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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20855 字 4个月前

承办武召司,明眼人都知道会是闻统领出力占大头。可皇帝金口玉言,闻遥只得一提司身份,往后有好处的还是百里丞。百里丞是铁板钉钉的秦王党,很难不叫人怀疑这是否是兖王有意同秦王交好。

“换做旁人不一定,但若是三皇弟,他绝无可能与老四站在一处。”雍王眸光清明,嗓音带笑闲适柔和:“闻统领是个赤诚之士,或许做此事并不为名利,只是想要帮朝廷一把。”

“这样叫人误解的事,兖王竟然由着她去做。”徐氏感慨:“对闻姑娘,兖王这样的人都能情真意切。”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徐氏的贴身丫鬟,年龄尚小。加之两位主子都脾气柔和,这丫鬟一向快言快语成习惯,闻言竟笑道:“可即便这闻遥武功高强,终究也是一介江湖闲散人士,并无家族势力,兖王如若要娶这样一个女子——”

徐氏面上笑容倏忽淡下,惊起回头,压声道:“还不住嘴!有你多话的地方!”

丫鬟一愣,当即还没反应过来。可紧接着雍王眼珠轻轻一瞥,看过来的一眼却无端叫她打了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意识到自己方才在说什么,她面色刷白,立马颤抖着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三皇弟功勋卓著。”雍王面上带笑:“以后藩王戍边靠得就是这份勇猛智谋,何须与朝中势力有所牵扯。”

丫鬟不知想到什么,战战兢兢点头:“是、是,奴婢失言,奴婢失言了!”

徐氏有些不忍心,看着她,却也没开口说什么,只是轻轻叹气。雍王拍拍她的手:“午宴要开始了。你身子不利爽,荤腥就少沾,回来给你炖些清粥。你们两个,跟去伺候王妃。”

他随意点了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最后头也不回,轻飘飘落下一句:“处置了吧。”

丫鬟瞪大眼,雍王身后走出来一个男人,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入身后的帐篷。轻微的利器刺破皮肉的声响,空气弥漫起一点点的血腥味。

对面帐篷,闻遥掀开帘帐走进去。

赵玄序正坐在长塌边,一脚抬起压在矮凳上,专心致志剥东西。

“什么啊。”闻遥拎着草绳子好奇凑上去一看,看到他手边碟子里落满香榧:“这么麻烦的东西,你也能耐性子给剥出来。”

“嗯。”赵玄序慢悠悠把最后一点香榧剥好,放到一边:“给阿遥吃。”

“回来再吃。”闻遥提着野蜂巢在赵玄序眼前转一圈,然后把散漫不成样子的兖王殿下拉起来:“我看外面的人都出去了,是不是要吃饭了?”

这种场合,午膳照样是男女分开。女眷跟着皇后在帐篷用膳,皇帝携一众大臣在外宴饮。

“嗯。”赵玄序垂眸,指尖漫不经心搓搓捏碎一个香榧,随手洒在地上。这种浪费食物的行为很快换来闻遥落在他手背上轻轻的一个巴掌。他顺势耍无赖,整个人压在闻遥肩上:“我不去,看那些碍眼的东西就烦,吃不下饭,你也别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闻遥掐他脸,拇指按进赵玄序脸颊单侧的酒窝里,握着往外扯扯。她把他拉起来往外走:“去席面上坐着,吃不下去也坐着。大不了咱两回家去再吃一顿,做人要低调谦虚,不能太张扬跋扈。”

已经张扬跋扈十几年的兖王殿下贴着闻遥弯下腰,一句话都没敢说,亦步亦趋随着她往外走。

好说歹说,总算把赵玄序送去外宴。闻遥自个儿绕过弯去到女眷的帐篷,见里面人都来齐了。

皇后坐上首,下面左右分别是冯贵妃和苏嫔。她跨步进门,里面热闹的气氛立即安静下来,朝中诸位重臣骄臣的妻女纷纷看向闻遥。闻遥目光上抬,对上苏嫔视线。

苏嫔如今已经快四月身孕,肚子有些隆起,穿着漂亮,腹部盖着毯子,整个人显得丰腴了些,目光盈盈望着闻遥笑。

“闻统领,不用多礼,快过来坐。”皇后衣发端正雍容。闻遥迟来片刻,可以说有些失礼无状,她却不见丝毫气恼,坐上首一招手,门口宫女立即上前为闻遥引路。

“谢皇后娘娘。”

闻遥跟着宫女往帐篷里面走。

她的位置意外地被排在很上面的地方,紧挨几个国公家诰命夫人,对面坐着雍王妃,前面就是三位公主。缙云换身衣裳坐在自己位置上,面上的张扬神色消失殆尽,眉目聊赖,摆弄杯中清酒。见到闻遥后倒是坐直了一些,一个劲盯着她瞧,又使使眼色往一个方向看。

嗯?看什么?

闻遥接受到她的意思,下意识往一旁看去,不期然却对上一双红肿似核桃的眼睛,唬了一跳。核桃眼的主人也看着她,粉色衣裙,满头珠翠,正是方才在溪边赠赵玄序护腕的姑娘。

与闻遥对视,小姑娘没绷住,埋下脸去又是一声抽泣。

…得了得了,真够造孽的。

闻遥收回目光,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对面雍王妃抬起茶盏对她示意,闻遥也笑笑回敬,茶盏边沿抵在手掌心的时候一转,浅尝截止。

帐篷中的气氛原先很是融洽。闻遥一进来,光是一身打扮就和宽袍缓带的官员女眷格格不入,场面难免有些冷落。

皇后眉眼温温柔柔,说道:“不必繁琐了,把看盘都撤下去,开宴吧。”

她话音刚落,底下候着的人便鱼贯而入端上道道菜肴。闻遥都不需要尝,看一眼就知道这些都是从宫里膳房做好带过来的。冷都冷了,油水都凝固了。可见赵玄序点评实诚,说菜没法吃那就真的是没办法吃。

在周围人看过来的火辣目光中,闻遥坦然伸筷子夹菜。哪知她普一动筷,先是有人轻笑,再就是一阵细细索索的议论声响。

闻遥筷子停住,她身后宫女飞快靠过来,说道:“大人,让奴婢为您奉筷吧。”

“哦。”闻遥懂了。这桌上的菜汤虽然就摆放在她面前,但她不能夹,得让别人来帮她。真乃国宴,高端大气,有排场。

她从善如流,递出筷子。

闻遥不觉得有什么,苏嫔却是不乐意。

“闻统领巾帼豪杰,不拘小节。屡次救驾,功勋卓著。”苏嫔眉头一挑,尖尖护甲划过自己眉梢,说出来的话却叫底下许多人低头:“方才是谁家这么没礼教发出动静?”

