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的是实话,耶律都罕并不恼怒。他眉头一抬,朝车中座椅下示意,说道:“抽屉里有闲书,你安分打发时间,很快便能到。”
估计是时间紧急,他说完一拎缰绳,立刻带着身后蓄势待发的辽人脱离队伍。马鞭破空一抽,身影飞快消失在一条岔道上。
如耶律都罕所言,离开兴庆后不久闻遥便换乘另一架马车,跟随乔装一番更加低调的车队继续前行。从这开始,马车上也不止她一人。车门推开,一名辽人女子弯腰进来,恍若闻遥有什么传染病般贴在门边坐下,离闻遥远远的。
她腰间佩剑,目光冰冰凉凉。闻遥听到她绵延悠长的呼吸,知道这是个练家子。
闻遥明知故问,朝姑娘搭话:“你是?”
辽人女人冷冷瞥过来,眼神相当不友善,声音紧涩,天水官话语调邦硬。她不说自己是谁,只说道:“详隐司大人让我看管你。”
“哦。”闻遥笑起来,赞许地点头。
吃一蟹长一智,不错不错。耶律都罕经过兴庆一遭,即便给她吃下加倍加量的化功散又扣上陨铁锁链,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处。
而接下来不到半天,闻遥还察觉到面前看守她的北辽姑娘似乎是相当讨厌她。甚至说讨厌都委婉了,人家应该是很想杀她才对。
辽人姑娘坐在对面,森然眼神时不时就刮过来,手指不住摩挲腰间配剑。杀意昭然,是攻击的前兆。
闻遥老神在在坐在一边,眼睛停在话本上,心里琢磨这姑娘为何有如此反应。她对这姑娘没印象,应该没得罪过才对
途中车队休息,辽人三三两两散在周围生火做饭。闻遥刚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辽人姑娘就拿着一只烤鸡前翅和半块囊饼丢到闻遥手里,很不客气。
闻遥看看那沾灰焦黑的前翅和干巴巴的馕饼,试探性对这姑娘说:“换个腿呗?”
“给你什么就吃什么。”辽人姑娘居高临下的站着,冷冰冰睨着闻遥:“不要多话。”
闻遥确定了,这姑娘是真不喜欢她。行,左右吃什么都是吃,闻遥不再说话,痛快吃掉前翅和馕饼,灌下几口水,然后拖着链子继续上车躺平。
她爬上车后,原本有些紧绷的车队顿时放松下来。周围人看着辽人姑娘开始笑,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辽人姑娘置若未闻。在火堆前坐下自顾自吃肉。有一人好事,凑过来给她递炒米奶茶,问道:“阿巳,那女人是详隐司大人喜欢的人。你这样对她,不怕详隐司大人回来罚你?”
耶律都罕罚人手段向来凌厉狠辣。问话的人回想起一些惨状,晴天白日之下忍不住打哆嗦。
阿巳也一下子握紧手里的树枝,半晌后冷冷道:“害大人受伤的天水女人,不杀已经格外开恩。难道还要好吃好喝供着?”
“可大人宁愿把我们留着保护她,自己就带着几个人对付安石。”那人继续说道“她以后说不定会是大人的侍妾,还会给大人生孩子——”
阿巳到这里已经听不下去,“砰”一下把大半只烤鸡重重扔到火堆里,溅起一圈火星。她很有脾气地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直直对上每个看过来的人,昂首挺胸,大声道:“我不怕她向大人告状!”
她不怕,她觉得自己没必要怕。她虽然不是贵族,但她的父兄都在详隐司大人手下做事,颇受重视。莫说闻遥还不是大人的侍妾,就算是,大人英明神武,难道还会因为一个侍妾的抱怨惩罚她吗?
问话的人也就是凑个热闹,不是真为闻遥抱不平。见阿巳不为所动,打趣几番后也就不了了之。
大约急行六七日,车队终于抵达北辽南府要城析津府。闻遥成天无所事事待在马车上,骨头缝都发酸发胀,等到地方她都跟着外面那些辽人一起舒出一口气。这些时日她算是看出耶律都罕在北辽的水深火热危机四伏。从兴庆到析津府,她同共换掉四辆马车,改掉三趟线路,即便如此都还遇上几次刺杀。
耶律都罕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不知道,但招呼他的人肯定只多不少。果然半道回家的孩子不招待见,三职在身的荣耀不那么好受。
骑马比马车快,耶律都罕据说两天前已经抵达析津府。闻遥从马车上下来后被领到一处奢侈宅院,最先见到的却不是耶律都罕,而是一位在汴梁见过一面的故人。
闻遥有些惊讶:“韩兆?”
