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明德兄长(改错)
看着也不像啊。
闻遥脚一动,慢悠悠移到男人面上,毫不留情往下踩,说:“宋督主确实凶。但我打都打了,这样,先把这顿打完,然后我放你们走。你该找谁找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看我怕不怕。”
男人呆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往日里作威作福,不管对面是谁,听到宋明德宋督主的名号全都畏惧退让,还没遇到过现在这种状况。
他口中含混:“什、什么……”话到一半,闻遥弯腰捏着他的衣领抓他起来,一拳头结结实实砸他面上。这一下鼻骨断裂,鼻血流的越加汹涌澎湃。极大的疼痛与恐惧之下,男人涕泪横流,双股战战,从中间淌下一串腥臭液体。
居然吓尿了。
闻遥一掌将他推出四米远,头一偏,示意他滚。周围呐呐不敢上前的狗腿子得到这个间隙,登时七手八脚围拢上来抓起男人就跑,一下没掉踪影。
郝春和走到闻遥身边,有些担忧:“他刚才说宋督主——”
“没事。”宋明德在旁边站着也照揍不误。闻遥扯过他的手,几下拍掉他身上灰扑扑的鞋印。
她没问郝春和刚才为什么不动手,只看向鬓发微乱的荷娘,略带几分安抚之意,笑道:“老板娘,好久不见,还记我吗?”
荷娘还未从激烈的情绪中缓和下来,整条手臂连带牙关都在发颤,多半是气的。她转头看向闻遥,勉强笑笑:“当然记得。算上这次,姑娘两次到我店里都打了人。今日多谢姑娘仗义出手,方才那厮恐怕有些来头,避免拖累姑娘,姑娘还是快快离去吧。”
说罢她又看向郝春和:“春燕子,你也走!”
恰在此时,今日守鬼市的官兵姗姗来迟。为首者步履匆匆,面带不快,身后踉踉跄跄跟着的竟然是方才出去的男人。
“看来一拳头打轻了。”闻遥慢慢道:“还敢回来。”
“贾大人,就是此人!”男人血沫星子从口里横飞出来,面孔狰狞无比:“把他们都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而他颇为依仗的贾大人威威风风带人冲过来,瞧见闻遥与赵玄序,目光停留在赵玄序身上,片刻后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结实跪下。
“兖、兖、兖……”贾大人趴伏在地上,舌头打结,冷汗涔涔。
“大人?”男人傻眼:“你——”
他反应一会儿,瞧瞧贾大人又看看赵玄序,被酒肉混沌麻痹的脑子里兀然有道白光闪过,反应过来自己是遇上个硬骨头。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上的伤口更加疼痛,叫他头晕眼花也跟着跪倒在地。
好,现在两个人都跪在地上,看着倒是整整齐齐。
“押东狱去。”赵玄序眼皮子不抬一下,扔下这句话。
街道周边霎时围拢过来一圈身穿黑衣面蒙黑布的人,为首者正是千影。他手中抓住一块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破布,一把扔在男人身上,与另外一个暗卫一起将男人扯起来带走了。闻遥看不到千影的脸,光看他的动作就能从中感受到满满的嫌弃。
留在原地的贾大人牙关打颤,终于把话说出来:“兖王殿下!殿下饶命!小的、小的不知是殿下,殿下饶命啊!”
他的恐惧太过明显太过浓烈。
这位贾大人曾在十二军中当差,亲眼看到过赵玄序将人剥皮串在竹竿子上,一点点沥干血,晒成半人高的枯槁尸体。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冲天的腥臭依旧萦绕在他鼻端不散。
他能不怕吗?
赵玄序置若未闻,没看他,低头去检查闻遥手背的伤口。
荷娘听了个大概,隐约猜测到赵玄序的身份,微张开嘴有些说不出话。
闻遥把手抽出来走到她身边:“不怕,这事到此了结。往后你们安生做生意,一如从前,没人会来找你麻烦。”
“这真是……多谢姑娘。”荷娘蹙眉,弯唇笑一下,眼眶没忍住泛起微红,说话点点哽咽。她孤身一人从永州到汴梁鬼市来开食肆,不是寻常女子。但对着方才那自称与厂监督主有干系、硬是要纳她为九房小妾的男人却还是没办法。就刚才那么点工夫,她已然想好收拾变卖店中物什,与伙计分了离开汴梁。
“谢什么。”闻遥知晓这些年荷娘对郝春和的照顾。
当初郝春和一个小老头心灰意冷从西朝回返,千里迢迢跑来汴梁,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又不肯重操旧业劫富济贫,又不想被人认出身份,不接走镖的活计,只能浑浑噩噩混在汴梁。是荷娘给郝春和一个容身之所,不至叫他颠沛流离。
郝春和要留下来帮荷娘清理店中被砸碎的桌椅,闻遥与赵玄序先行离开。荷娘看着闻遥的背影,突然对着拧抹布的郝春和道:“她是星夷剑主闻遥?”
郝春和动作麻利扶起桌椅:“认出来了?”
“最近江湖上再没有比闻遥和兖王更出风头的人。”荷娘瞧着郝春和:“你这死燕子,没想到还认识这种大人物……这些东西先别收拾了,去厨房把那些鸡鸭宰了。今儿不做生意,我们自己吃一顿。”
而闻遥从鬼市出来,坐上马车都还在想着方才那男人叫嚷的话。
“官兵帮他,难不成他真是宋明德的哥哥。”闻遥喃喃道:“基因突变啊,一点不像。”
宋督主性格如何暂且不提,一副皮囊是实打实的漂亮。方才那男人说周正都勉强,与宋明德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两三年前,宋明德从外面接回一个哥哥。”赵玄序漫不经心:“要是这人,宋明德回来叫他来领便是。”
话是怎么说,但你都把人关东狱里去了。等宋明德从宿州千里迢迢赶回来,看到的不会只有具死尸吧?
