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喝你的破酒
姜乔生带上门走了。
闻遥手上拿着信封,素白纸面,曲曲萦萦的紫藤香融化在须臾间。
上京到汴梁,相距千里。这封信传出来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手,见鬼的居然还能留的住紫藤香。
她拆开封口摸出一张纸,楼乘衣铁画银钩的字迹力透纸背,张狂万分。第一句话是“已抵上京”,第二句话是“楼外桥头,埋风月酿十坛,开春可饮。”
闻遥看完,探手又摸摸信封,把信纸翻过来仔细瞧瞧,确定楼乘衣千里迢迢送过来一封信就只留下这两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提。
她沉着脸,哗哗几下把信纸撕碎扔到一边,心道谁他娘要喝你的破酒。
第二日,宫里传话的中官早早到兖王府外候着。皇帝宣赵玄序入宫,另有口令叫闻遥一同入宫探望苏嫔。闻遥不意外,装好果脯同赵玄序骑马入皇城。赵玄序去雍和宫,后宫与雍和宫一北一南,两人在宫门口分开。
“走了。”闻遥朝他挥手,招呼一声拎食盒随一个小太监离开。赵玄序站在原地看着闻遥走远,身侧一大堆太监催不敢催他,欲言又止,心里干着急。好不容易等到闻遥拐过一个拐角彻底看不见人影,赵玄序收回目光,转身迈开腿大步往前走。
他身侧的太监松下口气,急急跟在他身侧,阿谀奉承道:“殿下这次可是替陛下解去一个心头困顿,陛下早早要司礼监拟好赏赐品列,就等殿下功成归来好行嘉奖!”
赵玄序双耳不闻,毫无反应,龙行虎步衣袖翩飞,越过俯身行礼的众人抬腿跨入雍和宫。
他甫一踏步进去,殿内众人的目光就唰唰朝他身上汇聚。
张鋆原本混在人堆里垂着脑袋装怂,赵玄序一进来,他松下一口气,动动肩膀站直身体。
其余人的神色就要复杂许多。高兴的、厌恶的、冷淡的,多种多样。小太监守在旁边,手里银簪子缓缓拨动香炉。气味特殊的香雾随之扩散,游蛇般消失于煦煦春日里。镶嵌珠玉的帘子从中间分开,后头坐着皇帝。
今日皇帝模样颇为不同,居然衣着鹤纹道袍,头戴银冠。他面色红润,再被那香雾一包围,当真有几分仙人姿态。
赵玄序在他面前站定。
“事情办的不错。”皇帝也不在意他,一指旁边:“淮河水灾,宿州遭难。有人给朕上折子,商议在宿州收买百姓田亩,推行以桑代田,增加丝绸产量以充盈国库。来都来了,在旁边听着。”
“父皇,儿臣还是觉得这是良策。”
皇帝话音刚落,秦王当即上前一步,拱手,率先开口:“边疆屯田、锻造甲胄、兵马粮草……处处都要用到钱。既然南洋人看中天水丝绸,愿送百万两白银购买,何不能以桑代田,提高纺织司丝绸产量换取白银,以解决国库空虚的难处?”
“四皇弟。”雍王声音温和而坚定,道:“民以食为天。宿州水患淹没良田,眼看就要春种,百姓心中本就焦急。以桑代田,桑苗成熟还需不断时日,百姓何来米粮?如何能够吃饱饭?即便从外省借调,米价也定会上涨,百姓必定心有不满。”
秦王怒视雍王,语气冷嗖,说:“皇兄何不提以桑代田百姓能够从中取得的钱财?钱财充裕,百姓又怎么会买不起外省米粮?”
“因为以桑代田兼并田地,获益的是商贾不是百姓!”雍王也沉下声:“水患不除,农田贱卖,百姓如何安身立命!”
秦王咬牙:“何必如此固执,充盈国库戍边,以防止北辽南下,这才是如今头等大事!”
两位亲王互不相让,唇枪舌剑。周围人包括皇帝都没太大反应,显然这段时日已经吵过不止一次。就在这时,门外卷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小太监,附在皇帝近旁几步,轻轻说了几句话。
“果真?神丹成了?”皇帝一下子精神许多,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殷殷问太监:“好好好,快,快随朕去看看!”
说罢,竟是不管还站在地下大的众臣与儿子,拂袖要走。迈出去几步,皇帝又想到什么,转头目光准确落到躲在人堆里的张鋆身上,声音缓缓,道:“以桑代田之事再议。张爱卿,今年户部的花石纲需多花心思。”
张鋆一张俊脸皱成苦瓜,闭闭眼,低头上前两步拱手:“是。”
皇帝点头,转身离开。外面銮驾落下,太监尖长的声音响起,随后一众宫人浩浩荡荡拥着天水九五之尊往丹药房去。
皇帝找重臣商议国事,商议到一半道士丹药好了,于是就兴冲冲抛下大臣离开——这事怎么看怎么荒谬。
没有人动,有人轻轻叹着气。
赵玄序冷淡厌烦,深觉这一趟浪费时间,不如在宫门口等闻遥,率先转身往外走。张鋆连忙跟上,一路追着走到连廊下,气喘吁吁:“等等等等,有事要商量!”
赵玄序瞥眼:“花石纲?”
张鋆点头又摇头,伸手比了一个数字:“今年司礼监递过来的数目比往年翻了整整一倍,他们还真敢开口要!回去细说,闻遥人呢?”
闻遥自然是还在云锦阁。
她一来,苏嫔心情就大好,笑声隔着一层窗户都能叫人听见。内屋软塌上,苏嫔肚子盖着一层狐绒布,手边放着果脯,褪去鞋袜躺在上面笑得花枝招展,一只手紧紧握着闻遥:“就是这个味道,我已经想了许久了。”
苏嫔苦孕。据红漱说平日里闻着一点荤腥就想吐,压根用不进去肉食。但怀孕的人光吃素怎么行,只能憋着气强撑着吃下去。结果折腾小半个月,人又清减下去许多,下巴尖细尖细。
皇帝老来得子,虽然说算不上多么重视,但也有些关心。闻遥看看周围,这才几天过去,云锦阁就又添置不少好物件。
门口响起轻快脚步声,红漱端来碗燕耳羹,捧到苏嫔面前小心劝慰:“娘娘,早上就没怎么用膳,现在时候还早,喝点东西垫垫吧。”
苏嫔没有一点胃口。
她描摹的越发弯挑的眉毛扬起,漫不经心摸摸手上的护甲。当着闻遥的面,她怀孕后越发古怪的脾气没有发作,口吻尚好,缓声道:“那就用些吧。”
“好。”红漱相当高兴,取过一个小碗盛两勺燕耳放在里面。一旁悄无声息走上来一个小宫女,先用银针在小碗里刺一下,而后端起燕耳羹一言不发大口吞咽下肚,垂头退至一边。
闻遥一愣:“这是——”
苏嫔笑起来,掩着红唇:“宫里手段,脏的臭的都有。我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吃穿用度就都要更加小心。”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宫女和银针都没有异样。红漱另行盛些燕耳递给苏嫔,还给了闻遥一碗。
这种清淡如稀粥却又没有粥香的汤汤水水,闻遥也不爱吃。她仰头一口囫囵咽下,放下碗站起来。
苏嫔赶忙抓住她的手:“这就要走了?”
