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她还没死。坏消息,她的皮肉被毒辣烈日晒坏了,手上身上脸上红都是肿脱皮,钻心疼痒。
闻遥一摸脸,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该松下一口气。
下一刻,大门被人径直推开,闻遥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憋得她一阵难受。她抬头,越长抟手上端着碗水和两片饼走过来。看到闻遥醒来也一句话没说,东西放下就走。
四五十岁的样子,一身短打,鬓发乱糟糟,面容像石头般冷硬,手指格外粗大,布满厚厚的简直。
一言不发给吃给喝……哇,酷毙了。
也不用他说话,他东西放下闻遥就扑上去死死护在手里。
水里加了盐,闻遥觉得她两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一饮而下还意犹未尽。她舔舔干裂的唇,拿起一旁两个饼掰着往嘴里塞。
饼里掺着谷衣,粗粝,刮喉咙。闻遥一捋脖子咽下去,嘴巴动着,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去听外面的声响。
她分明记得自己是晕死在沙漠里。当时都快要天黑了,这都能被好心人救下,实在太幸运,幸运到闻遥有些不相信。
门没关紧,从那一指宽的缝隙里,闻遥看到越长抟在和一个衣着胡服的人说话,说的还不是天水话,叽里咕噜,她一个字都听不懂。闻遥盯着外面看,嘴里不停,又掰下一快饼塞到嘴里嚼,咕噜一声咽下肚。
她胃都饿抽了。
越长抟话少,没说几句转身交给胡人一个木盒子。闻遥睁大眼,看着他从木盒子里扯出一把长剑。那是很漂亮的一把剑,寒光闪闪,直晃人眼睛。
闻遥习武,但她没有剑,只有一把匕首。她没忍住,眼睛凑得更近去看。
胡人显然也很满意,拿过剑,交给越长抟一个钱袋子后离开。
越长抟转身,目光直直看向闻遥。闻遥一惊,嘴里的饼下意识咽下去,差点没给她噎死。
“醒了就走。”越长抟开口,嗓子像被烟火熏过,沙哑难听:“我不留人。”
“哦,好。”闻遥把最后一块饼塞到嘴里,推开门大大方方走出来。她方才查过,贴身放着的几两碎银子还在,这让她大大松下一口气。
闻遥挠头,看向越长抟:“你救了我啊?”
“路过,顺手带回来。”
“好好好。”闻遥笑了,一拱手,郑重其事地行礼:“敢问恩公名讳,来日我好报答。”
“一碗水,两块饼,没什么好报答。”越长抟没耐心听,一指门外,闷头道:“走。”
闻遥顺从地出去了。
她来到外面,先去集市上混了一圈弄明白了自己在哪里。想了一下,闻遥觉得商队的人生还概率不大,于是果断转身去街上店铺一家一家问有没有要招杂工的。
闻遥面上带笑,言辞稳重,认字又会算账,很快就找到一份差事,在药材铺子切药材。没什么工钱,单纯混口饭吃。
药材铺子老板娘看闻遥脸上身上黑黑红红的晒伤,好心给些药让她擦擦,闻遥才没毁容。
就这样过去一段时日,闻遥也打听好了当初救自己的人是谁。那人名叫越长抟,天水人,黑城子里最好的铁匠,很会锻造武器。平日经常会去沙漠砍些枯树木头烧火,所以上回才会遇到闻遥。
大恩必须谢。
闻遥当即开始抽时间去大漠捡木头,一捡就是一个晚上。天亮了,她肩上扛着一筐枯树草根,左右手还各提着一筐,轻轻松松站在越长抟家门口。
“恩公。”闻遥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给你送点木头。”
越长抟看看她,一个瘦弱的女娃娃,背着这么沉的实心木头居然连腰都没弯,脸不红气不喘。他也不推辞拒绝,指指旁边的柴火堆:“放那里去。”
闻遥弯眼:“好嘞!”
这木头一背就是三年。三年了,闻遥已经不在药铺当值,又开始跟着商队干活。但只要她在黑城子,就会跑到沙漠去给越长抟捡木头、偶尔还带些稀罕的吃食衣裳挂在越长抟门上。邻居纷纷感慨闻遥知恩图报,打趣越长抟捡回来一个孝顺闺女。
越长抟对此从来不搭话,在闻遥熟门熟路走进来倒柴火的时候叫住她,语气难得有些郁闷。
他说:“你的恩还没有报完吗?”
闻遥想笑。
“没有。”她摇摇头:“我觉得吧,我的命比这些木头值钱太多了。”
“那我说,你报完了。”越长抟冷脸拒绝,很冷漠,说道:“你以后不必再来。”
结果就是第二天闻遥照来不误。越长抟还提过几次,但说说没用,次数多了也就不再管她。
过了段时日,闻遥攒些银子交给越长抟,叫他给她留意块好料子,帮她铸一把剑。
“知道吧,最近黑城子不太平,不知道打哪跑出来一个漠会。”昏暗的铸铁房,闻遥靠在门边看着越长抟打铁,说道:“那群人功夫很厉害,抢了不少铺子和商队。你虽然没有铺面,但名气不小,保不齐他们哪天就来抢你了。给我铸把好剑吧,我保护你。”
她随口一说,接过没几日,越长抟当真找到一块料子开始给闻遥铸剑。
闻遥特意过来看,看着越长抟手上动作不停,铁砧一下下敲在一块通红发亮的长铁上,火星点点,飘散在铸铁房昏暗的空气中。
闻遥看不懂,但不妨碍她张口就夸:“好铁,好手法,一定能炼出一把好剑!”
越长抟如今是不赶闻遥走了,但会嫌弃她话多。他挥手,意思是让闻遥闭嘴出去。
闻遥摸摸鼻子,说:“你打这块料子看起来很费力气……”
“这是十多年前掉在沙漠里的陨铁。”越长抟把铁块浸到水里,霎时水汽弥漫:“世上就这一块。”
闻遥嘴巴张开又闭上:“这、这么贵重,我可能没这么多钱。”
越长抟没搭理她,专注地打量着手上的铁,忽而皱眉,说道:“还能做一把匕首……匕首就算了,剑的名字就叫‘星夷’。拿着这把剑,你以后走的路上星汉绛河作伴,倒也不至于四下皆空,周围无光。”
他第一次说这种情绪流露的话,闻遥不由得哑然。她看着越长抟又一次将铁块投进水槽,水雾“哧”腾起,充斥小小的铸铁房,淹掉越长抟的身影。
“这把剑是他给我的,是世上顶好的剑。”闻遥一顿:“可我只来得及付给他定金。”
也是那年夏天,西夏与天水情势恶化,两国之间茶马市场关闭,走私茶叶利润巨大。闻遥筹谋着跟商队走了一趟,一走大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刚踏进城门就看到被串在长杆上的越长抟。
毫不夸张,当时分明烈日当空,闻遥却浑身霎时冰冷。
她抬头,眯眼盯着那句略微萎缩干枯的尸体看了一会。说实话,她有些认不出来这是越长抟。随后闻遥不顾药铺老板娘劝阻,爬上杆子解下越长抟,背着他回家。
家也没了,剩下一片灰烬。砖石倒还在,被火燎得一片漆黑。
两世为人,闻遥还从来没有这般浑然无措过。
她背着越长抟站了很久,累了,就把他放下来,陪他坐着继续盯着眼前的废墟看。她看到在一片漆黑混乱中的一抹煞白如雪的寒芒。好半天,闻遥踉跄而起,迈入废墟拔出星夷剑。
赵玄序浓眉蹙起:“漠会杀的他?”
