。刺客凶残,二位行事还需小心为上。”

“不错。”皇后声音更为缓和了,说:“既然老三受了伤,不若就好好在府中休息……闻统领武功高强,胆识过人,便由闻统领协助宋公公追查刺客吧。”

她说这话,本意是体恤兖王,向赵玄序示好。没成想马屁拍在马腿上,赵玄序面色非但不见好,眉头还皱得更紧,面上明晃晃带出种不满。

闻遥在旁边看着,眼皮子一跳,立即上前一步拱手,说:“是草民竭尽所能,协助殿下与宋公公追查刺客。”

赵玄序顿时闭嘴,欲言又止。宋明德蓦然一声冷笑,面露嘲讽。

“宋公公。”

站在一边的王太师开口了。他年纪比冯丞相长上许多,岁末一过便是古稀,声音老迈,胡子干枯花白,但精神头却很好。

王太师缓缓说:“今日,你与兖王追捕的刺客,可是与城中琼玉楼有干系?”

今日变故,他们这帮臣子为稳定时局没有出宫。但琼玉楼今夜煌煌烈焰滔天,映亮小半个汴梁,刚才火光才彻底下去,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闻遥垂眸,眼神落在雍和宫平整光滑的金砖。周围烛光明亮,满殿人影倒映在地板上拉长扭曲成一团。

“自是有干系。”宋明德下颔微抬,开口,说:“今日逃脱刺客为首者便是琼玉楼的东家,名叫楼乘衣。”

“此人与贺神节行刺逆贼可是同党?”有人道:“也是红阁中人?”

“今日确有红阁刺客。”宋明德唇角缓缓勾起,偏细的声音邪气万分:“楼乘衣与红阁也确有联系,但其并非红阁之人。诸位可知,当初耶律汇时初到汴梁便曾去过琼玉楼。”

冯丞相背着手,声音洪亮如钟:“宋公公有话不妨直言,无需拐弯抹角!”

宋明德欣然:“此人样貌特异,生一只绿眸,非我天水族人。咱家先前对这厮便诸多怀疑,可惜其长在天水,手段了得,一直没能将其捉拿审问。今日咱家与其对峙,却见楼乘衣身边之人也皆是蛮夷样貌,口中所言皆是辽语!”

此番话说完,满殿皆惊。

众人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纷纷。

“这……”就连皇后都站起来,由宫女扶着走到屏风前,犹疑道:“宋公公此话当真?可他们若是辽人,今日行刺陛下后又为何杀害耶律皇子?”

“北辽朝内之事,咱家又怎知晓。”宋明德嗓音阴柔,冷嗖嗖地说:“琼玉楼被一把火烧掉也好。北辽如若在汴梁设置暗探,其中之一定是这琼玉楼。”

还真是如此。

闻遥垂眼。

而且楼乘衣虽带人返回北辽,但汴梁城的暗探却是万万不会就此撤出也不会拱手让人,汴梁城乃至官宦府衙里一定还有他的人。

比起王太师与冯丞相,现任同知枢密院事的张鋆低调许多,一直不曾开口。等宋明德此话说完,他在边上悠然拱手,面上一副忧愤模样,说:“诸公,现耶律皇子身故,汴梁城中诸国使团皆惊扰不已,纷纷辞行。待此消息北上,北辽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如若借此开战,我天水该如何应对?”

回归正题,雍和宫内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还能如何应对?”冯丞相挥袖子:“要打就打!我天水将士岂会畏惧蛮夷之族!”

“冯大人此话偏颇。”王太师语气淡淡,说:“两国开战,百姓涂炭。何况马上就要开春,北辽届时兵强马壮,我朝边境驻军疲弱,又如何能够抵挡北辽南下铁蹄?莫不是还要重蹈昔日燕云十六州之覆辙?”

一旁武将闻言,顿时像被人戳住心窝,瞧着王太师身边的文官党羽,面色不太好看。钟离老将军头发花白,脊背挺直,听到这话后不知想到什么,神情竟露出些许哀沉。

当年燕云十六州平州一战,天水险些大败。全靠钟离老将军率领众将士拼死抵抗守城三月,等到北辽皇帝崩殂,北辽内乱四起撤兵才守住关口。否则燕山山脉拱手让人,北辽铁骑大可越过关口长驱直入,直捣天水腹地。

那一战,天水死伤惨重。钟离老将军唯一的儿子、钟离鹤的父亲被俘,宁死不屈。辽人绑他上阵向天水示威,他当着三军的面自刎以殉国。

“岂有不战而屈人之兵!”冯丞相沉声说:“北辽对我天水虎视眈眈已久,燕云十六州迟早会再打一仗。不若尽早准备,一旦北境生变,我天水兵贵神速,定能打北辽一个措手不及。”

王太师寸步不让:“派遣使臣随同辽使返回北辽,携绢布银器作为吊唁之礼,维护两国邦交、广开贸易之司才是正理。”

“如若北辽当真开战,王太师这是想与北辽议和?”秦王扯唇:“辽人贪婪,怕是不知要索取多少财昂。这些钱财取之于民,难道就不浪费子民血汗、消弭我天水尊严!”

雍王面上笑意收敛,说:“些许钱财不会叫百姓伤筋动骨。一旦开战,街头巷末人去楼空,这才是乱世之兆。”

……

庙堂上的唇枪舌战刀光剑影,闻遥至此算是知晓。短短时间内殿中吵成一团。平日文雅端方的文臣恨不得扑上去与对方撕打。武将嘴皮子不如文人利索,更是涨得脸红脖子粗。

或许是今日变故太多,现在听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闻遥觉得有些头疼。

赵玄序走过来,轻轻拍拍闻遥的手臂,随后抬头看向屏风,对皇后说道:“十二卫随同禁军护卫皇城,汴梁城这几日当戒严宵禁,夜市罢免。”

他声音不大,一开口,殿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冯丞相没说话。王太师一颔首,语气缓和下来:“兖王说的是,自当如此。”

赵玄序眼珠一睨,视线轻轻划过他,转身衣袍摇曳离开。闻遥再次对着屏风后的皇后一拱手,快步跟着赵玄序离开。

待出雍和宫们,冰冷但清爽的空气涌入,闻遥才觉得精神一震,长长舒出一口气:“他们真能吵架。倘若日日如此,怪不得你不去上朝。”

习武之人本就五感敏锐,方才殿内好比有一百只鸭子在耳边叫,时常如此如何受得了?

赵玄序侧脸望着闻遥。这是她自凝儿出事后,面上神色头回显露些轻松。

他轻轻笑出声来:“是如此。阿遥自此当知晓我有多不情愿待在汴梁。从前更是,恨不得马上去边疆寻你,与你共同逍遥。”

赵玄序如今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在闻遥面前卖惨示好的机会。

闻遥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相王略带些气喘的声音:“三皇弟、闻统领,稍等稍等!”

