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不留行 临州 26868 字 4个月前

闻遥直接给听笑了。

“很多人都和我说过这句话。”她挑眉,神情透出些混不吝的痞气:“现在他们都不能开口说话了。”

气氛一寂。

风纪珉冷呵:“杀了她。”

灯影幢幢,面覆僵白面具的杀手如莲花般散开,手提刀剑向闻遥袭来。

闻遥拔出星夷剑,双臂一抬挡住两人合击,翻身抬腿连着将人踹飞出去。只这一个交手,她便发觉这群白面具的武功比外面拦路的杀手高上许多。招式狠厉毒辣,绞成杀阵,围困阵中之人密不透风不留生门。

转瞬之间,双方混战已过百来招。

“不愧是星夷剑闻遥。”风纪珉身边还守着几个白面具,其中一人面具上有道红色落痕,他盯着闻遥语气难掩惊叹,说:“她和步观澜可有过交手?若是打起来谁输谁赢?”

“她没机会与琉璃岛主交手了。”另一人语气更冷些,听上去有点倨傲,说:“鬼莲杀阵下没走出过活人。”

几人的对话在混乱中穿过互相交抵的刀剑清晰传入闻遥耳中。她面前拦着三人,同时后侧方各有一人袭来,寒光迫近,几乎刺入血肉。闻遥面色不变,横剑破开身前之人后险险转身,肩背与左右交叉刺来的剑锋错开,硬生生恰着诡谲刁钻的角度突出包围。

她右侧手臂后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肩胛至手肘的衣裳绽开一道划痕,淡淡的血腥味飘散而出。

随后方才袭向闻遥的两人就被迅速靠过来的姜乔生两掌拍在心肺处,捂着心口急急退开,面具之下渗出鲜血。

方才还信誓旦旦说鬼莲杀阵不会输的面具人猛然变了面色,眼珠子垂下落在坐在他前方的风纪珉身上,犹疑道:“阁主也在阵中,万一——”

“无碍。”风纪珉纯白眼睫轻颤,昏幽之中,他露出一个笑,近乎鬼魅:“她坏不了事。”

他话音刚落,方才逼退两人的姜乔生突然僵立原地,一个呼吸后浑身颤抖跪倒在地。

雪客被洞穿的右手无力握剑,便用左手颇为艰难地与几个白面具纠缠。几乎是姜乔生一出现异样,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猛然抬头朝姜乔生看过去,口中急急呼喊:“阁主!”

他身后的白面具没有一刻停留,趁此空隙毫不犹豫挥剑,刺穿他的肩胛!若非雪客最后一瞬反应过来退开一步,此刻被洞穿的便是心脏。

闻遥手腕翻转,剑尖一连滑抵挑开数人喉咙。她两步来到姜乔生面前,沾染血迹的手握着姜乔生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姜乔生脸白的像鬼,两片唇瓣血淋淋,几乎被她自己咬下一块肉。就这么短的一瞬间,她瞳孔已经涣散,犹遭雷击火烧,额头冷汗涔涔,已经神志不清。她看不见闻遥,挥开闻遥的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狼狈地打着颤向一旁倒过去。

闻遥心中一沉,同时侧面劲风袭来。她侧身一步竖起星夷剑,剑刃与猛然刺过来的一剑悍然撕扯、火星迸出。

“闻姑娘,‘鬼灯一线’发作可是很苦的。”风纪珉安然端坐于形制奇怪的木椅,如雪发丝柔顺垂落挂在肩头:“碎骨烂肉的痛楚,万蚁入脑的难熬。若是不立马吃下解药,只怕人会活生生疼死。姜乔生爱你信你,闻姑娘不若就莫要挣扎。你死了,我自然会把解药交于她。”

雪客猛然喊道:“莫要信他,他次次都故意拖延几日回汴梁,就是谋算让阁主受辱——”

风纪珉唇边笑痕顿散,重归冷厉:“杀了他!”

雪客身边的白面人立即挥剑向雪客心口刺去,却“叮”一下被闻遥掷来匕首击飞。动作一大,闻遥手臂上的伤口裂开,血液泅湿衣面。

她立于一边,单手握剑柄直视风纪珉,横剑将踉跄而来跪在姜乔生面前的雪客和姜乔生圈在身后。

“这么大的动静,外面的人一个都没过来。”闻遥眉目冰寒:“看来汤山红阁已经完全在你掌握之下。”

风纪珉也不否认,神色淡淡瞧着闻遥。

“姜乔生不想当红阁阁主。”闻遥手腕翻转,剑锋横着对向风纪珉:“她若走,无人与你争权,你为何不放她走,而是要给她下毒?”

“姜朝血脉,自当在红阁之中。”风纪珉道:“如何能够流落在外。”

胡扯。

闻遥双唇微张,擦出一个气音。随后她猛然闭紧唇,起剑飞身点过几人脑袋,当空一剑骤如雷电,斩向被身侧几人牢牢护卫在身后的风纪珉!

一侧白面落有红痕的人反应极快,拔出长剑挡住闻遥一击,手中宽五指的长剑架在星夷剑下寸寸碎裂。

闻遥悬空后翻一脚踢断此人几根肋骨,在落地之后、身后鬼莲杀阵还未裹挟而来时迅速摸出半个手掌大小的漆黑菱形匣,指尖在侧面突起上一按,数道寒芒飞出,半寸常的银针泛着青光,直直冲着前面几人而去。

暗器匣子是十年会盟过后赵玄序硬塞过来的,闻遥还找白让添了些毒,这么久还没用过,今日倒是在红阁见了血。

大抵是星夷剑绝世剑客光明磊落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一下又猝不及防,几人闪避不及时纷纷中招。风纪珉的手臂上也没入一根银针,牢牢卡在血肉中,让他手臂打颤的麻痹感自那一小片血肉迅速扩散。

闻遥看着他微微变化的面色,拇指一搓将沿着小臂流的手腕内侧下的血线擦掉。

这人麻烦难缠,偏偏只能制服不能杀,她现在可算是体会到姜乔生的烦躁。

“上面也有毒,一炷香内不解开你必死无疑。”闻遥站直身体,手腕搭在剑柄处,剑尖没入地下几寸:“把‘鬼灯一线’的解药给我——听好了,不是三个月压制一次的药,是彻底解开‘鬼灯一线’的解药。”

一个面具人指着闻遥,语气森森:“没想到星夷剑主也这般下作狡诈!”

闻遥语气凉凉:“贱招对付贱人,有什么问题?”

“你——”

“阁主!”千烛厅门外突然泛起一阵浓厚血腥气,三个面蒙黑色面巾的人浑身浴血,朝着这边快步而来。

闻遥侧面回头,看到他们后脑中忽然过一道灵光,暗道不好,忘记宋明德还在外面晕着了。

三人来的很不容易,风纪珉这次做好万全准备,从分处带来大批人手控制住汤山红阁上下。他们三人忙着对敌,又要护着宋明德,一下子没注意忘记给宋明德喂迷药。

然后宋明德就醒过来了。

醒来后看着混乱的场面,宋督主的脸色难看,吓人至极。

他们才往前踏出几步,周围白面具迅速将剑尖对准他们。

闻遥转过头高声道:“宋明德人呢?”

“宋督主醒来后就杀上去了。”一人略去一些细枝末节,道:“当是去找人来汤山支援。”

很好。

闻遥剑尖遥遥对准风纪珉:“毒还有半炷香,厂监兵马一来,你们很难跑。解药,你是给还是不给。”

风纪珉捂着手臂,面色更显苍白,神色倒是平缓如常,说道:“'鬼灯一线’无法彻底解开,只有以我之血入药,三月服用一次压抑毒性。兖王府与神医王浮私交甚好,前朝宫廷秘药,神医毕生钻研药学想必也有涉猎,你若是不信,大可杀掉我而后带姜乔生去找他一问。只是没有我活血入药,她只怕会生生疼死。”

“所以,何必呢。”他语气轻飘飘,相当和缓:“我们之间本无仇怨,何必死拼。不若各退一步,我每三个月差人给姜乔生送药,闻姑娘就拿汤山红阁向皇帝交差,放我等离去,如何?”

闻遥眉目沉沉,上前在两边白面人警惕地目光下递出星夷剑,剑尖贴在风纪珉面前:“药先拿来。”

风纪珉全然不见方才要置闻遥于死地的阴狠毒辣,从善如流,从雪白的袖子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在星夷剑尖。

闻遥手腕一转,接过瓷瓶快步走到姜乔生面前,把快被她咬烂的唇瓣撑开,倒出瓶中圆滚滚的药丸让她咽下去。

‘鬼灯一线’诡谲万分,见效极快。不过两个呼吸间,姜乔生在猝然一抖后就睁开了眼。地狱般的痛楚还没过去,她的眼瞳依旧是涣散的,照不到闻遥的身影。她只是习惯在保有一丝意识后立马睁眼,一如当年被闻遥捡回去那样。

确定她的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确是在慢慢恢复后,闻遥头也不回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扔给风纪珉。

他身边一人伸手接住,抵在掌心一转,开启取出一粒药咽下。

等候两秒后,他把瓶子递给风纪珉:“药没问题。”

风纪珉低声说了句什么,这人迅速离去。片刻之后,手中提着惨叫不断的男人过来扔在闻遥面前。

男人衣着明黄,不久之前还坐在奢华轿辇上。现在却如同死狗一般被人一路拖过来,头发散开一半,趴伏在地上狼狈茫然地看着风纪珉,又看看闻遥。

他眼睛瞪大随后竟然双掌撑地膝行向风纪珉而去,口中喃喃道:“风长老、风长老,你这是要干什么?”