“嗯,那时候漠会规模庞大,有数百人,盘桓黑城子以及周边城镇。官府不管,他们便强迫商队交钱,凌虐百姓。一开始他们对越长抟倒是客气,只叫越长抟给他们铸剑。”闻遥慢慢把星夷剑推回剑鞘中:“我不知道漠会的人为什么要杀他。我在黑城子留了两年,两年后,我杀上漠会老巢,不管是谁,一个都没放过,包括他们的妻儿。”
“斩草除根。”闻遥有点走神:“不后悔,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她拿着星夷剑,一片片割下漠会头领的血肉,逼问出他为何要杀越长抟。
很可笑的理由。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越长抟手上有块陨铁,举世罕见,就逼着越长抟交出陨铁。越长抟不给,他们便随手杀掉越长抟,像杀害其它百姓一样。他们嬉笑,轻飘飘满不在乎,把这个铁匠的尸体挂在城中长杆上,还烧掉了越长抟的家。
听完这个答案,闻遥一言不发,硬是拿着星夷剑把漠会头领的血肉全给割完了。
恰逢中原武林听闻漠会在西北的所作所为,以梅山派刘素灵为首的正道人士千里迢迢赶赴边疆除恶。没成想翻入漠会老巢,看不到一个活人,只见满地鲜血淋漓,血气冲天,恍如地狱。
在最里面的屋子,他们看到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女拎着长剑站在一具骨架子面前,在那瞬间他们还以为是遇到了残忍嗜杀的沙漠女妖。
“当年带队的就是素灵长老。”闻遥笑一下,回忆道:“她是个好人。我跟着她来到中原,开始还是跑商队赚外快,慢慢有了名声,入过山林出过海。先是遇到楼乘衣姜乔生,后来脑抽跑去西南找老毒虫打架,又遇到了你和燕苍,挺好的。”
第66章 怕你看不出来(改错)
她在天水漂泊这么多年,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数都数不清。对她恩重如山的两个,此时却全都躺在地下。
燕苍好歹算寿终正寝,越长抟对她亦兄亦友,却因她死于非命。
“我对越长抟有愧。待在边疆,想着离他近一点,却又不敢去见他。”闻遥唇角一动,察觉眼角有点酸意后轻而快地眨眼,转头去看赵玄序。
他散去排场气势,安安静静孩子般坐在旁边,手掌规矩安然放在膝盖上。目光纯粹,眼神专注,仿佛天地淡去,眼里唯独剩下一个闻遥。
“若是这次当真是漠会余孽,我会亲手杀他。”
闻遥说道。
过往伤疤被撕开,她回到报仇的那天。大漠长河落日,支着长剑,面上脖子上手上肩上都是血,走一步落下一个血脚印。她把漠会首领的人头提到越长抟墓前,陪越长抟喝了一夜的冷酒。
“这是私仇。”闻遥慢慢把话说完,眉宇间戾气浮现:“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赵玄序伸手捂上闻遥肩头,被雨水打湿的衣料湿濡冰冷,他掌心滚烫,温度透过衣料直直传到闻遥同样冰冷的皮肉上,几乎将那小块肌肤融化。
“鹫台有种药,专用来剐人。不到最后一滴血流干净,那人都会清醒受着,一刻也昏不过去,让吴佩鸣给你。”赵玄序拉闻遥站起来往屋子里走,走到衣柜前取出新衣物,然后站在闻遥身后,帮她脱下湿透的外衫。
闻遥腰带被他解下,绕一圈绕在手腕上。她闭眼,有些倦怠地抬着手臂,把内衫也解下来递了过去。
赵玄序突然道:“今日,你可是觉得妙善有古怪。”
“嗯。”闻遥轻轻哼出一声:“空寂这个徒弟,不像个和尚。而且慈怀寺与漠会凑到一起,有些巧合了。”
更巧的是,七顺子是高个子,妙善也是高个子。七顺子在赌坊碰着乐师和挑夫,尸体就出现在妙善所在的慈怀寺。
赵玄序目光停留在她线条清瘦流畅的背部,替她重新穿上衣服,低头束好腰带:“赌坊管事认得人,明日让他们都过来。”
对于这个要求,仇回郢竟然表现地有些为难。
实在是空寂法师声名在外。慈怀寺常年施粥,姑苏城内名声极好。他今日传唤空寂,才半日过去,城中就开始传言说府衙无能抓不住真凶,要把杀人的帽子扣在空寂法师身上,本就惶惶的人心更添几分不满抱怨。
赵玄序说:“好办,要么你请他们过来,要么翎羽卫请他们过来。”
仇回郢一时语噎,最终选择前者。
第二日,兖王殿下突然想听习佛经,派人浩浩荡荡将空寂法师迎到仇府,跟随而来的自有妙善还有几个小沙弥。仇回郢焚香设宴,在两侧立下屏风,命赌坊管事藏身于后。
姜乔生听到这么一大通阵仗,悠悠翻了个白眼:“几个秃驴,至于吗?”
“至于,当然至于。世上大多事情都不是靠拳头能摆平的,阴谋阳谋,最是磨人。”吴佩鸣幽幽叹道:“人言可畏呐。陛下要效仿古人灭佛,又想要自己有一个好名声,不叫天下人非议,在没有定论之前,面上自然还是要做好看。”
他们两个坐在院子里闲扯,闻遥推门从屋里走出来。她今日早早起来练剑,大汗淋漓,方才洗漱过。将头发用红绳系好,闻遥看一眼两人,说:“走吧,要开始了。”
还是上回设宴款待赵玄序的花园,左右各自摆着屏风,斜前支起竹帘,后头坐着女眷。闻遥与姜乔生走入竹帘后,但见刘素灵坐在上首,虞乐坐在下面,看着对面一人面色古怪。
闻遥挑眉看过去,袁媚那张动人的脸便出现在眼前。
诶呦,活菩萨姑娘。
今日活菩萨姑娘妆容极盛,玲珑纱裙窈窕动人。闻遥多看她一眼,袁媚便立即抬眼,面上挂笑回看过来。
刘素灵显然不知昨天在赌坊内发生的事,还对闻遥姜乔生以及虞乐介绍:“这是袁媚,山阴袁家大小姐,这次过来主要是特意拜访星夷剑主。”
“哦。”闻遥笑一下,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拜访我。”
听到此话,袁媚面上笑容一僵:“你……你是闻前辈?”
“没想到?”刘素灵笑着感慨道:“也是,你们岁数差不多。闻遥少年成名,十五六岁闻名天下。许多人光知道她六年破五人稳居天下高手榜,不知晓她如此年轻。诶,当年皎皎星夷剑,真是一度叫我等自诩天赋好的自惭形秽啊。”
闻遥抬手压在椅子扶手上,跟着笑起来。
袁媚面上的笑挂不住只是一瞬间的事,她迅速想通其中关节,调整神色对着闻遥颔首,说:“是没想到。闻姑娘天资卓绝,如今又在兖王身边当差,想来是前程无忧。”
“你今天倒是客气。”姜乔生跟姑奶奶一样瘫坐在一边,手里抛着果子,嗤笑:“昨天慷慨激昂,本阁……本姑娘,还以为你要以头抢地,反抗强权呢。”
一句话,直白打破所有恰到好处的客套。袁媚有点笑不下去,生涩尴尬。
这下刘素灵瞧出不对了。
今日袁媚突然递上拜帖说要来拜访她,她与袁家虽交情不深,但袁媚怎么说也是江湖后辈,她也就没有推辞拒绝。刘素灵虽豪爽大方,但不喜欢别人把她当做筏子,当下笑容少掉几分,淡声道:“原你们早就见过。”
“仅仅昨日赌坊一面,我的过错,与闻姑娘起了些口角。”袁媚今日身边换了一个丫鬟,同样也是个忠心耿耿的。见到袁媚被呛,面上流露出熟悉的忿忿不平,几次想要开口。
袁媚还在说话,闻遥却已经移开目光。她走上前,挑开点竹帘去看前面的场子。
佛场礼数,空寂可以进内宅讲经,但不能直面女眷,所以才隔了这道碍事的破帘子。透过缝隙,闻遥瞧见空寂和妙善及几个小沙弥被人带着入座,他们侧面是张巨大的屏风,屏风上有个小口,隐约可见后面人影晃动。
空寂抚开经书,开始讲述经文。他声音老迈,沙哑缓缓,身后妙善垂头坐着,两个小沙弥一下下敲打木鱼。大概一炷香后,一队小厮取来雅香奉炉,状似无意往妙善身边靠。小厮手上托盘垂下的雪白枕巾垂下一个角,自侧面屏风看,正好挡住妙善上半张脸。
赵玄序半靠在梨木椅上,右手举着茶盏一下一下转悠,些许聊赖。仇回郢面上虽然严肃,心中却也定不下来,目光几次往屏风后面扫。
屏风一角挂着串红穗。片刻之后,那串穗子急促地抖动起来。
仇回郢豁然起身,摔掉手里杯子,面色沉下。一旁霎时冲出一群衙役,上前将妙善狠狠压到地上。
悠然木鱼声如滚珠断裂,空寂半闭的眼睛睁开,瞧向面前的混乱。妙善耸在地上,双肘支撑地面,脊背弓着。他力道极大且并不很安分,三个衙役按着他,只觉自己按着的是一头大型猛兽。
“阿弥陀佛。”空寂双手于胸前合十:“这是做何?”
仇回郢挥手,赌坊管事擦着汗从屏风后面走上来。
事先约定好,如果能够确定妙善就是七顺子,他便摇动红穗,衙役会立即把人压下。
仇回郢问道:“能确定吗?”