她这话说出口,底下一众惯常在这方面拿捏挑刺的臣子家眷才想起上边坐着的不是闺阁小姐,是大功臣、兖王面前红人,与她们的丈夫平起平坐。

没人再吱声,方才口中嘲笑议论的几个更是低头,面皮子一顿火辣。

“苏嫔倒是识大体。”冯贵妃年纪不小,但保养得当,看起来还是个美人。她柳眉吊起,面上傲慢,冷冷淡淡嘲讽道:“看来平江府小门小户出来的,却是最有眼界礼数的。”

“贪党严峻,家父风骨不败。便是因为懂得大义,所以才得了陛下赏封。”苏嫔抚着肚子,神色半点没变,眉梢依旧带笑:“言传身教,有些事情本宫自然也是谨记于心。”

顶上两位主子娘娘三两句话,现场的气氛顿时焦灼,闻遥身边夹菜的宫女也不夹菜了。闻遥不做声,从她手里接过筷子静静往嘴里塞肉,瞧着最中间的皇后娘娘不言不语,稳坐钓鱼台。

过好半晌,皇后娘娘才终于看够了戏,挥手淡淡抛下一句:“折腾什么。苏嫔,你怀有身孕,切莫动气。去,把暖汤端上来,给苏嫔盛一碗。”

暖汤是用各种清甜谷子掺和甜浆炖的,鲜糯非常。从宫里带出来,用三层红木盒层层包裹,抬上来的时候那宫女都显得有些吃力。

哪知盒子一开,宫女都还没得及让开,一条长长绿影就从里面蹿出,顺着地面爬上苏嫔的袖子。浑黄眼睛,紫红信子徐徐吐出,惨白獠牙显露在外。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苏嫔自己以及她身后的红漱,都是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

闻遥手中筷子甩出,将那条半人长的毒蛇打落在地下。毒蛇鳞片幽绿,黑纹盘踞,在地上翻滚挣扎,长长的身躯扭结,惊起一片尖叫和碗筷齐飞。

“啊!”苏嫔似是反应过来,捂着心口掩着肚子往后退去,没走几步她的眉头便狠狠皱起来,像忽然被抽掉骨头似的往后坐,倒在一众宫人身上,面色惨白,捂着小腹痛苦呻吟。

闻遥站起来几步跨到苏嫔身边,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快!”皇后发冠微乱,气息也乱。谁都没有想到暖汤的盒子一打开,竟然会从里面蹿出一条毒蛇。暖汤还是皇后亲口叫人端上来的,她现在的面色自然不好看,难得厉声道:“快去传太医!”

宫女太监急匆匆往外跑。很快,女眷帐篷里的动静就惊动到前宴。

皇帝被扫去兴致,起初还有不满。来传话的小太监触怒天颜,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在众人目光下说道:“方才苏嫔娘娘撞了蛇,腹中龙子……腹中龙子怕是出事了!”

皇帝撑着椅子:“蛇?围场帐篷里哪来的蛇?”

“这……这……皇后娘娘赐苏嫔娘娘暖汤,一开盖,蛇便出来了!”这小太监着实不会说话。短短几个字说的虽是实情,说出来后却又变了味道。

雍王面色一沉,手上的筷子停下,对面的秦王也皱起眉头。唯有赵玄序还在喝酒,眼睛垂着,不见丝毫情绪。

周围大臣突然听到皇帝家事,立即自觉把头垂下。皇帝率先离场,紧接着几位皇子相继离开。

赵玄序走在最后。

他站起来,衣摆流水般垂下。手里的酒杯被他随手一扔,很不客气地砸落在桌案,撞击碗碟发出巨大声响,吓得一边的几个小太监慌忙连忙跪下。

皇帝到的时候,苏嫔帐篷外已经外围满人。太医进去了,仆婢捧着热水白布来回跑。大臣女眷被另行安置。皇后冯贵妃两边各搬把椅子对面而坐,一句话不说。

皇后满面肃容,眉宇间是风雨欲来的怒色。冯贵妃坐在对面,妩媚眉眼中也是带着几分惊疑不定,来来回回打量皇后。

太监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站起来,由贴身侍女搀扶着快步迎上去:“陛下!”

皇帝匆匆摆手:“情况如何?孩子怎么样?”

皇后紧紧抓着身后侍女的手,呼出一口气:“孩子…孩子已经没了。苏嫔身子弱,现在太医还在里面,没有准话。”

皇帝大怒,一脚踢翻旁边的桌案。茶盏破碎,茶水四溅:“蛇……朕问你们!好好的暖汤里怎么会跑出来一条蛇!”

“陛下息怒!”

周围一众太监宫女纷纷呼喊,跪倒在地。

帐篷外乱成一团,帐篷里空气弥漫腥味血味。闻遥站在一边,看着方才还好好的苏嫔此刻面色苍白,躺在被褥里一动不动,好似死过去一般。

她面上汗水凝结,乌发弯曲沾连。面色灰蒙,像结了层翳,唇色也是灰白干裂。

随行而来的两名太医都在此处,跪在一边替苏嫔细细把脉。

苏嫔睁眼,直直望着头顶,眼睛通红,全是血丝:“本宫的孩子,是没了吗?”

“臣无能。”太医下跪,额头碰在地上:“娘娘节哀。”

苏嫔的眼睛闭上了。

帐篷外传来声响,皇帝传太医出去回话。太医匆匆离开,随后一直跪在一边抓着苏嫔手腕的红漱站了起来,神色冷静,叫一旁的婆子和宫女全都下去,让苏嫔娘娘静养。

第77章 转折

宫女跟随红漱俯身退下,偌大帐篷中忽然安静下来。闻遥目送所有人离开,目光重新落回软塌上看着单薄瘦削、身形掩在毯子下几乎不见起伏的苏嫔。

苏嫔仰面躺着,忽而动弹一下,睁开眼,指尖费劲朝闻遥一动。

闻遥走过去,她冰冷的手指便立即搭上闻遥手腕,面上抽动,竟然极其缓慢的、对闻遥笑了笑。

“闻姑娘。”苏嫔声音轻轻,气若游丝:“别担心,我没事。”

她额头上依旧挂着汗珠,眼睛雾蒙,面上神色却平静,平静到让闻遥觉得不对劲,方才在宫人和太医面前悲伤欲绝的痛苦仿若突然从苏嫔身上抽离殆尽。

闻遥盯着苏嫔看了会儿,电光火石之间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猛然炸开,叫她悚然一惊!闻遥惊疑不定,背后隐约起了层鸡皮疙瘩:“你——”

苏嫔一笑,眼中平静猝然碎开,化为酸楚凄然:“不关那条蛇的事……我吃了药,这孩子与我缘分不到,是我叫它走的。”

她苍白嘴唇开合,眼睛一眨,里面的雾气就变成泪水顺着姣好侧面滑落,没入枕面消失不见,哑着嗓子,有些狼狈地哽咽,吐露道:“在你从平江府回来的前两日我便发现肚子里的孩子不对劲。宫中各处耳目众多,我没敢贸然去太医院。兖王殿下于我说,若是宫中有事摆平不了就去找宋公公,我便往厂监去折子。隔天,太医院来人给我问诊,便告诉我孩子已经没了,是个死胎。”

闻遥喉咙一动:“怎么会?”