以东狱地严苛程度来看,闻遥这个担心是很有可能的。还好在它成为现实之前,宋明德及时从宿州回来了。
这几日武召司陆续有二十多人加入,编成小队混入军中,做各将军手下将领。闻遥作为挂名提司什么事也没有,乐得清闲。
一日,汴梁城门边响起马蹄声,城门大开,守军卑躬屈膝。月余前去宿州解决水患推行改稻为桑的宋督主回来了。一回来,一刻没有停歇,从城门口就挥鞭策马直直奔向兖王府。
恰逢今日十二军中有急事,赵玄序刚才临时出去一趟。闻遥喊他带些白糖糕,自个儿待在花园里,摆开满地竹条编竹筐竹篾。
上回她带着阿音去逛街,阿音看中个做成狸奴脑袋模样竹篓子。可惜那是叫人家订走的,没买到。闻遥哄阿音开心,亲口允诺要亲手编一个竹篓送给她。
话都说出来了,那就编呗。
闻遥拍拍手,看着满地凌乱的竹条子,对进来禀话的女侍说道:“叫他过来吧。”
园子门口花卉掩映,一派生机盎然、锦绣迤逦,假山之后摆着一副双面刺绣的华贵屏风。闻遥盘腿坐在地上,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角亮红的衣袍从屏风后赫然摇曳而出,一双黑靴踩在兖王府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她嘴里咬着竹条,抬眼看到宋明德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看过来。
出去大半个月,宋督主半点没变,依旧阴郁苍白。眼珠子黑黑沉沉,面无表情,不见欣喜也不见怒容。
“来赎你哥啊。”闻遥乐了,扯出竹条把最后一点编好:“那真是你哥?”
宋明德阴沉沉反问:“你觉得不像?”
“诶呦。”闻遥反问:“你觉得像?看不出来啊,宋督主还挺谦虚。”
宋明德一动不动,仿若定在原地,静静打量着闻遥。今日天气好,太阴暖融,她没高束头发,只用带子绑着垂落在腰侧。宽大的袖子系在手臂上,脚边散乱满地竹条。
他奔波多日也不觉得累,这会却突然被股蓬蓬的朝气燎到眼,忍不住一眨。
“放人。”宋明德把手背在身后,拇指按着玉扳指开始转。他打量着闻遥,慢慢道:“要什么,尽管提,我能给的都会给。”
哇。
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没想到真有亲情。
“什么都不要,人在东狱,你带回去好了。看好他,要是再敢跑去找麻烦,我当场打死。”闻遥低头继续编篓子。
她手上篓子是蝴蝶模样,勉强能看出轮廓。
宋明德垂眸,忽而迈步走近,很矜贵地把周围的竹条子捡起来收拾在一边,盘腿在闻遥身边坐下。
他捡起两根竹条按在一起,居然就这样认认真真编起来,手法还很熟练,一根一根朝着里添加竹条。不过一会儿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蛐蛐就趴他的手掌心。
闻遥手上没动了,看着他编完:“宋督主手艺很好,博学多才。”
“没进宫的时候靠这个过活。”宋明德手上拿着竹蛐蛐,坐在地上的样子有点不像阴郁残忍的宋督主。他把蛐蛐放在地上,看向闻遥手里的竹篓子,问道:“你要编什么?”
“猫头竹篓。”闻遥加一句:“我得自己编啊,要送小孩儿的。”
宋明德没说话,又抽出两根竹条子压在手指上。没过多长时间,他修长白皙的指间就冒出来一个胖乎乎的猫头。
闻遥惊叹宋督主心灵手巧,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渐渐看出一点门道,放下手里的蝴蝶篓拿起竹条,也跟着编出一个猫头的样子,比起先前的蝴蝶看上去精致许多。
“多谢多谢。”她大喜:“多谢赐教。”
宋明德没说什么,又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拎着猫猫头自顾自大步走出门。
第82章 打杀
门外,一排腰挂长刀的青衣番子手牵缰绳站在大街上。周围行人见之如见猛虎野兽,纷纷掩面避行。
宋明德大步从兖王府朱门内走出来,那站在最前面的番子登时弯腰迎上,把手中的缰绳递出去:“主子。”
“去东狱,把人带回府。”宋明德言简意赅,利落翻身上马。竹编猫猫头被他单手握在掌心,他的另一只手拽着缰绳,狠狠抽在马脖子上,策马奔离。
厂监督主出门一月有余,今日总算归来。府中下人接到宋明德回来的消息,早早洒扫打理好事宜,在府门口恭敬站成两排。
宋明德下马,缰绳随手一扔,头也不回龙行虎步大步走向书房。青衣番子跟随身侧,说道:“督主,都查清楚了。宫中共进三名道长,都是孙才善从闽南搜刮入宫。道场、道观还有加收生辰纲之事,也是他撺掇陛下去做。”
他语气不善,有些轻蔑。为着这区区一个孙才善,自以为有冯贵妃撑腰,居然有胆子趁督主下宿州时贴上去向皇帝示好谄媚。
“撺掇?”宋明德推开书房的门,里面有些沉闷的香一下子冒出来。他意思不明地冷笑一下,语气没多少对九五之尊的恭敬,反倒有些嘲讽:“若自己没这个意思,旁人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也不会去做。”
番子不敢接这话,另起话头,继续说道:“还有那苏嫔——现在的苏妃。您出去的时候她给我们递了条子。底下人按照您的吩咐,帮她把肚子里的孩子送走了。”
宋明德面色不改:“尾巴扫干净了吗?”
番子:“处理得很干净,从开始到最后都是我们的人。”
几句话的功夫,宋明德越过种着翠竹的庭院,穿过层层垂落珠帘,走到桌案前。他伸手铺平一张宣纸,很有眼力见的番子立即往砚台里加水磨墨。
宋明德提笔,微微弯下腰凝神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宋督主是秉笔太监,一手字写得尤其好,行笔峥嵘孤高,清荣风骨。就算是一直攻讦他的文人清流,对着这手字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你将冯贵妃宫里的事拿一件出来。”宋明德写完秘信,交由番子:“我不过出去一段时日,孙才善就敢仗着她越俎代庖,该吃点苦头。”
“是。”番子双手伸到头顶接过密信:“太医院还说,这段时日陛下丹药用的厉害,这样下去身子里丹毒淤积,恐有损龙体,我们要不要着人去拦一栏?还有孙才善需不需奴才寻个错处调他入厂监?”