“千真万确。”管事是市井泼皮,也是个胆子大的。大抵因为能开赌坊的都有几分背景的缘故,见妙善煞气腾腾地瞧过来也半点不怕,还凑上前去拿袖子把妙善的上半张脸捂住,仔细辨认一番,确凿道:“这张脸我看了许多年,绝不会有错。若大人怀疑我的眼力,大可蒙住他带到赌坊转一圈——都是老熟人,谁都能认得出来这就是七顺子。”
“一派胡言!”妙善没说话,空寂没说话,一旁小沙弥年纪尚小,最是沉不住气,怒气四溢开口叱道。
妙善在慈怀寺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少与周围僧人说话。唯独对这些小沙弥例外,时常给他们买些烙饼干果,还会带他们到山上玩。因为这样,整个慈怀寺的小沙弥都是很喜欢这个大块头师叔的。
小沙弥握着拳头,不许对方诬蔑妙善:“妙善师兄是我们方丈的关门弟子,不是什么七顺子!”
“诶呦,小师父,我这双眼睛每日要见几百个人。不是我自夸,很多人但凡叫我记着一面,我都能记他个几年。”管事冷笑一声:“我坊子里的老手七顺子居然是空寂法师的弟子。这事要是宣扬出去,我的赌坊岂不是要闻名天下。”
“阿弥陀佛。”空寂起身。他脖颈上环绕而下一圈菩提珠,随动作碰撞,声响钝而闷。他看向仇回郢,微微躬身,道:“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赌坊赌徒七顺子,此人恐与你慈怀寺杀人案有关系。七顺子常戴面具,这位是赌坊老板。方才,他指认妙善就是七顺子。”仇回郢一指妙善:“这是你徒弟,尸体在你慈怀寺,你说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定有误会。”空寂声音淡淡:“妙善日日伴随贫僧身边,随贫僧洒扫庙堂、抄颂经文。怎会破戒前往赌坊,枉杀无冤无仇之人,滥造杀孽。”
“谁说杀人一动要有仇怨。”闻遥挥开竹帘从后面走出来:“身怀强权者以之欺凌弱小,随意杀剐,并不罕见。”
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走到妙善面前,一把揪住妙善的衣领把他扯起来。见状,压着妙善的衙役松开手,后退两步。
闻遥面无表情,凑在妙善面前仔细打量这张脸。距离太近了,一旁空寂似觉不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闻遥忽然抬手,一掌直直朝着妙善面门而去。
她掌风呼啸,力道极猛烈,一掌落实定能叫一个脑袋稀巴烂。仇回郢猝不及防,跟着走出来的刘素灵和虞乐错愕不已。就在闻遥手掌差点落实时,妙善抬手,手臂肌肉鼓张,青筋迸起,硬生生接下这一掌,同时另外一只手迅速勾拳,朝着闻遥太阳穴狠命砸去!
空寂眼睛睁开了,口吻严厉,高声呵斥:“逆徒,还不住手!”
妙善置若未闻,佛门拳脚功法刚阳猛烈,杀机毕露。闻遥面色一动,神色却缓和下来。她与妙善过了几招,反身抽剑翩若惊鸿,寒芒隔一寸停在妙善喉前,刺出点点猩红。
妙善用的是少林武学,不是漠会那套功法。
确定这一点,即便妙善方才反击冲着自己死穴而来,闻遥也没有半点气恼,笑眯眯道:“少林拳脚学的不错,慈怀寺武僧恐怕没有几个比你强。就是赌博不是一个好习惯,杀人也不是,还把人埋在你的佛脚下……透露一下是怎么考虑的呗?”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妙善身体紧绷,牙关咬紧,盯着闻遥:“我不是什么七顺子。”
“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认识我。”闻遥一笑:“你告诉我,是我想多了吗?”
妙善不说话,因为赵玄序从一边上来了。兖王面无表情,流畅抽过一旁衙役的剑一剑刺穿妙善的肩胛。
妙善猝不及防被他来这么一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那两个小沙弥先是没想到妙善会动手,再是没想到赵玄序会动手,支支吾吾站在原地,着急地互相推搡。
“何须与他多话。”赵玄序拿出帕子,绕着闻遥手指擦过一圈,吩咐:“带下去,吴佩鸣,从他嘴里把话掏出来。”
吴佩鸣笑着旁边一拱手,带着一旁衙役拉着妙善下去了。
仇回郢说道:“空寂法师,事情究竟如何,兖王殿下会给出一个公平的交代。若妙善无辜,殿下定不会冤枉了他。”
空寂摇头,看起来不太相信,居然说道:“陛下深意,殿下深意。我佛门之浩劫,今日竟是要从我慈怀寺开始应验。”
仇回郢哑然。
赵玄序挥手,一旁已经被他使唤习惯的衙役上前,把空寂和两位沙弥请出去。
人都走了,仇回郢面色严肃,环顾四周沉声道:“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今日之事,不得于外人说。”
他一顿,目光停留在袁媚身上:“若是有人传播谣言,干扰城中言论,本官抓到定会严惩。”
袁媚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脸去,轻轻咬住唇。
“袁姑娘,今日的佛经是听不到了。”刘素灵对她说:“府中有些杂事,我要赶去处理。姑娘今日不若先行回去吧。”
袁媚捏紧手,她今日过来可不是真来听和尚念经的。还没和兖王说上几句话,现在让她走,她如何能够甘心。
“这次,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袁媚松开唇瓣,缓缓道:“我这次来是来给殿下与闻姑娘赔罪的。我管束不当,身边丫鬟冲撞殿下,罪该万死。可那时我等并不知晓殿下身份,不知者无罪,还请殿下宽恕!”
“是呀,是该宽恕。”姜乔生走过来,贴着闻遥大笑:“小丫鬟说的大实话,哪里不对?”
闻遥抬起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嘴巴。
这张嘴,真是有事没事就要刺别人一下。
“说了慈怀寺事毕解决。”赵玄序眉目淡漠,声音平白直述:“你聋了吗。”
袁媚瞠目结舌:“我、我……”
赵玄序拉着闻遥转头走了。
闻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有些想笑:“你别听姜乔生说。但袁媚说的不知者无罪倒是真的,人家为主子抱不平,随口一说罢。放了吧放了吧。”
“哦。”赵玄序低低应下一声,忽而停下步子转身看向闻遥,神色颇为郁闷,说:“阿遥,你可看得出来她想勾引我。”
“你。”闻遥咂舌,看着他:“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赵玄序很固执,重复道:“你看出来了吗?”
“一点,一点吧。”闻遥摸鼻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宫里宫外,这种把戏我见看得习惯。”赵玄序从鼻腔里哼笑出声,挨近闻遥:“你刚到汴梁那段时日,对你,我也如她一般是有心引诱,换来阿遥如今与我情投意合。得偿所愿固然欣喜,但我有时也不免担忧 。倘若以后有人要和我抢,你——”
“谁要跟你抢。”闻遥莞尔:“你该不会要说姜乔生吧?”
不,不止。
赵玄序唇角轻轻一扯,面色冷不丁有些危险。
姓楼的姓步的姓楚的,太多了,多到他有时都不敢细想。一想到他们和闻遥各自有段过往,而他不在其中,赵玄序就忍不住杀意泛滥,心中毒汁四溢。
第67章 汇峰崖
“不是。”他伫立闻遥面前,嘴唇微动,咽下嘴里的话。
狗东西的心思上不了台面,阿遥不知道就不知道,对他们坦坦荡荡毫无感觉自是最好。
他眉眼中的刺意忽而又收拢回去,闻遥在旁边看着,可算体会到兖王的喜怒无常。她轻轻握住赵玄序的手,捏在他指骨上,说道:“明日汇峰崖,你在山下等我。”
“不行。”赵玄序毫不犹豫,一张脸又拉老长。
“干嘛,人家手里捏着百晓生的徒弟,特意说叫我一人上去。”闻遥扯着他的手臂叫他俯身靠近自己,在兖王殿下尊贵的头上狠命揉揉,略带笑意:“你在下面等着,我提那人的头来见你。”
两墙之隔,袁媚得刘素灵下逐客令,由一脸不满的丫鬟搀扶着向外走。门外马车车夫匆匆搬下脚凳,她面色如常带笑,提裙踏上马车弯腰入帘。
“小姐,兖王与那闻遥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丫鬟跟在后面,仿若那天大的委屈压在自己身上,絮絮叨叨地念。
袁媚笑笑,自嘲般说道:“欺人太甚……他们欺人太甚又怎样。我家没有一官半职,我不过是江湖草莽的女儿,兖王殿下瞧不上我也是应当。”
“才不是,小姐你名满天下,是多少郎君的意中人。”丫头嚷嚷:“那星夷剑也不过是江湖人,兖王殿下倒是对她多有纵容。还有那秋屏烟,看看她在寿宴上得意的样子,商贾之女,秦王为何向她示好。”
是啊,闻遥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个江湖人,兖王殿下却对她另眼相待。就像即便秋家与楚家分长天下漕运,也不过是一介商贾。可这次秋家老爷子大寿,秦王却千里迢迢派人来送上贺礼。
所有人都知道她与秋家小姐私交甚好,她应邀前往宿州参宴,一人入内阁,却意外撞见那满厅宝贝,秋屏烟手上扶着红珊瑚,得意万分。
凭什么?