“嗯,雍和宫那边差不多快结束了。”
苏嫔手指头一松,略有不舍。但马上就笑起来,往后理理头发,说:“好,那就拜托姑娘替我向兖王殿下问好。另外,丽妃娘娘前段时日被老虎伤着,这几日又大病一场,许久没见过她出来。兖王殿下要是想,我可以代为探望。”
如果不是她提,闻遥都忘记后宫里还有个琢磨和赵玄序生孩子的丽妃。
闻遥犹疑片刻,说:“这,应当是不用。你如今小心身体,最好还是不要去丽妃处走动。”
她话说的隐晦,说完就走。
红漱看着闻遥一抹黑色衣角走出门外,低头道:“娘娘,那丽妃娘娘那儿,雪肌膏还要送过去吗?”
丽妃姿容出众,也是宠冠六宫。但自从她莫名被老虎伤了,动静就小掉许多,没再有什么声响。
苏嫔不在乎丽妃是不是宠冠六宫。闻遥一走,她立即点点唇角,把碗放到一边,思虑片刻后道:“不用送了,兖王想来并不在意这个姐姐。那盒雪肌膏赏给你了。”
雪肌膏可以淡化疤痕,增白肌肤,价值不菲,很是难得。
红漱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应是。
而闻遥那厢才出云锦阁,还不待她松下一口气,往前走几步迎面就遇上一个叫她意想不到之人。
宫内走道,她与广清玉对面而立、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
“闻统领。”广清玉率先开口,抬脚朝闻遥走来。她面上依旧覆戴面纱,一身素淡衣裙,头发用簪子挽在后脑,身边没人随侍。
闻遥站在原地不动,对她点头,客客气气问好:“广姑娘好。”
广清玉盯着她看一会儿,忽然道:“闻统领不愿见我。”
闻遥抬眼看她。
广清玉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上回在延陵,是我多有得罪。只是你我各为其主,皆是奉命行事。还望闻统领勿要怪我不择手段。”
闻遥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她瞧着对面女子,略有惊讶。广清玉性格孤高傲然,她没想到延陵一别后再见,广清玉开口第一句话会是挑明道歉。
“闻统领是世上难得之人,我敬佩你。”广清玉语气缓和,下一句话锋一转,陡然又变得强硬:“但倘若日后你我再次相对,我当还是会如上次一般,绝不手软。”
闻遥听着,也不由得笑一下:“雍王麾下第一谋士都敬佩我,那看来我是真的厉害。”
广清玉:“不过虚名,闻统领……”她看一眼闻遥身后:“这次是来探望苏嫔?”
“嗯。”闻遥不欲多言,一拱手:“探望完了,马上就要出宫。广姑娘,不多叨扰。”
说罢,她转头匆匆离开。
闻遥走的快,一口气走到宫门口。翎羽卫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闻遥攀着车沿翻身而上,推开车门坐进去。
哪想到刚进去就看见张鋆坐在赵玄序右手边,笑眯眯冲她打招呼:“闻统领好啊!”
闻遥挑眉,回头看看外面又看看张鋆:“这可是宫门口,你就这样上来?”
“我天水的朝堂,如今管什么都不会管结党营私。”张鋆半开玩笑:“咱陛下快成神仙了,越发不爱管凡俗事。”
赵玄序把闻遥拉到身边,低头看她神色,敏锐无比,一伸手抚在她背上,问:“怎么了?”
“没事,刚遇到广清玉。”闻遥往后一靠,语气或多或少有些郁闷,说:“苏怡变的挺多……诶,你说这宫里的风水是不是不好,怎么每回来都是麻烦事?”
第72章 缙云公主
闻遥感慨,抬眼扫一下张鋆:“你呢,急匆匆叫我们回来,出什么事了?”
马车一动,厚重车轮辘辘往前朝兖王府而去。
“不是我出事,是天下黎民百姓出事。”张鋆敲敲膝盖,摇头晃脑地叹气:“陛下这段时日是越发信奉方士,干出不少荒唐事,取道号、建道观,这几天还说要建紫霄道场……呵,建道场,银子呢?边关修缮、河内赈灾,哪哪都吃紧,上哪里掏银子建道场?要我加收花石纲,奇珍异宝从民间搜刮过来,哪样不沾点百姓的血?”
可如今皇帝心意已决,一定要向上天表这个忠诚。劝也劝不住,更无人敢劝。
张鋆说着,伸手推开点车窗户。锦绣汴梁是天下风流之地,人群围绕兖王府车马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的叫喊随风吹拂入车。
这其实不算多太平的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这段时日,宿州还出了事。”他说道:“水患,延河各县皆成巨浸,人畜死伤枕籍。”
其实淮水泛滥朝廷早有预见,可没想到来势如此凶猛,大水决堤,吞没十几县田舍。先宿州兵马钤辖勾结上下,其它官员跟着有样学样,官场贪墨横行。朝廷要开仓赈灾,户部派人过去清点米仓才发现里面大半都是烂米沙土。地区守军也是,像样的刀都拿不出几把。
“监察抚司处置先钤辖,陛下派了宋明德亲自带人去宿州。宋明德宋督主办事,何等雷厉风行,却也至今未归,没什么消息。”
“那赈灾款呢?”闻遥混于民间,知晓寻常百姓心中所想:“百姓不过求一口饭吃,肚子饱了心就定了。”
“坏就坏在这。国库空虚,偏四处都要用钱。”张鋆说道:“朝宴过后,西域诸国使臣愿以百万两白银购换天水丝绸。陛下一口应下,可现桑丝产量远远不够。朝廷拨出去几大艘都到江口了,偏朝廷里有人提出以桑代田,要百姓改种桑苗,改种桑苗者才可换粮。”
“谁提的主意。”闻遥吃了一惊,低声骂道:“八辈子阴德都给他损完了。”
“黄回书,一言官的儿子,你不认识。”张鋆道:“他才入官场不久,估计着急想在皇帝面前冒头,居然上折提出这么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想法,也是有单子。”
当然,黄回书明面上不是这样说的。皇帝倚重的大臣,包括张鋆在内都传阅了黄回书的折子。此人说改稻为桑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百姓可种桑苗纺织丝绸,行销海外换取银钱后再去别省买粮。
听上去似乎有理有据,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大户兼并,小户就要吃紧。朝廷对桑田与农田收税不一,一趟折腾下来不知有多少人要吃回扣。田地贱卖、粮价太高,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张鋆朝靠在懒散靠在一边的赵玄序拱手:“殿下,臣在这里恳请您出手给个反应。今年快过插秧时候了,若还僵持不下,来年宿州百姓又得饿肚子。桑苗长不成,丝绸也成一场空!”
闻遥听着肃然点头,也转头去看赵玄序。
赵玄序撑在闻遥后腰的手臂往前面移:“从现在赋闲官员里挑几个干净胆大的,呈道折子去吏部调去治水。改稻为桑就改。谁吃回扣兼并田亩,无论身份,监察抚司就地诛杀。”
“殿下思虑果真与臣一般。”张鋆松一口气,眉宇间如丝凝重散去,狐狸眼登时恢复神韵,漫上吊儿郎当的笑意:“就是这么一来,雍王秦王恐怕都不高兴。”
雍王纯属就是为了反对秦王而反对改稻为桑;黄回书是秦王的人,为趁水患低价拿下百姓田亩才上这道折子。监察抚司进驻、宿州知县换人,想暗箱操作大肆敛财就不这么容易。
“哦。”赵玄序面无表情:“那又如何?”
“不如何,不如何。”张鋆卸下一桩心事,放松不少,整个人往下瘫。只是还没等他靠到车壁,原本前行的车马忽然停下。踏雪良驹嘶鸣一声,紧接着车窗外响起翎羽卫的声音:“主子,是缙云公主。”
闻遥疑惑:“缙云公主?”