只要人捏在厂监,搓扁揉圆还不是由着他们。
“不用麻烦。”宋明德语气轻飘飘,垂下的眼睫浓密的像一道黑色弧线:“至于孙才善,就叫他染病,去了吧。”
前一句话在说皇帝,后面一句话在说孙才善。
番子闭上嘴,躬身,悄无声息退下。
偌大奢侈的书房内就剩下宋明德一个人。
他背手站在桌案桌前伫立片刻,忽而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猫头竹编放到眼前端详。
又过了一会儿,他毫无征兆地抬手把猫猫头扔到窗户外。
守在外面的侍从吓一大跳,以为是宋明德发了火摔东西,赶忙要上前收拾。岂料才刚弯下腰,手还没碰到猫头竹编,头上冷不丁就传来一道声音:“别碰。”
侍从浑身激灵,手指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惊惧抬头,对上宋明德的视线:“大、大人……”
宋明德眉头狠狠皱着,整个人更显苍白阴鸷:“滚下去,滚远点。”
侍从求之不得,连连点头,转身飞快离开。
片刻之后,几个青衣番子拎着人匆匆走进来。进到书房,看见宋明德站在书案前,正垂眸瞧着一个嫩黄圆乎的竹编。
为首的番子上前几步,把手上软着腿的人丢到地上,动作相当不客气:“督主,人带回来了。”
瘫倒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被千影压入东狱的男人。
他叫宋庆。此刻他面颊凹陷,整个人落下一层黄白,眼瞳涣散,丝毫没有先前满脑肥肠的奢淫模样,被扔到地上都没缓过神。
宋明德从书桌后面绕出来,一尘不染的锦绣靴子踩在宋庆面前。
这一下,好像往宋庆眼睛里注入了神韵,叫他喘着粗气猛然回过神,眼睛紧接着湿润起来,扯着嗓子嚎叫:“阿弟,阿弟啊!你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了……”
宋庆哆嗦爬起,伸出手死死抓住宋明德袍角:“你可知东狱的狗吏是怎么对我的?他们把我掉在房梁上,一口水、一口水都不给。昨日听到你要回来了,我才稍稍闭眼睡了个觉。阿弟,你要为我报仇啊!”
宋明德任由宋庆跪在脚下,下颔微抬,眼神睨着,凉凉道:“哥哥要我如何为你报仇?”
“先杀东狱那些狗东西!”宋庆眼神瞬间毒辣,充满恶意道:“兖王是主子,我们碰不得便碰不得。但他身边那个背剑的女人,听闻阿弟你的名号后居然还敢对我动手!她必须要死!阿弟,你将她手脚折断捉来给我,我自会处置。”
一番他自认为进退有度通情达理的话,几乎叫一旁的几个番子冷笑出声。
折断手脚…那可是名冠天下的星夷剑,宋庆怎么这么不要脸面。
“哥哥。”宋明德弯腰,五指倏然张开抓住宋庆的头发将他直直提拉起来。苍白指间上翠玉扳指华美万分、闪闪发光。
宋明德很不解,皱着眉头,苦惑道:“你是我亲自找回来的。胎记,儿时家在何处,爹娘的模样全都一一对上,你就是我哥哥——但为什么你我一点都不像呢。”
头皮传开撕裂的剧痛。
震惊之下,宋庆的错愕多过痛苦。
他愕然:“阿弟——”
“啪!”混杂内力、毫不留情面的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面上。宋庆先是觉得面上一阵火辣,随后那点痛感就被肿胀感吞噬。他牙关发麻,一张嘴,吐出几颗断牙。
宋明德声音似毒蛇吐信,阴森森道:“你去鬼市抢女人,惹到兖王头上,我为何要替你报仇?”
一直以来虚幻飘渺的好弟弟伪面破碎破裂,冷漠狰狞的凶兽吐露獠牙,贴面凑上来。
宋庆当真被吓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抛弃的预警在他心中疯狂升腾。宋明德手上力气大的吓人,他被抓的发疼,但不敢去扯宋明德的手,只能勉强伸直胳膊摸到宋明德的衣角,泪水一下子流下来:“是、是我错了,我错了,我……我是怕咱家绝后,所以、所以…”
昏头昏脑说出来的蠢话。
宋明德一下子笑出声来,眼睛弧度弯弯:“这是你这几年你娶二十多房小妾,生十几个孩子的缘由?”
“不,不是。”宋庆也是着急才脱口而出这样一句滑稽的辩解。说完后就反应过来,脸色刷白,后悔不已。
在他看来,厂监督主也是太监。太监没了命根,不算男人。这事是很多太监的禁忌,提也不能提。
当年闹饥荒紧赶上瘟疫,他爹妈一共生下两个孩子,实在养不活,只能卖掉一个换取米粮。他年纪大,壮实一些,能跑能跳能干些活,所以被留下来,眼看着瘦瘦小小经常生病的弟弟因白净的样貌被人牙子挑走。
这么多年,他只以为弟弟早死了。他躺在爹娘留下来的破屋里,一直觉得自己幸运。直到一群番子破门而入,将他带来汴梁,带进一个仙宫一样的大宅。
他跪在地下打哆嗦,看着上首位置上锦衣华贵的男人,惶惶不已。
上面的贵人走下来,说他是他的弟弟。
弟弟?
宋庆茫然不已。
这种茫然在得知宋明德的身份后迅速变为狂喜。厂监督主,皇帝宠臣,那是天底下顶顶大的官!
他原先不过市坊地痞流氓,一朝鸡犬升天,就成了人人都要给三分面子的督主兄长!
巨大的落差,好似青天白日走在大街上凭遭神仙点化。而且这几年宋明德几乎予取予求,让他更加飘飘然。
飘然到虽然对宋明德依旧畏惧,但在畏惧中又掺杂一些古怪的傲气得意。
不错。对于这个没了根的弟弟,宋庆心中一直都有隐约的傲气感。
他是没本事,但他有根啊!
可以给家里留后,难道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本事吗?宋明德再风光,也是个太监,将来还是要靠着他宋庆的儿子入葬摔盆。自然,宋明德的钱财也会是他儿子的,说不准他儿子还能当个一品大臣、皇亲国戚!
一直以来浅薄愚昧的妄想在今天暴露在外,并且被宋明德冷漠狠辣的一巴掌拍了个粉碎。
“哥不惹事了,哥不报仇了,阿弟,阿弟!”牙齿断裂的剧痛也止不住宋庆内心的恐惧,他死死抓着宋明德的衣角,说道:“哥知道自己错了!”
宋明德挑剔地打量宋庆:“虽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但你和我的确不像。不知道你那几个儿子里,会不会有和我相像的?”
他说着袖子一挥,宋庆瞬间飞身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口吐鲜血。鲜血里面混杂肉块,这一下,宋庆竟被当场震碎五脏六腑断了气!