江湖美人榜,她袁媚多年来稳居第一。秋屏烟次次被她压下一头,无人能夺她的锋芒——可偏偏,秋家就是攀上了汴梁贵人的高枝!袁媚从宿州出来心里便觉得难受的很,听闻兖王来姑苏查案,自己也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思,鬼使神差过来示好,却又落得个没脸没皮。
丫鬟没有发现自己善良大方的小姐手指死死扣住手绢,面色越来越不对劲,自顾自嚷嚷:“还有她身边那女子,伶牙俐齿好生厉害——啊!”
她话到一半飞身狠狠撞到马车壁上,两眼翻白晕死过去。袁媚瞬间反应过来,美目瞪圆,扶着墙惊恐后缩,瞧着破窗而入的姜乔生。
马车还在继续匀速往前走,马夫倒在一边,一黑衣男子接过缰绳一扯,将马车速度稳稳降下,行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一点颠簸。
袁媚心脏怦怦直跳,这回是当真被吓的,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本来是来听你们夸我伶牙俐齿的。”姜乔生踩在案桌上,单膝触在桌面,逗猫逗狗似的朝她招招手。姜乔生眼瞳似猫,剔透,毫无人情,邪肆危险感横生:“现在不了,刚才那秋家,你仔细说说。”
袁媚表情几经变化,意识到事情不对,张嘴想要抵赖。
姜乔生笑眯眯,说:“说了,你活着回去,不说,你的皮得留下来给我做靶子。”
*
百晓生救徒心切,第二日天色雾蒙蒙的就站在仇府大门外等着。守门的下人看不过他浑身露水冻得打哆嗦的模样,让他先行进来,百晓生却是拒绝,固执地站在外面。
闻遥听到消息,拉下赵玄序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袍衣带匆匆往外走,把消瘦的百晓生提进屋子抖抖水雾:“来这么早干嘛,估计人家都还没起呢。”
“我一宿没、没睡,睡不着。”百晓生摇摇头,说道:“欠你大、大人人情,日后我必、必定报答。”
“不算欠我人情。你告诉我这个消息,就算你徒弟不在他手上,我也会去杀他。”闻遥想了想,说道:“以前拿剑敲你逼你改榜,后来想想手段是有些粗暴,一直挺不好意思,以后咱俩扯平呗。”
百晓生一怔:“我、我从未——”
“来都来了,用完早膳在走吧。”赵玄序自然踏步而出,身上只穿着一件光滑如水的绸缎黑衣,外面披着大氅,一看便是刚从酣眠之中醒来。如云黑发坠坠垂在腰侧,他贴在闻遥身后,一手自然揽着闻遥的腰,语气很友好,说:“天亮兵马封山,你可随同在山下等候。”
百晓生不仅对江湖之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随着这些年江湖与朝廷紧密相依,那金雕玉砌金玉铺就得皇城根下的事情,也知道不少。所以此时他难免有些震惊,盯着兖王那条手臂看了好一会,恍恍惚惚点点头。
早膳很快被端上来,闻着香,同样一晚上没怎么合眼的仇回郢顶着眼下偌大青黑进来,朝赵玄序一拱手:“殿下,已经布置下去,山中每条下山的路都守着精兵强将。”
汇峰崖如同其名,地势险峻,陡峭如刀削,直立姑苏城外。峰顶之下万丈深渊,一条溪流潺潺而过,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他说着说着,难掩担忧:“漠会余孽为何要选汇峰崖?如此这般,他没了退路,一旦败落难有回旋余地,不符常理。”
除非对面根本就是打算与闻遥拼死一搏,根本没想着活着下山。
“挺好。”闻遥筷子点点,简单评价:“自己冒头让我知晓,还给我机会杀他,不错。”
正说话,姜乔生打着哈欠甩开帘子进来了,没骨头一样绕到闻遥背后趴在她身上。
闻遥侧头看她:“上去哪了?一晚上没见着你人。”
“听故事去了,等你打完架告诉你。”姜乔生蹭闻遥的脸:“我也要去!”
“去去去。”闻遥道:“人够多了,你去干什么?不许捣乱。”
“遥遥,你放我一人在这里我才会捣乱。”姜乔生笑靥如花。
闻遥很难拗得过姜乔生。姜阁主最后当着赵玄序的面踩上马车,挨在她亲爱的遥遥身边坐下。她抱着闻遥的手臂,感受闻遥紧绷的身体,一句话也没说,闭上眼静静贴在闻遥怀里。
破晓之际,孤星点在灰蓝天机。汇峰崖下火影晃动,闻遥跳下马车,握紧星夷剑。赵玄序垂眼看她,闻遥安抚地朝他一笑,随后毫不犹豫转身足尖轻点飞上树梢,于山间而去。
她的手臂、身体开始发热,带着当初大漠余血的残温。不出半炷香,闻遥在汇峰崖顶端的平台上落下,抬眼目光牢牢盯着前面身着灰袍之人。猎风鼓鼓,灰袍扬起,那人拉着手中绳子转身,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岁数不大,闻遥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可灰袍人显然认识闻遥。在看到闻遥的那一刻,他的眼中便射出惊人的仇恨与寒光,带着滔天恨意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闻、遥!”
“诶。”闻遥应一下,手腕一抖星夷剑当即出鞘。这把用天上陨铁打造的绝世神兵对准灰袍人,剑芒锋白,杀气毕露。因为对这张脸实在没有印象,闻遥在动手之前还极其礼貌性地确认一遍:“你是漠会的人?”
灰袍人惨然一笑,大笑过后他面色渐渐阴沉下来,怒道:“怎么,难不成你以为你当初血洗漠会闻名中原武林,已经杀光漠会所有人了吗?!”
“没数过。”闻遥眉梢松松扬起:“我只是从外到里逛一遍,见一个杀一个,一个活口都没留。”
灰袍人气喘如牛,眼球凸出充血。他死死盯着星夷剑,牙关颤抖道:“是,就是这把剑,当初,你就是用这把剑刺进我的左胸。只可惜天意要我活,天意要我报仇!若不是你当初刺我的一剑,我也不会知道我天生异于常人,心脏生于右侧!”
“这么好。”闻遥勾唇笑一下:“我又要杀你了,你这次给我友情提示?”
“你休要张狂!”灰袍人怒吼,手臂一拉,垂在他身后的一根绳子被他拉上来一些,悬崖地下霎时间传来一男童已经有些沙哑的哭叫:“哇!师父!师父救我!师父!”
闻遥听着觉得百晓生徒弟倒还中气十足,应当没受什么折磨。
她握着星夷剑的手松开一些。
灰袍人面上肌肉怪异抽动:“这是百晓生的徒弟,我听闻你与他私交甚好,他唯一的徒弟,你应当是不舍得他今日死在这里。现在,你立刻挥剑自断右臂!否则,我便将这小儿从此处扔下去!”
果然是这样。
闻遥舔了舔唇,目光落到灰袍人手上扯着的绳索上,语气随意,说道:“哦,你扔吧。”
“你、你说什么?”灰袍人表情僵住,明显一愣,显然闻遥方才的话不是他意料之中的回答。
就是这个空档!
闻遥眉眼猛然一凛,没有一刻停留、身形快如鬼魅,飞身旋起抬腿一脚踹在灰袍人的心口!
“你敢!”灰袍人大惊,回身险险避开。他抬脸,不敢置信闻遥居然当真不顾百晓生徒弟性命,惊怒之下额角青筋暴露。
“好!原来你也是沽名钓誉之辈!”他忽然怒喝一声,手腕翻转,长绳应声而断。在男童的大叫声中,他拔出腰间长剑对着闻遥而去:“今日你我只有一人能活!”
闻遥抬剑,星夷剑与长剑擦着剑身而过迸出叫人牙酸的火星。一个瞬间两人错身而过,闻遥立于万刃悬崖边,毫不犹豫跟着跃下!
第68章 妙善出逃
她身体压得极稳,左手伸出牢牢抓住绑在一闭目大叫的垂髫孩童身上的麻绳,随后翻身用右手拔剑。星夷剑削铁如泥,深深钉入粗劣陡直的崖面,将两人挂在半空。
底下云雾缭绕,山涧清溪是细若发丝的白线。百晓生的徒儿猛地被一股巨力勒住止住迅速下坠之势,极惧极喜之下已经有些恍惚,呆呆侧过头看着头顶。
他看到一袭黑衣。女子牢牢握住剑柄,垂眉底目朝他看过来,耳畔风声呼啸,他恍惚见到传言中白玉京里仗剑平天下的剑仙,震撼非常。
“没哭。”剑仙看着他,突然笑一下,说:“你不怕高?”