“皇帝吃丹药坏了身,这个孩子本就活不了。”苏嫔声音轻缓,陡然又沉下,其中透出的固执叫人心惊胆战:“可这怎么可以?我苏怡,是必须要有一个儿子的。”

她的话停下,因为帐篷的帘子叫人掀起来了。红漱把人带出去后,手里重新端着一碗人参汤走进来:“娘娘,快喝些东西。”

苏嫔起不了身。

闻遥取来软枕垫在她腰下,接过红漱手里的瓷碗,一勺一勺喂给她。

苏嫔眼角还有泪水,恍惚回到她被带回兖王府上的第一晚。她原先有些紧绷的身体蓦然放松下来,身体疼痛便又漫上,额角又出了一些汗。

一碗参汤很快见底。

“我还在想你为何会参与春蒐。”闻遥拿温热布子拭去苏嫔面上的汗水。事情发生虽猝不及防,但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也不会看不出苏嫔的打算:“你打掉这个孩子,是想从宗室里过继一个男孩?”

“是,老郡王爷有个小孙子,今年正好五岁,进宫就能念书。”望着闻遥的眼睛,苏嫔用尽此刻力气抓住她的手腕,紧而接一句:“他若有野心,这次入局来便是他的造化。若是没有,他因我远离亲身父母,我定会对他犹如亲子、绝不苛刻。”

闻遥垂眼沉默。

“你莫要怪我不同你说,此事重大,宫里我能信的人不多。这些时日我白日里风光,夜里惶惶,实在到昨晚上才打定主意。”苏怡闭眼,眼泪又流下来,哽咽不已:“我入宫走到现在,让我就此放弃,实在心有不甘。”

红漱由苏怡进宫后亲自挑选提拔,对苏怡忠心耿耿,听到这话也是眼圈泛红。

“好。”

过去许久,闻遥低声问道:“今日随行的太医看不出来?”

苏嫔观察她的神情变化,见此终于彻底松下一口气,往后仰头更深地陷到枕头里:“他们是宋公公的人,都已经安排好了。”

如此一来,苏怡便是欠下尚在宿州的宋明德一个天大的人情,且还叫他知晓了这个了不得的秘密。

闻遥侧过脸,看一眼紧闭的帐篷门。外面的人似乎已经撤走了,她没听到什么动静。

“你先休息。”她说道:“红漱,好好陪着你家娘娘。”

红漱点头。

闻遥按一下苏嫔的额头,确定她体温正常,而后给她拉好毯子起身掀开门帘出去。

外面果然已经空了,栅栏边上只站着几名禁军。

赵玄序袖手站在一旁,衣袖飘飘。闻遥一出来,他的目光便立刻看过来。

闻遥走到赵玄序身边,一句话不说,忽然用脑袋重重砸在他手臂上。她心里说不出的有些难受,泄气又郁闷,闷声道:“……皇帝呢?”

“在大帐审人。”赵玄序揽过她后背:“他不信盒子里无缘无故会蹿出一条毒蛇。”

野地里当然会有蛇,但是这是皇家猎场,皇帝的驻扎之地。周围早就被人仔仔细细清理过一遍,怎么可能有条蛇流窜进来,好巧不巧还藏入暖汤的盒子里?一看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企图暗害苏嫔以及她腹中龙嗣。

皇帝倒不一定多在乎苏嫔,但他在乎孩子啊。故此时此刻营地中央大帐里也跪倒满地的人,从膳房活计到看顾暖汤的宫女通通被捆起来压在了地上。

白发苍苍的太医跪在一边,说道:“苏嫔娘娘体弱,怀胎四月本就有滑脉之像。此次陡然受惊致使小产,怕是伤到根本,以后再难有孕。”

太医话音落下,地上几个奴婢瞬间面如土色,心都凉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发生何事?只知道应是顶上神仙打架,叫他们几个小鬼遭殃。惊惧之下只能趴在地上就连连磕头,连声说陛下饶命、说自己不知情。

“不知道?”皇帝撑在手坐在上首,面色难看:“那样的长虫跑到主子面前,你们居然不知道?”

“或许是真的不知道呢,陛下。”冯贵妃依靠椅背坐一边,目光划过皇后,闲闲道:“苏嫔入宫不久,与人和善,不曾结仇。这些人又都是御膳房的人,与苏嫔没有交集,更不会有这胆子谋害皇嗣。即便真是他们做了,这背后也肯定有人指使。”

皇后面色蓦然沉下,雍王亦是抬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一眼冯贵妃。

皇后对后宫权柄向来把控极严,这次春蒐亦是如此,上上下下由她一手包办。冯贵妃这话意有所指、含沙射影,实在不怀好意。

“老四之后,宫中已许久没有喜事。”皇后淡淡道:“若真是如贵妃所言,背后指使之人便是抄家灭门也不为过的。陛下,还请陛下肃查此事,给苏嫔妹妹一个交代。”

“当然要查。”皇帝站起来来回走几步,越发觉得怒气上涌,一指下面厉声道:“孙才善!将这些奴才带下去!务必给朕查个清楚明白!”

他身边那个叫闻遥觉得面生的大太监应一声,佛尘一挥围上来几人,把跪在地上哭叫不断的奴婢带下去了。

春蒐因苏嫔小产匆匆结束。皇帝雷霆震怒,銮驾车马浩浩荡荡摆驾回宫。各家大臣缄默着各自回府,红漱走时给闻遥传信,说娘娘安好,叫闻遥莫要担心,安心回去。

“她这次的胆子是真的大,忍得也好,居然一点异样都没显露出来。”闻遥推开窗户,外面月光落进洒在她雪白里衣上。她手边桌案摆着碟子香榧,便是赵玄序在围场剥好的那些。

她捡起几个扔到嘴里嚼,转头看坐在远处床上的赵玄序,说:“你还和苏嫔说过叫她有事摆平不了就去找宋明德?为什么?你料定宋明德会帮忙?”

“宋明德是个太监。”赵玄序手里拿着一块胭脂一样火红的皮料子,放在手里摩挲,语调轻轻:“厂监如同三司,只能站在皇帝身边。宋明德瞧不上赵玄奉赵玄硕,苏嫔曾过同你说的话若是对他说,他也未必不会心动。”

良禽择木而栖,人为利益往来。太监是宦臣,权势滔天犹如彩云琉璃易散易碎。下任皇帝是谁对于厂监而言至关重要,宋明德先前不站队必然不是因为对老皇帝一片忠心,而是别有考量。

扶持一个皇子走上帝王宝座临深履薄。若苏嫔光挺着肚子去找宋明德,依照宋督主城府之深沉未必会在她身上下注。但如果苏嫔已经有了赵玄序闻遥的支持,那事情就截然不同。

宋明德是极其聪明的人。他远在宿州,苏嫔那日仅是往厂监去信就得到援手,可见宋明德平日对底下人早有过吩咐。

那么如今的问题便是,皇帝不缺儿子,他会同意苏嫔过继子嗣吗?