闻遥惊讶,转身见宫廊之下,圆润的相王带着侍从匆匆追上来。还差闻遥一段距离的时候,相王抬手叫侍从止步,喘匀气后独自走上前。

在朝臣面前如同透明人一般的相王率先看向赵玄序,客客气气笑了笑:“三皇弟的伤可有大碍?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乃昔日医圣王浮所留,可肉活人白骨,十分难得,已经叫人送到皇弟府上。皇弟要多加歇息,好好修养才是。”

……不知道你口中十分难得的医疗圣品,是不是白让今日撒面粉一样撒的那瓶?

相王身上没什么凤子龙孙的架子,说完这一句话后看向闻遥,说:“今日进宫前,有人特意拜托本王向闻统领传句话。”

能要相王向闻遥传话的,除却楚玉堂也不会有别人了。

相王没把话说全,估计是顾虑这一旁的赵玄序。

闻遥说:“他说了什么,殿下但说无妨。”

这便是能在赵玄序面前直说的意思。

相王视线划过赵玄序,半晌落回闻遥脸上,开口说:“楚公子说,如果有什么是他能帮上忙的,闻统领尽管开口。”

特意拜托相王,只为他进宫后能第一之间告知闻遥这话。不管如何,楚玉堂此番都是心意十足。

闻遥短暂沉默一会,随后开口道:“多谢相王告知。”

不提还好,一提,她还真有要楚玉堂帮忙的。

琼玉楼被焚,汴河边的两块地就空出来了,不知会做何用处。现下凝儿葬在那,琼玉楼满楼的姑娘也需要安置。为避免不必要的猜忌,赵玄序不好直接干涉琼玉楼地块买卖。而除却鬼市主,闻遥一时间也不知该找谁帮忙。

“诶,都是小事。不足挂齿。”相王爽朗挥手,与赵玄序闻遥告别后转身带人离去。

他接下来也要忙碌一段时日。

北边快要大乱,他和楚玉堂有商队往来北辽天水,需要加急出售手上货物然后撤出,避免折损。

赵玄序站在一边,举着被包成粽子的手听两人打哑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又渐渐阴沉下去。

几乎是等相王一走,他便柔下声音,轻声开口,说:“阿遥,这位楚公子又是谁?”

这些年闻遥起先行踪不定,后来又偏居漠北柳叶城,与关内只有些书信往来。

赵玄序早就仔仔细细查过一遍,大抵知道闻遥有哪些玩得好的江湖朋友。唯独汴梁城内的几个难缠些,他一直没摸到最后身份。

如今已经知道一个是楼乘衣,一个是传说中的红阁阁主。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人,还与相王相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楚公子是老是少,与阿瑶又有怎样的交情关系?

警惕与酸水在赵玄序心中咕噜咕噜冒泡,他面上仍旧体贴不已,说:“阿遥这位朋友我可认识?当然,若是阿遥不方便告诉,那便算了。”

便算了便算了,听你这语气一点都不像能轻松算了的样子。

“他是个好人,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闻遥轻轻舒出一口气,伸手小心翼翼托起赵玄序缠着纱布的手背,说:“回去吧,明天开壶好酒带些纸钱,去看看凝儿。”

赵玄序神情倏忽一变。

他像是见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垂下头直愣愣瞧着两人相接的手。半晌后,赵玄序喉结滚动,有些僵直地应好。

闻遥的手温热,十指修长,稳稳当当托在他手背下。昏暗宫阙中,他那被削掉血肉、涂抹膏药后依旧剧痛的伤口突然就变得一片酥麻。

宫人在前面带路,手里拿着灯笼不敢回头看。闻遥与赵玄序如来时一样,坐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回到兖王府。

第53章 阿弟

闻遥说不让赵玄序去查,就是真的不让赵玄序去查。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手不好好养着,以后是真的可能握不住东西。”闻遥把衣袖从赵玄序左手里扯出来,说:“别太要强,用膳出恭如若不方便,就让白让和千影帮你。”

暗处千影听到这话,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缩脖不敢看周边暗卫望过来的眼神。

赵玄序面色黑如锅铁,一条长腿曲起踩在脚垫,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膝盖处,气闷地坐在塌上。

闻遥背起星夷剑,回头看他:“听到没?”

赵玄序:“……听到了。”

郝春和坐在一边窗户上直乐,笑完对闻遥说:“红阁立阁至今五十余年,不好招惹。继续查下去,万一惹恼你那位朋友,兖王府岂不是天天都有蹿高走墙的?”

天水朝立国不过五代,红阁与天水共存时间快要超过一半,是江湖中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以前不沾朝廷,如今都敢对皇帝下悬赏令,也是千古一奇。

闻遥没应他这话,一抹星夷剑,说:“走了。”

*

闻遥一路赶赴皇宫。她到孤星台时,宋明德正站在假山边背手转着翠玉扳指。假山前围拢一群番子,七手八脚挖取爆裂后震碎的假山石块。

他还真在皇宫把假山炸了。

宋明德转身,狭长如刀裂的眼睑抬起,不甚友好地睨向闻遥:‘’楼乘衣就这么走了,不知闻统领心中作何感受?“

“北辽暗桩,关我何事。”闻遥装傻装纯:“宋督主此话何意?”

宋明德整个人都转过来,正对闻遥,语气莫名:“闻统领是江湖中人,对红阁可有了解?”

“听过,不了解。”闻遥满目真诚:“宋督主大可打听打听,他们做刀口舔血的生意。我是正派人士,江湖名流,跟他们没一点关系。”

宋明德定定看她一会,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向假山走去。

他果然不止怀疑闻遥与楼乘衣有关,他还怀疑闻遥与红阁有联系。

假山在硝石烈火中四分五裂,连同堵在暗道中的千斤石一起变成碎石块。番子把表层碎末石块清理干净,露出底部宽敞幽邃的通道。

闻遥走到宋明德身前,一脚踩在台阶上跺跺,确定下面是实心的后,当即弯下腰往下走。

宋明德瞧着她,对周身人扔下两个字,掷地有声:“跟上。”

暗道不知有多长,里面空气有些浑浊,但依旧有流通的风。闻遥手里举着的火折子在一片黑暗的环境中明明灭灭,仅可照亮她手臂底下一点范围。宋明德带着一众番子跟在闻遥身后,无人说话,一群习武之人呼吸缓长,脚步声也难听到。

依照闻遥对姜乔生的了解,这丫头既然留下这条暗道,就一定也会在里面留下其它东西。

脚下坚硬石梯忽然一软,利风闪过。闻遥侧脸,数排毒针擦着她脸颊从左至右没入两边石壁,还不等人反应,空荡石壁中兀然开始回荡地动雷鸣似的轰然。

察觉到轰鸣声的具体方向,闻遥面色微变,极快转头强硬扯过宋明德,带着他一连往下连退好几步。一块材质与外面青石墙一般无二的巨石落下,险险压着宋明德衣角从天而降堵死过道。厂监番子在一侧,她与宋明德在另一侧。

……居然还有这种机关。很好,死丫头,你今天真的死定了。

闻遥方才是下意识把宋明德往自己这边拽。她要是动作慢一点,宋明德刚好在石板下面,现在早就变成肉泥碎成一地。

“督主?”

石块不厚,短暂寂静后,敲打与喊叫声从石板另一面传来:“可安好?”