“还、还好。”孩童喃喃道。
他已经被灰袍人帮着吊在悬崖上很长一段时间,双臂犹如撕裂,剧痛不已。但他尚能够清醒,并不十分恐惧,这份胆量在他这样的年纪里已经是难得可贵。
不愧是百晓生亲自选定的一脉单传的弟子。
“我去把上面的人杀了,然后送你去你师父身边,他快担心死你了。”闻遥左手稳稳上拉:“抓着我的衣服,把绳子绕一圈绑我身上来,趴我背上。”
孩童咽着口水往下面看一眼,随后闭上眼毫不犹豫抓住闻遥衣摆小心往上爬。从自己腰间理出麻绳,一圈两圈绕在闻遥腰间背上,把自己和她绑在一起。他扒拉闻遥头发,小小声道:“他的功法很古怪,你小心点。”
“嗯,我知道。”闻遥应声。
她话音方才应下,俩人头顶忽然传来哗啦哗啦一片声响。半人高、沉重无比的石块伴随泥土铺天盖地从头上砸下。
要是被砸结实了,都不用等掉下悬崖摔死,只怕是当场就能够毙命。
闻遥不慌不忙:“抓好我,我们要上去了。”
说罢,她身体往后一跃拔出星夷剑,同时侧面一脚踏在突出岩石上,挥剑腾空而起。劲风闪过,头顶上的巨石当即纹路遍布,先碎为块后化齑粉。男童没被砸到,就是吃进去满面沙土,只得紧紧闭上眼睛。他觉得身子一轻,盘踞身边的风掉落,等睁开眼后,闻遥已单手拎剑背着他稳稳当当站在汇峰崖顶面,身前是举着剑满脸戒备的灰袍人。
闻遥抬手,星夷剑朝着自己身上一划拉,绳子瞬间节节断落。男童被绑架后两天没都吃饭,普一落地,头晕眼花,软着腿谈倒在地上。
隐约发现闻遥在看着自己,男童立即挥手,赶忙道:“我不乱跑不乱动,你杀人吧,不用想着我。”
他自来熟的很,也很会借别人的势。前不久还叫嚷着师父来救自己,现在已经倚仗闻遥,敢当着灰袍人的面说这种话,很不把灰袍人放在眼里。
灰袍人闻言自然大怒,容不得这两人如此嚣张。他猛然起剑,剑快如鹰爪、内力阴寒,速度极快朝闻遥袭来。
是闻遥熟悉的漠会功法招数,这人说的没错,他当真是当年的漏网之鱼。
“怪不得这些年我梦不到越长抟。”闻遥双臂朝前一送,稳稳架住这如有雷霆之势的一击。她眉目颜色深,这一刻显得尤其专注,像只极富耐心与执着的兽摩擦獠牙捕获猎物:“我与他说已经把人都杀干净了,没想到还漏了你。”
“闻遥!你手上沾着我多少兄弟姐妹的性命!”灰袍人瞪眼,字字泣血:“这么多年,他们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而我苟且偷生,苦练武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杀你!”
两句话间二人身形贴近分开,剑影如莲,已然交手百招。灰袍实力要是放在当今江湖,也能称得上绝顶高手。若到名门大派做供奉长老,从此也能生活无忧。可灰袍人报仇之心切切,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就是为了今天与闻遥一战。
此情此景,若他要为之复仇的不是漠会,闻遥也能夸奖他一句重情重义。
可惜八年习武时间还是太短,转瞬之间输赢已定。两人手中长剑再次交错,星夷剑威势惶惶,掠起擦过串鲜血滑落。灰袍人手臂抖如簸箕,手筋断裂,剧痛之下再也无力拿剑。他下意识松开手,“哐当”一声,剑尖朝下没入地面。
闻遥跟着收剑,抬腿翻身横踢在灰袍人胸口,将人踢飞出去,而后一剑刺向他,隔着一寸距离在他面前停下,漠然瞧着灰袍人捂住心口大吐鲜血。
“我,我输了……我究竟是输了。”灰袍心口剧痛,口吻含糊不清,气喘如牛。他陡然松出一口气,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跨下去,显出心死如灰的颓唐:“你杀我吧,让我去见我的家人。”
“我当然会杀你。”闻遥道:“当年漠北百姓与越长抟没有你们强,你们虐待他们、肆意杀害他。你们没有我强,所以我八年前能杀你的兄弟姐妹为越长抟报仇,八年后的今天,还能够杀掉你。”
说罢,她手上的剑往前轻轻一送,剑尖立即没入灰袍咽喉。粘稠液体喷溅而出,几滴落下沾染在闻遥手背上。
“血脉仇杀,你杀我我杀你,本就理不清楚,我也问心无愧。你下了地府,如果要去阎王殿前告我——那就去吧。”
灰袍人断气,面颊迅速灰白下去,只是双目依旧圆瞪看闻遥。闻遥迟迟没有收剑,站在灰袍人尸体面前。
男童站在一旁看了半晌,走过来伸手把灰袍的眼睛抚闭,叹息道:“为了已死之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吗?”
他与百晓生不同。年纪不大,口齿清晰,此刻神色故作老神在在,稳重的像个大人。
闻遥:“世上的人又不是杆秤,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以道理衡量。”
因为灰袍有几分胆色,不贪生怕死。再加上八年以前,他也不过是个少年,闻遥放弃了原先千刀万剐的想法,给灰袍留下了一个全尸。
她收剑,转头看向一旁背着手长吁短叹的男童,道:“走得动路吗?我背你?”
“走不动走不动。”男童褪去初见的紧张,理直气壮朝着闻遥一伸手,说道:“背我。”
于是闻遥留下灰袍人的尸体在原地,背起男童跃上层层树梢,一路往山下赶。
山脚依旧是闻遥离开时的样子,赵玄序定定站在原地没离开过一步。仇回郢见闻遥不多时便折返落地,背上趴着一个孩童,很有几分惊讶。他知道闻遥武功高强,可对面有人质在手,闻遥能够这么快把人救出来实在有些出乎他意料。
男童远远瞧见底下满山甲胄的士兵,不由咂舌:“这些是府衙的人吧?我师父还能有这兴师动众的本事?还有,你真厉害!但你这么厉害,这几年天下高手榜,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还有你的那把剑?”
他虽年幼,但跟在百晓生身边耳濡目染,已是对江湖高手与绝世兵器有几番自己的见解。他知晓闻遥这般身手与胆量,绝对不是一般人,言语间隐隐试探。
闻遥看着越过众人快步走出来的百晓生,把他的宝贝徒弟从自己后背上扯下来递过去:“以前在,后来老有人来烦我要打架,就不想待在上面,请你师父把我划掉了。”
“哦、哦,原来如此——啊?”男童猛然反应过来:“你,你是星夷剑闻遥啊?”
百晓生快步走过来,看到小徒弟好端端站着,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欣慰非常,蹲下来抱着徒弟两眼湿润。赵玄序拉过闻遥手臂,将人细细打量一番。
闻遥毫发无损,只身上有一点血腥味和脏污,他自然瞧不出些什么。
赵玄序面色稍霁,拿出细绢擦过闻遥手背上的几滴血,而后简单吩咐身后的翎羽卫:“上山把尸首带下来,破皮剁碎喂狗。”
“是,殿下。”翎羽卫低头,立马按着剑就要上山。
闻遥诶一下,伸手给人拦下来,说:“算了,留他个全尸。”
赵玄序低头看她。
闻遥不解释,只摸摸自己的肚子叹气:“早饭没吃饱…咱回去吃饭吧。”
赵玄序这下点头,握住闻遥手臂转身,带着她往马车上走。两人身侧的翎羽卫与衙役便纷纷向两边让去,退出条康庄大道车。姜乔生推开车窗,趴在上面着看闻遥,细细打量一番她的面色,正待张口唤她。
忽然,远处传来一连串急促马蹄声,一衙役挥着鞭子飞快驰马赶来,到仇回郢面前后急急勒住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慌乱急促:“报!妙善打伤狱卒潜逃!慈怀寺突发大火,人都被困死在里面!”
听到这话,仇回郢面色一变,几乎立刻就把妙善出逃和慈怀寺大火联系到一起:“莫不是——”
可话到一半,他却是没说下去,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妙善干的,空寂法师与妙善师徒情深,妙善为什么要这么做?
仇回郢面色难看,急急往马边走,呼喊道:“快!随本官速速回城!”