“风光葬了吧。”宋明德收回手,施施然走到一旁,撩起紫檀木架子上放着的铜盆里的清水细细洗手:“他家里的人都看顾好。几个孩子带过来,叫人去教养。”
宋明德当场杀掉宋庆,一旁的番子都是他的心腹,见此也是吃了一惊。
毕竟当年督主寻自己家里人,动静闹得很大。这些年对这宋庆也一直很容忍,方才也是,一回城就亲自去兖王府要人。他们还以为督主对这宋庆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血脉亲情。
没想到今日就这么打杀了。
几个番子什么也不说,什么情绪也不露,拖着地上尚冒热气、瘫软成烂泥的尸体下去了。
第83章 急报
宋明德宋督主返回汴梁城的第二日清晨,天色尚且昏沉乌蒙,罗城城门外便忽然响起连串马蹄声。城门关轴拧动,缓缓向两面敞开。矫健战马踏过石面,骑手高举烽火,八百里加急的塘报自边关而来由信使经由凤鸣门直接送入宫中。
层层宫帐掀起,丹药余香被夜风卷散。当今天子从床榻上起身,接过信件看一眼后就愤然将纸掷在地上。没过多久,司阍开宫门。队队侍者从宫门骑马飞奔而出,直冲贵族大臣聚居的东兴街。
外面刚吵闹起来,闻遥就在一片静谧无声的黑暗中睁开眼。
她眼睛亮极了,精神的很,半点看不出是从睡梦中醒来。闻遥胳膊下意识一动,猛然定住动作。
赵玄序还没醒。
他闭目躺在闻遥身后,下巴搁在她发顶,一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横亘在她腰际,双腿也与她纠缠。这是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恶狠狠抱着的姿势,也亏闻遥适应能力强,野山挂树上也能睡,被这样抱着睡几天就很习惯赵玄序这种将人死死箍着的姿势。
闻遥琢磨着外面是出了什么事,没动弹。等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靠过来,赵玄序呼吸猛然变化,她才摸摸赵玄序的手,把他的胳膊推开。
“外面出事了。”
闻遥披上衣服坐起,点亮一边的灯盏。摇曳的烛火和管事敲门的声音一同出现在这间卧房。
赵玄序从身后撑着手臂靠过来,火热的胸膛贴在闻遥后背,微凉顺滑的发丝垂下,顺着动作滑进闻遥的衣领带来一阵瘙痒。
他尚且困倦,而且不耐,具体表现在兖王殿下径直拉起被子将自己与闻遥团团围住,拥着闻遥,不让她站起来。
管事不知道房间里面是什么状况,但也能想到这个点打搅主子休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故而声音放得轻之又轻,说道:“主子,是宫中传唤,让诸班直大臣以及几位亲王速速进宫。”
赵玄序眼睛微阖,鼻尖埋在闻遥的发丝里,咬字冷而凶:“什么事?”
管事更加恭敬:“传话的番子只特意过来交代和北边有关系。其余的,暂且就不知道了。”
北边。
听到这两个字,闻遥侧过脸,面颊和赵玄序的面颊贴在一起,呼吸纠缠。她一摸赵玄序靠在自己肩上的头,说:“快去,省得张鋆叽叽哇哇过来找你。”
赵玄序停顿两秒,慢吞吞应一声,掀开被子赤脚踩下地面。
外面管事听到动静,赶忙推开门挥手叫人进去伺候。婢女鱼贯而入,捧着衣服及洗漱用具伺候赵玄序到屏风后更衣。
一侍女捧着托盘走到闻遥面前,低声问道:“大人可要起了?”
闻遥:“起起起,我自己来就行。”
她的衣服样式简单,不像赵玄序的那样长长一串,穿起来麻烦无比要人帮忙。
闻遥趿拉鞋走到屏风后麻利换好衣服系好腰带,到一边涣牙洗面。一转头,赵玄序也已穿戴整齐。鸦青暗花锦缎袍华贵万分,在摇曳的烛火与外面昏暗的夜色中,兖王沉脸站着,气势迫人。
“快去快去。”闻遥:“袖子里装点糖糕,路上吃。”
跟送小孩上学似的。
兖王府外传唤的宦官等候许久,终于见到大门敞开。兖王带着翎羽卫气势汹汹走过来,袖口微沉,翻身上马往宫里去。
爬都爬起来了。闻遥练一遍剑,嘴里咬着油饼,提上新鲜出炉的猫猫头竹编溜溜达达出门去。
步观澜下榻的酒店离东兴街不远,都在汴梁最富庶繁华之地。
闻遥到的时候,天色比刚刚只微微亮起一点。她轻车熟路攀上酒楼三楼檐角,推开走廊悬窗,在几个琉璃岛护卫的默然注视下稳当落地。
“闻姑娘?”
“诶。”闻遥晃晃猫猫头:“步观澜在哪里?”
她问的是步观澜在哪,而不是步观澜起了没。
护卫也直接答道:“在后院。”
这栋酒楼已经被步观澜包下,这也是他与一般江湖剑客不一样的地方,他出行的阵仗总是很大的。不仅要带侍女仆从护卫,还要自己带医者厨子,浩浩荡荡一船人从琉璃岛过来,眼下这栋三层酒楼里外住着的都是步家人。
闻遥刚走到后院便见满院水缸摇晃,水波被横生的剑气掀起,跃起半人高,而后又落回缸中。
这是步观澜的习惯,天天这个点爬起来到琉璃岛海边悬崖上练剑,风雨无阻。闻遥初到琉璃岛的那几天还觉得特别新鲜,抱着星夷剑蹲树杈子上看步观澜凌冽的剑气与精绝的剑招。
剑起潮动,白浪拍崖,何为潮生剑、何为潮生剑法便一目了然。
闻遥踏步入内,步观澜面色不变,手腕一转,剑气偏斜。落在地上的一片嫩叶被他用剑锋拾起,轻轻递送到闻遥面前。
闻遥笑着接过那片叶子,弹了弹:“你还真是专一啊,一件事情天天重复,重复十几年都没厌。”
“只要心中喜欢,便是重复一辈子也不会厌烦。”步观澜微微一笑,收剑入鞘。站在一旁的罗九立即走上前接过潮生妥善仔细收入剑匣。
步观澜望向闻遥,目光在她身侧顿一下:“兖王没跟过来?”
“有事儿,进宫了。”闻遥提起猫猫头:“等他回来我估计也要忙起来。这个是要给阿音的,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就给她送过来。”
罗九听着,走上前手肘悄无声息撞一下步观澜后腰。
步观澜紧握的手登时松下,开口道:“鱼油用完了吧。”
“嗯,差不多。”
步观澜:“待会儿走的时候带几盒去。”
闻遥也不客气:“好啊!多谢步老板。”
英俊潇洒、颇讨姑娘喜欢的罗九站在一旁绝望地闭上眼。
闻遥本来还想在酒楼待一段时候,等阿音起来亲手把竹编交给她。没成想天光大亮的时候,街上又好像出了事,突然吵闹起来。
她手里端着碗走到窗前,看底下人头涌动,众多百姓奔忙,纷纷朝一个方向去。
闻遥往嘴里塞樱桃煎,把头探出窗户一看,认出那正是皇宫凤鸣门的方向。
……嘴里的樱桃煎一下子不香了,
“诶!”她喊住楼下一人:“咋的了?看什么热闹去?”