闻遥松开抓在宋明德小臂上的手。宋明德转转手腕,也撤开一步,略抬起声音,说:“无碍。”

那边番子连忙道:“那……小的现在去取震天雷!”

闻遥默然无语。

天才,拿炸药来炸,万一把过道里面弄塌了,哪怕是我也救不了你们督主。

“震天雷,你是要本督与闻统领死在这里吗?”宋明德冷笑一下:“尔等不用跟了,带人去汴梁城中巡视。本督倒要看看,这暗道究竟通往何处。”

石板后面仓促应下,接着就是细微地脚步浮动,番子们顺着台阶回到皇宫。

闻遥一吹火折子,细碎光彩在她眼中晃动,忽明忽暗:“那就走呗,宋督主。”

宋明德“铮”的一下拔出腰侧斜跨的金刀,继续一言不发跟在闻遥身后。还好,一路上除却毒针陷阱、断石匝道,再没其它怪东西。等越往里走,原本狭窄经容一人正身通过的石道越发宽敞。最后穿过几块碎石叠成的缺口,一个灰蒙蒙的杂乱地窖出现在两人眼前。

地窖旁边摆着木架子,地上还堆着大堆干草蔬果。地窖之上暗门开着,通道里流通的空气就是这么来的。闻遥蹲下捡起一根木棍向上面扔去,“啪嗒”一声脆响结束,上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为何不将此处堵死。”宋明德手臂环抱金刀,语气冷冷,说:“莫不是就等着人追过来?”

他这人刻薄不输赵玄序,有事没事说话带刺。

闻遥叹气,拍落手上灰尘,转身看着宋明德,直言道:“宋督主,凝儿之事多谢你。”

宋明德俊脸苍白,漠然地瞧着她。

“你不追究,让她得以入葬,我承欠你一个人情。”闻遥说:“现你我一同办事,宋督主若是信得过我,我会尽我所能保宋督主这一趟安然无恙。可如若宋督主对我不甚信任多加猜忌,万一出现什么变故,我怕是来不及有什么反应。”

“哦。”半晌,宋明德倏忽一笑:“闻统领这是在威胁咱家呢。”

“不敢不敢,宋督主。”闻遥指指上面:“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后撤一步,整个人纵跃而上攀着暗口爬出去。闻遥拍拍衣服,推门而出,发现外面是个破败庭院,杂草从生。落漆大门从外面锁住,闻遥伸手一推没能推开。

后面传出动静,宋明德也攀上来了。闻遥没有回头,三两下越到围墙上,压低身体往外看。外面是条僻静小道,对面巷子口站荆钗布裙的妇人带着稚童玩闹。风平浪静,半点不似红阁刺客藏身之所。

估摸着距离,这里离大内不远。

“宋督主,这附近好像是曹门大街啊。”闻遥转头,看着站在地上的宋明德:“外面就是土瓦子,鱼龙混杂,人多的很。您要不给我些银子,我先去趟成衣铺子给您买套衣服?不然这身幞头帽红蟒袍,一出去整个汴梁都知道您来这追查刺客了。”

宋明德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鼓鼓钱袋扔给闻遥。

闻遥接住钱袋,翻墙而出,没多久拎着身修竹长衫回来。

能跟在皇帝跟前伺候的没有丑人。宋明德样貌清俊,换上这身斯文衣服后,除却面色依旧阴鸷给人不好招惹的感觉,周身极富攻击性的气场却缓和下来,宛若一位俊俏书生。

为避免打草惊蛇,宋明德并没有召集厂监番子。两人再次翻墙出去,稳稳落在僻静巷子里。

闻遥大步朝巷子口的妇人去,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娘子,知道附近哪有空宅出赁吗?”

妇人警惕地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租宅子?你打哪来的人啊?”

“原先住在东前门。”闻遥对着她一笑,下巴抬起点点宋明德,说:“我阿弟,附近学堂念书呢。先生说他聪明,光宗耀祖的料子。爹娘死的早,我就这一个弟弟,想着搬到学堂附近方便些。旁边这个宅子就不错,好像也没人住……娘子可知这家主人现在何处?”

听到“阿弟”二字,宋明德脸色莫名,森森盯着闻遥。

曹门大街附近确有私塾,且教书先生名气不小,周围家境殷实的人家都想尽办法把孩子送进去。天水重文轻武,读书人若是考下些微博功名,家里也能跟着飞黄腾达。听闻遥这么说,又见她身后年轻人一副文弱白净的模样,妇人也没有多怀疑。

她警惕神色消散,开口说:“那你来晚了。这宅子先前是没人,这几日怕是有人要搬进去了。不停往里面倒腾东西,还拉进去好几车菜呢。”

汴梁冬日寒冷,很多人都会囤菜米。尤其是大户人家,一车一车往家里面拉米拉菜都是常有的事。

妇人感慨:“不过那些菜是真新鲜,叶子绿油,不知道大冬天哪来的新菜。”

她原先还想问问。奈何那人长得实在凶,汗巾蒙着面,她没敢问。

冬天,就算是皇宫里头,成色嫩的叶子菜也是要紧着主子的。

闻遥一笑,向妇人道谢,带着“阿弟”上别处看宅子去。绕过一个巷口,闻遥与宋明德齐齐停住脚步。

宋明德垂目看向闻遥,阴阳怪气,说:“阿弟?”

“宋督主年轻嘛。”闻遥笑笑,扯开话题:“方才那妇人的话督主也听到了。菜篮子下藏着的说不准不是菜,是人。”

方才屋内密道一看就刚被人清理过,那么大的工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曹门大街在封城之前很热闹,一荒芜宅院若是忽然有人进进出出,时间又紧着宫内行刺,很容易要人怀疑。伪装成送菜仆从把人运进去再运出来就显得正常许多。

冬日鲜菜难寻,闻遥只知道汴梁城年内有一个地方冬天也有新鲜绿叶菜。

宋明德也知道。

他瞧着闻遥,语气沉下,说:“红阁老巢居然在汤山?”

汤山是汴梁城内的一处山脉,因山中热气凝聚,多汤泉而闻名。这种宝地,一早就被皇家和各个达官显贵瓜分完毕。赵玄序在汤山也有庄子,专种植菜肴瓜果供给兖王府。

宋明德冷笑:“狡兔三窟,在府衙的眼皮子底下耍这些把戏,红阁果真是好大胆子。”

闻遥瞧着宋明德,说:“那宋督主现在是要与我同去,还是召集人马围困汤山?”

“不可能召集人马冲过去。”宋明德淡淡说:“太显眼。”

红阁不会不提防朝廷,估计番子快马还没到,红阁众人就逃之夭夭。

闻遥:“那宋督主便随我骑马去吧。”

花着宋明德的银子,闻遥从马市牵来两匹马,直奔汤山。汤山山谷苍烟薄,树木密密匝匝,难以透光。汤泉在南面,贵人的汤泉庄子也聚在山南,别的地方人烟罕至。

野山闻遥再熟悉不过,她从前走镖时天天在山里过夜。

不知道红阁会不会在周围有哨子,两人早早下马,把马牵到路面下一道隐秘山沟处栓住,踩着一地湿润枝叶踏入密林。林子不见人声,偶有虫鸣。起伏草丛间趴伏嶙峋怪石,树木倒在地上,树皮褶皱布满厚厚滑腻青。有水声,透彻溪流从石头缝隙中蜿蜒而过。

闻遥走几步,忽而不动了,站在原地敛声屏气,两个呼吸后猛然拔出匕首扬手飞掷。

匕首犹如惊雷划过,迅猛无比,穿透枯草后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人埋伏?!