张鋆蹭一下立直了,捂着心口简直花容失色:“缙云公主?!”
“嚯哟。”闻遥猝不及防,被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的张大人唬了一跳,她还没见过张鋆如此模样,惊讶道:“你喊什么,有故事啊?”
当今天水皇帝子嗣并不多,除却苏嫔肚子里的龙嗣与四位皇子,剩下便只有三个女儿。大的两个都嫁了人,剩下一个最小的缙云公主还没有尚驸马。
张鋆声音大了些,清清楚楚落在马车外。在短暂寂静后,外面突然传来“啪”的一记嘹亮鞭响,伴随一道清脆但怒气冲冲的女声响彻闻遥耳畔:“好啊!果然在三皇兄这儿!张鋆,你敢躲着本宫!还不快给本宫滚下来!”
外面是凤鸣街,这个时间点可是人来人往。闻遥听着那中气十足的叫喊,没想到缙云公主会是一个这样的性子,挑眉侧过脸与赵玄序视线相对。
张鋆狐狸眼瞪老大,慌忙不已摸摸车壁摸摸袖子,简直恨不得在这车上找个洞钻进去。
“煞星!煞星!”车是兖王府特制的,自然找不到洞。张鋆无法,只得转头去看赵玄序:“殿下,咱们快走快走!”
“咱们?”赵玄序薄唇轻挑,懒散靠坐,显出点恣睢之态,丝毫不买账:“你的话已经说完了,还想同我回府?”
兖王府已经足够拥挤,姜乔生碍眼,不需再来个多话的打扰阿遥。他先前肯让张鋆坐上马车已经很不容易。
赵玄序一抬下巴,淡淡示意:“滚吧。”
“张鋆!你这个无耻之徒!”
外面又传来一声喊叫,紧随其后又是一道清脆的鞭子声响:“下来!”
闻遥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稍稍靠后,肩膀挨在赵玄序胸膛处,转头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外面看去。
毕竟周围人来人往的,挡在翎羽卫面前也就算了,堂堂公主,居然当街朝着一个朝廷重臣这般言语,实在是有些特立独行。
闻遥看到一抹亮丽的裙摆,热烈痛快的红,像漫天艳霞。缙云乌发如云,明眸善睐,带着女侍拦在传说中如吃人恶鬼般的兖王的车架前骂骂咧咧。话语虽然多是指责,闻遥却没从这些话里听出一点真正动怒的火气。
她转头去看张鋆,见置身朝堂暗涌中依旧能够先谋身再谋国的年轻能臣急头白脸,忽然觉出些狭促,焉坏焉坏,催促道:“张大人,人家公主在外面说要你下去,你躲什么呢?”
不躲,我不躲能成吗?
“她这人不讲道理啊!”张鋆没忍住,哀嚎一声:“我就是买了一个玉佩,至于堵我到现在?做生意不都是价高者得?何况当时我也不知她是缙云公主,她……她会使鞭子,一鞭子抽在人身上是真的疼啊!”
赵玄序不耐烦,略微坐起臂弯往下压在闻遥肩胛骨,长腿将车门抵开,一手拎在张鋆衣领后直接把人扔出去。张鋆慌忙万分由翎羽卫搀扶勉强落地,还不待他反应,缙云冷哼着挥手,一边立即走上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将他挟持在中间。
翎羽卫准备拨马前行,张鋆当即连形象也不要了,扶着腰去扯翎羽卫的衣服。
缙云啪啪两下拍掉他的手,转头下巴微抬,看着眼前气派万分的马车,坦坦荡荡道谢:“缙云多谢皇兄。”
赵玄序没说话,一踢门边。翎羽卫立即挥鞭子赶马,抛下苦哈哈的张鋆辘辘前行。
叫喊声远远落在后面,闻遥凑近窗户边推开一点窗户,看着街上百姓渐渐围拢过去凑热闹,开始笑起来:“你可真是不厚道。”
“原先还在想为何今日他非要坐上车。”赵玄序轻哼:“原是拿我做挡箭牌。”
“那缙云公主与他是——”
“当年张鋆状元及第,缙云向皇帝请婚,张鋆誓死不从。”赵玄序对这些一向关注不多,闻遥问起,他眉头拧其仔细想想,说道:“当时他年轻气盛,话说的些许难听,差点被皇帝砍头。缙云拦下皇帝保住张鋆的命,自己亲自上手天天与张鋆不对付。”
起初张鋆傲骨铮铮,与缙云公主针锋对麦芒绝不退步。后来不知怎的,他见到缙云越发像老鼠见到猫,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乖顺到不行。
“哦。”闻遥了然,霎时放松:“原来是这样。”
确定张鋆不会真吃什么苦头,闻遥迅速心安理得地把他抛在脑后。岂料回到兖王府,绕过花园刚踏进院子,一柄小刀飞快袭来,快如幻影。
闻遥反应更快,迅速侧身抬手夹住小刀,手指一转把刀拨到手掌心,充满疑惑地看着前面对立而站的姜乔生于郝春和:“干什么,你们也要打架?”
雪客站在姜乔生身边,黑衣长剑,面带面具,依旧是那个酷哥。郝春和对面的树上则蹲着满树的暗卫,眼睛亮亮,显然也很激动。
“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轻功自认是数一数二的好。”姜乔生转着手腕,眼睛牢牢盯住郝春和,舔着唇依旧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可居然半点比不过他。”
“这……”闻遥委婉劝说:“他毕竟是飞叶客,咱们有时候也不必要这么要强。”
“就是就是。比轻功就比轻功,你上来就招呼暗器,我个老头子经得起这种折腾?”郝春和半点都不想再和这心黑手黑的女娃娃折腾下去,见到闻遥回来,连忙开口说道:“不打啦不打啦,到吃饭的点,吃饭!该吃饭了!”
第73章 武召司
这半年兖王府对外广招厨子,做菜花样越来越多。郝春和撇下姜乔生拔腿往饭厅走,抓起筷子坐下来闷不吭声就开始吃饭。
姜乔生从红阁一路厮杀坐上阁主之位,自然也是争强好胜的。她坐下来在碗里挑挑拣拣,还咬着筷子斜眼瞧着郝春和,显然没死心。雪客坐在旁边显出点拘谨,吃完就催促姜乔生出门理事。
姜乔生在院子里转,被他跟在屁股后面硬生生念叨得烦起来,发了好一顿脾气后甩手气冲冲出门。
闻遥瞧着她的背影,靠在椅背上笑。
赵玄序踱步走过来,立在闻遥身边,伸手覆在她后心:“几日连日奔波,累吗?”
从汴梁去到姑苏,从姑苏回来又立马进宫。基本连轴转,行程着实忙了些。
“嗐。”闻遥伸手抓起桌上的花生,慢慢搓:“这才什么强度,不累不累。”
赵玄序:“有时候身体察觉不到累,心却可以。”
闻遥挑眉:“这么文艺的话,居然从你嘴里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啊。”赵玄序一本正经,按着闻遥的背:“只要看见外面那些蠢货,我就觉得烦累。”
闻遥:“那你怎么办?”