风纪珉并没看向男人。

这趴在地上的上任红阁阁主与姜乔生截然不同,是被他师父刻意选出的蠢货,傀儡罢了。

就在男人即将拽上风纪珉衣角时,一旁的白面人猛然拔剑将男人的头颅砍下。

这一剑的力道极其精妙,离得这样近,却没有一滴鲜血溅在风纪珉袍角。他依旧如同一抹月光,一捧初雪,不染尘埃端坐在众人眼前。

“咕噜。”

一声闷响,人头落地。

男人死不瞑目,狰狞的头颅被白面人捡起,丢到闻遥脚边。

风纪珉看向闻遥,道:”此人交于星夷剑主,今日,我便先行一步。”

他话音落下,周围围住闻遥的白面人便如同潮水般收拢退去。一人伸手按住风纪珉身后木椅,齿轮绞合,椅子下稳稳升起四个转轮。

白面人带着风纪珉从千烛厅后面的小门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雪客和三个黑巾杀手都还没来及松下一口气,周围忽然地动山摇,猛烈的爆炸声自石窟外腾起,轰得人头脑发胀。

闻遥面色一变,心道这宋明德不会气到发疯,要炸掉这里连带着把她埋了。

她迅速弯腰把姜乔生捞进怀里打横抱起,背上星夷剑,快步离开千烛厅往通道口走。

外面碎石滚滚落下,雪客一拦闻遥,指着上面晃动不已的铁索,说道:“走上面快,不用绕路。”

闻遥提气而起,一脚踏在一侧石柱,飞身到数丈高的铁索上,飞快向山洞入口掠去。

山洞出口处早已硝烟滚滚、堆满碎石。宋明德尚且穿着闻遥给他的衣裳,双手背在身后略显急促地拨动玉扳指。

几乎是闻遥普一露面,他的目光就牢牢锁了过来。

“嘿,宋督主。”闻遥轻巧落地,视线划过他身边拿着霹雳雷的一队番子,不动声色将姜乔生的脑袋往自己怀里面拨。

她对面色黑沉看过来的厂监督主一笑:“那个,权宜之计,都是为了进入红阁……您摸摸脖子,应该给您涂过药了吧?”

估计是自觉理亏,闻遥面上的笑有些讨饶。

宋明德紧蹙眉峰不觉散开。他似笑非笑,脖子冰凉的触感在闻遥这话说完后再度卷来,一股子药味缠绵在他鼻尖。他目光落在姜乔生身上,开口道:“这是何人?”

闻遥:“我朋友。”

“又是朋友。”宋明德点头,无不嘲讽,道:“琼玉楼、红阁,你可真是会挑朋友。”

“他们虽是红阁之人,但从今日起弃暗从明了。”闻遥看一眼沉默不语的雪客,后者立即走上前,把手里的人头交给一个番子:“这是他们上任阁主的项上人头。”

宋明德下颔紧绷:“上任阁主?”

“这任阁主方才跑了。但我朋友手上有红阁据点,她很愿意交出来。这些想必也能与陛下交差。剩下的人,日后再慢慢抓也不迟。”

“哦,那现在你是要我保下他们。”宋明德转翠玉扳指的速度缓下来,声音也跟着缓下来:“可我为何要帮你?抓住他们带回去,我自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开口。”

闻遥面上依旧挂着笑,正欲继续开口,地面忽然细细颤抖,铁蹄踏过的声响闷闷从远处滚来。

一个番子迅速挤上前:“督主,是翎羽卫。”

宋明德转翠玉扳指的手陡然停下,他看着闻遥望向自己身后的目光,慢慢收紧手指,挥袖转身。

周围番子散开,翎羽卫犹如黑云压来,停在他们跟前。随后泾渭分明成两道,露出后面驶来的马车。

马车停下。

车门猛然被踢开,赵玄序欺身而出,走下马车大步流星直直走到闻遥身边。他只看了闻遥一眼,浓黑长眉就拧在一起,眼底霎时阴沉。

他伸手摸摸闻遥肩背,指尖血红一片。

第57章 男朋友

从闻遥早上出门开始,赵玄序心中就全然不是滋味。他看不到闻遥,也失去暗哨对闻遥的消息,拿着折子倚坐书房,面色不定,心中刺痒焦灼在白让颤巍巍提着药箱进来要给他拆纱布换药时达到顶峰。

汤山到汴梁城距离不短。宋明德点燃信烟到靠近城门的厂监番子看到带人赶过来,已经过去不短时间,足够赵玄序听到消息迅速调兵亲自赶来。

“受伤了。”不知为何,赵玄序觉得闻遥的血似乎与他人格外不同。他用不知沾染过多少人血的手去碰,却恍然觉得指尖被燎的发烫,轻轻颤抖。

他心平气和,柔声对闻遥说:“肩膀伤了就莫要抱着人,快去车上,回府让白让给你开药。快去。”

他语调轻轻,一连说了两个快去。

“哦,好。”闻遥抱着姜乔生的手臂稍稍往上一颠,把人抱紧些,绕过赵玄序与宋明德走向马车,动作利落爬上去。

赵玄序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走两步,眼珠子紧紧吸在闻遥手臂上的伤口处,甚至没注意到一边还站着宋明德。

宋明德紧捏翠玉扳指的手陡然松开,手指凹陷下深深一圈痕迹。他打理衣襟,开口不阴不阳:“兖王殿下,你这是要当着咱家的面把红阁之人带走?”

他出声,赵玄序这才停住脚,侧过点身看他。

“两淮地区大雪封路,户部工部提防开春淮河水患,这几日都在盘查粮饷。张鋆查旧账翻出宿州兵马钤辖这三年来,陆陆续续贪墨十万两军饷。”

宋明德面色慢慢阴沉:“兖王与咱家说此话何意。”

“宿州兵马钤辖姓韦,曾是宫中内官,投效秦王后驰驿勘合,官迁别处。”

天水朝规矩,兵马钤辖可由宦官兼任,兼任宦官多为宫中大档。

“他尚在宫中时,你与他有仇怨。”赵玄序侧着脸,凤眼垂出条流畅的线:“你别追究此事,他,我帮你弄死。”

这位韦钤辖统领一州兵马,算是秦王党羽中坚势力。宋明德向来睚眦必报,这么多年没有动手并非没有其把柄。只是一因厂监主责追拿暗探,私自越权恐惹皇帝不快。二便是他虽无与秦王交好之意,但也不想与秦王党撕破脸。

虽然在众人眼中,他与赵玄序跋扈之名不相上下。但他与赵玄序到底不同。宋明德一步步走到今天,顾虑要多上许多。

宋明德脖子上清凉活血的膏药过去药效,被闻遥击打的部位传来一阵顿顿痛感。他伸手拦下周围欲上前的番子,不做声看着赵玄序迈步向前走,踩着马凳推门矮身进入马车。

他身侧的番子小心开口:“督主,就这样让他们走?”

宋明德没应答,甩袖转身瞧着红阁坍塌的洞口,开口煞气难抑:“查封汤山红阁,还在里面的人通通带走!”

而在兖王府,白让怎么也想不到方才出去一个病人,现在会回来三个伤患。

他提着药箱匆匆赶过来,闻遥看到他便从床上起身,掀起帘子招呼他过来:“白兄,快来看看她身上的毒如何。”

“毒?”白让不知躺在闻遥床上青白面色的女子是谁。闻言,他取出棉布垫在姜乔生手腕下,搭腕细细感受。

他眉头越皱越紧,惊奇不已,说:“果真是中毒,此为何毒?甚是诡谲!毒性藏于五脏六腑,如今似被压制,隐而不发。”

“可有办法彻底拔除?”

“毒血交融,彻底去除很难。”白让犹疑一会,说到:“除非将体内毒血清出,换成无毒之血。可换血之法极其凶险,我学艺不精,还需询问我师父。”

闻遥稍稍松下一口气,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她点头问道:“好。你师父云游天下,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老人家未曾告知。”白让颇无奈:“师父向来行踪不定,只有他联络我,没有我联络他的份。”

赵玄序走过来扶住闻遥的手臂,垂眸细细看着闻遥手臂上的伤口。

他掌心温度奇高,隔着衣服闻遥也能感受到他皮肉里传来的热:“我会差各地监察抚司找他。”

他的语气在闻遥面前很难得的强硬:“你现在先处理你自己的伤口。”

今天以前都还是闻遥催促赵玄序包扎换药,没想到这回就轮到自己了。

闻遥下意识摸自己的手臂,然后在桌子前坐下,抬头触到赵玄序眼中藏匿不住压抑紧张后微愣,想要开口安慰不过是被稍稍划一下,没有大碍。

哪知下一刻,过来查看闻遥伤口的白让也哎呦一声,跟着忧心忡忡道:“伤口怎么碎的这么厉害?衣服都黏进去了,得重新划开,把碎片取出来。”

白面人手里的长剑形制挺特殊,边沿铸就锯齿波痕,往皮肉上一带就是皮肉破碎外翻的伤口。闻遥伤在两侧肩胛至手肘处,那一块的衣裳从内到外被血打湿,因是黑衣才看不出来,血腥味却是很浓郁。

那什么鬼莲杀阵确实有点精妙。闻遥一动肩膀,她许久没受伤,对伤口是程度已经没概念,听到这话只是爽快道:“行,你来吧。”

“会有些疼。”毕竟是要重新把黏上的伤口重新划开。

白让取出一个小盒子,犹豫一会儿后问闻遥:“要用麻沸散吗?”