闻遥沉思片刻,说道:“蛇是厂监塞的,估计查不出来。皇后与此事多少有牵扯,苏嫔开口要过继孩子,她就算不支持也不会反对。至于冯贵妃——”

明日再查查,那条蛇不定就要与冯氏有牵扯了。

这就是抢先动手的好处。狠下心,主动权就在苏怡手上,一堵可以赌两个人嘴。无人反对,皇帝身边厂监的几个小太监给点提议,苏嫔再拖着身子哭一哭求一求,过继之事在此刻看上去居然不难。

闻遥捏着香榧出神。

赵玄序看着她,忽而把手里的狐狸毛撇在一边,掀开身边被子拍拍床榻,示意闻遥走过来。

自平江府回来,赵玄序就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在姜乔生的气急败坏中和闻遥住到一块。他在闻遥屋子里收拾出一个桌案,平日闻遥坐在窗沿擦剑,他偶尔坐在桌案前写东西。更多时候是坐在一边,衣服散着头发披落,安安静静看着闻遥,细致地剥些水果果脯。

赵玄序道:“若是担心,明日进宫看她。”

“不成。”闻遥走过去和男朋友坐一起,动作流畅踢掉鞋子上床,盘腿坐下,深深叹气:“不能表现的太亲密,这个时候惹人议论,对苏嫔没好处。”

赵玄序不说话了,他手臂撑在身后,歪着点头仔细端详闻遥面上的神情。看着她皱着眉,带着愁,为白天死了一个孩子心惊。

他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他知道皇宫里每年要死多少个孩子。后宫厮杀的严峻不比朝廷党争弱,要是婴孩真有冤魂,宫里只怕瓦缝中都早就爬满婴儿鬼。而闻遥虽然能杀人,有些时候心也狠,但在某些方面反倒不如曾天真无邪的苏怡习惯的快。

赵玄序伸手抱住闻遥的腰,搂到自己身上,带着她两人一起仰面躺倒在软乎乎的被褥中。闻遥整个人摊开,右腿横压在赵玄序腿上,手臂搭在他脖颈处,呼吸浅浅洒在他的锁骨。

地牢里的柳连城可以杀掉了。

赵玄序紧紧按着闻遥清瘦的脊背,有些餍足、又十足散漫。

天水的麻烦事要一桩桩解决,他的阿遥有些累,他得快些做好准备同她远走高飞,去过一辈子逍遥自在的好日子。

第78章 步观澜来了

事实证明,苏嫔计划的确成功。

春蒐流产,太医当场看诊,回宫后太医院院判重诊,确定她身体损伤,以后子嗣艰难。

苏嫔拖着身子,在皇帝来看她时哭得险些晕厥,手中死死拽着为孩子缝制的虎头鞋,一番慈母之心叫人动容。

皇帝身边的人适时排解圣愁,提出为苏嫔过继子嗣。皇后为撇清干系默不作声。冯贵妃起先有异议,但随厂监查探,查出当日暖汤从御膳房送出时撞见过她宫中的人后就没什么话了。

没等几天,闻遥就听到宫里传来消息。皇帝晋苏嫔为妃位,且召见了淮南郡王,过继老郡王的小孙子给苏妃做儿子。

闻遥耐心等待,等事情平息一些后,她进宫去探望苏妃。

红漱带她进到暖阁,苏妃躺在窗前软塌上不言不语看外面的花。闻遥走过来,她转头一笑:“那孩子下月月初进宫。先前你答应我要给孩子取小字,可莫忘了。”

闻遥坐下,说:”他原先的小字和名字都要改过?”

“今年刚五岁,只认得一些人。这些东西改的越早对这个孩子越好。”

“好。”闻遥站起来,在红漱铺开的宣纸上提笔写下两个字。小孩小字通常故意贱俗,但毕竟是皇家子弟,直接叫阿猫阿狗还是不太好:“你对他希冀颇高,便叫他望奴吧。”

“望奴。”苏妃点头:“好。我会告诉他,这是你为他取的小字。”

闻遥望着她,面上露出笑,心中却毫无喜意。等陪苏妃用完膳,闻遥回到兖王府,马上又收到百里将军府递过来的消息。

这几日波折归波折,百里丞筹办武召司之事一点没耽搁。能带着百里家半只脚踏入朝廷,百里丞显然不会是一般人。秦王的隐隐冷待叫没有让他诚惶诚恐,百里丞死死抓住北边僵局和闻遥这个契机,蓄力想为自己扳回一局。

闻遥展开请柬粗略扫视一圈,上面说武召司落定,百里丞邀百晓生天下英雄榜前百名侠客参宴,比武切磋,共襄盛会。期间多次提及闻遥,摆明星夷剑提司身份,话里话外都是拿着闻遥做令箭

闻遥目光下移落到接风宴承办地。

“鬼市?”她挑起一边眉头。

下一秒,“砰”一声,姜乔生推开门大步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雪客,雪客身上挂满各种提绳纸包,十根手指各自拎着小食,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姜乔生冷着脸,拿出一袋酥饼桂花糖往闻遥面前一放,咬牙切齿道:“我这几日要出去一趟,十几日后回来。”

“你去哪?”

“杀人。”姜乔生气势汹汹:“我江南的几所绸缎庄过的是从前红阁的明账,风纪珉那个狗东西,居然到我那去杀人!我杀他——”

闻遥拦不下姜乔生,姜乔生撂下一句话后掉头就走。雪客极其有礼貌地对闻遥点点头,把手里的各种吃食饰品全都放到闻遥面前,继而跟着跑出去了。

汤山红阁被宋明德炸毁,姜乔生也拿出几个据点堵住朝廷的嘴。可红阁庞然大物,折腾一番下来仅仅损伤皮毛。风纪珉江湖生意照做,一改从前不碰朝堂的规矩,业务面拓宽一倍不止。闻遥不知他为何无缘无故招惹姜乔生,索性“鬼灯一线”发作还有月余,有雪客跟着出了什么事也能及时通传,也就没管。

接下来几日,东西南北各路人马汇聚,汴梁鬼市叫一个沸反盈天的热闹。

如果百里丞单打出武召司的旗号,最后效果可能与上回寸英山相差无几。但加上武召司提司星夷剑主的名头后,一切都全然不同。

闻遥提剑挑江湖,打出来的名号是实打实的。

不管有没有收到请帖,离得近些的江湖侠客与武林世家无不快马加鞭早早赶到汴梁城。天山雪域、西南毒林有些远,武召司的请帖写下双份算作阐明缘由,恭请诸位高手随时来武召司受试。

叫闻遥感到些许意外与惊喜的,是步观澜写来一封信。琉璃岛主说原本年后就要来汴梁同楚玉堂谈生意,正好赶上武召司承办,给闻遥一个面子,他也会参加,顺带和着小刀阿音来汴梁玩一趟。

闻遥挺高兴,原本兴致寥寥的郝春和听闻这个消息也激动起来,跑来向闻遥讨要请帖,说他届时要进去观战。

“来都来了,你和步观澜得打一场吧?”郝春和啧啧:“当年你压他一头,如今人家是高手榜上的第一,你们打一场也不知谁输谁赢,有看头。”

闻遥扔他果子:“你看我好戏?”

小老头怀里揣着请柬,倒挂在屋檐下嘿嘿一笑,溜之大吉。

赵玄序坐在一边看,脸沉着不说话。闻遥收回手,走到他身边揉他下巴,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小刀他们要过来,你不开心?”