宋明德面色骤变,紧紧攥住金刀。

闻遥大步朝半人高的草丛走去,弯腰从里面捡起一只肥胖野兔。那匕首正好穿过野兔腹部,将其钉死在地面上。

宋明德的手一松,站在远处瞧着闻遥熟练地在兔子腹部划开一道,然后拎到潺潺溪边开始清洗。

他眼神怪异,幽幽开口,说:“闻统领这是在干什么?”

“宋督主。”闻遥蹲在地上,红绳高束起的发丝落满肩头。她抬眼看向宋明德,手上利落剥兔皮,匕首咬在嘴巴里,眉眼挑起示意宋明德去看天上的日头:“您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晌午,饭点。

从大内皇宫地道走到曹门大街花掉不少功夫,再骑马奔赴汤山——闻遥饿了。

“宋督主不饿?饿着肚子办不成事。汤山这么大,红阁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我们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找,不如先把肚子填饱。”闻遥相当自在,坐在溪边石头上招呼宋明德:“宋督主别站着啊,过来坐呗。”

奇怪,很奇怪。

宋明德盯着闻遥,背在身后的拇指食指又开始缓缓转着价值连城的翠玉扳指。

这么多年,没人用这样轻松自在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闻遥不怕他。

不怕他的人自然是有的,但闻遥和那些人不一样。出身皇家的龙子凤孙不怕他,也不敢得罪他。面上做出亲切和善,背地里却瞧不上他是个阉人。皇帝重用他也是因为他是个阉人。阉人不算人,像他这样的,顶多算把趁手好用的刀。

宋明德在闻遥身上看不到这种感觉。她或许觉得他麻烦,但看过来时眼神清清和和,外人眼中奸佞的宋督主在她眼中好似与别的麻烦人一般无二。

他也见过闻遥是如何对赵玄序的,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看着那个疯子,眼神里带着纵容,甚至还有点保护欲。他每次见到都觉得匪夷所思——赵玄序不是天真烂漫的孩童,怎么会有人用那样肉麻的眼神看着他?

闻遥处理兔子的动作行云流水,清理干净串好架上火堆。她身上常年带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盐巴和调料。闻遥把盐巴掏出来洒在野兔肉上,不一会儿野兔就被烤的滋滋冒油。她大方撕下条腿递给宋明德:“环境简陋,宋督主将就着尝尝。”

半晌,宋明德伸手接过兔腿。

兔腿很肥硕,他白皙干净的手指掐在兔腿上,烤出来的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滑。这让他不由得往前伸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将袖子挽上去,跟闻遥一样坐在溪边开始咬兔腿。

咬了两口,宋明德猛然反应过来,低骂一句见鬼,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闻遥嘴里全是肉,说:“是不是没有味道啊?要不要加点盐?”

宋督主这次停顿了许久才把兔腿递出去,让闻遥又在上面撒下一层细盐。

别看宋明德如今呼风唤雨、众人簇拥,他也是一无所有,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宋明德吃东西的姿态和赵玄序大为不同,赵玄序不重口腹之欲,吃饭斯斯文文细嚼慢咽。宋明德吃东西很快,只不过仪态还算优雅,不叫人觉得粗鲁。

一只完整的兔腿很快就被宋督主吃的干干净净。

闻遥吃东西也很快。她嚼着嘴巴里的肉,眼睛眯起视线落在眼前苍翠的密林中。忽然,闻遥停住咀嚼的动作,吐出嘴巴里的骨头,低身把手浸在溪水里涮涮,说:“来了。”

一圈又一圈,细密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

宋明德把骨头扔到火堆中,也在溪水中洗手。等他站起来,闻遥抬脚将火堆踹灭,灰烬飞扬渐落,空气中猛然舞动起小股烟尘。

与此同时,数十条面蒙黑巾的人影从起伏草丛中蹿出,手中长剑闪光,飞快奔袭向两人。

有句话闻遥一直挺认同。找不到的东西就别找,过会儿它会自己冒出来,“东西”是人也一样。

看看,现在不就出来了。

闻遥舔舔唇,眼睛眯起来,心里掂量着该怎么样留下活口逼他说出红阁藏处。

杀掉专业杀手不难,难道是专业杀手嘴里都藏着毒囊,很难留住活口。

没有对峙。

风吹过,林间叶子落下,倏忽之间两边猛然开始动手。

这回闻遥手下是从未有过的狠辣,挥出的每一剑都带着浓厚杀气。或者说,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自从贺神节过后,她心里对姜乔生始终压有火气。

她把楼乘衣当朋友,把姜乔生当朋友。结果这两人一个压根不叫楼乘衣,叫耶律都罕,一个有事瞒着她不肯说,神神秘秘跑去刺杀皇帝。

这是把她闻遥当成什么人了?若非现在宋明德跟在身边,闻遥定要跑到前面山崖上大喊姜乔生滚出来。

天气寒朔,耀目剑光裂变而开,刺客的脖子像旁边被剑气带到的野草一样斩断。

杀人如剪草。

宋明德手中金刀斩破一圈血肉,回头讶异地瞧着闻遥身上浓厚的凶杀气。这一刻她与蹲在溪水边烤野兔的人截然相反,转而贴近无数江湖传说中遥不可及的绝顶高手。

血气弥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满地尸体。最后一个刺客见事不妙,嘴巴一动便要咬破毒囊自禁。闻遥鬼魅一般贴近他,脸直直怼在刺客的脸上,双目对视。她快速伸手掐住刺客下颔,一掰一拉,清脆一声响。

“你还想死。”

闻遥语气沉沉,手上带着些力气,咬牙切齿,说:“不知道你们阁主知不知道,这几天我也挺想死的。”

宋明德走过来,金刀明晃晃沾着一圈血迹,顺着刀尖滑落滴在草叶上。他拽下这刺客的面巾,露出后边平平无奇的脸,然后把刀尖抵在这张脸上,说:“带我们去红阁,若是不,咱家就把你的皮剥下来!”

宋督主还是这么爱剥皮。

“闻姑娘。”

一道人声乍然响起,林中三人目光往旁边一转,落在从密林中缓缓走出的男人身上。男人面上也蒙着黑巾,闻遥看着他,无端觉得这人的眼睛和声音有点熟悉。

男人从腰间掏出一枚青色的令牌。

闻遥忽然想起来了。

她来汴梁第一日有三拨人敲过她的窗户,第一位是凝儿,第二位便是眼前这人,来给她送窑鸡。

他应该是姜乔生亲信之人。

看着闻遥的眼神,黑衣青年便知道她认出自己了。他继续开口,说:“主子让我带您过去。”

“好啊。”闻遥松开掐住刺客下颔的手:“你带路。”

男人目光一扫,落在宋明德身上:“主子也说了,只让您一人过去。”

宋明德面色霎时阴沉,沉沉扯唇,讽刺不已。他将金刀刀尖对准男人,冷声说:“江湖宵小也敢在本督主面前大放厥词。你主子不出来,本督主便烧了这汤山,本督主倒要看看,尔等鼠辈该往哪里藏!”