“不用,直接来就好,做这玩意用了手软脚软,不舒坦。”

赵玄序站在一旁,一手抬起按在闻遥肩头,听到这话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到底没说话。

他知道,阿遥从前也是受惯了伤的。

白让点头,放下盒子重新取出一把剪刀。赵玄序还在,他没敢让闻遥把衣服脱掉,只是小心地将那一圈衣服剪开,然后取出一把匕首放火上烧得通红,轻轻刺入闻遥猩红黏连的伤口。

伤口重新被划开,凝滞的鲜血再一次汩汩涌出。

闻遥微微闭着眼,一动不动。

白让迅速挑开伤口里的布屑脏污,清理干净后上药止血包扎。

他叮嘱:“伤口不能沾水。”

闻遥:“哦。”她没放在心上。今日东奔西跑沾了满身灰尘,她必须沐浴。

白让见过的不听话的病人何其之多,在这方面堪称火眼金睛。听到闻遥这声应答,他一下子回头看着闻遥,认认真真道:“就算要沐浴,结束后也得重新清理伤口,重新包扎换药!”

闻遥心虚,摸摸鼻子:“好的,我知道了。”

白让这才哼一声,给姜乔生了些安神止痛的汤药,提着药箱下去。

“跟着她过来的四人都已安排住下。”赵玄序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姜乔生,眼中没一丝一毫的情绪,极其冷淡。仔细看过去,他的眼神还有点厌恶。

就是为了这人,阿遥忧心忡忡一段时日不说,如今更是受了伤。

他对姜乔生难掩敌意。

赵玄序俯身,鼻尖触在闻遥发间,若即若离,轻声道:“她与那些人在同一个院子,也能互相照应。”

他特意安排的院子,距离他与阿遥很远,一南一北,走过来得绕过大花园。

闻遥不知兖王殿下暗地里的心思,起来看看还在昏睡之中的姜乔生,说:“那就先让她在这里休息,晚上再说吧。”

白让给闻遥涂抹的药粉也带着一点止痛的功效,软和精神。闻遥几日变故以来一直没怎么合眼,当下药效一上来也觉得困倦,就到隔壁卧房趴着憩息。

这一觉,难得睡到夜幕四合。

闻遥睁眼时屋内昏暗不已,雕花窗户外,女侍正用竹竿挑着橙黄灯笼挂到廊下去。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精神抖擞爬起来要热水准备洗漱。她拒绝女侍帮忙的提议,自己清清爽爽洗了澡,用软布把湿头发包在头顶上,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哼着歌往院子外走。

院子里竖着莹莹灯架,空气干冷,所幸习武之人并不畏寒。闻遥推门出去,正好看到散着柔光的灯架边石桌上摆满一桌好菜。

姜乔生坐在一边,手里掰着一把匕首,抬头颇为挑衅地瞧着赵玄序。赵玄序则立在石桌外两步的地方,眼神不耐。

这又是怎么了?

闻遥挑眉。

她一推开门,两人都齐齐转头看过来。

赵玄序眉目上浇下化开的春水,霎时变的乖巧柔和,迈步欲向闻遥走过来。

姜乔生“啪”把匕首拍在桌上,快他一步蹦到闻遥面前伸手揽住闻遥的腰:“遥遥,为什么我不可以和你一起住?”

赵玄序停住脚,盯着姜乔生抱着闻遥的手,眼神吓人的很。

闻遥拍拍姜乔生的脑袋:“自己住去,多大人了还和我一起住。”

“那你为什么和他住在对门?”姜乔生一指赵玄序:“你不是来报还人情的吗?需要和他离得这么近?”

闻言,闻遥下意识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向赵玄序。

赵玄序一直在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又正好一旁灯架上的灯笼绘满花草图案,老旧晕黄的光影层层叠叠落在赵玄序眼中,顺着他眉目细细染开,平和下他眉目间惯常萦绕的郁气,无端静谧深沉。

短短一瞬间,闻遥心中一动。

姜乔生避开闻遥伤口,去勒她腰:“遥遥!”

闻遥从那双眼浓烈到叫人心惊胆战的情愫里回过神,暗自想到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居然看着赵玄序发呆。莫不是不是色中饿鬼、色迷心窍才会对人家有不一样的悸动。

闻遥上辈子虽然也是孤家寡人,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都是成年人,自己的心思或许一时半弄不清,但是身体下意识的喜欢与关注却是半点都骗不了人。

她心中有了定数,迎着赵玄序的目光,按着姜乔生的脖子把人扯开一点,果断开口道:“因为我心悦他。”

姜乔生瞪眼看着她,大惊失色:“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呗。”闻遥纳闷,压抑着心尖的颤抖,说道:“我年纪也差不多了,谈个朋友怎么了?”

赵玄序则是整个人怔愣在对面。

他垂在袖子中的手指忽而一动,压抑不住的欣喜从心窍窜入,胸腔好似被人破开,猝不及防塞进去一团棉花,又往里面加了许多糖碎,软绵甜蜜,不可思议。

他呼吸起伏两下,忽而眉目舒展上前两步挤开姜乔生,伸手牢牢握住闻遥的手指,笃定开口道:“我亦恋慕阿遥已久。我与阿遥如今是两情相悦,相许终身。”

“胡说八道!”姜乔生眼神凶悍,开口道:“你姓赵,天下最麻烦最多事的就是天家人。遥遥什么都不缺,你给不了她什么,遥遥凭什么嫁给你徒惹麻烦!在外面和我逍遥自在多好,不用困在一个地方,还要动不动对着一群人下跪。”

两次宫中盛典,姜乔生都在场。除却叫人眼花缭乱的奢华金玉,给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宫里那一套套礼数。

赵玄序牢牢握紧闻遥的手,根根纠缠交叠,闻言居然也没有反驳,反而深以为然,赞同道:“你说的对。”

“所以,若阿遥要走,我会陪着她。”赵玄序想起上回闻遥见皇帝,皇帝先前分明许诺阿遥免跪,却在丽妃出声时没有发话阻止的情形,心中一冷,沉声继续说道:“或者,逼宫造——”

“唉。”闻遥啪一下拍在赵玄序背上:“你俩都闭嘴,给我坐下去吃饭。”

即使在这时候,闻遥发话还是很管用的。不管是赵玄序还是姜乔生都安静下来,明显心不在焉、各怀心思吃完这顿饭。

刚放下筷子,赵玄序就以闻遥需要早些休息为由把姜乔生赶回去,他自己则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瓶子药和纱布,说帮闻遥换药。

“白让说过的,阿遥先前也说过要遵循医嘱。”赵玄序拢着袖子,垂在肩头的头发垂出一个很柔美漂亮的弯弯弧度,低眉顺眼:“阿遥伤口在背后,不方便,我来帮你可好?”

闻遥开口:“不方便可以让女侍来。”

赵玄序眼睑一下子垂下去,闷闷把药瓶子握在手中,哦一声,转身真要叫人来给闻遥换药。

闻遥依在门边瞧着他这模样,短促地笑了笑,伸手拉住他:“诶,算了,别麻烦别人,还是你来帮我吧。”

赵玄序眼中霎时亮起,豁然转身,宽大丝绸衣袖晃动,如水波般蔓延在闻遥身上。

他看着闻遥,郑重说道:“好!”

闻遥伤口在后背,沿着后侧手臂一路向下,隐没在手肘处的肌肤。伤口也确实狰狞,像两道细细的长蜈蚣,在她肩背张牙舞爪。

闻遥盘腿背对赵玄序坐在床榻上,伸手把半干不干的头发划拨到身前,微微垂着头,催促身后一动不动的人:“好了,擦吧。”

她脱去外袍,内裳层层叠叠堆砌在臂弯,肩背脖颈大片肌肤光裸在外。一根芙蓉色的缎带从她脖子后面绕一圈,没入身前。

天水女子束胸一般是方尺之布,禁束胸前,类似抹胸,不沾肩背,倒是方便现在上药包扎。

短暂沉默过后,赵玄序侧坐闻遥身后,修长漂亮的指尖挑开白净细腻的药粉,目光忽然专注下来,紧紧落在猩红一片的伤口上。

他抿唇,不吭声贴近闻遥,一边用指尖轻轻点涂药粉在伤口边沿,一边轻缓朝外翻的皮肉上吹气。

他一口气吹出来,带着点凉意打在伤口边沿,原本药粉带来痛感顿时不见

闻遥脊背却猛然挺直一僵,觉得一股钻心的痒从脊椎骨直直冲向天灵盖。不觉微微挺腰扬起头,竭力克制呼吸,心脏直跳,侧过脸去看身后,语气古怪:“……你在干嘛?”