佛门强势久了,民间一呼百应,信徒众多。皇帝还要图一个仁善的好名声呢,即便想要打压佛教也不敢硬着来,只能借慈怀寺一案逼迫慈怀寺主动承认自己失德无能,紧而顺理成章削弱佛教。
可空寂法师偏偏闻名天下,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只怕会叫天下信徒不满,这绝不是皇帝想要看见的。
于是乎大队人马匆忙赶回姑苏城。天灰白一片,原本平静的清晨被滚滚浓烟搅动的支离破碎。姑苏守军非知府之令不可调,一些守军又随着知府出城去了,城内只剩下一些衙役,面对搅动浓烟滚滚的慈怀寺狼狈奔走,总算控制住火势。
旁边空地上站着一群衣衫散乱的僧人,在不复往日从容,神色模样都是狼狈。
其中便有空寂。
他没穿那身华丽袈裟,麻衣粗布,手里紧紧捏着菩提珠。方才着火,他由着两个武僧搀扶而出才捡回一条命。
他站在一边,出城人马返回抵达慈怀寺,闻遥掀开帘子就在昭昭大火前看到他的身影。在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站在那里的我是妙善。
街道人来人往,混乱一片。角街胡同里,几个小沙弥手抱素面饼从冲出来,脸上挂着笑。等凑近看到慈怀寺火光冲天,几人都是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空寂,张口叫喊道:“住持!”
闻遥眨眨眼,确定此刻眼前站着的是空寂,不是妙善。
她觉得有点奇怪。
空寂与妙善,忽略脾气,这对师徒从身形上来说实在有些相似,都是天水人中难得的大高个子。
闻遥若有所思,慢慢抬眼去看空寂的脸。
空寂的岁数已经很大了,一张脸皱巴,遍布皱纹,只能从眉眼处依稀瞧出他年轻时的眉目十分英朗。
几个小沙弥看到空寂,瞬间便找到主心骨,抱着怀里的素饼凑上去。空寂身边的大和尚立即皱眉,高声呵斥:“你们几个是去哪儿了?这个时辰是洒扫庭院的时候,为何不在!寺中为何会失火?”
小沙弥察觉出不对,停下脚步面面相觑,最终结结巴巴说道:“是、是妙善师叔回来,交于我们银两,让我们去巷子外买些素饼回来。”
他们与妙善向来玩的好,今日一见师叔回来,还以为府衙知道自己抓错了人才把师叔放回来,顿时兴高采烈,开开心心拿着钱结伴出去买饼。
却不、不曾想到——
“阿弥陀佛。”空寂缓缓压下身侧大和尚的手,低声说道:“不怪他们,怪不了他们。今日之果,恶因在我,这是我亲手栽下苦果!”
他声音沙哑而沉痛,带着彻底死心的晦暗,叫人听到不由得内心震慑。闻遥摩挲一下车壁,忽而推开车窗从车里探出身,对着驾车的吴佩鸣说道:“去赌坊!”
她猛然反应过来,妙善出逃,连自己的师父都没放过,那他肯定也不会放过指认他的赌坊管事。如此这般,那管事乃至此时待在赌坊里的人……
闻遥到底来晚一步。
往日这个时候是赌坊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晚上的赌客吃饱酒,或是满载而归或是输的一个子都不剩。
可今日,即便是这个时候,赌坊也有些过于安静了。
大门紧闭,闻遥从马车上下来,一靠近就闻到股浓厚血腥味。
她抿唇,一把打开门。
空气里的血腥味更加浓厚,地上一滩一滩全是血,尸体乱七八糟歪倒在一边。赌坊管事脚尖点地垂着头,胸口当胸破开个大洞钉死在柱子上,死状凄惨无比。
第69章 承认
闻遥抬脚把门彻底踹开,走上前握住管事胸前刀柄拔出。赌坊管事已然冰凉的尸体滑落下来,“噗通”砸到地上。
“居然全杀了。”姜乔生进来打眼一看,见满屋子尸体东倒西歪,妙善显然连还没来得及走的几个赌客都没放过。杀手阁阁主眉眼弯弯笑起来:“和尚下手挺狠。”
“他知道今天晚上我们不在城内。”闻遥垂目看着管事的尸体,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百晓生徒弟被绑,这事没谁出去张扬,仇回郢都是今日方去巡城司调兵。从他们出发到回城,不过一个时辰,妙善在牢狱中怎么会偏偏这么凑巧,趁着这个空档跑出来?
空寂法师在炙热火浪前的身影扭曲一瞬,闻遥蹙眉,把手里的刀扔在一边。
吴佩鸣匆匆赶来,见赌坊内的惨状咋舌,颇为纳闷:“不能吧,我拆掉他一只手,还给他下了软筋散,越是动用内力药效就越强悍。他杀人又放火,居然还能跑。”
赵玄序原本站在闻遥身后,吴佩鸣的话说完,他忽而上前一步,居高打量着倒在一边的尸体,说:“他们死多久了?”
吴佩鸣凑近仔细看看:“已经发僵,现在的天气……得快一个时辰。”
闻遥一愣,猛然反应过来:“刚才慈怀寺的火势刚烧起来不久,妙善先来赌坊杀人,才去慈怀寺。”
赌坊的人不是一般地痞流氓,要杀掉他们,妙善免不了一番打斗。而后赶去慈怀寺,软筋散肯定发作到筋骨,跑不了多远。或者他就藏在慈怀寺中,亦或是混在那群和尚里面。
慈怀寺的火自东南围墙树下烧起。那颗老树随慈怀寺立寺到现在已过数百载,今日付之一炬。衙役累出满身汗,众和尚于周边盘腿而坐,面对寺庙低声念诵般若经。
姑苏城天大亮,城中百姓富商听闻慈怀寺失火的消息已经蜂拥而至,争先恐后添钱。多的是人抱着孩子过来交钱,诚心诚意想沾些善缘。
“让开——”
迅疾猛烈的马蹄声混杂马鞭破空鞭笞的毒辣声响,层层叠叠从街口拍打而来。包括正要上马的仇回郢,众人皆循着声响回头看去。自汴梁皇城来的翎羽卫威风赫赫,黑云压下,结结实实把街口堵死。他们在众人胆颤中停下,又从两边分开,露出正中间缓缓驶来的一架玄黑马车。
仇回郢松开缰绳提着衣袖匆匆上前,躬一躬身:“兖王殿下,可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闻遥掀开帘子,从里面探出一张脸:“仇大人,先叫百姓都散去。和尚一个不许放走,让空寂法师过来。”
仇回郢不明所以,一一照办。衙役手中举着木棍抵住外围的人,催促他们快快往后退。有人记得慈怀寺尸体的事,大着胆子,隔老远举着手臂,嚷嚷:“命案必定与空寂法师无关,官差查案不行,不许诬蔑好人!”
此话一出,竟是有诸多回应。
一片嘈杂声中,空寂手持佛珠串,微微闭眼步步走向前。
闻遥看一眼外面的百姓,距离有点远,大抵能看到他们,却听不到里面说的话。她一手拉着帘子,对空寂道:“空寂法师,当日指认妙善是七顺子的赌坊老板方才被人杀了。包括赌客小厮,无一人幸免于难。”
菩提木经过常年累月的摩挲,会变得坚硬而圆润。空寂呼吸略快,手指一颗一颗拨动那些珠子。
“有人说妙善是五六年前才来到姑苏,剃度出家,做你的关门弟子。我看你们师徒缘分不浅,长相上亦是相似,很是难得。”闻遥看着空寂,笑笑,说道:“事到如今了,法师不若别念佛号,说句话呗。”
菩提木拨动的清脆声响停下。空寂手腕细细发抖,雪白须发也在颤动:“女施主……”
闻遥:“妙善是不是你儿子?”
此话一出,仇回郢与周边府尹衙役瞬间瞪直眼,周围的和尚听到的也错愕不已,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空寂定定看着闻遥。
闻遥一指慈怀寺:“当着你的佛的面,就说是还是不是。”
“贫僧的罪过。”空寂沉默良久,久到周围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极疲惫、极沉重,有一口淤积在他胸口许久许久的气缓缓吐出:“他早年丧母,流落在外,心性歪劣。我将他寻回便是存一份教化之心,哪知造成今日结果。”
空寂竟然真的承认了。
众人目瞪口呆,不敢置信。要知空寂年少成名,一生都在钻研佛道。如果妙善是他的孩子,就说明大名鼎鼎的空寂法师居然破了色戒,还把孩子找回来接到自己身边教养。佛祖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情,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这不管是不是佛心佛骨,这份心态倒确实是常人罕有。
仇回郢率先消化完这个叫人震惊的消息,身子忍不住前倾,开口说:“先前那些人也都是妙善杀的,他埋尸慈怀寺,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贫僧不知他杀人。”空寂垂下头,伶仃瘦削的骨头从他后背处浮起,苍老萧瑟:“他对我有怨。今日之因我种,今日之果我偿,贫僧无话可说。”
闻遥讨厌和尚就讨厌在这。秃驴,一问话就犯职业病。满口佛偈,神神道道故弄玄虚。
“好啊,你要反省有大把功夫跪在佛祖面前反省,现在先还几十条人命一个交代。我问你。妙善现在哪?”