“不上朝,不见他们就可以了。”赵玄序把疲懒怠政说得理直气壮:“事情都可以交给张鋆和高少山。”
“你可真是好老板。”闻遥牙齿间咬着颗圆滚滚的花生,抬头瞧着赵玄序乐。
赵玄序垂头盯着她看了会,忽而毫无征兆弯下腰,拇指轻轻卡住她的下巴凑过来在嘴角亲亲,然后牵起闻遥的手拉她起来往外走:“阿遥,走,我们去泡池子。”
闻遥早发现赵玄序喜欢洗澡。他这个人,不杀人的时候很有些龟毛,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细致又讲究,一天洗两三遍澡。闻遥起初还以为赵玄序是杀人杀多了怕身上有味儿,可后来在她身边,赵玄序不常杀人,却也是天天洗两三遍澡。
猫一样,隔段时间就要给自己舔一次毛。
她被赵玄序带着走到一个院子里。院子外长着一棵榕树,院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方往上冒热气大水池子。半圆玉雕的管子架在旁边,几个女侍提着水桶往玉管里面加热水。
闻遥环顾四周,认出来这是她与赵玄序第一日重逢时相见的院子。那时候她抱着试探的想法趴在那颗榕树上,看着赵玄序动手干脆利落拧断侍女的头。
她盯着热水池看了半晌,不由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刚来的时候,哪能想到会和你谈恋爱。”
女侍提着水桶下去,沉默守在院子外。赵玄序乌发披散,捻着衣带解开挂在一边,外袍被他脱到手臂弯,层层堆叠。听到闻遥的话,赵玄序转过头盯着闻遥:“我就不一样,我一直在想怎么和你在一起。”
闻遥不是个薄面皮,听着这话都有点不好意思,心道男朋友怎么这么会说好听话。她耳朵尖发热,看着赵玄序脱到仅剩一件内袍,身上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长腿迈开踏到水里。
“阿遥。”赵玄序之下而上瞧着闻遥:“过来。”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闻遥也不在忸怩,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掉踩着池边下去。满池热水,里面不知加了什么,散发着一种清清淡淡的香。闻遥头一回闻,觉得还蛮好闻。她扒拉自己的头发,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子边上嗅。
赵玄序踩着池底靠过来。
两人纯白的衣袖被搅动的热水温柔托起,缠绵萦绕成一团。赵玄序把闻遥手臂握在手里,从手指头开始一根根揉捏。
他力道不轻不重,闻遥整个人一僵:“你干什么?”
“活血化瘀,舒缓疲劳。”赵玄序低笑,把下巴靠在闻遥肩头:“找白让学的。”
“不愧是我男朋友。”闻遥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被他按过的位置酥麻一片,开始夸他:“又会煮粥又会按摩,厉害!”
她念叨许多遍,赵玄序已经知道“男朋友”大概是什么意思。他欣然接受闻遥的夸赞,贴在她脸颊边笑,唇齿呼吸间热气簇簇打在闻遥耳朵软肉上。
兖王殿下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手法,从闻遥的手腕骨顺着捏到小臂又捏到肩胛骨。闻遥泡在热水里面,浑身暖洋洋,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快要睡过去。忽然,她感觉她的头发被轻轻扯了一下。
闻遥撩起一只眼皮,单眯着眼看。见赵玄序伸手捞起两人飘在水池里的发丝,取出两小缕打了个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无端想到这句诗,赵玄序眉眼霎时漫上奇异天真的温柔。他的手穿过温热流水,扣住闻遥手指轻轻地摇,絮絮道:“送给我吧。”
闻遥当即觉得赵玄序可爱到爆。
她带着赵玄序往池边靠,在两人脱下的外袍中摸索取出匕首,干脆利落将那打结的发丝削断,放到一边。
“送你了,收着吧。”
翌日,闻遥刚练过两遍剑,兖王府八百年没外人来访的大门就被敲响了。管事跑来找闻遥,闻遥收剑入鞘,挑眉:“找我,谁啊?”
“是百里将军。”
管事引着闻遥一路走出去到会客厅,里边坐着两个男人,手边各自放着一盏茶。在兖王府喝茶显然叫这两人很不习惯,茶是一口也没动。闻遥迈步走近,两人站起,朝着闻遥拱手:“闻统领。”
闻遥认出其中一人是骠骑将军百里丞。
她见过百里丞两面,一次在寸英山一次在贺神节刺杀现场。那日混乱中,百里丞一眼认出红阁追杀令,被红阁刺客的梅花刀一刀穿透左肩。刀上抹了正儿八经的毒,厉害得很。这几个月百里丞都在调养,在朝堂上远没有前段时间踊跃。
至于他身后背着一把长剑的中年男人,闻遥没有什么印象。
百里家是走秦王的路子进的朝堂,不折不扣的秦王党。而如今赵玄序在表面上虽然还是两不相帮,但朝廷人心浮动,不少人都觉得兖王偏向于雍王。所以百里丞上门来找她,闻遥着实是惊讶。
闻遥在上首坐下,接过管事递过来的茶,格调拿捏稳稳当当:“百里将军找我?”
“本该在寸英山就谢谢闻统领维护天水脸面。”百里丞是个聪明人,武夫的狂和官场人的狡猾被他很好结合在一起,络腮胡下心眼比蜂窝还要密。他开口,客客气气,说的不是朝廷而是江湖:“闻统领武功盖世,当日一众江湖弟兄即便不知统领的身份,也对统领心服口服。”
闻统领谦虚:“客气客气。”
“没有没有。”百里丞一挥手:“我天水朝哪哪都需要人才,寸英山那次也是打着擢拔人才入朝为官的旗子。闻统领,奈何效果不佳啊。”
闻遥只是笑笑,低头喝茶,不接这话。
庙堂之事归于庙堂,江湖之事归于江湖。两者泾渭分明、互不沾染几乎就是江湖铁律。故而上回寸英山,来的都是些小鱼虾,有名有号的一个都没有来。
那还招什么?招一群废物不如不招。
就在这时,百里丞身后的男人一直看着闻遥,一拱手,郑重说道:“星夷剑,久仰大名。”
星夷剑、星夷剑主,这才是江湖人见着闻遥打的招呼。譬如刘素灵、虞乐,她们即便知道闻遥在替兖王做事都没有喊闻遥闻统领。
闻遥放下茶盏,抬眼看过去:“你是?”
“我姓百里,是江湖之中的无名剑客。”这位百里家的剑客正是寸英山时站在秦王身后为江湖申辩之人。他没有像百里丞一样绕弯子,而是直言不讳,说道:“我自年少起就在江湖上行走,见过许多人,他们都是百姓,都吃不饱饭。我的剑可以惩恶扬善却不能填饱他们的肚子,可见有些事也不是游侠仗剑能够解决的。后来我便改了志向,从老家来到了汴梁。闻姑娘以为,何为“侠”者?”
“我只是个用剑的,不清楚这些。”闻遥一摊手,说道:“不过兄台若让我猜,我猜是鸣天下所不平。”
“正是如此。”百里剑客忽而激动起来,高声道:“如今天水周围强国环绕,北辽虎视眈眈。若只顾着老规矩守在江湖,不曾为国着想为国效力,那就不配为侠,只是太平盛世里的地痞流氓!”
闻遥听懂了。
她手肘一移,身子往前倾斜一些,说:“所以你们这次过来,是要我再办一次比武大会,把其它人都请过来?”
“是要借闻统领的名头,不过不是比武。”百里丞见闻遥态度松动,连忙开口道:“我已上奏陛下筹办武召司推选江湖人才,武召司每三月推举人入朝为官。”
也就是武人的国子监。
“江湖强者为尊。”百里丞说:“在星夷剑的名号比什么都好使。如果武召司能够挂着闻统领的名,想来会有更多少年英才赶赴汴梁。”
闻遥一点头:“可我已经在为兖王做事。”
就这一句话,百里丞就敏锐地察觉到闻遥松了口风。他赶忙道:“闻统领若是觉得麻烦,那就只是挂提司腰牌,名号而已。只要您肯出面说话,各门各派都会卖您一个面子。总归是不伤江湖根本,也有利于天水国事,还请闻统领多加思虑。”
这番话说的倒是诚恳。
闻遥指尖一抹茶盏,忽而道:“百里将军来找我,秦王殿下可是知晓?”