“吹吹。”赵玄序高挺的鼻梁抵在闻遥肩胛处,热息喷洒,自下而上抬眼觑她:“我手上也是用的这个药。阿遥如今当是疼的,吹吹就不疼了。”

“你——”闻遥黑润发丝缠绕紧贴在她侧脸脖颈,一时间不知道这人是发自内心这么想还是在和她调情:“那你涂的时候也没见你边涂边吹。”

赵玄序一本正经说:“我不怕疼。”

闻遥立即道:“我也不怕。”

“可是我怕你疼。”赵玄序抬指在闻遥背上轻轻一按,示意她不要动,口中哄劝似的:“马上就要好了,阿遥别乱动。”

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来和闻遥说话,闻遥听得一阵别扭。

她身上零零散散有不少伤疤,都是这些年落下的陈年旧伤。可当时伤口还热乎乎冒血的时候,也没人给她边涂药边吹气。药品是珍贵的,时间是宝贵的,习武之人身体好,伤口是会迅速恢复的,闻遥自己都不在意,莫要说旁人。

星夷剑闻遥可是江湖传说,当代天骄剑客。一般人只有敬畏艳羡之意,哪里还能生出旁的心思。

于是此时此刻,兖王府西窗下床榻前,闻遥咬牙,难得窘迫起来,耳根弥漫殷红,沁亮如血。

她抓着衣服,熬到赵玄序一圈一圈把她包扎好,立即拉上衣服跪直腿往前移。哪知赵玄序也跟着坐直,趁着闻遥还没离远,忽而扬唇贴上来在闻遥耳廓上轻轻一啄。

这一下当真如同蜻蜓点水,速度非常快。闻遥刚察觉到那一点软绵,赵玄序整个人又迅速起身退开,站在床前微微歪着头,远山似的眉目舒展,对着闻遥笑:“阿遥,我好心悦你,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成亲拜堂?我想唤你娘子,像在延陵一样。”

闻遥看鬼似地盯着他看半响,察觉那股邪门的热意还在顺着她耳根子往面颊上涌,彻底闭上眼,抬手覆在自己脸上直直往后倒下,陷入云层一样的锦被里。

赵玄序顿时面色大变,慌慌忙忙要上来翻她:“阿遥,你别这样躺着,压到伤口了。”

闻遥气沉丹田,任由他怎么拉都不肯动。赵玄序又不敢真下力气上手拉,两人就这样衣袖混乱在床榻前拉拉扯扯,僵持起来。

闻遥一只手抬起,牢牢盖住自己的眼睛,另外一只手准确无误一指门口:“你出去我就起来了。”

“好。”赵玄序立即松开她,连连退几步,掀开帘子站到门外。他一手扶着门框,在外面暗卫诡异的目光下,如云鬓发微乱,探头往卧床方向看一眼,轻柔地喊道:“阿遥,我站在门外面了,你快点起来,不要躺着。”

闻遥猛地放下手,睁眼看着窗幔上花鸟虫鱼的纹路,过一会发出懊恼的一声叹气,翻了一个面扯住枕头盖住整个脑袋。

一夜无眠。

等第二日,姜乔生绕过大花园溜达来找闻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无精打采的一张脸。

姜乔生唬了一跳:“你,你晚上干什么去了?”

“没怎么,就是趴着睡不习惯。”闻遥撩眼看她:“你来有事?”

姜乔生从怀里面掏出一张纸:“喏,这是我知道的红阁的全部据点。尽管查,放心查,我的资产全部都移出来了。”

她语气还挺得意。

闻遥接过纸,展开来看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有十来处地方:“哦,看来你先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喽。”

“我这叫远见卓识,未雨绸缪。”姜乔生把脸凑过来:“我等下要在院里搭个土窑,你要不要来看?”

“不,我要进宫复命。”闻遥打哈欠:“昨天晚上就听赵玄序说皇帝能起身了,今天估计会把我叫过去。”

“好吧。”姜乔生闷闷应一下,然后贴着闻遥一起去前厅用早膳。

两人到时,赵玄序正坐在桌前喝茶。

闻遥一进来,他立即抬眼微笑着看过来,叫她:“阿遥。”

闻遥一看到他,昨天晚上朦胧灯影下的情形就一股脑涌入脑中,她还是头回知道,谈上恋爱见着新鲜出炉的男朋友居然会这么不自在。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身份转变带来的心理作用,闻遥今日莫名觉得赵玄序整个人与往日相比,格外不同。

原先赵玄序继承令嫔美貌,已经是活色生香大美人。可是现在他端坐明堂,闻遥竟然觉他姿容更盛,比先前更加好看。

是有哪里不一样吗?

闻遥细细打量赵玄序。

赵玄序白玉簪束发,墨白衣裳间系着玄色腰封,上缀明玉。衣袖衣襟上纹路风流贵气,还罩着一层纱。

的确,的确和从前单穿黑衣散着头发艳鬼一样的兖王殿下大为不同,称得上一声花枝招展。

看着看着,闻遥忽然有些想笑,心定下来,撩起衣服在赵玄序旁侧坐下,问道:“用完早膳可是要进宫?”

“嗯。”赵玄序细致地托着袖子给闻遥盛汤:“该来的人都来了,宋明德那处我已经安排好,阿遥不用担心。”

姜乔生坐在旁边扒拉碗筷,看着赵玄序这幅模样,由衷地觉得这人狐媚手段高。瞧瞧,这柔情蜜意的,甩某些人话都不会说的东西八百条街,怪不得能赢。

虽然她还是觉得赵玄序并非良人……无所谓,反正都还没成亲呢,成亲也能合离。赵玄序要是敢对不起遥遥,她就放干他的血、剁碎他喂狗。遥遥若是厌倦赵玄序,那她就带着遥遥走,自在逍遥去。

怎么想着,姜乔生眯眼,满意地喝王府厨子炖的酥烂香粥。

一顿饭很快结束,宫里的人也来了,果然是让赵玄序带着闻遥入宫面圣。

闻遥这回已经轻车熟路。

依旧是雍和宫,满殿站着的依旧是那些大臣,几位亲王也都在场。上方黄金宝座上坐着头戴流冕的九五之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前一后走进来的闻遥与赵玄序身上。

闻遥对着皇帝一拱手,声音洪亮:“草民参见陛下。”

她仍自称草民,因为她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名义上只是兖王身边的一个护卫,顶多算作门客。

皇帝挥手让闻遥起来:“朕听说,你和宋明德一起把红阁在汴梁的老巢处理了?”

闻遥抬头看皇帝,发现他伤势才好,可面色居然就显得红润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宋明德又给皇帝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她答道:“草民不敢居功。此次全仰仗宋公公以身犯险,我等才可深入红阁”

身着朱紫蟒袍站在皇帝左侧的宋明德听到这话,表情难言。

“是吗?”皇帝点头。

“闻统领过谦,若非闻统领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红阁众人弃暗投明。”厂监督主居高临下看着闻遥,最后四个字刻意咬重:“事情也不会进展如此顺利。陛下,那些红阁之人还交出不少红阁据点,以及老阁主的项上人头。”

皇帝听完两人的话,觉得自己在两次刺杀里丢完的面子被找了回来,龙颜大悦,抚掌道:“你们都做得不错。朕,就赏你们绢布四十,金器银器各二十,另赐黄金百两!”

闻遥一拱手:“谢过陛下。”

“陛下。”等闻遥退下,站在一旁的冯丞相忽然上前几步,面色严肃开口道:“红阁宵小,已然并非当下要事。陛下可知,这次北辽与这红阁有联系。他们先是行刺陛下,又转头杀害耶律皇子,恐怕是居心不轨,意图以此为由发兵燕云十六州。燕山山脉依托关口,扼平原咽喉,万不得失!还请陛下加拨军款,防范未然!”

他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人面色都微妙一变。

闻遥心知场上冯王两党人又要吵起来,拉着赵玄序不动声色往后推开几步,给两边腾出位置。

果然,冯丞相话音刚落,王太师就上前一步,白胡子一颤一颤,进言道:“陛下,耶律皇子为北辽皇后二子,很受北辽帝后重视,绝不可能作为引战弃子前来我朝,此前种种定有误会!现北辽使团将启程离开,还请陛下遣人携带悼念之礼器与之同去,厘清其中幽误原由,维护边土稳定、百姓安宁!”

雍和宫外头的日光白炽,落在宫廷琼枝玉树上晃得人头脑发晕。雍和宫内昏暗一筹,文武百官穿着鲜红朝服,像被四周宫阁凶兽投下的阴影所笼罩,神情晦涩,人心浮动。

第58章 狐狸张

宫室内有短暂的寂静。

天水皇帝端坐高台,头上冕旒晃动。他垂下眼,视线缓缓划过分立两侧的老臣和默不作声的一众儿子,最后落在立于众人旁侧的张鋆身上。

皇帝的声音远远落下来:“张卿,你来说说,朕该如何决断啊。”

皇帝的话犹如一滴清水入湖,掀起涟漪。诸公手中拿着笏板,表面毕恭毕敬规规矩矩,眼睛却都不动声色向张鋆看去。

在场都是狐狸,唯独这只年轻的皮毛最顺,滑不留手。

这些年随着诸位皇子纷纷加封出宫,王冯两党争端愈大、牵扯越广。漩涡暗涌之中为求自保,朝廷中大多数人只能闭眼咬牙,冒着结党营私的风险择一党而入。人多了,普遍了,满朝文武‘和光同尘’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张鋆倒好,布衣之身,一朝登科。手腕、胆子、眼界、心气,无不毒辣!他敢断然回拒王冯两党抛来的橄榄枝,在汴梁诸人叹他骨头太锋心气太高时转头攀上兖王府的大树,一下在汴梁城站稳脚跟。

陛下不愿立太子,对绕着这点紧咬不放的王冯两党隐隐不悦。张鋆无党派牵扯,在陛下面前端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直臣纯臣模样,几年来倒是圣眷越浓,往上爬的速度快到叫人咂舌。

不过陛下在这个时候问话……也不知是何想法。是要推张鋆出去消冯王两党气焰,还是逼张鋆表态站队,又或者只是无意一问?