“听说北边辽鬼把我们天水使臣的脑袋砍了,要我们年年上供。要是不答应,辽鬼就要发兵南下,打到汴梁来!”那人急急说道:“今年来参加春闱的举人老爷现在都去皇宫门口了,说要打就打,绝不能丢天水的骨气!大家赶着过去瞧呢。”
闻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提起星夷剑一跃踩上窗户。
步观澜在旁边听,叫住她:“你要去拦那些举人?”
“皇帝脾气不好,皇宫门口聚众闹事,说不准出人命。”闻遥道:“而且皇帝才召大臣入宫,我都还不知道宫中出了什么事。我有点好奇,举人和百姓是怎么这么清楚地知道宫里发生的事的。”
步观澜点头:“好,你去吧。鱼油我会差人送到兖王府上。”
闻遥一路踩着屋檐,直直掠向总是那不太平的凤鸣门。
她到的时候宫中禁军早就出来了,腰间刀剑俱出,寒光闪闪对着跪在凤鸣门前的近百读书人。百姓们赶早看热闹围,在远处成密密麻麻一圈,议论声震天响。
闻遥刚在就近屋檐蹲下,正好听到为首那举人振臂高呼:“绝不降辽!北蛮之人猖狂万分,杀我血脉同胞,抢掠我天水城池!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一呼百应。
他话音落下,追随他过来的众多举人纷纷举手,情绪更加激动:“当年燕云十六州之耻早该洗刷!北辽欺人太甚,我天水自当捍卫国威!”
“主议和者实为我天水之内贼!”
议和的可是当今两党之一的雍王党,这话说的着实大胆,闻遥听到都忍不住要鼓掌。
她不由得细细看过去,见这些人皆布衣长袍,衣着简约,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出身的读书人,一个比一个清瘦文弱。故而此刻跪在地上正对禁军大刀、怒目而视,反倒显出种倔强的强硬与不屈。
“我辈有志之士,血性男儿,绝不坐视此等辱国之约签署!”为首男子掷地有声,唾沫星子溅了凑上来的禁军一脸:“今日即便尔等将我压入刑部大牢,我也要把话说完!”
禁军可是天子近军,不是普通护卫,基本是官宦子弟。除却对宫中贵人,脾气都大的很。那禁军神情不定一抹脸,当即踢脚当胸踹在男子肩上,怒喝道:“大胆!宫门之禁,法度最严!胆敢扰乱宫门,你们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闻遥心道不好。
果然,禁军一脚踢出来,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举人顿时倒在地上捂着肩膀说不出来话。此人在这帮举人中很有地位,仰面倒下后一帮子人七手八脚搀扶他,口中呼喊不已,面上神情更加愤愤。
远处围观的百姓中也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为这些铁骨铮铮、为国为民的举人大人捏把汗。甚至开始议论投降耻辱、陛下若答应向北辽称臣便是亡国之兆云云。
“不是啊大哥?”闻遥蹲在屋檐上嘴角一扯,很无语:“大庭广众直接动手,禁军选拔光看体格子不看脑子?”
显然这么想的不只有她。
远处马蹄奔腾,一人黑衣纵马,挥鞭自长街尽头奔来,见状怒气满怀,高声呵斥道:“都我住手!不得擅动!”
人群循声望去,当即安静下来:“钟离小将军……钟离小将军来了。”
闻遥抬眼,钟离鹤在远处下马大步朝这走来。
他是功臣之后,是少年得志的将军,汴梁城中的百姓为他迎过城门、抛过花果,自然都认识他,自发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路让钟离鹤走到前面。
禁军忙松开抓着那举人衣领的手,拱手恭敬道:“钟离将军。”
钟离鹤眼神如刀,冷漠而锋锐。他浑身绷紧,眉眼间神色越发冷峻,萦绕逼人煞气:“宫里如何了?”
“大人们都在雍和宫议事。上头的意思是不准有人在宫门口聚众闹事。”禁军其实也是为难,握着腰间长刀抬眼看钟离鹤神情:“要我们尽快把这些人处理掉。”
“他们可没说错话。”钟离鹤丝毫不给面子,冷冷道:“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人,直接打死吗?”
天水重文,士大夫哪怕犯死罪也少有赐死,最多不过是流放。这是太祖当年定下的铁律,禁军怎敢应这话,连说不敢。
第84章 脑子坏掉
禁军这边被钟离鹤呵退,那尚且被人搀扶着的举人反而抬头,瞪眼怒视,一字一顿道:“不管你敢还是不敢,我今日都要在这把该说的话说完!不愧对我这么多年写下的策论、读过的诗书大义!”
好一个视死如归、大义凛然。
“我朝厚待文人,可死在断头台上的文人不是也没有。”钟离鹤拧着眉,尤其不理解:“人死灯灭万事空,你们寒窗苦读数年,还没进官场实现心中大义,难道便要如此愚钝顽固,白白在凤鸣门前断送仕途?”
“有何不可?今两党相争、国将不国!以头抢地死在这里也是明志!”举人毫不退让,望着钟离鹤:“钟离将军,你满门忠烈,本该是平定天下之能臣。可如今大敌当前,为何也蜷缩于党羽之下,毫不顾天水风雨欲来大厦将倾!难道你也以为我天水可以与北辽议和?难道你不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钟离鹤的唇抿成细细一条线,许久没有说话。
闻遥蹲在屋檐盯着他看,从他眉目间瞧出一种沉重与凝闷。
她忽然想起钟离将军府是雍王党。雍王主和不主战,在对辽态度上,钟离将军府在雍王面前想必也是处境尴尬。
闻遥与钟离鹤接触不多,但就几次接触来看,钟离鹤爱武惜才、心胸宽明、不贪权势,加上难得的勇武与谋略,实在是可贵将才。
雍王想必也是知晓,所以才一口一个灵瀚亲亲热热。可架不住雍王党极力支持与北辽议和,钟离鹤心里怕是纠结至极。
举人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百姓振臂高呼:“北辽磨刀霍霍,我天水却意图摇尾祈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话音刚落,人群轰然。并非为他的话撼动,而是面带畏惧连连后退。
闻遥抬眼,见凤鸣门嗡然打开,里面冲出几十青衣番子,手握砍刀冲杀上前,毫不犹豫朝这些举人劈砍。
钟离鹤眉眼猛然一厉,挡住一人质问道:“厂监这是要做什么?”