百里丞深深看了闻遥一眼,坦言道:“知晓,此事我没有瞒着。雍王、相王,满朝文武都知晓。闻统领,今日百里丞只是一个说客。”
“好!”闻遥抚掌,站起来:“你说的很对,有些事情不是江湖人靠着手里一把剑能够解决的。这件事,我应下了。”
百里丞与那百里家的剑客瞬间大喜。
百里丞一拱手,说道:“后日便是春蒐,届时陛下当会过问此事。我百里丞就先在此谢过闻统领深明大义。”
第74章 草笛(改错字)
春蒐,孟春之际,皇帝携群臣往猎场围猎。
闻遥掂掂手里的一把弓,发觉这围场里提供的弓箭都是轻弓,很快失去兴趣把手上的弓箭挂随手搁到一边。
一回过头,她身边站着数十身着甲胄的男人,年纪不一,皆是目光炯炯盯着她看。
高少山站在前面热情介绍:“诸位将军,这位便是闻统领。闻统领,这些都是十二军中的领兵将军,都是自己人!”
十二军中除却翎羽卫,其余都是一直驻扎汴梁的天子近军。赵玄序执掌十二军之初,怀有异心的不是没有,只是都没能留下来。如今能站在闻遥面前的同兖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是自己人。
“诶。”闻遥笑眯眯:“见过诸位将军。”
“不敢当不敢当!”
“闻统领真是客气了!”
十二军中领兵的将领最起码都是正五品以上官衔,个个虎背熊腰,对着闻遥笑得春风化雨,眼神上下把闻遥打量一遍,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没有恶意,只是眼中的好奇怎么都挡不住。
一生的虎头虎脑的年轻人最大胆,捧一根长枪凑上来对闻遥说:“闻统领武功高强。我是耍枪的,不知闻统领可会枪法?”
闻遥惯常用剑,但在还没遇上越长抟的时候也由不得她挑剔,有什么用什么。她接过这小将递过来的红缨长枪,手腕一震,枪头红缨飒飒甩开,破空声隐隐。只这一下架势摆开,内行人就能一眼看出这是个行家。
不远处,赵玄序手里拿着张薄纸,身边站在一衣着朴素的男人。他听到动静后把纸递给男人,转身朝闻遥走过来。
闻遥猛地抬臂,红缨长枪被她抛起。她抬腿拧腰一脚稳准狠踢在长枪末端,长枪如脱弦之箭瞬间破入一颗碗口粗细的树中。清脆断裂声响起,树木拦腰而断轰然往后倒去。
“好!”小将眼睛一亮,大声鼓掌,突然被身后的高少山扯一下才闭上嘴懵懵退开一步,看着赵玄序擦过自己大步走到闻遥身边。
闻遥笑着看向赵玄序,一指架子上的弓箭:“怎么都是轻弓?”
“春蒐不猎有孕禽畜,不备重弓。”赵玄序伸手把她袖子上的绑绳理好:“让人回去取重弓来。”
“算了,不打。打着玩的又不是肚子饿了打来吃,平白别造杀孽。”皇家狩猎一套形式一套样子,展示一下天子对百姓农猎耕种的关怀,增进一番天子与重臣之间的感情罢。闻遥瞥过眼去看悄然离开的男人,问:“宿州的消息?”
“宋明德杀贪官污吏斩首示众,压富商家眷,盯着商贾买卖粮田。成效不错,等几个县县令赴任,他就能回来。”
闻遥点头。
成效听上去是不错,就是手段也难看了点,不过也很符合宋督主的行事作风。
她余光里忽然人影一晃,看到一队太监束手垂头小步急走过来。太监走到跟前,对赵玄序和闻遥躬下一躬,细声细气说道:“兖王殿下,闻统领,陛下宣诸位大人过去了。”
帝王行帐与旁人不同,格外宽敞气派。这次春蒐,皇帝共带三位后宫妃嫔前来。除却皇后和冯贵妃就是因为怀有龙嗣、风头无二的苏嫔。三位娘娘都不在此处,与各位官员家眷在另一面帐篷里。
闻遥踏入其中环视一圈,周围站着雍王秦王相王还有王冯两党,都是老熟人。张鋆上回被缙云公主当街揪住带下去,现在也和没事人一样站在一边。闻遥看他手脚完好,精神头看起来也正常,挑眉对着面露哀怨的张鋆一笑。
开始照例是君臣闲扯,上下最起码看起来其乐融融,一起说堆有用没用的屁话。话到一半,皇帝瞥眼看见闻遥,忽而往前倾过身,问道:“闻遥,百里将军于朕说,你有办法能收拢江湖人心叫他们为朝廷办事?”
“回陛下。”闻遥上前,一拱手:“江湖人亦是天水人,他们都是天水百姓,自然关心国家大事,想着盼着为国效力。我不过凑巧与他们认识,做中间人行个方便而已。”
皇帝喜欢听这话,欣然认同闻遥的说法。他是皇帝,万民之主,天下所有人自然都是要心甘情愿为他做事。他面色缓和,点点头说:“百里将军说要办武召司,那就去办吧。”
百里丞面露欣喜,赶紧从后排人堆里挤出来走到闻遥身边,对着皇帝深深鞠躬:“微臣定不辱命!”
看着百里丞喜不自胜的模样,闻遥心下了然。上回寸英山的事情没有办好,百里丞在秦王处怕是受到不少冷遇,应当是着急了才跳出来另辟蹊径,直接来找她。
有些小心思,不过不要紧。
众人身后的帘子被掀开,一臂弯挂着浮尘,面孔很是陌生的太监手里捧着锦布托盘缓步走入。闻遥侧身回到赵玄序身边,抬眼看一眼这太监,确定自己从来没在宋明德身边见过此人。
“陛下。”陌生太监对皇帝说:“时辰到了。”
皇帝点头,随手拿起托盘上的酒盏将里面酒液往地下一倒,然后怦然摔碎玉杯。营帐外鼓角声连天响起,太监又高声念叨几句吉祥话,春蒐便开始了。
闻遥跟在赵玄序身后往外走,赵玄序走两步就停下来看她,说道:“想待吗?不想我们就回家。”
兖王殿下垂着眼,神情聊赖,一听就知道是不想待下去。闻遥正要点头,旁边斜里插进来一道声音:“来都来了,闻统领不若陪着本宫逛逛。”
两人一齐望过去,见支起帐篷的木桩子后面走出身着一袭亮丽裙装的女子。乌发如云,肤色胜血,富贵昳丽,不是别人,正是缙云公主。她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仆婢,没去看一眼不远处的张鋆,而是好奇地看着闻遥与赵玄序,随后对着闻遥笑。
“好。”闻遥反手拍拍赵玄序的手臂,抬脚走向缙云走。一旁的侍从连忙从外面行马厩下牵来两匹马,递过缰绳后毕恭毕敬站在一边。
这些马都是好马,被驯养的很服帖,对人亲近温柔。闻遥翻身上马,一边的缙云动作也娴熟利索。她挥开周围试图搀扶她的人,稳稳当当坐在马背后,一挥马鞭率先冲出去。她身后的人吓了一大跳,口中呼喊着公主慌慌张张要追上去。
闻遥不知道这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缙云公主闹的哪一出,勒着缰绳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周围树木越来越繁盛茂密,缙云策马狂奔,一直到一口湖泊边上才停下。她呼出一口气,畅快淋漓地瞧着闪亮亮的湖泊,一甩鞭子大笑出声。
闻遥驱马慢慢降下速度走到缙云身边,看着她额头上的一层汗水:“殿下骑术很好。”
“当然,我辛辛苦苦练的。”缙云笑看闻遥一眼,随后把鞭子扔到一边,翻身下马。她走到湖边上,弯下腰随手从地上草丛里择下一片扁长的草叶,抵在唇边吹起来。
缙云闭着眼,清脆细长的声响高高低低盘旋在湖面上,惊起一群白鸟飞掠上天。这似乎是一曲完整的调子,闻遥听了会儿,从马上下来扯下一根草放进嘴巴里嚼了。
悠扬曲调陡然颤一下,停下来。缙云转头瞧着闻遥,静默片刻后忽然又开始笑。她弯下腰撑住膝盖,抬头瞧闻遥,眼睛亮亮:“什么啊,我以为你也要吹草笛。”
“不会嘛,舌头笨。”闻遥也笑,把手里剩下一根草芯子剥开递给缙云:“喏,这个是甜的,能吃。”
缙云身后的一个宫女看到,眉头一皱张口要阻止。缙云动作比她快,接过闻遥递过来的草芯扔到嘴里两下嚼碎了,随后略带惊奇地瞧着闻遥:“真的是甜的。”
宫女没忍住:“殿下——”
“闭嘴。”缙云转头,面色骤然冷下,眉目带上倨傲骄纵,一指他们:“待在这儿,不许跟。我同闻统领到前面走走。”
闻遥看那宫女一眼,跟着缙云踩进湖边飘荡的芦苇往远处走。
“平日呆在宫里差点憋死我,好不容易出来活动一下,还得带着一队人在我耳朵边上念叨。”缙云边走边拔草,动作熟练地开始编圆环:“闻统领——我叫你闻遥吧?”