空寂:“贫僧——”
物件碎裂的脆响。
赵玄序探手伸出车门,修长白皙指间有一翠玉茶杯。他忽而松手,茶盏摔落地上,瓷片四分五裂,滚烫茶水浸湿空寂衣角。
“我这次来只是寻个由头借口,你当知晓。”赵玄序浓长眼睫抬起,略有不耐、他挥手,一旁翎羽卫上前束住车帘。赵玄序往后靠,手搭在闻遥身后,眼瞳黝黑不透光泽:“说出来,让你体面些。不说,慈怀寺地库藏经万千,一把火殃及不了南佛传承,我再烧一次,如何?”
慈怀寺历史悠久,号称藏天下一半经文。若是一把火烧了,天水佛教说不定都会因此断掉传承。这无异于焚书坑儒,要真做此事,必会遭天下人攻讦。但赵玄序说这话的可信度就相当高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兖王殿下真不在乎,也是真干得出来这事。
仇回郢在旁边看着,听到这话忍不住张口,而后又沉默着闭上。
空寂手垂下,苍老指间无力挂着那串菩提木的佛珠,说:“他受了重伤。方才他寻来我处要我庇护,我回绝了。他换衣离开,而后厢房古木便燃起大火,我亦不是他现在何处。”
他不再自称“贫僧”而是称“我”。这一刻他也不是闻名天下的佛骨名僧空寂,只是一个年老无能的父亲。
妙善报复心极重,而且行事手段如同野兽般蛮横残忍。自牢狱出逃后,他第一时间便是拖着血淋淋的胳膊去赌坊杀人。软筋散发作,他自知凭借自己绝不可能逃出生天,又撑着气力回慈怀寺找空寂。
妙善避过所有人,披一身脏污血渍立于佛前,要同样立身佛下的父亲将自己藏起来,躲过这一劫。
空寂拒绝了。
妙善怒极,一掌打碎空寂身侧桌案。无奈寺中有武僧,他不能弄出太大声响,只能换身衣服匆匆离开。走时碰巧遇上凌晨起来洒扫的小沙弥,妙善倒没有杀他们,只是顺手支开,在慈怀寺放下一把大火。
冲天的不满与怨愤。
“他天性混恶,远大于善。这么多年,我以菩提,以金刚慈悲经教诲,终究还是无济于事,反酿今日恶果。”空寂佝偻下身,面容掩进手掌中,颓唐万分,面色灰白。
闻遥不听他絮絮叨叨仓皇万分的言语。她在想,妙善是跑不远的。他既不在这,又会去哪?官兵会搜城,街上绝不是好去处。他受了重伤,会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调养。
“妙善可还有其它去处?”闻遥问空寂:“他每日都住在慈怀寺?”
空寂没有答话,他身边的大和尚已经松开搀扶他的手,见状,上前颔首道:“是,妙善每日都回来。”
姜乔生靠在马车边上,诶呦一下,笑道:“要不再搜搜庙好了,说不定就藏在大佛肚子里呢。”她声音清清甜甜,笑语晏晏,天真烂漫,说出来的话却叫众僧人蓦然变了面色。
闻遥没出声,赵玄序继续靠在一边毫无反应。一边翎羽卫卫看看主子,接收到其中默许的意思,驱动胯、下马匹跃跃欲试想要踏进慈怀寺。
“不可,万万不可!”大和尚以及周围慈怀寺的僧人都焦急起来,所有人催促的目光如同烙铁,不约而同印在空寂身上滋滋作响。
曾经众人敬仰的得道高僧,一朝落入这般田地,闻遥也不知空寂心中是哪般滋味。
空寂垂着头,须发在湿润微寒的风中颤动。半晌,他木着眼睛,嘴唇与眼珠子一并颤动,艰涩开口,说:“他娘的牌位在两条街外的宅子,檐下雕刻尾燕,他无处可去,当在那处。”
挽着车帘的翎羽卫退下,吴佩鸣一抖缰绳,驱使马车离开,随之是翎羽卫。仇回郢身边的人扯他的袖子,小心道:“大人,我们是跟过去,还是先处理这边?”
仇回郢看一眼空寂。他曾经敬佩过空寂高深佛谈与高尚为人,见他这般,一时间也是心绪复杂难言:“不用跟,先将僧人送去安置,空寂……暂时收监。没有我的手令,谁都不得靠近慈怀寺!”
第70章 打压
慈怀寺在城中,周围坊市繁华。唯独两条街外景色大为不同,窄门面、矮进角,排排挤在一起像密不透风的蜂窝。前来领路的衙役越往这边走,面色越不对劲,憋着股古怪神色。
翎羽卫行动动静大,周围门面惊动,从里面各自探出脑袋。众多身着轻挑薄布、浓妆艳抹的女人推开破败木门,沉沉靠在门框边,瞧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倒也不畏惧,面上带着调笑轻浮的好奇。
她们身上脂粉味很浓重,与青楼女子如出一辙。但她们不是青楼女子,这是条暗娼街,她们暗娼,专门接待长工船夫。世人眼中下三滥的男人与下三滥的女人滚在一起,于是乎在旁人眼里,暗娼街上的女人顺理成章比青楼妓子还下贱。
暗娼门前多多少少都系着红布子。挂着一条红布,就说明这道门里面有一个女人可以接客。扑面而来的直率坦白的情、色意味,粗鲁直接。
衙役满脸冒冷汗,带着翎羽卫等众兖王殿下的人马走在这条巷子里,远远瞧见前面一处低矮门前刻有只展翅欲飞的尾燕,赶忙挥手叫众人停下。
照空寂所说,便是这处了。
这道窄门前干干净净,一条红布子都没有。门外落了锁,是把铁锁,上面锈迹斑斑。闻遥推开车门跃下,伸手正要去推门,一旁弄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姑娘这是做什么?”女人打着哈欠靠在门槛边,开口说道。她看上去年纪不小,过了四十。倚靠在门边露出雪白的大半胸脯,面色却平静疏懒,并不畏惧闻遥,也不怕周围身着甲胄的翎羽卫,还自顾自摆弄涂抹豆蔻染色的指甲,说:“这家人死好久啦,没见有人进出,诸位军爷这是要找哪个?”
她嗓音尖长,说话间音量不小,隔着围墙远远落进院子。
闻遥看她一眼,也不说什么话,抬腿一脚把门直接踹开。门外面挂着锁,里边用木栓子扣着,到闻遥脚底下却跟豆腐没多大区别,门后木栓碎成一地木渣子。旁边围观的女人见状,发出一阵子高高低低的惊叹惊呼。最先开口的女人不说话了,直起身子眉头皱着,瞧翎羽卫鱼贯而入。
赵玄序单手拎着衣摆,缓步踏下马车站到闻遥身边。闻遥视线落在周边晃一圈,略过墙壁上摆放整齐的蓑衣斗笠。一旁水缸是满的,边沿干干净净光可鉴人,半点不像没有人住的样子。
方才那女人一看便是在说假话,她出声显然也是在提醒屋子里的人。她在帮着妙善,不知与妙善是何关系。
闻遥鼻尖一嗅,敏锐地在空气中捕捉到些微血味。空寂说的不错,人就在这里,没跑。吴佩鸣动手向来不留情。妙善受一遍刑还与人打斗,伤势只重不轻。
赵玄序挥手,两侧翎羽卫上前,森然刀尖一把挑开里面紧闭的一扇内门。门缝开启的刹那,一尾寒芒就钻出来,大刀劲风赫赫,直击闯入者面门,到一半叫一旁翎羽卫挥刀砍下。
吴佩鸣看着这刀的力道,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拿软筋散的药效,火气上来一把推开门率先大步走进去。
门里面只有一间屋子,窄窄长长,门边靠着一张床,里面靠着一张香案供桌,上面立着一块醒目的牌位。牌位用的是好料子,上面刻着的字也好看,显得“七顺子之母杨阿妹”几个字庄重威严。
排位前,妙善身上胡乱披着僧袍瘫坐地上,一条手臂已经被鲜血浸湿,袖子瘪瘪,袖子边沿不见皮肉,只余白骨。
吴佩鸣说拆掉妙善一条胳膊,绝对是在写实,不是夸张。
“你们果然还是找到这里来。”妙善面色灰白,唇色也灰白,只浓眉大目间依旧一片凶悍,神色半点没有收敛。他如同第一次见面一般抬眼不偏不倚直直看向闻遥,咧嘴道:“他被你杀了?苦练这么多年功夫,到底是挡不住你两个时辰。”
“你说今晚那个漠会余孽。”闻遥点头:“是,杀掉了。你认识他?”