一名叫闻遥觉得有些眼熟的番子悠悠迈步上前。
对着钟离鹤,番子嘴上带笑,眼中无敬,手拢在袖子里,倨傲道:“传厂监督主令。今已查明闹事者与北辽暗探勾结,企图诬蔑朝纲,霍乱民心。着令,立即将为首闹事者投入刑部牢狱,择日问斩!”
“你们这些阉狗!蛊惑陛下的佞臣!也胆敢来逮捕我!”举人周围的追随者被隔开,他在一个番子铁爪般的手上猛烈挣扎,大声道:“太祖遗命竟是不顾了吗?”
“对勾结北辽人霍乱民心者,可用不着遵守太祖遗命。”番子好神在在拢着手,嗓门不比举人小,说出来的话也是叫百姓听得清楚明白:“密信方才送到陛下手里,朝中各位大人都是进宫后方才知晓发生何事。你不过进京赶考的举人,蜗居市井野庙,所闻所见不过诗书礼乐。若非与北辽暗探勾结,怎会知道北辽乃至方才那封密信的动静,啊?”
举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呛吞掉言语,默然半响,额头不知为何渗出层汗。半晌,他咬牙抬头,说道:“知晓便是知晓,这些事难道还能瞒住天下人!”
番子挥手,不耐:“把他给我带下去。其余闲杂人等不要逗留,速速离开,否则便是与此人同罪!”
闻遥盯着这番子看,认出来了——他便是楼乘衣离开汴梁之日凝儿争辩的那人。如今看他衣着打扮与当时不同,似乎很得宋明德重用。
番子说的话也有道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进心里,也是开始猜疑,对着这些举人指指点点。跟着一起过来的同窗好友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一个发展,不由上前阻拦:“这其中定是有误会,李兄绝不可能与北辽勾结——”
“还不滚开!”番子仰面,阴森森呵斥:“都想进刑部大牢吗!”
方才要以头抢地的气势忽而散了,众人遭到斥骂,呆头呆脑站在原地,呐呐不言。
一场混乱的临时请命就这样被简单粗暴地消弭。
番子转身,朝钟离鹤一拱手:“钟离将军轻便,奴才还得去向督主复命。”
凤鸣门再次阖上,禁军各司其职,徒留钟离鹤站在原处。
闻遥站起来,一踏屋檐飞身掠到钟离鹤身边。
钟离鹤身子下意识绷紧,手按上腰间长剑。转眼见是闻遥,他颇为错愕,不觉松开手。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闻遥下巴一抬,对着宫门内:“北辽在天水暗探桩子密布,那举人指不定就是热血上头,受人挑拨。”
钟离鹤沉默片刻,道:“可看他神色,我信他确为天水考量。如此遭难,实在可惜。”
“他被带去的是刑部,秦王的地方。一个主战的举人,说不定在问出他从何得知消息后,秦王会向陛下求情放了他,搏一个好名声。”闻遥端详钟离鹤的神色,开口问道:“雍王不想打仗,钟离将军府想打吗?”
钟离鹤抬眼看她。
闻遥眉眼清凌凌,相当坦然:“我一直不觉得你和钟离老将军会是参与党争之人,但偏偏钟离将军府是雍王党的中流砥柱。我就是想问问,若真有一天北辽大军压境,钟离将军府是会主动请缨上战场,还是追随雍王,主张献礼议和?”
钟离鹤转头,望向面前深红巍峨的宫门,缓缓道:“钟离家世代为将,从没出过逃兵懦夫。”
“哦。”
闻遥点点头,知晓了。
随后她转身,干脆利落跃上屋檐离开。
押人的番子还没走远,一个转角,面前一阵风袭来,睁眼就看到闻遥站在他们身前。
“闻统领。”这些番子竟然都认识闻遥,拱手,态度难得客气,问道:“您有何事?”
闻遥指指被捆住手腕压着走的举人:“我问他几句话呗。”
几个番子对视一眼,也就这样松开手:“闻统领请便。”
他们好说话的让闻遥觉得有些奇怪。
但她也没有多想,走上前拉过举人走到巷子角落里,开门见山:“家中有妻儿老小吗?想活吗?”
举人原先失魂落魄,颓败地垂着头。听到这话抬眼,警惕地瞧着闻遥:“你是何人?”
“被你一番诚心打动,赶着来救你的人。”闻遥笑一下:“兄台,贵姓啊?”
举人沉默一会儿:“我姓李。”
“好,李兄。劳烦李兄告诉我,是谁与你说密信之事。”闻遥道:“我信你忠君爱国,你也当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当刀子用,背后告诉你消息撺掇你来的人才是真正包藏祸心,要对天水不利。告诉我那人是谁,我捉了他押到宋督主面前去,你自然也不必去刑部大牢遭一遍罪。”
可李举人能说会道的一张嘴,偏偏在此刻又黏住分不开了。
“李兄不想出卖朋友,我很理解。”闻遥走近,抬手按上他的肩膀:“但小义小信与家国大义孰轻孰重,李兄也要想清楚才对。”
又是一阵沉默。
“十里坊拐角,有个字画店。”李举人面部肌肉抽动,咬牙开口道:“是店老板告诉我此事。”
“他是何人?这样的消息,他告诉你你便信了?”
“我家中贫寒,留居汴梁参考无处可去,是他收留我住了两年。”李举人声音隐隐颤抖,忍不住抬手掩面:“我与他一见如故引为友人,两年相识早已知己。听闻消息,我一时怒火涌上心头,竟、竟是未加考虑。”
方才对着番子的大刀都还能怒吼出声的人,此刻意识到自己怕是被挚友蒙蔽利用,却是悄然湿润眼眶。
倒也是性情中人。
闻遥点头,伸手拎着他走出巷子,随后转身朝十里坊去。
她心中隐约有个预感,这预感在她依照李举人的话走到十里坊字画铺,看到那敞开的大门以及端端正正坐在门口的青年人时彻底落实。
闻遥握住星夷剑,手腕轻轻往外转:“特意等着呢?”
“对,特意等着闻姑娘。”青年人面貌普通,怕放到人堆里立即就会泯然众人。偏偏他丝毫不慌乱,见到闻遥后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知道我会来?”闻遥道:“按道理,抓暗探,来的该是厂监番子。”
“先来的是谁都无所谓,我领了命,一定要见到姑娘。”青年人叹息:“楼外桥头十坛风月酿,你没有去拿,消息穿到上京,详隐司便知道你对他生了气。”
“你等会儿。”闻遥挑眉,叫住他:“什么隐什么司?”