话音刚落,宋明德突然感觉脖颈边有一寸劲风袭来。

意识到这代表什么,宋明德眼睛微睁,心中破天荒涌上不敢置信,面露错愕。

闻遥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后脑一痛,霎时天旋地转,眼睛闭上失去意识往地上倒。

闻遥一伸手臂,将人稳稳接住。

宋明德个子高,骨架大,搭在闻遥肩上脑袋往下垂,脸颊蹭在闻遥耳后,高挺鼻尖触在她侧脸。这一下蛮狠的,他脖子后面很快就浮肿出一片青痕。

闻遥揭开他衣领子看了一眼,有些心虚。

宋督主虽然为人很辣,但是样貌看起来确实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她有种欺负老实人的错觉。

第54章 颠颠的

闻遥动手太快,眼睛也没眨一下,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对面男人自然也没料到闻遥动手如此果断。他看着宋明德闷哼一声倒下,跟着愣在原地。

“好了,他晕了。”闻遥架起宋明德,看向对面的男人,说:“带他一起进去喽?”

男人看着闻遥,犹豫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远远抛过来。

闻遥接住,挑眉:“什么?”

“迷药。”男人言简意赅:“宋明德不用迷药,很快会醒来。”

闻遥捏着药瓶子晃晃,抬眼看一下男人。

男人语气平静,说:“确是迷药,不会损害身体。”

闻遥拨开药瓶,打开在宋明德鼻端轻轻晃了晃。轻飘粉末逸散在宋明德鼻端,他原本有些挣扎颤抖的眼珠顿时平静下去,陷入深眠,压在闻遥身上的重量蓦然一沉。

红阁在汴梁城的据点确是在汤山之中,不过不是山沟野岭里的山庄。

闻遥架着宋明德跟在前面的男人和先前那个险些被杀的黑衣刺客身后,四人一道来到一面陡峭石壁前。

粗粝不平的岩面陡峭,杂草丛生,长长垂挂下来,看着与普通悬崖峭壁一般无二。

男人走上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一按,一道一人高的门从那原本完好无损的石壁缝隙中裂开。里边诡谲幽邃,青白灯火悠悠。

红阁老巢竟在汤山山体之中。

闻遥有些惊叹,跟着两人进去。越是往里走,里面的空间就越大。原先的通道两侧生出许多条弯弯曲曲的隧道。头顶传来金属摩擦的动静,闻遥驻足抬头看去,见顶上的山体俱被挖空,四面八方悬挂数不清的纵横铁索,条条人影轻盈地踩在上边走过,如履平地。

挖空一座山头,这么大的动作居然无人察觉。山体里的构造,夸一句巧夺天空也不为过。红阁底蕴深厚,绝非浪得虚名。

一路上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多,各个都蒙着黑色面巾,对跟在男人身后的闻遥与宋明德视若无睹,幽灵一般从四人身边经过。走到一个岔路口,前面迎来三人在闻遥面前停下。

男人转头看向闻遥,说道:“宋明德交给他们,闻姑娘且随我来。”

闻遥把宋明德交给其中一人,俯身将他腰间的金刀轻轻系好,说:“你们最好留人看着他,醒来就给他在吸点迷药。不过,他不能死。”

她抬眼看向男人:“我说过了,你知道的,嗯?”

男人讶异闻遥对宋明德的重视。和外面所有人一样,他认为闻遥是兖王的人,兖王与宋明德争锋相对,三司与厂监互相夺权,自然而然闻遥与宋明德也应当站在对面才是。

这时,方才过来的三人之一说道:“闻姑娘放心,宋督主不会有事,我等会在一旁候着。”

“他脾气挺暴。”闻遥直起身看着眼睛紧闭的宋明德,目光不由得又落在他脖子后,摸摸鼻子,说:“我之前下手有点狠,你们要是有药往他脖子上揉揉,药记你们阁主账上。”

等宋明德醒来,看到自己脖子后面一道淤青——她有点不敢细想宋督主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人点头,架着宋明德离开。男人带着闻遥七拐八拐,越过重重阶梯,脚下的山势变得陡峭,一节节阶梯接近笔直。

闻遥察觉出男人正带着她一路向上走。

跨过一道窄门,白煦浮光豁然浮洒。闻遥看到一片山谷,山光黛浮,草木混杂烟火气弥漫。

一个灰扑扑的、半人高的土窑极其煞风景地立在这片雅致景色中央。

土窑上面凌乱盖着一堆砖石,底下吞吐滚滚的烈火。姜乔生穿着蓝色衣裳,头发绑在身后,衣袖用布条绑着,很不雅观地蹲在地上往火膛里塞干柴。

……怪不得草木清香里面会有一股烟味,一旁的树也是秃的。

“来了啊,饭吃了吗?”姜乔生没有抬头,手上动作麻利,嘟嘟囔囔的声音传到闻遥耳边:“比我想的要快一点。窑鸡还没熟,桌上有糕点,你先去垫垫肚子。”

闻遥定定站在原地,两秒后大步迈腿走向前,一把将握着火钳的姜乔生从土窑面前拎起来。

姜乔生暗道不好,她可太熟悉这串动作了,下意识就闭眼往后缩脖子。

闻遥扬手,“啪”一下就往她后脑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重,姜乔生诶呦一下,龇牙咧嘴,猫一样末尾弯弯的眼睛瞪得圆溜,看向闻遥:“你、你……”

闻遥冷淡:“我怎么样?”

姜乔生一下子泄气,心虚不已:“诶呀,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啦。”

她个头比闻遥矮一些,声音清脆,娇娇赖赖,撒娇似的,天真娇憨。任由谁看到这样一位小姑娘,都不会想到她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红阁阁主、刺杀过皇帝两回的逆贼。

“你说呢?刺杀皇帝,不告诉我为什么,还帮着楼乘衣做事。哦,你们现在关系好了,合起伙来糊弄我?”闻遥冷笑连连,讽刺道:“对,他不是楼乘衣,他是耶律都罕。你呢,你莫不是也不叫姜乔生?你叫什么?”