“闻姑娘。”韩兆依旧是天水衣着,只是一改在天水的低调。青灰华服,手拿羽扇,腰间玉佩成色非凡,一看就过得相当滋润。他站在花团锦簇的内庭,对闻遥手上引人注目的锁链视而不见,一本正经朝闻遥行礼,说道:“久别重逢,在下甚是挂念姑娘。”
阿巳与两个北辽武者跟在闻遥身后,怀中抱着剑,站在一边看着韩兆。她认识这个男人,大人从天水换来的谋臣,大人身边的得力干将。看上去脾气好,实际上很有些孤傲。阿巳看着他对着闻遥行礼,一皱眉头,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不过是个天水女人,一个两个,究竟为何都对闻遥另眼相待。
“确实是好久不见。”闻遥听他这么说,心里不知怎的,真升起一些诡异的亲切之感。她朝他走过去,打趣道:“你发达了,在这儿当什么大官啊?”
“幸得详隐司大人青眼,在都总管府任职。”韩兆谦虚道:“在汴梁时姑娘未曾为难在下,在下感激不尽,特来探望。”
“真客气。你在这儿,耶律都罕上哪儿去了?”闻遥说着说着,眼神不由自主望着他身后:“——你后面是什么?”
“大人离开许久,军中有人生出异心,大人在军帐中处理,晚上会回来用膳。”韩兆转身,看闻遥直直走来掠过他到一张长桌前,俯身拿起碟子里的糕点。
他身后的桌子尤其长,堪堪摆在宽敞大厅里。上面一个个碟子密密麻麻挤着,各色甜咸糕点炸物齐全,堆码齐整,很壮观。
“大人特意交代,说姑娘好吃食,尤其爱吃糕点。”韩兆羽扇翩翩,朝满桌上百种点心一指:“知道姑娘今日到特意备下这些点心,析津府能找到的糕点都在此处了。”
“嗯,好好好。”闻遥点头,嘴里已经塞下两块点心,手里还捏着一块。她转头,真心实意对着韩兆竖起大拇指,诚恳道:“是真的好吃。你也过来吃啊,站着做什么。”
“韩某不吃。”韩兆瞧着闻遥不羁的吃相,摇头:“世间名士都是风流倜傥。自从来到析津府,韩某心宽体胖,腰围渐长,如今正在克制饮食。”
此番回答也是奇葩。
闻遥和他互盯,互相都觉得对方很神奇。
闻遥咽下嘴里糕点,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反应过来为何自己看到韩兆会觉得亲切——韩兆的衣着打扮乍一眼看过去居然与张鋆十分相似。都是青衣似皎皎修竹,腰佩兰黛,文弱风流。
她又想起韩兆在牢里说过的话,那时韩兆还特意提过张鋆。
这叫做什么?张鋆粉丝?
韩兆看着闻遥又抓起两块点心往嘴里放,实在忍不住,上前给她倒满一杯茶水递过去,轻声道:“姑娘还请慢用……这些点心真有这么好吃?”
闻遥摸摸鼻子,视线在一旁瞪她的阿巳身上一晃而过:“好吃。”
尤其在饿几天后,显得更好吃了。她毕竟是习武之人,一贯食量大,内劲被封又不影响她胃口。这几日天天只有些许肉和干粮,她的确有些馋饿。
韩兆凑闻遥很近,定定盯她一会,视线跟着她瞥向一边阿巳,手里羽扇晃动,语气不明:“是吗?”
“是啊。”闻遥:“你说耶律都罕在军帐,析津府附近有军队驻扎?”
韩兆视线转回来,也不瞒着闻遥,点头:“析津靠近燕云十六州,一直留有重军。”
“哦。”闻遥厚着脸皮:“大概多重啊?”