“北辽官职,突吕部详隐司。”青年人道:“主子归去上京,此中种种杀机艰辛不必多言。幸而如今已在上京站稳脚跟,任突吕部详隐司,兼任南府官职。”
“哦。”闻遥眼睫一动,扯开唇:“我还当是谁,云里雾里讲半天,原来是说楼乘衣——不,耶律都罕啊。”
她心微微沉下,翻来覆去考量这人说的话。
突吕部,突吕部……闻遥回想起楼乘衣说过完颜部破败后是被突吕兼并。
那么这突吕部应当是北辽皇后的势力,楼乘衣怎么会去突吕部?
“详隐司交代说你可能是为凝儿姑娘的死与他生气。”青年劝说道:“其实大可不必,天水有句古话,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详隐司在汴梁隐忍多年、藏刃于怀,杀回上京之日必然要流血。况且详隐司对凝儿姑娘恩重如山,能为详隐司死,凝儿姑娘在九泉之下,也定是能够瞑目。”
“铮!”
星夷剑忽然出鞘。
闻遥手指稳稳当当,握着剑柄:“你今天就是为了替他传达这些废话,特意送死吗?”
“不止。”青年正色:“还有你与兖王之间的传言最近闹得沸沸扬扬,详隐司听闻后很生气。”
他话说的委婉。
要照上京那群人的说法,详隐司可不止是生气。尤其是平江府探子传信回上京之后——详隐司那猫憎狗嫌的脾气,简直是暴跳如雷的发疯。
对面暗探的话听着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闻遥觉得有点荒谬,皱着眉,把星夷剑放下一些,语气古怪:“他生气?你说他生什么气?”
哪知青年也奇怪,他甚至比闻遥还觉得奇怪,瞅着闻遥:“什么什么,详隐司心悦你,你不知?”
“详隐司说他也惹你生了气。故今日之前种种扯平,互不追究。但今日后你就莫要与闲杂人等纠缠。”
青年一板一眼:“你手里拿着完颜部令牌。待两国开战,详隐司带兵马踏燕云十六州时你就去找他。要么你过去,要么他带兵过来。”
闻遥难得震撼,觉得言语浅薄,不足聊表心中懵然。
“上京风水不适合他,他可能是脑子坏掉了。”她惊诧:“平白无故,发什么疯?”
第85章 韩兆
“这些话皆是详隐司亲口所言,不敢添改半句。”青年言之凿凿。接着坦然挥袖,看向从闻遥身后走出来的几个番子:“详隐司嘱托已毕,诸位可以带我走了。”
他语气神态从容自若,宛若不知厂监是和鬼煞之地、自己此去会遭何等待遇。几个番子还未见过这种人,面面相觑后迈步上前。
闻遥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放下星夷剑,任由几个一路跟着过来的番子将青年团团压住。
“闻统领可还有什么要问的。”番子道:“若是没有,奴才便将此人压去厂监审问。”
闻遥摇头,目送番子将毫无反抗的人拉走。
她回到兖王府,赵玄序还没回来,她便躺在窗边竹椅上望着房梁发呆。只是现在一静下来,闻遥脑子里就又开始循环播放方才那北辽暗探说的话。
她一下子琢磨那人为何自己送上门来毫不反抗,一下子琢磨楼乘衣怎么会对她有意思。
怎么会对她有意思呢?
楼乘衣骨子里恶劣,桀骜不驯,打小就是长刺的硬骨头,相当难搞。闻遥头回带孩子,常被气到不能自己,无法宽容教育,没少揍他。
后面几年相隔千里,偶有书信。只要不见面说话,两人间勉强算得上温情脉脉。这次汴梁重逢,楼乘衣狗脾气不改,嘴里吐不出好话,见面大都不欢而散——
闻遥将这十几年复盘一遍,当真完全看不出楼乘衣对她有意思。
“还带兵过来……说什么屁话。”闻遥喃喃,摸出腰侧匕首破空而过,匕首尖深深没入对面柱子,匕首末端丝毫不见颤抖。
赵玄序这趟留在宫里的时间有点长,午膳过后才回来。听那帮人吵吵嚷嚷一上午,赵玄序心烦气躁,迈步进门时面色难看。
闻遥在窗边躺着,他便游魂般从廊下悄无声息走过来。闻遥当即起身,隔着窗弦将他一把扯住。
她面色严肃地瞧着赵玄序。
赵玄序衣襟被扯歪了也不反抗,弯着腰在窗外停下来,浓眉抚平松开,神色登时和善。
“你——”闻遥张口欲言又觉得不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我——”
“哎。”
终归不知从何说起,闻遥颓唐,头碰一下狠狠砸在赵玄序手臂上。
赵玄序少见闻遥此般神情,五指张开,撩起她垂落的长发:“怎么了?”
“密信消息泄漏,北辽暗探挑拨举人在凤鸣门前闹事。”闻遥道:“这事宫里可知道了?”
“禁军已经回禀。”赵玄序手指松松,与发丝缠绵在一起,说道:“没人在乎,还在吵架。”还是吵老问题,打架还是送钱,老生常谈,异常无趣。
“北辽开出什么条件?”
“天水让出山前诸州,或者送钱。”赵玄序语气淡淡:“年贡五十万两白银,绢布各三十万匹,金银瓷器各百箱。天水与北辽约为兄弟之国,北辽皇帝年长,天水需称北辽为兄、”
“……不要脸。”闻遥坐起来:“居然要的这么多,胃口真大。”
燕云十六州分南北,以燕山和北陵关为界限划做山前诸州与山后诸州。自草原南下百里便是燕山,燕山过后就是辽阔平原,往下挥兵可直贯天水腹地。
这样重要的门户,除非天水皇帝及满朝文武脑子都傻了,否则绝不可能相让。那么余下的就只有给钱。
天水商贸富庶,税收昌达。北辽开口要的这笔钱虽然数目巨大,但天水却还是给的起。就是名头实在难听。岁贡,还兄弟之国,摆明就是让盘踞中原的天水当周边诸国的面向北辽俯首。
这要是答应下来,天水皇帝这么大年纪突然多出一个讲北辽语的哥哥,耻辱万分不必多说,天水上下臣子百姓也是颜面扫地。往后史书秉笔功过,还不定遭后人怎么议论。
赵玄序摸一下闻遥的头发,忽而想到什么:“北辽还说要保一人。若是答应供给岁银,天水便要重遣使者将银子绢布以及此人送往北辽。”
“谁?”
“韩兆。”
“这是谁?”