“别嘛,谁和那疯狗一样混账!我姜乔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姜乔生挽起闻遥的手,整个人顺着她肩膀挂上去,下巴搁在她肩窝上撒娇:“我好想你嘛,一直好想你。你不来见我,我怕给你惹麻烦,也不敢去柳叶城找你。你来汴梁也是跟兖王在一起,我更见不到你……杀皇帝的时候,你倒是都在旁边。”

闻遥闭眼,深深吸气,然后肩膀上挂着个姜乔生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一旁的八角亭。亭子里边摆满糕点,看样式不是汴梁城常有的,更偏向北地样式。闻遥眼睛粗略扫视一圈,停在一碟金黄炸团上。

这是从前她与姜乔生楼乘衣居住小镇里特有的点心,裹满面粉炸过的鱼肉团。

“都是我做的。”姜乔生按着闻遥坐下,自己坐在闻遥旁边,撑着下巴眉眼弯弯,笑道:“你快吃啊。”

一边的男人悄无声息退下。神仙秘境一样的山谷中就剩下闻遥与姜乔生两人。

闻遥拿起一边的筷子,快准狠捅穿一个炸鱼团,看的姜乔生又是背后发毛。

“说吧。”闻遥语气凉凉,斜睨着姜乔生,说:“底怎么回事?”

“楼乘衣给我付了一大笔钱,让我替他杀掉耶律汇时。他回北辽当上皇帝就给我大笔的好处。我想了一下,反正都是进宫杀人,多杀一个人多赚一笔钱,也不麻烦,就答应了嘛。”

话题一下子就到了关键点。

“红阁为什么要杀皇帝?”闻遥直直问道。

从前红阁不沾朝廷,现在直接玩大的,刺杀封建皇权的头头对吧?

“红阁怎么会不沾朝廷事呢,遥遥。红阁从前只不过不想引人注目,打草惊蛇罢了。”姜乔生笑得轻飘,说:“从一开始,红阁的目的就是为杀天水皇帝。”

闻遥皱眉,说:“什么意思?”

姜乔生瞧她:“遥遥,你是真的半点不关注这些…姜是前朝国姓。”

这话好似青天白日下闪过一道惊雷。

闻遥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手上力道猛然加重,鲜嫩鱼肉团子在她筷子里断成两半掉在桌面。

她难得愣神,看着姜乔生,颇为怀疑,又问了一遍:“什么?”

姜乔生乐了,指指自己:“按照红阁里边的说法,我是亡国公主,看不出来吧!”

“你等一下。”闻遥冷静下来,迅速从这些消息里理出思路:“前朝,前朝都没了快两百年了,你——”

姜乔生下巴撑在手上,唇边弧度稍平:“是啊,我也觉得扯。老祖宗的事情都快过去两百年了,怎么就是有人贼心不死,到现在都还想着要复国呢?”

奈何红阁就是由这么一群疯子握在手里。成日痴心妄想,还硬要别人陪着一起演戏。

姜乔生烦不胜烦。

“快吃吧。”她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一下,说道:“我既然带你进来,不过多时,你便能瞧见那些人了。”

她手撑在石凳上,膝盖向前打直,靴子摇摇晃晃蹭在闻遥小腿边。模样情态都与多年前围在闻遥身边团团转的少女一般无二。

闻遥是在捡到楼乘衣不久后捡到的姜乔生。

边北小镇,各家各户门前没有水渠,洗衣洗菜都去河边。那天闻遥扛着衣服去河边桥下,意外发现脚前边的淤泥浅滩里仰面躺着一个人。

趴在污泥里,面颊耳后身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划伤。血氤氲在水里,把那滩积蓄浅滩染红。闻遥在没走近之前都不确定这是个死人还是活人

闻遥在河边站一会儿,短暂犹豫后放下木桶上前,把那人翻了一个面。

居然是个小姑娘,嘴唇发白,面容稚嫩,脉搏虽然微弱,但确实是有气的。

她有些犯难,蹲在地上纠结要不要将这个小姑娘带回去。

江湖凶险,不止快意恩仇,更多充斥仇杀,血雨腥风。看着小姑娘身上伤口就知道她肯定不是一般人,说不准,她这边把人捡回去,后边仇家就追上来了。

若是只有闻遥一人也就罢,可如今家里面还有一个小孩儿。

闻遥最后还是把姜乔生带回去了。

闻遥当时身体年纪也不大,把换下来的衣裳胡乱给姜乔生一裹,把她背在背上回到当时住的屋子。

楼乘衣下了工,坐在院子里杀鱼。看到闻遥背着个浑身血的人进来,当即拍了菜刀。

“你干什么。”绿眼小孩脸色阴沉,周身气质成熟的像个大人,看着闻遥身上趴着的人,面上敌意浓浓:“别随便捡东西回来。”

他的天水话说不利索,语调古怪,听起来艰涩。

闻遥不管他,他的反对直接被闻遥镇压。

“你也是我捡回来的。”闻遥把姜乔生放到床上,打开热水搅和里面的巾布:“而且你现在有工钱,要是不想在我这待,可以去旁边自己租地方住,连累不到你。”

楼乘衣牙齿咬紧,登时转身气咻咻跑出去,啪一下把门甩上,带出好大一声响。

叛逆小鬼。

闻遥不管他,低头,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珠。

姜乔生居然醒来了。

闻遥特别惊讶。

伤口是她替姜乔生处理的,没人比她清楚姜乔生伤的有多么重。一条胳膊险些断裂,身上伤口全都落在致命处,很难想象谁会对这一个小姑娘下如此毒手。姜乔生能这么快清醒来,出乎她意料。

和冷漠死倔故作深沉的楼乘衣不一样,姜乔生看到闻遥,面上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轻声道:“姐姐,是你救了我吗?”

闻遥扒开她的衣服,手腕一抖哗啦往她的伤口上倒在一大片药。剧痛传来,一下子就让小孩儿脸上假惺惺的甜笑收了回去,变得有些痛苦的扭曲。

这样真实多了。

“别说话。”闻遥轻轻道:“翻个面儿,你背后还有伤。”

从那以后姜乔生就顺理成章地在闻遥家中留了下来。幸运的是,并没有仇家追上来。

姜乔生嘴巴甜,天天围着闻遥转悠,遥遥姐长遥遥姐短的叫。让闻遥意外的是姜乔生很有厨艺天赋,烧的菜色香味俱全。

闻遥的厨艺就不太行,只能做些炒菜,味道不太好。

有回闻遥带着姜乔生和楼乘衣去镇子上赶集,买了一碟镇子口酒楼里的窑鸡。姜乔生至此对那味道念念不忘,回家自己动手盖了个土窑,一次就烧出了味道极好的窑鸡,甚至还靠这一手去外面赚过外快。若是后来没有回汴梁,说不定就有一个知名窑鸡字号要在天水冉冉升起。

楼乘衣走后不久,姜乔生也同闻遥说她家中有事,要赶回汴梁。闻遥没有多问,给足盘缠把姜乔生送上船。两个小孩都走了,没过多久,闻遥也就随着商队去到漠北。

几年后姜乔生给闻遥写信,才向闻遥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姜乔生信中欢欣雀跃:“遥遥,我刚刚杀掉我兄长,现在我是红阁阁主啦。”

江湖传言中凶神恶煞,生着三头六臂的红阁阁主就很难跟闻遥记忆中穿着粉色长裙甜糯糯笑着的女孩重合到一起,她在惊讶过后一直没什么实感。直到这次来到汴梁,看着姜乔生胆大包天前去刺杀皇帝。

闻遥沉默地开始吃东西,桌上的糕点和鱼团很快就被她一扫而尽。山谷中方才退下的男人又重新出现,对着姜乔生一拱手,说:“阁主,老阁主来了。”

老阁主?