张鋆任由众多明里暗里的视线扎在自己身上,坦然自若,上前两步踏出队列站在王太师与冯丞相之间,朝着皇帝一拱手,铿锵有力道:“陛下,依臣之见,派使访辽护两国边盟之安宁,实为今之上策。”

此话一出,周围人面色各异。雍王菩萨似的笑脸更加宽和,秦王狼目乍沉,隐见戾色。还有不少人虽是在听张鋆说话,视线却有意无意往赵玄序身上瞟。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张鋆是赵玄序的人。张鋆做事,其中难保没有兖王的意思。

皇帝坐直了些,眯眼看向当年自己亲手点的状元郎:“何以见得啊?”

“自古以来战乱苦民。两国交战往往十室九空,民不聊生。”张鋆缓沉道:“我天水商贾繁盛,除却盐铁,其余行当皆不与民争利,民间藏富者众多。与辽议和或要给付安抚之财帛,但民衍财生,生生不息,并不毁天水之根本。故臣以为,眼下若要速速决断,自当派侍北上稳住大局。日后可移民屯田,充实边塞,以防后战。”

张鋆话说的漂亮,虽是支持王太师之策,却也没有全然拂去冯丞相和一众武将的意思。

皇帝显然挺高兴听到他这说法,面上有了笑,一连说两个“好”,并在秦王皱眉欲开口说话时抬手制止,盖棺定论:“张卿所言极是。朕为天下百姓着想,也实在不想见天水战乱迭起。好了,此事就这么办,无须再议!着令吏部礼部拟定使臣人选吧。”

张鋆狐狸眼垂下,双臂往前一递,弯腰应是。

而比起一旁老老实实低头不敢直视天颜的一帮大臣,闻遥在角落里站得笔直,抬眼看着皇帝,将这满殿人的心思看懂个七七八八。

看皇帝这个表情,应该早就属意王太师派人安抚北辽之法。拉扯张鋆出来不过是为不被以为偏袒王党罢了。

她忽然从眼前君臣一唱一和的戏码里觉出些滑稽。事到如今,皇帝居然还在能着端水扯大旗。还说什么为民考虑深远,分明就是早年在北辽手上败仗吃多了,打怕了。

敲定此事,这场雍和宫小朝会很快结束。宋明德引着皇帝从侧门走了,站在最前面的太师丞相雍王秦王也相继离开,底下官员三三两两往外走。

“闻统领。”张鋆快走两步,叫住闻遥。即便被皇帝拉出来挡箭,他却依旧一副笑模样。狐狸眼弯起来,又变成和闻遥蹲屋檐下搓花生的吊儿郎当的青年,关怀道:“听闻你昨日也伤着了,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好着呢。”闻遥浑不在意:“皮外伤罢了。”

张鋆:“那就好那就好。”

三人一道往外走,等走的离周围人远了些,张鋆突然问闻遥道:“闻统领啊,刚才雍和宫里的事,若是依你之见,是该派使议和还是戍边备战?”

“还问啊。”闻遥斜一眼这穿着官服的狐狸:“皇帝都说了,此事不准再议。”

“诶,私下问问,算不得数。”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挺好。”闻遥正经道:“跟那两拨人比起来,你无根无凭,挑皇帝想听的说才不会出错。”

张鋆眨眼,感慨:“闻统领看出来了!”

闻遥耸肩一笑:“你说完,皇帝呲着大牙做上面乐呢。那么明显看不出来才有鬼。刚刚满殿的人,你告诉我有谁没看出来你在陪皇帝演戏?”

张鋆笑着:“可觉得我迎合圣意,是个佞臣?”

“干什么了就佞臣,你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闻遥说着,忽然停住脚看看头顶被四方高耸宫墙圈起来的湛白的天,沉默一会儿道:“北辽从不怕和天水打仗。死了个耶律汇时,不派人安抚北辽给他们脸面,他们怕是当下就会打过来。派遣使者去北辽是必要的,戍边屯田备战也是必要的。北辽和天水迟早打仗,那一天,不会太远。”

闻遥对天水北辽之间的事知道的不多,但她无比清晰地知道一点,那就是楼乘衣如今已返回北辽。他这人,一旦入了上京必定想尽办法搅乱天下风云,好作他化龙的登云梯。更不用说他还留有不少暗探爪牙在汴梁。这种情况下,有什么事比北辽天水打一仗更能助他直上青云?

没有了,闻遥想不出来。

张鋆还不知楼乘衣之事,听到此话却也赞同,点头应是,眼中笑意更加真切。直到眼睛一瞥,看到旁边见他与闻遥搭话渐渐不耐烦起来的赵玄序,才笑着拱手潇洒离开。

闻遥疑惑:“这赶上来没头没脑问一通,为什么?”

赵玄序说道:“不用管他。”

言罢,花枝招展一早上的兖王殿下伸手自然地想去拉闻遥的袖子。可他手指还没碰上衣料,两人身后又是传来一声叫喊。

“闻统领!请留步!”

这一嗓子尖锐细长,听得闻遥直起鸡皮疙瘩。她转过头,看一面白无须、手拿浮尘的内侍满脸欣喜,带人走到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施礼,说:“闻统领,陛下方才传令,让您去一趟云锦阁。”

云锦阁?

闻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略带惊讶地挑眉看着这传话内侍。

内侍笑笑,喜气洋洋:“今日早膳时候,苏嫔娘娘忽然身子不适,传唤太医看诊。哪知太医一搭脉,竟是苏嫔娘娘是有喜了!方才陛下出雍和宫,门口就有人守着告诉这个好消息。最近不太平,可红阁逆贼刚被擒拿马上就有龙嗣托生,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听闻此言,闻遥也是一惊,没想到苏怡居然这么快有了身孕。她对苏怡的印象只有浅薄的一层影子,停留在兵荒马乱的琼玉楼中孤身入汴梁为父鸣冤的姑娘上。

“啊,好事好事。”闻遥朝着内侍一拱手,说:“敢问公公,苏嫔怀有身孕,陛下唤我前去作甚?”

孩子又不是她的,她又不是这孩子的爹,要去也该是皇帝去才对。

“诶呦。”内侍连忙还礼,腰又往下弯了一些:“闻统领有所不知,方才大高玄殿的道长又炼制出了灵丹妙药,陛下亲近道法,已经由宋公公陪着过去了。苏嫔与闻统领有渊源,听闻统领入宫,特地嘱咐方才传话之人央着陛下想要见您一见。”

哦,合着孩子爹自己不着急,拿她当筏子呢。

闻遥了然,抬眼瞧瞧赵玄序。

皇子成年后与后宫年轻妃嫔间一向诸多避讳。可赵玄序却毫无顾虑,紧站闻遥身后一副要跟着一起走的模样。这会儿触到闻遥眼神才悻悻松开手,体贴识趣道:“阿遥去吧,我在马车上等你。”

“嗯。”闻遥对着内侍说:“那就劳烦公公引路了。”

苏怡如今已经位居嫔位,住的地方是一座宫殿的偏殿,叫做云锦阁。宫墙之内栽种着一颗巨大的木棉树。闻遥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位宫女正引着太医从院里走出去。

内侍笑道:“陛下对苏嫔娘娘还是关切着的,赏赐药材都送过来了。闻统领,前边便到地方了,奴才就送您到此处,先行告退。”

闻遥并不觉得自己女人怀孕,皇帝宁可去看炼丹都不来探望是什么劳子的“关切”。她无言,瞧着内侍离开,转身进入云锦阁。

苏怡正坐在花厅中。一瞧见闻遥,她撑着头的手立马放下了,满头珠翠微晃,激动地提着一身浅绿的繁琐宫裙快步走出来:“闻姑娘来了!是哪个公公引你过来的?红漱,去派些银子去。”

她身后的宫女点头应是,朝着方才内侍离开的方向追出去。

“闻姑娘快来这边坐。”苏怡快步走过来,紧紧拉住闻遥手腕,转头对一旁人说:“快去,去把我做的点心取来。然后都退下,退远些,我与闻姑娘有体己话要说。”

她这热情的反应多多少少有点出乎闻遥意料。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看周围雅致温馨的布置,说:“看起来你在这儿过得不错。”

她这是句无心之语,哪想对面苏嫔一听,方才还带笑的眼倏忽垂下,竟是迅速泛红聚起两汪水汽,自面颊盈盈落下几滴泪。

闻遥吃惊,有些坐不住了,看着她:“你,你哭什么?”

苏怡摇头:“姑娘,宫里的日子都是富贵给外人看,自己才知其中辛酸。如今满宫都以为我背后有兖王殿下,这才给我几分薄面。贵妃娘娘也收敛了些,我才不像前段时日那样难熬。”

她这幅模样说出这番话叫人平白心酸不已。可闻遥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沉默一会儿,犹疑道:“这个孩子——”

“孩子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提及孩子,苏嫔这才收住眼泪,唇边又带上笑:“至此我在这宫墙之中总算不是一个人。”

门扉被推开,珠帘卷起,宫女端着模样精致粉嫩的糕点过来,轻手轻脚在桌前放下。苏嫔推着碟子,柔声说道:“平江府的点心,自己做的,味道赶不上膳房,闻姑娘快尝尝。”

她这话实在是过谦。眼前这点心不管是卖相还是酥软甜糯的味道,都是一等一的好。可闻遥吃了两个,心里莫名发堵,实在吃不下去。

她不吃了,看向苏怡:“娘娘特意唤我过来,只是想要请我吃点心?”