“姑娘要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大人。”韩兆打太极,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路过来舟车劳顿,既然姑娘一切安好,在下就放心了。再多说一句,大人有治世之才,对析津百姓非常爱护,这一年析津府两族百姓和乐、欣欣向荣。姑娘日后不妨多在析津府走走看看,莫对大人抱有偏见。除却一些细枝末节,大人实在是位雄主。”
第117章 羊角
韩兆当真只是来看看闻遥,说完就走,飘飘然清风一般。闻遥半句有用的都没从他嘴里套出来,就捧着糕点蹲在廊下发呆。
没过多久,一排辽人打扮的侍女自外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齐整垒放衣服鞋袜,发饰用具也一概不缺。她们从始至终不发一言,放好东西后齐齐退下,只在经过蹲着的闻遥时快速抬眼一瞥,神色难掩好奇。
详隐司大人政务繁忙,大部分时候都住军营。她们虽是大人宅邸的奴婢,除却与诸部大人和王帐使者会面设宴外,很少见到大人。
偏偏这两日府苑动静大得很,又是来人整理宅院,又是置办女子衣物首饰,还满城搜罗厨子……大人做这些事,都是为了这个女人?
闻遥一点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享受了多少殊荣,她面上发着呆,心里却在琢磨怎么这么多天过去,赵玄序那边没传来一点动静。
通常情况下孩子不哭不闹,一般都已经干了件大的。
析津府靠近燕云十六州,有重兵驻守。这么一想,胆大如闻遥都有点没安全感。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脑袋又开始疼。干脆脚下一松直接坐在地上,拿点心慢慢吃,举头怅惘望天。
但愿一切正常,但愿张鋆能帮着拦着点。
临近晚膳时候,耶律都罕果然来了。韩兆说他家大人挺忙,光看模样却看不出来。耶律都罕审美偏好向来明显,眼光钉在奢华贵美一档。天光刚昏下来的时候,他穿一身金绫袍,脚踩獞皮靴推门而来,整个人都映着光。他额前还习惯性地压一条暗金抹额,正中间宝石硕大无比,色泽奇谲。
阿巳和几个辽人连忙从暗处出来低头行礼。他们对耶律都罕是真心心悦诚服,面上神情非常虔诚。阿巳冷冰冰的脸化为春水,从草原狼变成小羊,呼吸都静默起来。
闻遥靠坐在摇椅上,瞧着这一幕甩动一下手上锁链。
耶律都罕大步径直朝她走过来,说:“没事就跟我出去看看析津府。析津是大城,以后不会比汴梁差”
“去呗。”闻遥吃了许多点心,眼下胃里正好有些胀。她看一眼耶律都罕,他也不知道吃没吃晚饭,反正瞧着不饿,神采奕奕,精神得很。只一头微卷头发散落腰侧,一看便是刚从马背下来,冲淡些凛然,平添几分散漫。
闻遥仰着头看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都回北辽了,怎么不和他们一样留髡发。”
她边说边朝一边辽人抬颔示意,那几人头顶莫名一凉,不自在起来。
髡发为北辽男子发式,通常是在头上剃干净几道,剩下头发编成辫子。耶律都罕回辽已经快满一年,衣着打扮却还与在汴梁时一般无二。以及辽人虽体型通常比天水人高大些,但眼珠都是黑色褐色。耶律都罕这只绿眼珠子不仅让他在天水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在北辽也同样显眼。
耶律都罕挑眉:“习惯了,不想改……你觉得那样好看?”