妙善抬起手掌胡乱抹过面上血迹,喘着粗气:“认识,当然认识。当初那小子和我一起在这条街上混,同流氓乞丐野狗争食。我娘下葬,他与我一起偷钱凑了一副棺材,是我七顺子的兄弟。今日是我们特意算过的日子,是个好日子。我兄弟两人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不会孤单。”
闻遥垂眸,眉目间忽而流露一种漠然:“是你爹让我们来这里找你。”
闻言,方才情绪还算稳定的妙善瞬时勃然大怒,尚且完好的手重重拍打地面,厉声咆哮起来:“闭嘴!那个老东西不是我爹!”
赵玄序面无表情,上前迈出一步抬脚踩着他的头毫不留情一脚将妙善踩到地上,靴底重重碾压在妙善侧面。
妙善受伤的手臂被他自己压在底下,登时痛的眼冒白芒,天旋地转冷汗连连,牙齿关都在打颤。
“他不是我爹。”即便如此,妙善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声音发抖,语气嘲讽不已:“他满嘴虚伪仁善,当年游历边南时与我娘在一起,我娘有了身孕后他却又怕了,不愿负责。我娘背负未婚先孕的骂名千里迢迢来姑苏寻他,他却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我娘被流氓逼的流落到这种地方。直到死,我娘都没有说他一句不好……他这般没心肝,逼死我娘,我早该杀他!”
原是这么个情况。
闻遥听着,点点头,倒是赞同,说:“确实不是好东西,你要杀他能理解。可埋在慈怀寺里的人与你又有什么过节,为何要杀他们?”
妙善神色阴冷,语气中透着冥顽不灵:“还能为什么,他们从前都来过里,骂我娘是婊|子,骂我是婊|子的儿子,我为什么不杀他们?凡是欺辱过我娘的,我都杀了。至于后面几人,他们倒霉瞧到我的脸,认出我是妙善,自然也该死。”
他说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空寂这些年天天往他耳朵里灌佛法,没养出一颗慈悲之心,甚至连妙善身上根深蒂固的街头恶痞的习性都没改。他兽性难除,只认拳头大小,不认天水律法。
闻遥去看妙善身后的牌位,里面香炉正燃着香线,是上好的香,味道闻着与慈怀寺中的佛香很相似。
“你把尸体埋在慈怀寺,是不是一开始就筹谋叫人发现拉慈怀寺下水?”
“不,老子只是要瞎眼的佛祖睁眼看看!”妙善脸被踩在地板上,畅快大笑:“看看那些人虚伪的嘴脸,看看这世间荒谬!皇帝老儿要毁佛,老子给他送上刀柄,也算是报我心中之仇!”
他笑得张狂万分,惊天动地,与此同时大口大口咳血。忽然,妙善的胸口像漏风的火灶般发出唬人的嗬嗬声,抽搐几下后不动了。
赵玄序抬腿踩在妙善肩头将他翻过一个面,见妙善七窍涌出大股大股血液,竟是自绝心脉而亡。
吴佩鸣上前看一眼:“死了,怎么办?”
闻遥看一眼香案上供奉着的牌位,略一闭眼,说道:“先带回去。”
人死了,另外几十人的性命也该有个交代。
姑苏府尹,翎羽卫抬着妙善的尸体到外堂放下。空寂在一旁枯坐许久,走上前揭开白布看一眼后怔怔站在原地出神。他嘴唇嗡动开始念地藏佛经,几句过后无力停下,手指兀然扯断菩提手串。圆润的菩提珠滚落在地面,沾染地上聚积的些许水泽,像一团团吸饱脏水的棉花般萎顿不已。
闻遥握着星夷剑靠在一旁廊下红柱边,垂目看着一代名僧狼狈失神的模样。赵玄序走过来,柔软顺滑的发丝轻轻触碰在闻遥肩头,身上浅淡的温度层层传递。他忽而手指伸出点在闻遥眉间,一点点按开:“明日我们要走了。”
有点突然。
“嗯。”闻遥挑眉,惊讶:“这么快?”
赵玄序说:“朝廷出了事,张鋆摆不平,连着给我寄三封百里加急。”
还有张鋆摆平不了的事?王太师和冯丞相终于朝野上相互扯住胡子打起来了?
“行。”闻遥点头:“我准备准备,来的时候苏嫔特意传话让我带些老铺子干果回去,还没买呢。”苏怡怀孕后就爱吃酸的,宫中吃食不得她胃口。闻遥正巧要去平江府,她听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闻遥给她带些家乡吃食。
第二日,闻遥大早上就爬起来收拾好了东西。仇回郢刘素灵带着梅山派众人前来相送,百晓生也抱着徒弟立在城头,小孩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冲闻遥不停地晃。
随同翎羽卫一起返回汴梁的还有空寂。慈怀寺藏尸一案告破,仇回郢立即贴出告示。杀人的居然是空寂法师的亲传弟子,此消息一出立即传遍汴梁,震惊众人。
信的人有,不信的更多。但不管如何,佛门藏尸影响极其恶劣,慈怀寺往后估计难以维持往日香火鼎盛。
空寂法师自言自己管教不力,卸去慈怀寺主持之位,北上前往大相国寺修习佛法。中原佛门本应慈悲为怀,万千佛教弟子中居然出现一个连杀几十人的煞星,朝廷准备已久,此时反应迅速,乘机下旨要天水各大佛寺削减佛田一半,寺中僧人按人头缴纳税款,与民等同。
天水佛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这一下子多出来的田税和人头税不是个小数目。户部勘定名册、收纳账目又有一顿好忙活。
恰好回到汴梁的当日,赵玄序焚心又犯。
姜乔生是头回看他发病,有点惊奇,啧啧摇头,往嘴里一个接一个塞果脯,无不恶意道:“你这看起来没比我好多少啊,不会死的很早吧?”
赵玄序墨发披散,身上衣袍穿得严严实实,艳丽红色从领口一路蔓延至面颊而后,眼尾弧度锋锐如刀。听着姜乔生的话,他连眼皮子都没掀开一下,只伸着一只手臂叫白让把脉扎针。
他如今已经能极好地克制自己,发病时也很平静。除非有人找死往他手上撞,否则基本不会杀人,连大的动静都没有,顶多黏黏糊糊贴在闻遥身上挂一会,比一开始简直可以用人畜无害来形容。兖王府上上下下,包括千影等人都放松不少。暗卫值班时坐在头顶横梁上,也能轻松分些没什么大味道的吃食。
说起来,值班分吃的也是闻遥一开始带起来的风潮。
白让也放松许多。他虽然还是解决不了焚心,却可以开些镇定安神的汤药给赵玄序缓和非人的痛楚。先前是赵玄序自己不愿意喝药扎针,焚心一发作便游荡在死寂一片的兖王府,谁撞见谁倒霉。
跟随即刷新的副本大BOSS似的。
闻遥坐在赵玄序身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姜乔生面前的一大盒果脯扯过来。这是她带给苏怡的果脯,连同车上到现在已经被姜乔生吃掉小半,再吃下去她都不知道明日进宫该怎么交给人家。
姜乔生眼睛瞪起来,闻遥连忙转移她注意力:“你说上回有事要讲,到底是什么事?”
“哦。”姜乔生想起来了,一撇嘴:“从袁媚嘴里问出来的,说秦王与宿州秋家有联系,听她的意思,秦王是要娶秋家大小姐。”
天下水运,楚家与秋家各占一半,此话不是空言。可即便如此秋家也是商贾世家,士农工商,秋家和秦王之间隔着的可不止一层。
“真的假的?”闻遥惊讶一瞬,心道秦王那样的人竟然也会不顾世俗勇敢追爱,而后迅速反应过来:“宿州?听着耳熟。”
这次张鋆也摆平不了、急匆匆摇赵玄序回来的事好像也发生在宿州。
几句话的功夫,白让在旁边已经把赵玄序身上的银针拔下来。他一边收拾药盒子一边催促赵玄序去泡药浴。
每次焚心发作,赵玄序的状况就基本是暴躁中含着倦怠,处于两者混合的矛盾体。他听着白让的催促,稳坐不动,一手牢牢握在闻遥手臂上。
直到闻遥拍拍他示意他走,赵玄序这才慢吞吞松开手,起身跟在白让身后晃出去。
姜乔生撑着下巴看着赵玄序的背影,冷不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拍在闻遥手里。
“喏。”姜乔生挑眉示意:“要看就看,不想看,撕了也成。”
信封没有署名,一递出来,上面传来的紫藤花香便如同蛛网,层层将人束缚其中。
闻遥于是一下子明了,这是楼乘衣,或者说耶律都罕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