“自然不是。”苏嫔望着她笑笑,手又抚上小腹:“这次叫闻姑娘来,主要是想与闻姑娘商量商量。这孩子,将来的大名自当由礼部呈定,小名嘛,不若就麻烦姑娘来取一个。”

闻遥始料未及,手一抖,立即道:“这不妥。”

“有何不妥?若非你救我,这世上哪还有我苏怡,哪还有这个孩子?您是我的恩人,也是他的恩人,这是怎么都错不了的。”苏嫔又激动起来,身子往前倾,诚恳道:“闻姑娘莫要推拒了。”

闻遥定定看着苏嫔,忽然收敛所有表情,说道:“我这人不太喜欢别人绕我。今日你若是有事,就直说吧。”

若是从前,苏嫔这话话闻遥听了也就听了。给小辈取个小名,她还真不会多想。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她难免多想一些。

苏嫔从进宫开始就一直千方百计地联系她。或者说,千方百计想要借她这根线搭上赵玄序。诚然,除非赵玄序真冒天下之大不韪造反,否则他不可能登上九五至尊。但不管怎样,赵玄序如今都是权势鼎盛的亲王。打着赵玄序的名头,没有母族支持的苏嫔在宫中的日子想来能好过不少。

所以她先前送的信、说的话,在闻遥看来都无可厚非。

可今天闻遥坐在这听苏嫔说话,却从里面敏锐地察觉出一点别的意味。

苏嫔缓缓舒出一口气,神情陡然冷静下俩。这一刻,她的模样与当时琼玉楼惶惶然的孤女截然不同了。

她唇角抿直,冷静而压抑地站起来,然后提着衣裙毫不犹豫对着闻遥跪下。

闻遥唬了一跳,反应迅速在苏嫔双膝触地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把人带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要赌一赌。”苏嫔定定瞧着闻遥,白皙纤长的手指异常用力,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抓住闻遥的手腕:“闻姑娘,我想要赌一赌。”

第59章 身份不同

苏嫔的话没有说完,闻遥却已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自入宫以来,我无不念着阿爹阿娘。可比起逃亡汴梁时的滋味,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苏嫔眼睛睁着,神情痴怔,死死陷入对过去的回忆:“我为何会家破人亡?我阿爹分明为官正直,与旁人不同。因为他没有握住权柄,他是空有一腔热血忠心,这才死于非命。我不想再任人宰割,不是次次都有好运气,往后,或许再也没第二个你出手救我。”

“你想要赌什么?”闻遥强硬拉着她在桌前坐下,一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你也想要你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你糊涂,你竟当真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

临近午时,窗外静谧一片。云锦阁外守着的太监宫女被红漱带离此处,屋脚香炉袅袅薄烟弥漫,扭曲渐淡。

闻遥看着被她亲手救下来送去鹫台的姑娘,认真道:“坐上去又怎样?按现在的局势,你孩子要是真坐上去,龙争虎斗之下要去掉半条命。你若真心疼爱他,倒不如为他讨个闲散王爷的爵位,富足潇洒,无忧无虑。”

苏嫔眼中噙着泪,望着闻遥轻轻摇头:“世上事岂会如此简单。如今外人眼中能坐上帝位的无非就是雍王与秦王。若是雍王也就罢,皇后起码表明宽和,哪怕为了礼数脸面也不会苛待后宫妃嫔。可若是秦王……先不提我父与秦王党的过节,就是冯贵妃骄横跋扈的性子,她若坐上太后之位,先帝之妃嫔怕是没一个会有活路。”

“何况,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苏嫔拭去泪水,忽然又笑起来,凄然道:“我也并非淡泊名利不争不抢之人,即入宫闱怀了孩子,怎么可能不想去争上一争!输了无非一死。赢了,那就叫江山改头换面,无人再能凭着手中权势随意折辱、毁我所爱。”

她这般清醒决绝,倒是让闻遥没有想到。

“闻姑娘就算为着兖王也不妨考虑考虑我的话。”苏嫔抓着闻遥手腕。她没摘护甲,坚硬冰凉的金属烙在闻遥手腕皮肉上,给闻遥带来一阵轻微刺痛:“自古帝王兄弟薄情,何况川西重镇,削藩常有发生。我就如实说了,陛下身子恐撑不太久,若下任皇帝不喜兖王,不但兖王身陷囹圄,身边的高将军诸人也会被牵扯。”

“若殿下扶持我儿,我垂帘听政又无根基,殿下大可借此稳坐藩地。百年两百年之后如何我不敢猜想,两代之内川西蜀地与朝廷定亲如一家,不好吗?”

“这些话,你或许说的早了。”闻遥低头,许久才道:“若生下的是女孩——”

“不。”苏嫔一字一顿,语气很重地打断闻遥的话:“这个孩子,他只会是男孩。”

闻遥瞬时明了,她望着苏嫔,大为震撼。

苏嫔轻轻道:“姑娘为何这般看我。皇宫之内真真假假偷龙转凤之事,难道还少吗?”

“你等等。”闻遥摇头道:“我需要缓缓。”

苏嫔松开她的手:“姑娘大可慢慢考虑……这些点心我叫红漱装起来些,今日言尽于此,还望闻姑娘劝说兖王殿下,给一个准话。”

最后,红漱给装起来的点心不只有一些,而是满满当当一个三层食盒。

闻遥一手拎着颇沉的红木食盒走到翎羽卫马车前。没等她上车,车门从里面打开,赵玄序探出身,朝她伸手:“阿遥。”

闻遥提着衣服,心事重重,爬上马车把方才苏嫔所说的话与赵玄序说了一遍。

“阿遥觉得她说的对吗。”赵玄序打开食盒,愈合不少的右手随意拿起一块糕点捏捏:“阿遥想帮就帮吧。”

“她今日提醒到我了。你随我撒手不管一走了之,少山千影他们又该如何。”闻遥坐在他身侧,右手被赵玄序紧紧攥着,压在他腿上:“张鋆也是。他们毕竟不是你,臣不与君斗。雍王我总觉得古怪,谈不上喜欢。相王倒还说得过去,可惜,他志不在此也不像装的——这些事你从前可有考虑过?”

“哦。”赵玄序听着她说话,手里却闲不下来,一连捏扁好几个花朵样的点心:“没有。”

他从前可没现在这样平静稳定,一天天就犯病去了,哪还有心情琢磨这些。

“唉。”

闻遥叹气。

马车动起来。

“阿遥。”赵玄序想到什么,忽然扔下糕点,抽出帕子随意擦擦手,整个人朝着闻遥挨过来:“姜乔生在府上,她太烦人,我不想回去。我们今日去樊楼用膳罢。”

“樊楼?”

自从相王点出汴梁城还有个楚公子,赵玄序回去就把人查了个底朝天。

他坦然,瞧着闻遥说道:“先前不是说有事要与鬼市主商议?正好,我如今身份也不同了,该见见阿遥的朋友。”

他想一茬是一茬,生生把原本尔虞我诈的沉重话题拐到另一个方向上。

闻遥猝不及防,赵玄序凑的相当近,鸦羽似的浓长眼睫快要扫到她侧脸上,她一下子只能瞧见兖王殿下端丽冠绝、风流蕴藉的一张脸,当下也卡了壳,差点结巴起来:“好,好啊。不过现在楚玉堂在不在樊楼,我也不清楚。”

“瞧瞧无妨。”赵玄序半个胸膛挤在车壁和闻遥肩背之间,抽出手臂小心垫在她后腰。笼罩住她大半个人,却又不碰到她的伤口:“不在,请过来便是。”

偌大马车内,两人依偎在一处,亲密无间。

赵玄序另一只手也揽过来,越过闻遥面前,将她那侧的车窗开启一些。闻遥贴在他心口,感受到他胸腔震动,对着外面说道:“掉头,去樊楼。”

外面翎羽卫应是,随后马车转换方向朝东华门去。

樊楼在景明坊,正对着皇宫东华门。五座三层高楼,珠廊相接,可纳千人。与琼玉楼不一样,樊楼顶层有雅间阁坐,底下也有门床马道。不论达官贵人还是市井小民都可以踏入樊楼大门。这里昼夜灯火通明,除却祭祀寒食,樊楼大门从来没有关上过。

闻遥来到汴梁已经很有一段时日,可却是头回来樊楼。

不管去什么地方,翎羽卫杀神一到,兖王殿下的排场自然是最大的。

热闹走道沉寂下去,原本推杯换盏的众人目光汇聚,看着兖王施施然走下马车,就连殷勤接待客人的店伙计也是一愣。

樊楼的伙计也是见惯大人物的,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带着几人快步迎上,弯腰对着赵玄序深深拜下一拜:“兖王殿下!”

赵玄序抬目扫视,楼底下都是散座,坐着吃饭的人大多是平头百姓。见到传说中的兖王以及翎羽卫腰间挎着的大刀,个个都缩紧脖子,面露畏惧。

“挑个临街雅间。”赵玄序背对闻遥,下颔微抬。面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总归不太友善:“你们老板可在?”