闻遥听到这三个字,吐出嘴巴里的鸡骨头:“谁?”

“我爹呗。”这一桌子的菜都是姜乔生自己做的,从早上一直忙活到现在。看着闻遥把东西都吃完,姜乔生满意至极,撑着下巴专注看着闻遥。

闻言,她撇撇嘴,说:“一个老疯子,天天做梦。和三四十个女人生下三四十个孩子,还逼我们喊他父皇。”

闻遥抬眼,看着一队人出现在山谷缺口。她的面色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古怪,因为率先冒出来的是一顶轿子。

方才闻遥可就是从那边上来的,知道那里的斜道有多么陡。这顶轿子硬生生被人抬上来,坐在里面的人肯定歪歪斜斜不成样子。

最关键的是,闻遥觉得这顶轿子很眼熟。

进宫三次,她看过皇帝的轿辇。眼前这顶轿子模样和皇帝龙辇十分相似,就是小了点。

轿子颤巍巍从石门里出来,一前一后共十二人跟着,几个女人手里还举着仪仗、捧着香炉。

……颠颠的。

姜乔生抓起桌上的筷子往前丢,动作轻飘的,筷子却好似利箭破空而去,穿过那些人死死钉入轿子。

“滚出去。”姜乔生唇边依然挂着笑:“你的脚要是敢踩在这片地方,我就砍掉它。”

片刻寂静后,轿子没有落地。

轿子旁边的两个衣着漂亮的女人低眉顺眼,上前挑起轿子垂落的帐纱。轿子里面端坐着一个衣着明黄的高大男人,看起来尚且年轻,头发乌黑,脸色同样很黑。

他果然没下来,目光锐利直直看向闻遥:“这是怎么回事?谁允许你带外人进来的?”

“闭嘴。”姜乔生手上又拿起一根筷子,轻轻点着男人,弯着唇角:“再吵杀掉你。”

第55章 鬼灯一线

姜乔生毫不留情面,从她骨子里淌出的轻蔑犹如往男人脊背上浇下一瓢热油。男人大怒,却又怒的毫无依凭,只徒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你放肆!我是你父亲!”

“哈哈哈!”姜乔生抚掌大笑,眼角弯起一道弧线,眼珠定定瞧着男人:“父亲?这辈子我杀的血亲还少吗?多你一个,倒是也不会嫌多。”

男人胸腔起伏不定,垫在扶手上的软绸在他凹陷如爪的手掌下拧揪出深深褶痕。渐渐的,他在姜乔生冰冷戏谑的目光下打起哆嗦,眉宇间虚妄的威严打破,居然显出一点怯弱。

“你敢来见我,当是风纪珉回来了。”姜乔生手上的银筷一下下点着桌面。

“不错!”

闻遥不知这风纪珉是何人。一听到这三个字,男人的脊骨又复挺直,头颅稍抬,敢与一直隐秘畏惧着的女儿对视:“风长老已经回来。你两次行刺此次失败,坏了我姜朝大计。”

浓厚的恶毒和掩饰不住的敌意从男人眉宇稍带出:“与其在我这里呈口舌之快,不如先行想想怎样在长老面前跪地求饶讨得解药!”

闻遥坐在旁边一直很安静,直到听到这句话才骤然变化面色。

姜乔生撇嘴,又作势要将筷子扔出去。男人吓出鹌鹑样,连连摆手催促底下充做滚轮的侍从抬着他退出山谷。

人一走,闻遥抬手按在姜乔生脖颈上,沉沉压下把她的脸压在桌面:“他说什么,什么解药?姜乔生我告诉你,你若要以后我再管你,这回就把所有事都交代完!”

姜乔生脸压在桌面上,颇为费力地在闻遥手底下转了一个面,抬眼看着她,忽然闭上眼闷闷哼一声。

“我爹有十八个儿子,十三个女儿。从小到大耳提面命,谁当上阁主谁就是最厉害的。”姜乔生眼睫轻轻颤动:“我赢了,我还把其它兄弟姐妹全杀了,稳坐红阁阁主之位,还以为无人管我可以逍遥快活了,谁知道风纪珉那个贱|人居然给我下了毒。每三个月发作一次,可疼死我了。”

应当是真的很疼很疼,曾经满身伤痕泡在水里仍旧可以面带微笑的姜乔生,这会儿眼尾热热的,极尽委屈去贴闻遥的手。

“这毒的解药在这个风纪珉手里,是吗。”闻遥眼神冷下来,当机立断:“我去杀了他,把解药带出来。然后带你去找王浮,他可以重新配出药。”

“遥遥。”

姜乔生看着她,忽而笑起来,抬手覆在闻遥手上慢慢与她掌心摩挲:“我中的毒名唤‘鬼灯一线’,是姜朝宫廷秘药,本作豢养死士之用。当初天水太祖荡平各路反贼杀进汴梁,姜朝皇室见无力回天以身殉国,这当是现为人所众知的说法。实则不然,姜朝皇室是被太宗屠戮殆尽,只余下旁支宗室封为侯爵堵住世人悠悠众口。”

可惜千算万算,太宗还是叫当时姜朝死士阁阁主狸猫换太子,携一年幼皇子出逃,为姜朝皇室留下了血脉。

这本是忠君之举,若是传出当为千古绝唱。死士阁阁主出逃汴梁创立红阁,收养孤儿日益壮大。至此红阁中二脉共存,姜朝皇室一脉名义上为主,死士阁阁主代代为长老。

“老祖宗的规矩远了,早就不管用了。”姜乔生聊赖道:“阁主与长老早就开始争权夺势。侧卧之榻岂容他人安睡,我坐上这个位置,本打算立即杀掉风纪珉。可不知他打哪来的‘鬼灯一线‘’。这毒忒狠,药引里面最为关键的是控毒者的血。我若是想活,就不能杀他。”

姜乔生憋屈万分。

风纪珉年纪轻轻八百个心眼。杀人简单,不把人弄死加以控制却难上加难。

闻遥听到‘以血作引’后一惊,立即想到西南那群老毒虫。她眉头蹙起,思索一会儿后:“先把人打晕带走关起来,等王浮回来再说,总得试一试。你,你刺杀皇帝,是真的想要复国?”

“哦,当然不是。”姜乔生摇首:“红阁立身就打着复国的由头,每任红阁阁主都刺杀过皇帝。除却小部分我爹那样的疯子,大部分人都知道复国是痴心妄想,只是意思意思表个态度,没用红阁旗号罢了。”

这次姜乔生直接用红阁名义刺杀天水皇帝,一下子将红阁推上风口浪尖,着实是让红阁中的某些实权人物大为震怒。

“我又不在乎红阁死活。”姜乔生眉眼畅快,肆意笑起来:“躲躲藏藏多没意思。再说,我帮了楼乘衣,他若真君临北辽,迟早会发兵攻打天水。到时看在我与他一点情分上让我手刃天水皇帝,也算是为列祖列宗报仇,我也好当一当世间一等孝子贤孙!”