“很多人都会把你和步观澜放在一起。”赵玄序气势汹汹,眉目皱起来,凶神恶煞:“我也要和他打。”

闻遥没反驳,认认真真想了想,然后认认真真道:“我替你打成吗?你自己上估计打不过。”

一句话,里外亲疏格外分明,疗效极好。

兖王殿下心里那点疙瘩瞬间消失不见,心里塞了蜜一样的甜,甚至还能假惺惺地说道:“当日延陵一别,说定若是他前来汴梁我当好好招待。小刀和阿音自然要住兖王府,我叫人收拾一间院子,等人到汴梁就接进来。”

别的不提,赵玄序对小刀是真的亲切温和,比与雍王秦王相王更有几分做兄弟的样子。

闻遥现在回想,大抵能猜到是当初小刀阴差阳错一句“赵兄和嫂嫂”叫到兖王心坎里。

她笑笑,然后拒绝了兖王殿下的提议:“玉山别庄阎王戳的事儿已经翻篇。小刀阿音既去琉璃岛重新来过,我们也不用与他们太过熟稔,引人注目,他们跟着步观澜挺好的。”

赵玄序贴着闻遥的手,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平静,低声应一下。

又过几日,江湖涌动,风云变幻。梅山派、莲山坊、明台剑冢等一众江湖豪强势力都陆陆续续抵达汴梁。

比对上回寸英山的小鱼小虾,这回是真出动天水江湖半壁江山,这么短的时间里能赶过来的都来了。

闻遥刚擦拭好星夷剑,百里丞就派人给她送来新鲜出炉的提司腰牌。加上这块腰牌,她手里各种表明身份的玉佩腰牌已经可以叮叮当当串成一大束。

她摸一下沉甸甸的腰牌,没往身上绑,随手一塞到衣袋里,同赵玄序出门朝鬼市去。

这次有官府插手,鬼市暂时清场,两人没戴面具。倒是果真跟来凑热闹的郝春和倒往脸上糊了层人皮套。他在荷娘等一众老伙计面前只想做春燕子,不想当飞叶客。

赵玄序头回跟闻遥来汴梁鬼市,对建在地下的坊市接受良好。

宴会设在鬼市八方街道交汇的空地,地底下黯淡无光,红擂台周边便束起红木杆子,彩绸一路拉下,周围摆满灯笼架子。

和上回不一样,闻遥与赵玄序这次是压着时间入场。场内位置坐满了,大家不管有仇没仇混成一团,都是老熟人,都认得彼此的脸。

闻遥打拐口进来,当即被人一眼看见,高声叫住。

“闻遥!”背着重剑的男人冲着闻遥喊:“这么多年,你跑哪里去逍遥快活!”

“是啊!当初一觉醒来,百晓生把你名字抹了。我们还以为你是遭人害了,琢磨有缘替你报仇呢。”三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坐在一块。

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腰间各自挂着长剑,额间都点着花钿。与柔媚的样貌格格不入的是她们桌上桌下摆着的空酒坛,一眼望过去大概有十几个。

她们周围的人都知道明台剑冢的疯婆子们发起酒疯六亲不认,不动声色把桌椅位置扯远了,生怕波及到自己。

“有缘替我报仇?”这话的意思就是打探一番是谁害的闻遥,若是打得过、有机会、遇上了就顺手杀掉。闻遥弯眼,唇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领着赵玄序走过去朝这三位女子拱手:“好好好,多谢几位姐姐。”

为首女子美目一转,目光落到闻遥身后,上上下下打量几眼:“好俊俏的郎君,你的人?”

闻遥还没说话,赵玄序便坦然果断应道:“是。”

“哦。”另一女子凑上来:“有成亲的打算吗?要是有,到时候别忘记请我们喝喜酒。”

闻遥有点不好意思了,偏过头去。

实在是周围太多熟人,不乏她刚开始混江湖时结识的。闻遥脸皮厚,但当这么多熟人的面开这种玩笑,再想起她当年混迹市坊没个正形的样儿,再厚的脸皮子也还是有些发热。

偏偏赵玄序每每聊及这种话题就格外温和爱说话。他长身玉立于闻遥身侧,泰然自若:“自然,只要是阿遥的朋友,都可以来吃酒。”

“诶呦,那可有不少人呢。”最后一女子笑嘻嘻,说道:“你有没有家底请得起半个江湖?”

郝春和站在一边,闻言心道那自然是有的,天底下恐怕没有人比汴梁赵家更有家底了。

闻遥捂着脸哀叹:“姐姐们,他实诚,别逗他了。”

周围侠客好汉哈哈大笑。

江湖儿女爱恨情仇张扬浓烈,不怎么受礼教约束。闻遥一手拉着赵玄序,硬是把还有意要和人家细聊婚宴流程的赵玄序扯到他们的位置上。

擂台周边华彩漫天,热闹非凡。不远处屋檐下,楚玉堂一身锦袍,手握白玉扇,定定望着挽手穿行于众人之间的两个人。

一旁的管事习惯观摩楚玉堂的神情,偷偷觑一眼就知道他现在这个神情绝对称不上心情愉快,便赶紧抬手让身后端着托盘的一众人停下,伫立一旁不发出一点声响。

“啪。”

华贵万分的白玉扇不轻不重扣在掌心。

楚玉堂舒出一口气,摇头,唇边勾起:“好啊。琉璃岛,兖王府,今天晚上我这是真要热闹了。”

第79章 潮生剑

言罢,楚玉堂晃晃扇子,一派倜傥风流,步调轻缓上前。他在闻遥与赵玄序桌前站定,一拱手朗声道:“草民见过兖王殿下。”

声音算不上轻,正好能清清楚楚落进周围江湖人敏锐无比的耳朵里。而“兖王殿下”四个字也着实如雷贯耳,周围吵吵嚷嚷的声响慢慢消失,先前与闻遥搭话的几人转过头,都有些吃惊,瞧瞧闻遥又瞧瞧赵玄序。

楚玉堂恍然不觉,一指头顶。那里由木台架着一只华灯,金粉描绘细纹,八个面上各自绘着奇珍异草,明珠为衔,熠熠生辉。

“灯点宴开,大家伙都到了,就等二位和步兄。”

天知道这场宴会有多少人是为着看闻遥与步观澜交战才赶来的。闻遥姗姗来迟也就罢,步观澜向来性子谨慎做事周全,最重承诺,到现在居然也还没有来。

“我可没迟到。”闻遥一笑:“是步观澜来迟了,叫他给大家倒酒赔罪。”

众人听闻都笑,心知这是玩笑话。琉璃岛在海外,虽属中原武林,与各大山门世家之间的联系却不深。步家家大业大,琉璃岛全岛人都仰仗步家吃饭过活,步观澜作为步家家主,在一方的威望不言而喻。这样的人,即便登上百晓生高手榜,始终也和大多江湖人隔着一层。

简单地说就是步观澜和在场除闻遥楚玉堂外的人不熟,谁都不好意思喝琉璃岛主罚的酒。

闻遥话音刚落,后面遥遥传来声响。一道声音斜进来,声线冷冽偏低,说:“请帖上定酉时初刻,时候未到。你却就把我许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一行人朝这里走来。

步观澜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高大。古铜发冠鎏金,贵气凌人。一身劲装,眉目冷峻威严。