“老,老板?”伙计下意识朝从一旁长柜台中走出的管事看去。

闻遥叹气,走上来,说道:“不是他。你们的楚老板在何处?我与他有些交情,他若是在汴梁,还请劳烦通传他,就说我请他来樊楼吃饭。”

楚家家业庞杂,层级森严。这伙计压根不知道‘楚老板’是谁,听眼前黑衣女子说话只是发愣。

但走到他身后的掌事却是知道的。听到这三个字,他面上更加慎微,小心道:“不知姑娘的名讳——”

“闻遥。”闻遥说道:“他若是无事,就叫他快些,今日是他为数不多宰我钱囊的机会……”

“好,好。”掌事反应出闻遥是谁,顿时连连点头,亲自带两人出门快马向鬼市而去。店伙计咽下疑惑,伸手把闻遥与赵玄序引上三楼最好的雅间,询问是否要现在点膳。

闻遥道:“等你们老板来了再点。”

伙计应是,而后又带人端上瓜果糕点酒水。所用碗碟酒壶都是银器,上面花样纹路精致,价值不菲。江南的绸缎充作桌布,镂空粉身花瓶堆放屋角,雅间里的富贵简直要化作水随处流淌。

自前朝便闻名天下的樊楼,果真是与别处不同。

人还没来。赵玄序给闻遥倒甜浆,状似随口般问道:“阿遥与楚老板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寻常一句话,赵玄序表情也寻常,可就是有股隐隐的提防与酸味不住飘荡。

闻遥摸摸鼻子,听着他这男朋友吃醋式的语气,有点不自在,但又有点想笑,想了想说道:“我跟他认识,比与楼乘衣姜乔生和你还早些。我无父无母,最开始在商队做杂活混饭吃,后来本事上来才开始走镖。他家世代经商,最初收留我的商队就是他家的。”

不论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人一旦有钱了,家里的麻烦事也会多起来。

楚玉堂出身楚家,本该是富贵滔天、金尊玉贵养着的大少爷。偏偏八岁那年先后死了爹娘,家里几个叔叔随便找由头把他扔出去跑商队。名为历练,实为放逐,伺机侵吞楚玉堂的那份家产。

巧的是,当时楚玉堂来的就是闻遥所在商队,走的是襄北茶马古道,在楚家庞大的商业队伍中尤其不起眼。

商队里的人不知道楚玉堂的细切身份,但都知道这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把他当菩萨供着。楚玉堂那时也不似现在,话少,天天缩在马车里很少出来。闻遥帮着厨娘干活,天天杀鱼择菜。除却楚玉堂来时隔着围观的人群远远看过眼从白马上下来的一身锦绣的少爷,两人再也没有别的交集。

只是没想到这交集不来还好,一来就异常猛烈。

一次行至山谷,大家原地歇脚过夜。闻遥喝多面汤,半夜爬起来起夜。

她绕远了些,却意外在浮动雾气的荒郊野岭中看见一人拿着匕首对着楚玉堂。白日里神仙一样冷漠的少爷满身泥泞,被粗麻绳捆在树上,死死勒住嘴巴叫喊不出,狼狈万分。

闻遥站在灌木丛中,那人背对着闻遥,楚玉堂先行看到了她。

他眼中登时爆发出一种极为强烈的情绪,死死盯着闻遥看,磨着牙,额角青筋浮起,眼圈血红。

祈求中混杂恨意不甘,也夹杂些恐惧。

他不想死。

拿匕首的是商队中的一个镖师,不知为何要杀楚玉堂。闻遥眼里楚玉堂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或许还有点内敛怕人。

站一会,眼瞧那人匕首对准楚玉堂的脖子要刺下,闻遥抱起地上沾满泥土的嶙峋石头悄无声息走到那人后面,高高举起手臂一石头把人砸倒在地!

鲜血破皮溢出,那人闷哼一声,犹如死狗般倒在地上。

闻遥扔掉石头蹲下来冷静碰碰他,确定还有气后站起来给楚玉堂解绑。

那人手劲大,绑的紧,麻绳死死陷入楚玉堂身上,闻遥费去老大劲才把绳子解开。

她把绳子扔到地上,退后一步,开口道:“这人——”该什么处理。

楚玉堂猛地扑过来抱住她。

男孩比女孩发育迟,他个头比闻遥矮,散发好闻香气的发丝和他这人一样金贵,毛茸茸抵在闻遥下巴处。

他细细发着抖,手臂却热乎乎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怕。”

闻遥一愣。

楚玉堂以为闻遥把人砸死了。他抬眼,眼中清明无比,牢牢盯着闻遥,明明自己怕的要死却还跟她保证:“没人会抓你,你不会有事,别怕。”

第60章 佛寺尸骸

闻遥想到楚玉堂当时的反应,现在都还有些想笑。

这也是楚玉堂与楼乘衣姜乔生的不同之处。他自小是当真被万人捧着长大,一朝跌落泥潭,时间尚短,也还没改稚子真心。父母早亡,面对一群穷凶极恶的亲戚只是更为坚韧。

“他是性情中人,与楼乘衣不同。”闻遥说完,忽而注意赵玄序捏着戳水果的银簪子侧目沉沉望过来,整个人竟然是绷着的。

闻遥一愣,而后伸手覆在赵玄序手掌上。她突然发觉从昨日表明心意到现在,赵玄序好似都没什么安全感,情绪诡异高涨中夹杂紧张,生怕她改口不认似的。

赵玄序飞快扔掉银簪子,反过来与闻遥十指相扣。

“我与楚玉堂是朋友,这次让你们见面,不许胡闹。”闻遥想想,说道:“他生意做得很大,相王也与他兄弟相称。待会人来了,你亲切些,给些脸面。”

此话虽是叮嘱,但将赵玄序划在内、楚玉堂划在外的意思却鲜明的很。赵玄序迅速捕捉到这点微妙的偏颇,心里顿时灌入一大勺蜜,面上不自觉生出笑。

他摩挲闻遥的指骨,很好说话似的,点头答应:“嗯,我知晓,不会叫你为难。”

而楚玉堂也来的很快。闻遥桌上茶水方才吃下一半,一旁闭合的房门就被一把温润的白玉扇抵着推开。除楚玉堂,闻遥还没见过第二个大冬天也要扇扇子的人。

“二位久等了。”清亮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楚玉堂踏入雅间内,打眼看过来就是望着闻遥笑。

他今日穿着身晃人眼睛的银狐缎纱月牙袍,手里白玉扇尾系着一段红玉绳。他手腕放下,红玉绳就好似如红鱼般甩身一晃从门扉上收回来,带出一段风流倜傥之色。

与当年害怕得抱住闻遥哭鼻子的少年大为不同。

楚玉堂视线晃过闻遥与赵玄序靠在一起的手臂,手掌一搓白玉扇骨,而后又是一笑,拱手对赵玄序行礼,客气道:“兖王殿下大驾光临,我樊楼真是蓬荜生辉。”

“瞎客气什么。”闻遥一扔手上的糕点:“过来坐,点菜。”

楚玉堂长眉一挑,佯装惊讶:“诶呦,你竟是当真要请我。我还以为你是框我来此处,想要白吃白喝一顿。”

他生的好看,高鼻薄唇,如玉公子模样。清肃潇洒之意从言行举止自然流露,亲近熟稔却又不显轻浮,叫人生厌。

楚玉堂踱步自闻遥身侧坐下,与赵玄序正好一左一右。外面的掌柜亲自带着人进来,听楚玉堂一连报上十三道菜名,每一道都昂贵非常。

闻遥听着那红参血燕的名字就觉得钱囊作痛,听到后面干脆掏出钱袋子拍在桌上,木着眼说道:“就这些,够就上菜,不够就减去几道菜。你几天没吃饭?饿成这样子。”

楚玉堂诶一声,白玉扇合拢压在眉梢,朝闻遥狭促眨眼,道:“有兖王殿下坐镇,闻统领还怕付不起樊楼一顿饭钱?”

“府中由阿遥执掌中馈。”赵玄序把闻遥身侧的茶盏斟满,自然而然开口道:“钱财几何,阿遥心里预计着怎么用,自然都是随着她,我不敢多说。”

“哦。”楚玉堂掠过一眼闻遥,见她端坐如初并未反驳,还忍痛看着那钱袋子,心下顿时明了。

他忽而放下了白玉扇,扯开唇轻轻叹气,不知什么意味:“好吧,好吧。都随着你。”

管事带着人鱼贯而出,不过多时就又端上道道精美菜肴。汇聚天南海北,无不精细。闻遥是个爱吃的,每道都尝,每道都觉得合乎心意。她在这边抡筷子,楚玉堂却一直没怎么动筷,手里端着碗血燕有一下没一下的舀着。

“今天叫我过来是要说琼玉楼的事吧。”楚玉堂开门见山,说:“你要我怎么做?”

此话语气平铺直叙,大有闻遥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的意思。

琼玉楼化为烟尘废土,可汴河边大好的地界不可能就这样空着,经界所迟早把两块地皮重新整理拿出售卖。凝儿的尸骨还埋在地下,琼玉楼诸多姑娘还没地方安置……这些都是闻遥这几日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涉及楼乘衣,你怕是不便干涉。”楚玉堂点明闻遥心思:“想要我在朝廷手里买下那两块地?”

闻遥点头,说道:“你明面上买,我暗地里把银子补给你。还有那些姑娘,又地方去的我都叫她们去了。剩下的无依无靠又正好会些泡茶弹琴的手艺,不如就在樊楼做女侍。自由身契,头两个月的月银由我给。”

她说的坦然,楚玉堂面上详尽听着,底下白玉扇却一下下无意识敲在掌心。

他清楚知晓闻遥这些年闯荡江湖,向来独来独往,不受任何门派世家供奉。潇洒是潇洒,钱财嘛,也是一点都没有的。这些年他写信去往柳叶城,时常附带些金玉奇玩,无不被退回来。

不肯收他的东西,现在用起兖王的钱倒是这么自然,真是———

闻遥说完了,抬头看他,问:“怎么样?”