你自己的人还在旁边听着呢,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闻遥笑起来,手指一松,锁链叮当撞在椅子腿上晃。
重逢以来头一次,她与耶律都罕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一些。耶律都罕不明白闻遥突如其来的转变的缘由,但不妨碍他心情也亮堂起来,语气蓦然一软:“夜里的析津很漂亮,去看看吧。”
他从袖中取出把钥匙,俯身打开闻遥手上锁链。
锁链套手腕的环子很松,但毕竟有重量,时间一长,闻遥手腕就有一片凌乱红痕。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耶律都罕微愣,动作霎时僵住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松快便像活水中的一尾小鱼,被这痕迹惊扰,一摆尾巴在两人间迅速消弭不见。
闻遥活动活动手腕站起来,在一边阿巳越发冰冷的注视下脚步轻快朝外走,将耶律都罕落在身后:“可以啊。我没钱,买什么你来付。”
这幅样子,浑然没把在北辽以雷霆手段累下威名的耶律都罕放在眼里。和这满宅院的人不一样,闻遥看耶律都罕是一种平视的姿态,没有畏惧恭敬。而耶律都罕神色如常,显然也默认闻遥对他该是这般态度。
阿巳死死按着腰间长剑,被这一幕刺痛双目,咬牙想要跟上。
耶律都罕眉头皱起来,抬手叫他安排看护闻遥的侍从止步,将锁链扔到一人手上,头也没回,匆匆扔下一句不用跟,继而便大步往前跟上闻遥背影。
阿巳面色一白,手指猛然攥紧,低头没说话。
析津府两族共聚,城池风格很有特色。飞檐红窗雕刻灰色鹿纹,门挂毡毯,往来行人衣着各异。这些年闻遥已经去遍天水大江南北,唯独没来过北辽,此刻走在大街上的确也觉得挺新奇。
耶律都罕身边没跟护卫。他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走在闻遥两步外,默不作声盯着闻遥看。
闻遥在一摊位前停下,伸手拿起一个羊角模样的挂件晃晃,问道:“这是什么?”
摊主是个带毡帽的老人,眼眶深陷。他睁着眼看着闻遥与耶律都罕的衣着打扮,缩缩脑袋,有些畏惧地用北辽话嘀咕了几句。
耶律都罕立在闻遥身侧,往她手上看一眼,说道:“祭祀时宰杀的白羊羊角,可以祈福消灾。”
北辽与天水不同,天水人鄙夷北辽为蛮夷异族就是因为北辽虽然建国已久,但大部分辽人还是世代游牧在苍茫草原。他们信奉天地鬼神,皇帝要在秋冬用数百牲畜祭奠青牛白马。强硬铁血和古老民族的野蛮结合在一起,叫中原世家忌惮万分。
“这么好的寓意。”闻遥晃晃羊角:“我要了,你付钱。”
耶律都罕随手扔给老人一块金子,瞥眼看闻遥身侧摩挲那枚小小的羊角,说:“你喜欢这个?”
“也没有。”闻遥漫不经心:“就是最近太晦气了,图个吉利。诶,你们北辽的神,保不保护外族人?”
此话一出,先前还能说温情脉脉的气氛就被瞬间戳破。两个人停下脚站在长街巷尾,气氛陡然怪异。
耶律都罕面色变了,拧着眉头定定瞧过来,半晌后嗤笑,说话语气陡然尖锐:“怎么?忍到这里就忍不下去了?你的耐心每每对上我就这样少。”
“谁让你特别欠。”闻遥:“不乐意听就干脆让我走呗。”
“想都别想。”耶律都罕阴狠道:“你往后都只能给我老实待在北辽。”
闻遥手指转动,烙满祝福印记的羊角在手指间灵活移挪。她对耶律都罕的威胁与警告满不在乎,转身依旧往前走走停停,四处观望。
分明是两个人吵架,却只有耶律都罕一个人生闷气。他阴沉着脸僵持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迈步跟上,语气也缓和下来:“怎么就只想着汴梁?明明从前那么爱跑,哪都能待。汴梁可以,析津就不行?你不是问韩兆析津府外驻军多少,明日军中设宴,你随我同去,想看自己看。”
闻遥转羊角的动作一停,感叹好你个韩兆,狗腿子,面上跟她你好我好,背地里居然连这种话都如实转禀给耶律都罕,半点张大人的反骨都没有。
不过军中重地,依照道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耶律都罕居然这么轻松就答应她过去看。还就真是半点不担心她会闹出什么事。
行,去就去,看就看,谁怕谁。
耶律都罕也是说到做到,第二日早中午便带着闻遥去到军中。
析津府外面是茫茫无际的草原,很难看到成片密林,地势开阔。从这里往南包括燕云十六州都是这样平坦毫无阻碍的地势,没有一点山峦可以阻止北辽骑兵南下的铁骑。
半点用兵计谋也不懂的人稍稍一想都不难知道天水为何如此看重燕云十六州,北辽又为何一直对此虎视眈眈。南下北上的大门,试问哪个不想将其握在自己手里?