跟在他身后的依旧是罗九,抬目对闻遥一笑。闻遥目光在这对主仆身上停下一瞬,立马看向步观澜身后。果不其然,许久未见的小刀抱着阿音站在那儿冲她招手。

几个月不见,阿音长高许多,脸蛋圆润一些,脑袋扎两个圆鼓鼓的小包,很激动又很害羞地盯着闻遥看,手上又开始没轻没重勒她哥的脖子。

小刀诶一声连忙把人放下。阿音小短腿一通扑腾快速跑到闻遥腿边,狠狠抱住闻遥的腿。末了又很公平地转过身,张开手抱了抱赵玄序。

闻遥看的心中一暖。

真是个好孩子。

她弯下腰,坏心眼地捏捏阿音头上的小圆包。

小刀衣着整齐干净,精神头饱满,很不好意思地说:“不怪步兄,是阿音晚膳后困了,怎么都喊不起来,所以才耽误了些时候。”

阿音一抿唇,羞怯地把脸埋到闻遥衣服里。

闻遥拍拍她的头,从桌子上拿起些米糕塞给小孩:“好了,现在人都来齐整了。楚公子,点灯吧。”

江湖众人坐在一侧,对面稍小些的地方坐着一圈身着甲胄的官兵,为首的便是百里丞。他知道这次来的人不会想达官贵人把自己当猴看,所以除却他自己和跟随闻遥过来的赵玄序,在场无一人有爵位官职。即便如此,百里丞也一直没有出声,一副全权交给闻遥他只看看不插手的样子。

楚玉堂挥手,管事连忙从托盘里拿出一个半人手臂粗的杆子展开成一条长杆,杆子前点上了烛火,颤巍巍伸过去一碰灯笼芯,这盏称得上巧夺天工的灯笼就徐徐亮起来,光彩夺目。

底下当即有人叫好,一拍桌子站起来:“闲话莫要多说,我来摘这灯笼!”

今天晚上过来是做什么的,大家伙心里都清清楚楚。

要不要进武召司先两说,一旁挂着的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今晚谁能摘下这盏灯笼,谁就能拿到武召司备下的百两黄金。

黄金,人人都爱。

最先站起来的便是一开始与闻遥搭话的重剑男子。他刚才一掌直接拍碎了桌案,挥舞重剑踏步往台上飞身而去又搅起一阵烈风。周围人纷纷遮住脸,口中笑骂起来:“黄石!你赶着要这金子,是不是又出去喝酒耍完了你娘子的钱!”

还有人起身跟着掠出,是打定主意要让黄石拿不到百两黄金,好叫他家中的铁娘子将他好好修理一顿。

一旁的官兵看得身上冷汗直冒。在他们眼中,场上交战的人越来越多,出手都是杀招。刀光剑影交织,削得周围木屑狂飞,叫人不禁猜想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仇怨才上来就下如此狠手。

百里丞坐在一边瞧着也有些激动。哪怕他的武学天赋不算好,也忍不住感慨:“都是百晓生帮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这才是江湖。”

随着兴致起来提剑混战的人越来越多,灯笼被剑气刀风搅合地摇摇晃晃。索幸楚玉堂早有先见之明,特意命人拿几道绳把灯笼捆得结结实实。

楚玉堂收回目光到闻遥近旁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步观澜坐在闻遥另一侧的桌案上。

小刀抱着阿音,阿音抱着米糕,两人全神贯注盯着台上的打斗瞧,全然没有察觉到此刻周围一言不发的气氛有些怪异。

赵玄序在闻遥身边,稳稳当当将闻遥与步观澜隔开。一手紧紧握住闻遥的手,压在自己膝盖上。

他平日里也是如此,时不时就会突然黏上来,闻遥已经习以为常。她眼睛转一圈打量场中的人,猜测有哪些人在今晚后会加入武召司,心中思绪翩飞。

步观澜目视前方,方才刚来时的一点笑意荡然无存,眼底平静无波。

他与闻遥都是稳坐不动。

在场的都是江湖高手,大混战中也总会有优先胜出者。很快,一人使一杆长枪,得了空隙后枪如银龙、游蹿而出,一把射穿系着灯笼的长绳,将灯笼揽入怀中。

一明台剑冢的女子见状,身形轻飘如提剑迎上,红唇勾起笑:“小兄弟,这盏灯笼俊,让与我罢。黄金可以给你,我不与你争。”

而黄石摆脱周围人,见灯笼已被人捷足先登摘下,也当即挥着重剑来要抢夺。

“黄老兄!等等等!”这人不但武艺高强,脑子也聪明。见周围人纷纷转眼看过来,明白自己是一下子站上风口浪尖,连忙开口道:“黄金分你四十两,灯笼就给明台剑冢的这位女侠。你若不讲理,我立马到你家去告诉你娘子,你喝酒喝光了钱!”

周围人冲天大笑。

这人说罢,眼珠子忽而一转看到坐在前面的闻遥,喊道:“剩下的六十两黄金就由我来设个局,赌星夷剑与琉璃岛步观澜今日打一场,究竟谁是天下第一人!”

他话音落下,场上当即热闹万分。桌面上的东西被一扫而空,中间横枪拦开,两面立即有人跟着下注。

这群人,开赌局开的是十分熟练。

闻遥瞠目结舌,瞧着桌面上堆满的银子珠宝:“真来啊。”

而且从数目上看,她与步观澜得的银钱不相上下。

有人高声喊道:“鬼市主何不跟注?”

“诶。”楚玉堂一会挥扇子,道:“不赌不赌,楚某不沾赌。”

郝春和混迹人堆里,偷摸走过去塞了一包银钱压在闻遥这边。

赵玄序打眼看一下桌上的银钱,甚至还有些不满意,抬手要去摸袖子里的钱袋,看起来是要给闻遥这边添砖加瓦。

闻遥深知他没轻没重撒钱的属性,当即把他的手给按住。

“别闹。”

她和步观澜差不了多少,真要认真打分出一个胜负,那就只有一死一活。

正想着,闻遥看步观澜兀然起身,朝身侧伸手。罗九迅速打开他背着的剑匣,从里面取出一把通体玄色、刃面剔透的长剑。

这是一把相当威风且漂亮的剑。

周围人当即压低声,不约而同朝着这把剑看过来。

自古名剑如美人,天下闻名者比比皆是。而近五十年只有一把剑横空出世,惊才绝艳无人出其左右,那便是星夷剑。

步观澜手上的这把剑名为潮生,闻名已久,为历代步家家主所有。相传是融入龙骨所铸,所以格外锋锐悍戾。

“来吧。”步观澜视线不偏不倚,只看向闻遥:“在延陵没有机会。你我分别多年,算起来已经许久未曾切磋过了。”

他说这话,语气里有遥想当年的怀念,有惺惺相惜,还有几分郑重。

闻遥收敛声色跟着严肃起来,手腕一转示意赵玄序松开,站起反手握住星夷剑拔出。

星夷剑似星光夺目,灌入内力后不断嗡动。

步观澜最先动手,手腕一抬剑气横出。他原本坐着的桌椅被强悍无匹的内劲荡出直直往后退,相当蛮横地清出一大片空地。随后他猛然抬手格挡,星夷剑的剑面擦着潮生而过,燎起火星点点。

星夷剑法是闻遥自己多年来在不断被杀和反杀的实战经验中总结出来的剑法。特点鲜明,那就是又快又密,围的人密不透风。

步观澜丝毫不见慌乱,潮生剑大开大合,内劲排山倒海,威压一切。

短短瞬息,两人过手已超百招,且速度越来越快。在场武功稍弱些的已经认不清两人的剑招与样式,离得近的一圈人早就连人带桌扛起来站远了。

“哎。”有人下了注,观望已久,见此不免问道:“到底是谁更胜一筹?我可压下八十两白银!”