“好啊。”楚玉堂莞尔一笑,痛快答应道:“那些姑娘都可送到我这里来。至于琼玉楼,我本也打算盘下开两码头,这钱就不用你出了。你若是不想让那凝儿姑娘尸骨压在底下,倒是可以出钱向我买下她周身的地方盖个小屋,也算充作尸冢。”

闻遥颇为惊喜,拽起桌上酒壶连敬楚玉堂三杯。

“大恩不言谢。”她豪气万分,把杯子朝下抖抖:“话都在酒里了。”

楚玉堂肩膀抖两下,失笑:“这又是从哪学的调调。”

赵玄序突然伸手轻轻拨开闻遥手指,取过她手中的杯子倒满,说道:“我也该敬楚公子这些年帮顾阿遥良多。往后若有事是我帮得上的,尽管开口。”

他听从闻遥的话,果真是给面子。兖王殿下人模人样的口吻可不多见。

楚玉堂继续笑,眼睛弯弯,抬起杯子往前一递,道:“好,那楚某人可就记下了。”

谈妥事情,饭也吃完了。楚玉堂说跟闻遥和赵玄序一起下去太显眼,稳坐不动,挥挥扇子让两人先走。

而闻遥钱袋子全空,与赵玄序一前一后走出樊楼,坐到马车上才始觉松下一口气。

困扰多日的烦心事终于解开。

她心情不错,赵玄序不知为何心情也不错。他的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府中,姜乔生等在一边像个炮仗一样蹦到闻遥身上来。

姜乔生气愤嚷嚷:“你与他上哪里去!为何不带我?”

闻遥稳稳把人接住:“我找人处理琼玉楼呢。”

她无奈:“鬼市主答应帮忙,我不得请人家吃一顿饭?”

“鬼市主?那个姓楚的?”姜乔生听到也没惊讶。汴梁城藏满天水各处大佛,闻遥先前书信很多都是从楚家商队里来,她知道闻遥与鬼市主有交情。

她撇嘴,道:“琼玉楼,楼乘衣自己都不要了,你还替他操心。”

“不是替他。”闻遥把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说道:“有人为他死,也有人身如浮萍,不知道往何处去。我既然与这事有牵扯,能帮就帮一帮。对我只是麻烦一些,对那些人来说却是一辈子。”

闻遥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往下说。她看姜乔生仰首盯着她,神色懵懂,显然没往心中去。

姜乔生养在红阁,小时训练搏杀只知杀戮,汤山红阁又昏不见日,里面除却杀手就只有风纪珉一众疯子。故而她的心性本就不似寻常人,七情六欲都被放大,不懂遮掩,唯独少掉怜悯同情,兽类执着残忍莫过于此。

“你——”姜乔生此时却在闻遥看她的这一眼中打了个激灵。她又上来勒闻遥的腰,面露出些委屈:“你干嘛这么看我,你还在生我的气?”

“什么气?”

“气我和楼乘衣串通闹事,却不告诉你。”姜乔生呐呐道,低头靠在闻遥怀中。

她与闻遥一番话下来几乎就没分开过,可劲粘人。赵玄序被排在外,已经笑意全失,面无表情。守在一旁的雪客担心姜乔生今晚会被兖王的人暗杀,不得不在旁边委婉提点道:“主子,钱庄的人已经在等着,您现在得出去了。”

姜乔生这些年的红阁阁主没白当,资产颇丰,早早分批转移地方就等着今日盘点。可她如今抱着闻遥不肯撒手,侧脸看向雪客,大有张嘴让外面的人都滚蛋的意思。

闻遥及时捂住她的嘴,推一把她的肩膀,说道:“快去,早去早回。”

姜乔生哼哼两下,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

闻遥回头,赵玄序已站在她身侧,伸手慢慢把她被姜乔生弄皱的衣服理好。他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蹙眉,神色忍耐至极:“她果真好烦。”

“她的性子就是个孩子。”闻遥轻叹:“她长成如今这样,其实也怪不得她。”

像个孩子……

赵玄序忽然若有所思。

“女子生育亏空心血。”他五指入闻遥指缝,突然道:“孩子又是这样惹人生厌。阿遥,以后我们不要孩子,好不好?”

话说的自然,倒是半点没有什么‘百善孝为先,无后为大’的想法。

闻遥先前就没想过这辈子还会莫名其妙谈一个男朋友,自然也没想过要孩子。她垂目看着赵玄序痴痴缠缠追逐上来的手指,也笑笑,应道:“好。”

然后一转眼看到背着手刚走过来的郝春和。

闻遥陡然一僵。

郝春和昨日没在府中,有些事情尚不清楚。他盯着闻遥和赵玄序相握的手,缓缓道:“你不是说‘以后注意分寸’吗?”

当时在自己悬崖上放出的话重归耳畔,闻遥难得脸热,下意识把手从赵玄序手掌中抽出来,羞赧道:“嗐,世事多变。我算是知晓了,往后这般笃定的话我绝不再说。”

郝春和当下没说什么,哼声跳上屋檐走了。等姜乔生雪客等人回来,众人聚在越发热闹的兖王府中热热闹闹吃过一顿饭后散开,郝春和才又提着两壶酒敲开闻遥房间的窗户。

“上去。”当上兖王府的暗卫教习,郝春和依旧是与开始没什么两样的粗布麻衣,布条胡乱捆着花白的头发。

他一指屋顶,说:“咱俩喝个酒。”

今日晚上当真是个好天气,白天有大太阳,夜里温度还没有褪去,没有风,并不冷。天上清辉闪烁,闻遥仰头灌下一口辛辣老酒,破天荒想到柳叶城大漠中的星空。那里也是这么安静亮堂,就是相比汴梁,稍稍显得寂寞一些。

“唉。”郝春和斜眼看她:“这才多久?真不争气!”

闻遥砸吧嘴:“是啊,我居然跟燕苍的小徒弟在一起了……我从前叫燕苍大哥,这算不算乱了辈分?”

“本来就是胡来的辈分。”郝春和说道,突然又叹息:“你不是轻浮之人,这般一定是想好了。以后什么打算,一直留在汴梁?”

闻遥摇头:“不,我不大喜欢汴梁。还是想到处走走,多看看。”“

“那他呢,藩王之位不要,跟你隐退山野?”

闻遥淡声:“嗯。”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郝春和啧啧道:“这还真是只有赵玄序能做出来的事。行,到那时候你就跟他走吧。只是别忘记我老头子,偶尔来看看我。如果到时候我已经死了,就清明回来给我上上坟。”

闻遥叱骂:“喝酒喝晕了,凭空说什么鬼话?”

郝春和不搭理,反而借着酒意越说越起劲:“既然看定人家就跟人家好好过。世上人潮翻涌,皆为利逐。肯抛下一切,不管仇怨,不要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就这样跟你走的人估计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话到此处,他忽然哽住一下,眼中竟不知为何闪现点点泪光。郝春和一抹眼睛扬起脖子,又灌下去一大口烈酒。灼人的烈酒好似锋锐刀子顺着喉管滑落,烫进心里。

“好好过。”郝春和喃喃道:“别像我一样混账,对不起晚娘,对不起我闺女。”

妻子晚娘和两人的孩子一直是郝春和心中的隐痛。他装疯卖傻痴痴癫癫,这么多年龟缩在汴梁,想来也是为了不再想这两个人。伤落在心尖上,太深太深,莫说旁人,就算是自己也是碰不得。

闻遥没想到郝春和会在这时候突然说起此事。

她握紧粗糙酒瓮,看着郝春和:“春燕子——”

“不碍事,我是半只脚踏进黄土的人,马上就要去见他们了,到时候再向她们娘俩赔罪。在此之前,你若能定下任来,也是了却我一桩心事。”郝春河把闻遥当做自己小辈看待:“你的日子还长,好日子在后头。跟赵玄序把这辈子过好,顺遂心意,切莫糊涂。”

闻遥抹一把脸,看着郝春和杂乱苍老的面孔,拽过他手中的酒壶跟他一碰,一口烈酒跟着灌下去。

*

汴梁的冬天很快就过去,在汴河初化的时候,京中又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皇帝派遣使臣、备着厚礼,随北辽使团带着耶律汇时的尸体北去上京;二是宿州大雪开融,淮河水线果然日益高涨。有些湍急河段堤坝已经坍塌,河水脱缰淹没良田村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第三件事嘛,就与前两件事有些格格不入。因为它不是什么民生大事,而是一件江湖事。又因江湖事牵扯到官府,才又变得引人注目。

立春重立,姑苏江畔千年古寺慈怀古刹翻修庙宇。匠人移动石砖板块,竟在泥地里发现一截人的掌骨。匠人始料未及、惊慌失措,脚下一不小心又被一粗粝颅骨绊倒在地。

报到衙门,府衙迅速清理现场,最后居然一共从慈怀寺挖出大大小小二十多具腐朽发黄的骨头。消息一传出来立即传遍姑苏大街小巷,最后竟一路传到汴梁,传进大内,传到天子耳根子旁。

皇帝顿时连前两件事都顾不得了,大手一挥叫监察抚司去查。

这一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实在是意韵明显。

“怎么,秃驴和尚庙里也有哪个皇亲国戚?”姜乔生舒舒服服瘫在闻遥身上,闻遥正揪着她给她编头发。她嘴里还嚼着干果,问话同时还抽空挑衅地瞧着被她排挤到一边,冷冷看过来的赵玄序。

跟本姑娘争遥遥,你争得过吗?

姜乔生越发畅快得意,懒洋洋娇滴滴道:“什么凶杀案都要交给监察抚司,府衙的月钱是不是也要让出来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