出了门,一晚上不见的阿巳再一次出现在闻遥面前,跟随一起来到军营。耶律都罕刚把闻遥带到个宽大奢侈的行帐中就被人请走了,走前让阿巳领着闻遥,闻遥想去哪都随便。
阿巳当面恭谦应下,耶律都罕一走,她抬头看着闻遥的眼睛已经越发冰冷,厌恶和杀意藏也藏不住。
这天水女人哄劝大人将她带来北辽军中,究竟是要做什么坏事?!
闻遥觉得阿巳全有意思,当做看不见她的反应,把她当路牌使,在军营中四处走走逛逛。北辽军营帐篷通常全白,青牛白马的图腾巍峨耸立在蓝天白云之下,很有苍茫圣洁之意。一般人看不到这番场景,闻遥瞧着稀罕,背着手站在人群外看着一群士兵宰杀一只母羊。
他们动作利落娴熟,烤肉撒调料,不停翻动,不一会就肉香扑鼻。眼见那群人扛起羊往一个方向走,闻遥下意识迈步跟过去,却被阿巳伸手挡住。
“今日大人宴见渤海世子,那里是诸大人的宴厅。”阿巳冷冷道:“你不是辽人,身无职位,不能进去。”
闻遥收回脚,痛快点头:“行,那我去哪儿吃饭?”
阿巳从鼻孔呼出气,略带鄙夷地瞧着闻遥。
从兴庆过来,一路上不是要吃就是要喝,脾气也好拿捏,看起来没半点长处,也就一张脸长得还可以。可这世上美人千千万万,胜过闻遥的不知凡几,真不知道详隐司大人为何独独对她另眼相待。
她懒得与闻遥多说话,转头就走。
第118章 青牛白马
闻遥跟着阿巳来带另外一处空地。这里同样四面围拢北辽兵,中间支着篝火架着羊,只不过这里坐着的都是女人。有辽人,也有天水打扮的女子,都年轻貌美、衣着鲜亮轻薄。
阿巳没靠近,进场后站在旁边不动了。闻遥看着她的意思,走进去找空位坐下开始吃桌上的烤饼。周围姑娘视线晃过来,见闻遥一身劲装、背着长剑和她们一块吃饭,疑惑又好奇。
闻遥姿态闲适,虽然拿着剑,看起来却不难亲近。没过多久,近旁一个姑娘就凑过来,问闻遥:“你是哪家的?怎么从没有见过你?”
这姑娘面容像天水人,说的也是天水话。闻遥看着她,反问道:“你又是哪一家的?”
“我是渤海世子新纳的妾。”姑娘乖巧道:“这次陪同他赴宴。”
渤海国,北辽以东之国。盘踞黑山白水之间,贸易昌达。闻遥略微惊讶:“渤海世子……渤海王的儿子?他在析津府啊。”
析津府靠近北辽天水边疆,与渤海国相距甚远。眼下又有作为前线要塞与天水开战的意思,渤海世子居然在这时候来这里?
“是啊。”姑娘催促:“你快说啊,你是哪位大人府上的?怎么是这幅衣着打扮,还背着剑,一点也不好看,像个护卫。”
“我?”闻遥环视一周,大概明白这满场漂亮姑娘是何身份。有权有势的男人喝酒,带在身边的女人不是歌姬就是妾室。她琢磨渤海世子出现在析津府的用意,随口敷衍道:“哦 我是韩兆家的,韩兆,韩大人知道吧。”
“知道知道,我知道!”岂料姑娘一下子激动起来,伸手抓住闻遥的手,居然是满眼羡慕:“你是韩大人的人啊,真好……韩大人从天水来,脾气好,又得详隐司大人重用,前途不可限量。”
闻遥一顿,看向这姑娘,说道:“你是天水人?”
“我爹娘从前是。”姑娘摇头:“我生在析津,我是析津人。”
据她说,渤海世子几日前抵达析津,进城排场大的很,街上围着都是人。她到街上凑热闹,却意外被渤海世子相中纳为妾室,这几日被带着一起四处走动。
她语气坦然。对一个普通农家女来说,能被渤海国世子收为妾室是祖上冒青烟才有的福气。最起码能穿金戴银、吃喝不愁。
“渤海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闻遥声音放轻,视线一瞥,在阿巳身上划过。阿巳很显然不喜欢这里的姑娘,站得很远,眼下也没朝这边看,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渤海很远吧,他来析津干什么?”