“江湖是什么样子的?”她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盯着闻遥:“雨夜、竹林、高手过招?我从话本子里面看的。”
“自然是有。”闻遥目光分出一些落在缙云脚下,随时准备在她绊倒的时候把人拉回来。
“那你们孤身纵马,到长亭酒家里是不是一买就是十斤羊肉?然后一人甩下筷子,周围就刷刷站起来许多人开始打架?”缙云说:“但画本子里也没说把店打坏了谁赔店家钱。”
“自然自然。”闻遥听着听着,有些忍俊不禁,说:“不过在荒郊野岭接待江湖人的酒家都不是好惹的,大家打架也一般都会出去打,不会影响别人吃饭做生意。”
“哦!”缙云长长地叹一声气,满是神往:“真好啊。闻遥,我听人说你和三皇兄已经相许终身。你是因为这才离开江湖到汴梁来陪三皇兄吗?”
不待闻遥说话,她就继续自顾自说道:“你真傻,这里可不是什么快活地方。你原先过着这么好的日子,不应该到这里来的。”
闻遥没否认,她仔细想了想,说道:“江湖的潇洒快活属于高手,江湖里的普通人大多一辈子兢兢战战过不上好日子。他们做梦都想安定下来,像汴梁城的百姓一样安居乐业,过安过日子。”
“那他们估计不行了。”缙云手上的草环已经编好了,她把草环递给闻遥,说道:“北辽死了皇子,父皇派出使臣却迟迟没有传来消息,估计北辽是要和我们打仗了。不过,我倒是能帮帮他们。我是要去西夏和亲的,西夏和天水站在一起,那些当兵打仗的百姓是不是可以好过一些?”
闻遥闻言猛然一愣。
缙云又把草环往她手上推推,她才伸手怔怔接过有些粗糙的草环。闻遥目光陡然往下移,落到缙云公主腰间。她看到那里挂着一枚鱼形玉佩,尾巴翘着,鱼身拱成一弯小月亮,最妙的是鱼的脊背处天然泛起红,从栩栩如生的背鳍鳞片抹开,异常漂亮。
这玉佩眼熟。
闻遥想起她头一回见张鋆的时候,张鋆身上穿着一身青衣,腰间就系着一圆满如月的双鱼玉佩。两条鱼犹如太极八卦盘一样紧密衔接在一起,很打眼,她记到现在。
缙云注意到闻遥的目光,随手扯下那枚玉佩晃晃:“这个,从张鋆手上抢来的。”
闻遥咂舌。
“一开始就是我看中的这对玉佩,当时我偷跑出宫,身上没带够钱。我还特意叫那荣华斋的掌柜帮我留着,没想到转头他就把这玉佩卖给了张鋆。”缙云哼哼,似乎即便现在想到当时的事情还生气,站在原地按着眉尾翻白眼,很没有一个公主的礼节:“后来父皇想给我在当年春闱三甲中择婿,我隔着屏风都一眼看到了这枚玉佩。”
闻遥没忍住:“所以公主选了张鋆?”
“嗯,吓吓他。”缙云偏过头,满不在乎:“当驸马就不能做官。他那么聪明那么有野心,无依无靠辛辛苦苦,靠读书挤兑过那些权贵子弟站到雍和宫,肯定不甘心做我的驸马。”
“草民到汴梁也很久了,竟然从没听过这段故事。”
“他拒绝父皇了。抗旨,他抗旨也不娶我。”缙云直言不讳:“还对父皇横眉冷对,气的父皇要杀他。我多大度啊,保他一命,这玉佩他合该给我。”
“这……”闻遥没想到叫缙云当街拦车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牙疼似的呲牙,为缙云公主天不怕地不怕、把事情往大里搞的性子。她干巴巴憋出一句:“张大人说话或许有时跳脱了些,但心思却是不坏的,是个难得的君子。”
“所以才没让他死。”缙云把鱼玉佩重新挂回腰间,拍拍手上草屑对着闻遥说:“你武功很高,上次朝宴,我看到你能在天上飞。”
“草民不能飞。”闻遥如实道:“那是轻功。”
“我不管是什么。”缙云对着闻遥张开手臂:“快来抱我,带我飞一次!”
闻遥无法,只得上前勾住缙云腰肢,足尖点地带着小声叫起来的公主跃上树梢,像是两阵轻盈的凤,轻飘飘在树梢顶晃了一圈。等落地的时候缙云还是意犹未尽,抱着闻遥说再来一次。
闻遥从善如流,再次拎着她飞起来。只不过改了方向,在硕大的密林中往营地驻扎的方向靠。没想到缙云的方向感特别好,当即就发现了闻遥的小动作,一下子松开了搂着闻遥脖子的手。闻遥被这祖宗吓一跳,手臂上立马加大力气箍着她的腰,以防人掉下去:“殿下,不要乱动。”
“我不回去。”缙云立即跟闻遥讲条件:“我不想回去,你带我走,我们走远一点好不好?”
闻遥抿唇,立在树梢搂着她转过方向,准备往远处走。
忽然,趴在她怀里的缙云又小声叫起来,伸手扯扯闻遥衣袖:“诶,等等,你低头看看,那边是不是三皇兄?他身边的女人是谁?”
闻遥挑眉,低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期然看到高少山带着翎羽卫远远站在一旁,赵玄序立身一道溪水畔,手里握着长弓,侧过脸垂眼看着一衣着粉裙、圆脸圆眼的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岁数不大,生的娇憨可爱。因为紧张,她额角冒着细汗,但目光却很坚定,手里举着一绣工精美的护臂递给赵玄序。
“不走了不走了。”缙云看看底下又看看闻遥,一下子兴奋起来:“我们下去!”