“我怎么晓得……嘶,当初闻遥为什么排在步观澜之上?”

天下高手榜的排名大致是照交手前后结果来排。但仔细想想,在场竟没人听过闻遥与步观澜在哪里打过架,也不知结果如何。只记得突然有一天,闻遥的名字忽然跃居步观澜之上。

“鬼市主。”一明台剑冢的女子幽幽走到楚玉堂身边,道:“你是不是料到他们今日分不出上下,所以才不下注?”

“楚某不做不赚钱的生意和没有把握的事。”楚玉堂笑眯眯,说:“而且楚某是真的不好赌。”

底下说话,忽然听闻“噗呲”一声,淡淡的血腥味逸散而出。

闻遥手背上被潮生刮出一道伤口,颇深,血液立即涌出。她面不改色手腕翻挑,同样干脆利落地在步观澜小臂上留下一道印记。星夷剑锋顺势往上,直直冲向步观澜的脖颈,又被紧随而来的潮生打落。

两把绝世名剑再次相接,动静叫人心惊肉跳。这回后,闻遥与步观澜各退两步,没再动手。

“平局。”

闻遥甩手,手背血珠溅落一边,变成几点猩红的圆:“这几年你进步很大啊。”

步观澜也毫不在乎手臂上狭长的伤口。略带笑意,沉声道:“还是打不过你。”

“你还想和我打成什么样?”闻遥被他这话逗得一笑,随即收剑入鞘,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赵玄序站起,三两步跨过来,拿着张帕子捂在闻遥伤口上。

“方才那一剑,”赵玄序原形毕露,煞气冰冷,阴森森道:“你分明可以直接削掉他的胳膊。”

第80章 世界真小

“噢。”闻遥失笑。

她手背上的伤口从食指末端延展到腕骨,鲜血涌出,很快湿濡手绢。

楚玉堂侧坐,看一眼闻遥手上的伤,唇角弧度稍稍平下。他身边管事见到立即匆匆迈步上前,从一旁侍者手中的木盒中取出两支瓷瓶药分别递给闻遥与步观澜。

瓷瓶里装着上好的药。

赵玄序将膏体挖出在指腹揉开,握住闻遥的手轻轻在伤口上抹。原本还有些火辣痛感的伤口登时清凉一片,血也不流了。

“好!”周围人影幢幢,噼里啪啦掌声雷动。他们热血沸腾,即便闻遥与步观澜最后未分输赢也激动得很。

趁着这个氛围,闻遥转身挥手,高声道:“诸位!”

“今日武召司牵头,鬼市主做东,我在请帖上留名,诚邀诸位前来是为了什么想必大家也都知道。”

“知道知道!”黄石跨腿坐在最前面,重剑“哗”被他甩在地上,剑尖自然而然深深没入地面:“想劝我们进武召司做官嘛……我反正不干!朝廷多狗官,我是粗人,进朝廷玩心眼的事做不来!闻遥,你从前也是快活人,莫不是因为这兖王来汴梁?江湖女儿好志气,我今日劝你一句,莫要被情情爱爱束缚住手脚,委屈自己!”

他性格当真豪爽万张,这种话,即便当着赵玄序的面也要说出来。

“不错,开始我确实为他出西北入汴梁,且只打算在汴梁留三年时间。”闻遥也是,相当大方地承认:“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是心甘情愿留下来。你们都知道,北辽老皇帝的儿子死在了我们天水!和北辽的一仗,我们怕是必然要打。你们都是江湖大人物,天水数一数二的高手,且都有德行,踏入这江湖都心存大义,想要惩奸除恶。当游侠只能趁一时之快,不能匡扶社稷百姓,只有做将军才可以!如今有直接做武官的机会,为什么不干?”

“江湖朝廷两不相干。”

“是有这个规矩。”闻遥点点头:“可你们不是被虚名束缚的人。国难当头,难不成反要顾及这种莫须有的规矩?我今日就可以告诉大家,武召司已经请下特令,诸位若进武召司非见皇帝不需跪。不论男女都能上战场挣功名,封狼居胥、留名青史也不是没可能!”

一番话落下,方才热热闹闹的众人安静下来,或是转着酒盏,或是倚靠长刀,一言不发。

百里丞撑着桌案站起,走到中间对四周拱手:“诸位应该都有听说我百里家。当初投效朝廷,江湖中对我百里家颇有微词。是,我不能说百里家是全然不慕权势!但我百里丞心里面也的确是痛恨天水武弱,想尽自己一番薄力为国效忠。我知道诸位的顾虑,只想请诸位信我一次,百里家先走一步,是甘为踏石!叫武召司扶持诸位向前!”

他态度谦卑,全然看不出一点傲慢。且也是年纪老大不小的人了,这番言辞恳切,倒是叫人体会到他的诚心诚意。好些人看着他,面色和缓下来。

“武召司就在南北御街。诸位这段时日留居汴梁,若是有心,随时都可以前来武召司登记留名。武召司即刻就为诸位安排住所,登发俸禄,接洽入军。”百里丞说完,又是拱手深深拜下:“我百里丞先替天下百姓,谢过诸位!”

差不多了。

楚玉堂手上扇子一收。

“百里将军快快请起。在座都是聪明人,已经知道将军心意。接下来要走要留,那就各自随各自的意。”他站起来,朗声笑道:“今天来鬼市是吃饭的。为这顿,我抽调樊楼一半的厨子过来,都是好酒好菜。难得琉璃岛主也来了,往后天南海北,还有几个机会能叫大家伙坐那么整齐?”

“好酒?”明台剑冢都是酒鬼,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起:“比方才那几坛子还要好?”

凝滞的气氛陡然一松,侍从鱼贯而入端上各色好酒好菜。不是樊楼常有的精细,都是大块肉整条鱼,整扇的羊腿码的整整齐齐,很合这帮江湖草莽的胃口。

饭菜吃饱,酒过三巡,热气上头就有人拎着酒坛子站起来提剑起舞。甚至还有人起哄:“星夷剑的人,一定也要会绝顶的武功!兖王从前在蜀地大名鼎鼎,今日难道不露一手?”

赵玄序被点到名字时手上还在帮闻遥剥虾。闻遥爱吃虾,但考虑到她手上那条伤口,赵玄序看着她的面色,很谨慎地剥了三四只,点到为止。

黄石抹嘴挥手,拿起桌上倒满的大酒盏,大嗓门拉起来犹如锣鼓:“闻遥从前来我家小住过一段时日,我娘子把她看做自己的妹子。今日难得见到个王爷,这杯酒,我黄石敬你!”