还孝子贤孙,疯疯癫癫。

闻遥习惯姜乔生这种偶尔痴嗔的样子,挥手又是一巴掌盖在她后脑:“你就不行安生过日子!”

“想过啊。”姜乔生收敛笑,捂着脑袋嘟嘟囔囔:“红阁阁主十分无趣,若是没有‘鬼灯一线’,我老早来漠北寻你。”

闻遥听着这话,忽而皱眉,却是又想起来一件事:“风纪珉可知你无意把持红阁与他争权?如若这样,他可愿交出解药?”

“他知道。”提起风纪珉,姜乔生眉间眼梢明晃晃挂上厌恶烦躁:“瘸腿的死疯子,谁知道他如何做想。”

姜乔生性格绵里藏针,往常就爱在闻遥面前卖乖,即便是楼乘衣在她手上也很多次没讨到好处。能叫她这般无力摆脱的人物真是少之又少。

“遥遥这次是来抓人的。”姜乔生提起精神,双目炯炯望过来:“红阁遍布各地,有些据点在我手上,有些在风纪珉手上。我手上的我都给你,汴梁是总舵,这次你就先把我爹抓走交差吧。”

姜乔生语气兴奋,闻遥眼睑抬起冷冷睨着姜乔生,厉声道:“我该先把你抓回去!”

“我都将功折罪了,遥遥网开一面。”姜乔生浑然不惧,双臂张开扑上来环抱在闻遥腰际。

闻遥深深几个呼吸,压下心头的火气:“你既然有这个打算就该早知会我一声,为什么瞒着不说?我大可一个人过来擒住风纪珉。现在弄出这么大动静,风纪珉若是真如你说的那般狡诈,万一跑了——”

方才一路走过来看到闻遥的人很多,红阁刺客走南闯北,认得闻遥这张脸的人不少。

姜乔生却说:“我原先也不知你帮着兖王了,以为你无事一身轻,怎么舍得给你惹麻烦。”

这倒是和楼乘衣先前那套说辞一般无二。如果闻遥没有千里迢迢下汴梁,不管是天水北辽还是红阁,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大可继续逍遥自在,做关外神仙。

“可是你都为兖王来了。”姜乔生半抬起眼睛看着闻遥,雪白手臂将她的腰勒得紧紧的,宛如一条美人毒蛇:“这汴梁城是世间权势纷争之地,一脚踏进来沾染了干系,想要再走可就不容易。”

“我从前是不惹事。”闻遥轻声道:“不是怕事。赵玄序师父的人情我一定要换,况且现在……”

她轻轻迟疑,面上显出一种古怪的犹豫。

姜乔生蹭在她肩窝里,敏锐察觉到这特殊的情绪,扬眉追问:“况且现在什么?”

她这话没有得到回答。

闻遥张口欲言时,眼神忽而一厉,抬眼朝洞口去,同时一手将姜乔生拉起来:“有人来了。”

一个呼吸后,两位面覆盖纯白面具的男人沿石梯走上来,恭恭敬敬向姜乔生揖了一揖:“阁主,风长老在千烛厅等您。”

姜乔生坐直了,眯起眼忽而高声道:“雪客!”

雪客便是方才黑巾蒙面的男人。

“右统领先走一步,去千烛厅了。”一人恭敬地语气毫无起伏,继续说:“还请阁主——”

“噗呲—”

姜乔生没对老阁主用出去的筷子洞穿此人的心脏。那人膝盖软倒跪在地上,血溅三尺。

眼瞧着同伴死在自己一步开外,另一人依旧弓腰维持先前的姿势,语气平静无波道:“还请阁主移步。”

姜乔生大怒,三两下摘掉小臂上的束缚,拉着闻遥步履匆匆往洞口走。走到白面男人身侧后又是一掌打碎他的心脉,地上多出一俱尚且温热的尸体。

姜乔生面上哪还有方才天真娇憨的神情,倒是与传言中嗜血好杀的红阁阁主对上了。她不在乎在闻遥面前杀人,拉着闻遥快步往外走,绕过一重一重的石门暗道,一副煞气腾腾找人麻烦的样子。

两人衣角牵扯在一起,一黑一蓝,晃动生波。姜乔生一口气拉着闻遥走到一个巨大的石窟,还没进门便怒喊道:“风纪珉,你好大的狗胆!敢动雪客!”

闻遥跟着姜乔生踏入石窟,迎面扑来满室清辉。她定睛一看,瞬间明白为何这里叫做千烛厅。

石窟很大,一座又一座木台并列排两侧,高高矗立。木台分成许多层,每一层上都摆放无数白色烛台,烛火幽隐,硬是叫石窟亮堂无比。坐在石窟中央的是个坐在古怪木椅上、被数十个白面具人簇拥的男人。

这便是风纪珉。

闻遥看见他,不觉微愣。

风纪珉有着一头纯白的头发,垂挂到手肘侧,像月光雪缎。于此格格不入的是,他面容极其年轻,眼睫俱白,瞳孔接近于浅红。

就……很不像人。

闻遥第一个反应是风纪珉有白化病,但她前世也见过许多白化病人,模样于风纪珉格外不同。

雪客的面具被打落在一边,单膝跪地,一只手被一把匕首钉死在地上。姜乔生大步走过去,弯腰直接从雪客血肉之中拔出匕首,毫不犹疑扔向风纪珉,然后被一个白面具拔剑挡下。

“他陪你胡闹,把星夷剑和厂监督主引入汤山。”风纪珉声音也特殊,很清冽,冷冷淡淡:“本该处死。因是循这你的命令,我只废他一只手。”

姜乔生舔舐唇瓣,杀意毕露:“我要砍掉你的头。”

风纪珉好像没听到这话,他转头看向闻遥,竟然是很有礼貌的颔首:“百闻不如一见,星夷剑闻遥,不知今日红阁倾巢而出围而攻之,能不能要你折损于此。”

“应当是不行。”闻遥微抬下颔,抱着星夷剑靠在一边,明明是一身黑衣,此偏偏灼人眼目:“我把你舌头拔掉,砍去四肢带回去做药人,倒是可以。”

她说的冷静,此话说完,满室皆是一寂。周围的白面具显然是警惕万分,纷纷握紧了腰侧的刀剑。

风纪珉面上忽而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打破沉重氛围:“你为兖王做事,我不与他为敌。这两次刺杀我不在汴梁,并不知情。若你带着宋督主离开此处,不再追究,我可以卖给兖王人情。他若是想要登上皇位,我帮他除去政敌。”

得了吧,赵玄序的精神状态没比你们好到哪里去,自己先前就琢磨着怎么弄垮天水赵家。

这倒是和姜乔生意外相像。可见一个正常的生长环境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有多么的重要。

闻遥耸肩摇头:“宋督主是何许人也,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归。而且我闻遥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第三次还抓不住红阁刺客,你要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风纪珉倒也不气恼,他的神色从一开始就很平静,与姜乔生截然不同。听到闻遥这话后也只是微微叹息,说道:“看来今日无法善了,只能请你和宋督主留在此处了。”

第56章 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