第75章 猎狐
闻遥跟着缙云走了。
赵玄序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群飞驰入密林消失不见的骏马,眉梢眼角挂着的浅谈和煦消失,眉眼陡然冷下,锋锐危险,宛如色彩斑斓的婀娜蛇类高张獠牙。
他觉得缙云胆子太大。
她母妃是后宫里难得的老实人,不该教出这样一个女儿。
一旁众人战战兢兢,偷偷看着赵玄序。赵玄序面色不定,转身迈步向兖王府帐篷。
还差两步走到营帐,旁边木栏围住的小道忽然涌上一群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各个身姿挺拔,手拿长弓,一副偷溜出去后从外面归来小有所获的样子,热热闹闹哄笑往里走。
赵玄序面对他们,带着身后的高少山和随行太监站在一顶帐篷后,和前面的小道隔着几排一人高的木栏彩绸。那帮公子哥经过,没看见帐篷后面有人,嬉嬉笑笑就要离开。
小太监心中一紧,看着兖王神色,想快步走出去叫停他们行礼,却冷不丁被赵玄序打断。
赵玄序略带疑惑:“他们手上为何都有狐狸?”
狐狸?
太监和高少山看过去。
这群公子哥前呼后拥,身边多少都有几个劲装打扮的随从。随从身上的背篓已经满了,装着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不尽相同。唯一一样相同的就是这些公子哥手里大多拎着狐狸,灰狐、棕狐、火狐……什么颜色都有。
漫山遍野的狐狸在今天算是倒了霉。
太监转念一想,顿时了然:“回禀殿下,估摸着是因为快春林宴了。今年春闱一放榜,诸位大人榜下捉婿,这些公子也要会见各位才子。春林宴挨着春闱后,各位小姐也能随同长辈参加,许多都想着能结识青年才俊——”
“我说。”赵玄序面无表情:“为什么他们都拿着狐狸?”
“这,这,……”太监头上冒出一点汗,省去赘话:“自是因为姑娘家大多喜欢狐狸。春林宴上诸位公子与各家小姐互赠字帖礼物,最近年好似流行送姑娘家皮毛锦缎。若是姑娘和姑娘家中有意,回头就可差人说亲,在乞巧节那日回赠皮毛锦缎织成的饰品。”
赵玄序眉头迅速皱起来:“麻烦。”
“是是是,是有些繁琐。”太监连连点头。
王公贵族嘛,最喜欢的就是附庸古人风雅,礼节越繁琐约好。古时男子打猎女子纺织,勤顺柔和、琴瑟和鸣方能结为夫妻。汴梁这些权贵人家闲的没事干,琢磨半天才琢磨出这么一套,很是沾沾自喜。
赵玄序抛下“麻烦”二字后再没说话,注目看着那群毫不知情的公子哥走远,他站在帐篷后,苍白修长的手拢在衣袖之下,歪着点头忽而道:“去把我的弓拿来。”
狂风卷过街面,翎羽卫挥鞭快马从兖王府匆匆取来半人高的强弓。兖王要进密林狩猎,翎羽卫山水云纹黑旗一字排开,威风赫赫。
赵玄序单手拿弓,另一只手握住缰绳往手腕上绕过几圈。他小臂结实有力,线条流畅,手指修长,缰绳握得稳稳当当往自己身侧一扯,调转马头选定处人罕少进入的小道,一踢马腹驱马入林。
这样的阵仗,高少山开始还以为主子是要打几头熊瞎子回去挖熊掌熊胆,没想到主子一路垂头,就光盯着草丛里的狐狸看。
赵玄序骑在马上,手指虚虚搭着弓箭。茂盛草丛中偶尔闪过一点动静都全部落入他眼中。
他面无表情地挑剔,这只皮毛太杂,不好看;那只太消瘦,不好看……赵玄序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很不满。
这么大一个林子,难道没有一只好看些、配得上闻遥的狐狸?
旁边突然蹿出一道火红的影子。
赵玄序眉眼一动,眼神倏然落向草丛。那里摇摆着一条顺滑蓬松的长尾,一只肥硕的、毛色比朱砂还要浓烈的狐狸举着爪子拼命在一处隐秘巨石底下挖洞。
赵玄序抬箭,扣住弓弦的手臂慢慢拉紧,紧绷的弓被强悍的臂力扯开,圆满如月。泛着寒芒的箭头对准红狐狸的尾巴尖,正要射出,一旁忽然传来一道紧张到结巴的声音:“兖、兖王殿下!”
狐狸陡然被惊动,飞快收回爪子灵活飞速跃上几块石头往远处奔逃。赵玄序不为所动,继续举着弓,箭尖微微一动后猛然松开手指。
利箭穿空,狐狸发出哀鸣,被极悍戾的一箭射穿脑子,整只狐狸都被力道带的翻起来串在箭杆子上,四爪抽搐。
一翎羽卫迅速上前,拔起半支没入地面的箭杆子,提着血淋淋的狐狸回到赵玄序身边。兖王居高临下垂眼挑剔打量这红毛畜生,半晌后觉得尚可入眼,于是翻身下马亲自接过狐狸来到一旁的溪水边,朝高少山伸手。
高少山登时心领神会,拔出把匕首递过去。赵玄序接过匕首,动作娴熟流产从狐狸头颅划开一刀,开始剥皮。
血腥味和狐狸特有的骚味不断蔓延,一旁身着粉色衣裙,带着两个女护卫出现在这密林当中的姑娘惨遭无视,呆呆站在旁边好半天。最初的勇气突然褪去,她不敢开口,面色渐渐涨红。
倒是高少山转头看她一眼,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他皱着眉使劲想想,恍然,说道:“哦,姑娘可是尹将军的女儿?”
尹怡莼被叫这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她的视线划过蹲在潺潺溪流边的赵玄序,落在他的侧脸上,然后捏紧袖中的软物,再一次鼓起勇气:“是我,我来找兖王殿下。”
“尹小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高少山笑得憨厚,挡在尹怡莼面前寸步不让:“主子在忙呢。”
尹怡莼顿时咬牙,略微气恼起来,暗骂这高少山不懂事情。少女怀春的心思,敢于跟上来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怎么能够当着这么多人的直接说出口呢。
她是十二军中虎贲军将军的独女。将门独女,总有些其它闺中女子没有的胆量与气魄。尤其是尹怡莼的老爹老来得女,把尹怡莼如珠似宝地养大。从川西将这姑娘一路带来汴梁,要星星不会给月亮,疼爱非常。自然而然,面对凶神恶煞的翎羽卫以及旁边与她爹同级的高少山,尹怡莼并没有其它女子那般惧怕。
她甚至不像旁人对凶名在外、枭心鹤貌的兖王避之不及,……无人知晓,尹怡莼爱慕兖王,她对赵玄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恋慕。
当年她不过十一二岁,随着阿爹住在川西军营。乳母抱着她在外头玩耍,时常能够见到赵玄序被一群人簇拥着从外面进来。赵玄序生的好,身份高贵,更关键的是,军中人人都夸赞不过十七八岁的兖王用兵如神,她爹爹回来也对兖王赞不绝口。
少年慕艾,尹怡莼性子骄傲,眼光极高,却渐渐对那位从未搭过话的兖王充满好感,并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执着浓烈。
尹怡莼自是知道赵玄序从没对什么女子上过心,她对赵玄序有些惧怕,更多的是兴奋和一点幽微的自喜。她爹爹是殿下的得力手下,她天生就和他是一边的。她在军营长大,相较于其它女人,她离殿下最近,自然也是最为亲密。殿下有朝一日若是要择妃,这世上还有谁比她尹怡莼更加适合?