说罢内劲运行,手上酒杯裹挟劲风直直飞向赵玄序面孔。赵玄序正好擦干净手指,抬手不偏不倚轻轻松松扣住杯盏,锋锐内劲被他尽数化去,一滴酒水都没溅出来。

他仰头,喉结滚动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闻遥当即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赵玄序不喝还好,一喝,不只是黄石,周围其他人也兴奋起来,接二连三给赵玄序敬酒。

眼看他们越来越过火,闻遥抬手截住第八盏酒杯,皮笑肉不笑:“差不多得了,再闹,小心我揍人。”

“诶呦诶呦。”明台剑冢酒鬼醉呼呼,东倒西歪趴在桌上哈哈大笑:“长大了,懂心疼男人了!”

嬉嬉闹闹,一片欢腾。

罗九盯着众人看,忽而目光移向一边不言不语也不笑,正襟危坐的步观澜。

“主子。”他道:“上回给闻姑娘的鱼油该用完了,不是特意带来了吗?这几日找个机会送出去吧。”

步观澜衣袖挽在臂弯,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上面绑着白布。他手指转杯子,神色淡淡,点头:“好。”

然后就没了,罗九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下言。

他看看步观澜又看看对面的兖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感叹自己主子是个哑巴,光做事不说话。

看看人家,不管在外面什么样,对着闻姑娘就是柔情蜜意。无怪哄得闻姑娘乐不思蜀,待汴梁不走了。遥想当年在琉璃岛,主子对闻姑娘也是事事过问——奈何竟是个哑巴!

各人心思各异。总的来说,这顿饭主尽宾宜,许多人酩酊大醉归去歇息。梅山派这回来的人不是虞乐或是刘素灵,而是几个闻遥从没见过的年轻人。

他们倒是认得闻遥,走上来与闻遥搭话。

“大师姐说她一定会来武召司。”梅山派弟子道:“这次下山,她须在外游历满两年,两年后她再来汴梁。”

大师姐便是指虞乐。

“她有这个心思,武召司就会一直有她的位置。”闻遥手里还抱着阿音。她微笑点头,与梅山派弟子别过,而后把阿音交给小刀。

百里丞也走上来:“闻统领,这次多谢你。”

“你自己说武召司是为天水百姓立的。”闻遥:“那我这次就不算帮你办事,你不用谢我。”

“不管如何,你我都尽了力。武召司最后怎么样,就端看这几日了。”百里丞拱手:“殿下,闻统领,楚市主,我先走一步。”

“将军慢走。”

楚玉堂漫步上前,看着百里丞的背影,略带感叹:“他也是不容易啊。”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闻遥一拍楚玉堂:“今天多谢款待。”

“我是沾你的光,多认识认识朋友,往后多给我一些面子,不亏。”楚玉堂风度翩翩摇扇子,端的是浊世贵公子的姿态:“怎么样,我那还有酒,要不我们几个——”

白玉扇子对着闻遥赵玄序步观澜转一圈,楚玉堂停一停,意味深长道:“继续喝?”

“还喝,都喝成什么样了。”闻遥抬头看一眼赵玄序。

今晚都是陈年烈酒,被那几个不知轻重的灌下几大杯,赵玄序神色虽依旧清明,下颔耳垂处却染上薄薄一层红。

闻遥:“你自个儿喝去。步观澜,同楚玉堂做生意可要小心。这人鬼精,别被他坑了。”说罢,她牵起赵玄序的手扬长而去。

罗九见到这一幕,又是深深叹气。惹得小刀抱着阿音频频侧目,不明白沉稳冷静办事可靠的罗剑侍突然是怎么了。

外面,闻遥与赵玄序走出一条街,都隐隐约约还能够听见那群酒鬼的喧哗。两人十指相扣,漫步鬼市。赵玄序手心很热,温度很高,骨骼宽大修长,握着很叫人舒服。

“阿遥。”赵玄序笑起来,牵着闻遥的书晃荡,说:“你这些朋友都很有意思。”

闻遥点头:“就是吵了点,人还是不错的……诶,春燕子呢?”她站住脚,发现春燕子不知何时没跟在自己身后。

去荷娘店里了?

闻遥脚下一转,拉着赵玄序朝两条街外的永州食肆去。不曾想,她才刚走近就听到前面街口传来一阵充满脏污的谩骂。

郝春和是在这没错。他手上拿把菜刀,伸手护着永州食肆的一个小伙计,沉脸看着对面一帮子人。闻遥远远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他衣服上的几个鞋印子。她面上笑容倏忽平淡,如同雨后初雪般消失不见。

为这次武召司择人,鬼市难得闭市。纵使有些人出入,看在官兵以及楚玉堂的面上也都很懂事,没干往日里杀人越货的事。

可现在,站在郝春和对面的那伙人各个都是大体格子,腰挂大刀,凶神恶煞。为首的男子身形高瘦,眼下黑青,牙齿泛黄,昂贵的锦袍套在他身上极其不相称,活脱脱一只穿着金壳的癞蛤蟆。

“老不死的,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男子捂住手臂,指缝隐隐渗出鲜血,显然又惊又怒,气急败坏道:“把这家店给老子砸了!里面那个臭娘们,老子今天一定要尝尝看她的滋味!”

话音刚落,荷娘拎着长木凳气势汹汹冲出来,一凳子狠狠贯在他脚边发出一声巨响。她泼辣起来,叉腰骂道:“管你是谁!春燕子让开,老娘今天就要割了这龟孙的舌头!”

男子冷笑连连,后退一步挥手,身后的人同恶犬般抄起刀冲郝春和与荷娘去。

闻遥站在原地没动,想着对付几个小啰啰郝春和肯定不会有事。哪想到郝春和手拿菜刀犹犹豫豫畏畏缩缩,一味避让,还要护住荷娘与伙计,几次险些被那伙人长刀砍到。

闻遥大为疑惑不解。

她弯腰随手捡起街边堆放的木柴,甩臂一扔精准无比得砸在那男人脸上,瞬间是鼻血横流,男人吃痛,跌坐地上。

“哪个找死的!”男人闭眼一摸脸,面上血迹糊开更显得狰狞万分。他喘着气,睁眼转头朝站在街角的闻遥看过来,煞气十足。

闻遥一点不想跟他废话,抬腿朝他走去。

她背着剑,一看就不好惹。周围拿刀的人瞬间警惕,不打郝春和了,举着刀朝闻遥劈砍。

闻遥轻松拧断一人手腕抢过刀,随后刀背流畅抽打在几人身上,破空声阵阵,一听就知道力道狠辣无比。不多时,地上躺倒一圈的人,哀哀叫着捂着身体滚动。

男人见状爬地而起,手脚并用就要往外蹿,没几步背上蓦然一重。闻遥一脚狠狠踏在他后背,叫他下巴一下子磕在地上,瞬间去掉一大层血皮。

“你、你!”男人惊惧万分,四肢挣扎胡乱叫嚷:“我是当今厂监督主宋督主的哥哥!你若是敢动我,你们通通死无葬身之地!”

“哦。”

闻遥没想到世界这么小,随便打一架还能听到宋明德的名号。

她踩死在男人背上的腿一动不动,双手环胸,身子压低,高束的发丝垂落一边,细细打量底下这张脸。

“宋明德的哥哥?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