“不知道。”赵玄序松开手,从一旁门边拐进来:“辽人不曾提身份,只说了名字。”
满朝文武,耳目遍布汴梁城,谁都没听过韩兆此人。
闻遥沉默一会儿,艰难道:“这人,估计是在厂监。”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被抓还不慌不忙,原来真的是有恃无恐。
闻遥撑在塌上瞧着走过来的赵玄序,心里想过许多上辈子网上传的风风火火的恋爱法则,开口道:“你过来。”
她整理好心情,拉过赵玄序坐下,按着他的肩膀,纠结一会后深吸一口气,委婉道:“你知道,楼乘衣,他脑袋不太好。”
“为何突然提他?”
赵玄序柔和乃至温顺的神色蓦然变化,眉眼梢沉沉下压,眼尾弧度变得诡谲危险:“你说韩兆与他有关?方才有人来找你?”
兖王殿下这时候精神万分,嗅觉格外敏锐,方才在朝廷之上的倦怠懒散一扫而空,两句问句就迅速切进重点。
“举人闹事背后是北辽暗探挑拨,方才我过去凤鸣门,顺手摸到十里坊捉到一人。”闻遥道:“我去抓他,番子就跟在后面,他发现后也不惊慌,给我带几句话后就自己跟着番子去到厂监。”
话到此处,赵玄序心下了然,冷然扯唇,他开始盘算这几日从北辽传回的消息,心中颠来倒去杀意滔天。可偏偏又要压下心绪,抬眼去看闻遥,眼底沉着铅黑幽光,细细舔舐她面上每一分表情变化:“他说了什么?”
闻遥与他面面相对,忽而抬手拍上他的脸:“做什么样子。他说什么,我还能答应不成?”
“楼乘衣。”赵玄序光是念出这个名字就勉强的很,喉咙哽着,直犯恶心:“他说什么了?”
“一大堆,总结一下就是他对我有意思。”闻遥一手压着兖王的肩膀,一手摸他脸,全然安抚:“我全当他是我相逢相识的友人,有打死他的想法,但从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你信不信我?”
赵玄序把闻遥的手死死抓在手心,语调扬起来:“为什么要问我信不信?”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全然信你。”
“那便好。”闻遥重重点头,道:“以后我不再管他。我既然与你在一起,旁人想做朋友可以。如果生出别的想法,我会与他划清界限。”
她说的认真,眼瞳在窗外希光中淡去颜色,里面什么都没有,平静笃定。
赵玄序便安静下来,微微侧面,脸颊紧紧贴着闻遥的手掌心。他眼睫极长,透着惊心动魄的漂亮,直直垂在闻遥手里:“阿遥,我记着了。”
*
闻遥的猜测当真是不错。那有史以来第一个自己拎着衣袍施施然走入厂监暗牢的年轻人,果然就是北辽点明要保的韩兆。
“此人并非辽人,不知为何软下骨头做了北辽在汴梁的耳目。”宋明德归手,身侧掌印太监的牌令淌在腰间,闪闪夺目。
皇帝坐在书房宽大奢侈的横塌上,依旧一身绸缎织就的道袍,只是面色不若前几日那样饱满有红光,眼下眉间泛着青色。
大殿雕刻蟠龙的柱子边绕过一个太监,手里端着托盘,盛着碗热气腾腾的清心汤。他踏步走到九五之尊身边,与宋明德错身而过。后者没有别的举动,仅仅是退后一步,就让他背后登时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畏惧这位厂监督主,或者说,宫中谁人不怕这位手腕通天、牢牢把持厂监与兖王的三司斗得不相上下的督主?
上一个不怕的是孙才善。背靠冯贵妃,趁老虎出山调来陛下身边献媚。结果呢?不过风光月余,宋督主一回来就害了急病,诡异蹊跷,听说是快撑不下去了。冯贵妃打死几个宫女的小事也被皇后抓住把柄,借着由他又是狠狠一通责罚,几日都没怎么出宫门。
“人在厂监暗牢。”宋明德站在皇帝上边,微微垂头,腰背弯下一点弧度:“奴才扣着人没动,端看陛下是要杀还是要留。”
杀还是留,换句话来说,就是天水是要向北辽示弱送钱还是与北辽开战。若是前者,人不仅要留着,还得好好伺候,不能缺胳膊少腿。若是后者,人也可以留。在两军交战之际抹脖子取人头,祭奠军旗。
皇帝许久不应,等一旁太监端着盘子的手臂开始颤抖才端起清心汤,沾沾唇角,缓缓开口道:“凡俗政事,果真是扰人清修。明德,你刚回来,许久没看那帮人吵架。今日见到,觉得如何啊?”
“诸位大人皆是肱股之臣。”宋明德清隽的眉目拢着一层阴翳:“心优则乱,尚在人情之中。”
“朕自是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国事好。”皇帝幽幽道:“朕是皇帝,是天子,自然也是一心为着天下黎民百姓。可你看看,今日不过一妄悖之徒几句言语挑拨,那些举人和百姓就做出如此之举,全然不顾朕派使往北是为护住如今的太平盛世。”
“他们空有一腔热血,看不到北辽兵强马壮。若是朕选了第二条路,天下人岂不是要戳破朕的脊梁骨?”
帝王话到后来已有怒音。
一旁的太监宫女早颤巍巍跪下,神志贴在地上,偌大书房寂静无声。下宋明德一人站在一边面上依旧没什么大的神色波动。
“陛下言重。”宋明德声音偏清,缓缓说话时便像极一把窄利的刀,带着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寒光:“普天之下,天子最为尊贵。江山是陛下的江山,百姓是陛下的百姓。陛下为人君,自是没有人胆敢妄议陛下。至于那些闹事的举人百姓,愚昧之才尔,成不了大事。厂监自会会陛下排忧解难,陛下无需在意。”
真是好一番奸臣当道、摄威擅势的发言。
偏偏皇帝喜欢。
九五之尊缓缓道:“好,为人臣者当似你。如今悍臣满朝,各有各的心思,唯有你最得朕心……朕听闻你那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哥哥醉酒落水淹死了?”
“是。”宋明德垂着眼:“先前奴才在世的便只有这个哥哥。到底是强行寻来的,亲缘浅薄,只能做几年兄弟。”
“人命如灯,飘忽不定,自有命数。”皇帝挥手,开了天恩:“将你兄长的牌位送去九阳道长观中吧。收受香火,好为下辈子积福。”
九阳道长便是孙才善这次找来的得道术士,有几招把戏,很得皇帝宠幸。不仅赐下爵位宅邸,还在汴梁城为他修建了道观,是近日御前头等大红人。
“陛下隆恩。”
宋明德垂头,唇边笑意似有似无,冰凉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