她一直这么认为,心中欢喜似花苞一样几欲待放。
直到这段时日,她听闻兖王身边莫名其妙来了个江湖女剑客,不知用什么样的手段得到殿下的青眼,居然贴身护卫在侧,鲜少分离。
那女剑客据说是什么天下第一,还亲口承认是仰慕兖王殿下才来汴梁城追随——当陛下的面说出这样不知道廉耻的话,果真是粗鄙不要脸!
天下第一又如何?天下第一依旧是江湖草莽,哪能嫁入皇家做兖王妃?论身份,怕是做滕妾都不够。她不一样,她爹爹是朝堂四品大将军,前途无量。她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能够比的上的。
这些话翻来覆去被尹怡莼在心里面念叨了好几个月,起初还能勉强叫她的心安定下来。可是时间越久,兖王与那女剑客的传言越盛,她的心就越是嫉妒焦灼。
她如今不能随意进出军营,也许久不曾遇到兖王殿下,这次的春蒐是她等待许久的机会。往年殿下并不参加,她心里暗自祈祷许久,终于从爹爹口中试探到今年殿下会来围场狩猎。
尹怡莼一到围场就派人在外盯着,等兖王从陛下营帐出来,她便立即带两个女侍偷偷跑出皇后营帐过来见殿下。尹怡莼见到了赵玄序,也在赵玄序身边瞧见了那个风头鼎盛的女剑客。
样貌…倒是不错,无怪能笼络殿下。但尹怡莼自认自己的样貌也不差。无论如何,她今日都要争上一争,绝不会将殿下拱手让人。
尹怡莼没搭理高少山,取出藏在袖子里面的一对护腕,压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步步走向远处的赵玄序。她嘴唇都有些发抖,舌根发甜,坚定地朝赵玄序伸手递出自己缝制许久的护腕。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赵玄序拨动水花的动静。高少山包括翎羽卫全都眼神幽幽,跟随尹怡莼过来的两个女侍早就汗湿衣服,紧张戒备地瞧着赵玄序手上翻转的匕首,生怕兖王突然发疯给自家小姐脖子上面来一刀。
“殿下。”尹怡莼压着激动的嗓音,说:“用弓要戴护腕,还请殿下收下。”
赵玄序置若未闻。
他细致清理狐狸的皮毛,掬起清水将每一点血沫肉碎都冲干净。狐狸皮腥臭,他眉头蹙起,想到闻遥好似喜欢那日池子里的白蝶香,准备将狐狸皮收好带回去腌一腌,然后做对护腕送给阿遥。
护腕?
赵玄序站起来,手上湿漉漉,拎着一张狐狸皮。他脚底下卧着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血沫在溪水里泛滥。赵玄序眉目深刻,周围又是这番情景,看起来难免吓人。
尹怡莼心里鼓起的勇气退散,手腕举久了开始细细发抖。
“你做的?”赵玄序盯着她手上洁白的护腕。绣工精致,边角上落有花草图案,瞧起来活泼可爱。
绣的不错。外面人送给心上人的饰品都是这样吗?
赵玄序没裁剪过衣物,更没碰过绣花针。简而言之,兖王殿下会杀人会剥皮会按摩会做饭,唯独不会缝制护腕。
既是要送给阿遥自然要送最好的。若是他绣的不如这些女人做的好看,阿遥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赵玄序的目光停留在护腕上的时间太久。
尹怡莼开始还以为是兖王喜欢自己的护腕,心里顿时涌起一片欣喜。可兖王只是盯着看,没半点伸手接过去的意思,她被兴奋激动冲昏的头脑就渐渐冷静下来,觉出一点不对劲,抬眼去看赵玄序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回离兖王殿下这般近。
即便周身狼狈,兖王殿下的气势也丝毫不减。尹怡莼脸红心跳,不由得再次低下头。
然后赵玄序就拎着狐狸皮径直掠过尹怡莼走了。
他将狐狸皮放入竹筐,翻身上马毫不犹豫挥鞭离开。
尹怡莼不可置信,猛然抬头。
高少山在走前看一眼满脸呆愣怔怔站着的尹怡莼,心知肚明主子已经是看在她老爹的面子上放过了她。
否则,主子看谁都觉得是要挑拨他与闻统领关系,对这方面可以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早就连同旁边两个女侍一起打杀扔一边去了。总归荒郊野外没有别人,做干净点,尹怡莼的老爹也想不到是兖王杀的人。
“走!”高少山振臂一挥,跟着翻身上马。翎羽卫马蹄铮铮,随着主子狂风般匆匆卷袭离开。
“哇。”远处,高高树梢上,闻遥一把捂住缙云的嘴,逼她咽下感慨。
缙云不满,揪她的衣服。闻遥也不管,硬是等到赵玄序走远了才松开手。
缙云捂住自己的嘴巴,怒视闻遥:“你干嘛!好大的胆子!”
“殿下恕罪。”闻遥:“你那声喊出来,可要叫他们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我还要下去看呢。”缙云抓着闻遥袖子:“你看到了吧?三皇兄没搭理那个女人,他是真喜欢你。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下去叫那女人知道三皇兄究竟是谁的人?”
明晃晃唯恐天下不乱。
闻遥无奈。
她下去做什么?
“嘘,嘘,殿下。”闻遥抬手揽住缙云的腰,转移她注意:“刚才过来的时候草民看见野蜂巢了,殿下吃过野蜂蜜吗?草民带你去采。”
第76章 毒蛇(改错字)
闻遥说到做到,果真带缙云到一颗槐花树下掏了野蜂巢。她揽着缙云回到驻扎地,缙云还在回想方才蜂巢被树藤拽下,野蜂倾巢而出去围拢野兔的场景,深觉惊险又刺激,紧紧抓住手中包裹一大块蜂巢的大叶子。
看见两人,徘徊外面已久的侍从几乎狠狠落泪。
这么久都不见人回来,他们差点以为公主出事,自己与九族要人头不保。
“殿下,殿下!”闻遥刚带缙云落地,一群人就立即前呼后拥上来把她挤到外面去。先前试图制止缙云嚼草根的宫女抓起缙云,上下打量个遍,有点心疼地责备:“都晌午了,您是跑哪去了?”
她的话是对着缙云说的,眼神却不住瞟向闻遥。
闻遥其实也没想到自己能陪着缙云闹腾这么久。赵玄序刚才如果是直接回营地,到现在也该等久了。
“对不住。”她笑笑,一拱手:“我的疏忽,没注意时候。”
“关你何事。”缙云推开身边的人,高声说道:“本宫心里自有分寸,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闻遥没说话,趁场面混乱后退一步开溜。她取下腰间草藤挂着一块野蜂巢,拎着一晃一晃去到翎羽卫驻扎的帐篷面前。翎羽卫守军身着重甲,手握长枪,看见闻遥自发向两边靠,给她让路。
闻遥脚步轻快,掀开门前垂落的帘子弯腰钻进帐篷。
对面,正巧雍王半扶徐氏从雍王府营帐中走出,抬头就看到闻遥拎着个模样古怪的草包越过翎羽卫进入帐中。
雍王一袭白月长袍,袖口金线游走,温文尔雅,看着闻遥笑了一下,眉间小痣生动,恍如谪仙:“我这三弟弟,当真与闻统领形影不离。”
徐氏也笑了,道:“你说方才在父皇面前,闻统领答应与百里丞同办武召司?”这段时日,她的身子面容比先前更为消瘦一些。细细眉头皱起,无不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