“你原先倒底是哪里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姑娘纳闷道:“渤海与北辽关系很好啊,渤海人每年都要来一回的。”
与此同时,在姑娘口中“关系很好”的北辽渤海会宴上,气氛却异常凝固。闻遥胡乱点名的韩兆坐在一边,面上几乎挂不住笑,冷眼看着站在中间酒气熏天的渤海人,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将此人骂上百遍。
此人是渤海使团中的一名官员,喝几两酒脑子就不清醒。一炷香功夫前,渤海使团向耶律都罕献上一只半人大的贝壳,打开后里面盛满洁白珠玉和血红珊瑚,极其华美。事情到这里都还没出差错,耶律都罕作为东道主,收下礼物与渤海世子把酒言欢便是。岂料这人却跌跌撞撞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下走到营地中间,满嘴狂妄言辞。
“详隐司大人。”他头插雉尾,一手拎着酒杯子,大着舌头嚷嚷道:“我海东盛国国力强盛,与东瀛琉球贸易来往昌达,民生富庶。听闻大人年少时南下流离,不曾在北辽皇帝陛下膝下长大。此宝出自海上仙岛,大人应当未曾见过吧!”
此话一出,原本其乐融融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在场析津府与上京的人都是一惊,目光晃过此人和一边状若无闻低头喝酒的渤海世子,纷纷往坐在上首的耶律都罕看去。
谁不知道耶律都罕的母亲出身完颜部,谁不知道他在年少时被皇后朵月丽逼得出走天水?这人莫不是疯了,提着脑袋往刀口上撞?
篝火空地最上方横陈宽大长椅。一张巨大的斑斓厚实的虎皮铺盖其上,虎爪虎头俱在,獠牙狰狞、怒目烈烈,叫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耶律都罕一条长腿曲起,毫不在意踩踏在虎皮之上,额间抹额熠熠生辉,单手拎着酒壶往嘴里灌,卷曲头发散落肩头,狂放不羁。
他原本倒也喝酒到兴起,看着天气不错,想着日落时草原景色壮美,正好带闻遥出去走走逛逛。没想到有人非要不识好歹,赶在他高兴的时候泼冷水。
“海东盛国。”
一片死寂之中,耶律都罕微笑着点点头。他像极其赞许这人说的话,腿压在身前,手肘架在膝盖上,微微前倾身体,说:“渤海富庶,名不虚传。”
“这是自然。”这人继续吹嘘:“北辽虽与我渤海世代相交,亲如兄弟,但手指头仍有长短。北辽困居在草甸子上,娘们身上穿的衣裳都比我渤海单调许多!”
“哦。”耶律都罕唇边笑弧更大:“原来还有这番说法。”
熟悉他性子的人这时候已经大气都不敢喘。坐在他下首的渤海国世子看他一眼,眼中精光闪烁,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肉,愣是没说一句话。
耶律都罕笑着笑着,忽然拧身探出手拔出身侧护卫腰间的刀,毫不犹豫挥臂掷出!他变脸变的太快,出手又毫无预兆,能拉开十石强弓的内劲混含在一刀里瞬间便破开血肉,将此人右臂轻松斩落。
那人双目瞪圆,笑容凝固,未尽的话语霎时堵在喉咙中咯吱作响,半晌转为一道凄厉的嚎叫!
韩兆倒霉,他坐的近,首当其冲跟着遭殃。血花四溅,那条热腾腾的手臂飞开不偏不倚砸在他面前的盘子上。文质彬彬的韩大人低头看一眼手臂的断面,文人脑袋有点发晕,面色也是惨白。
“哐当!”沾着血的刀紧跟着深深没入地面,刀锋之上,粘稠滚烫的液体不住淅淅沥沥往下滴。
渤海世子猝不及防,怔愣一瞬后大怒,吐掉嘴里的肉一拍桌子站起来,叫喊道:“耶律都罕,你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都罕短促古怪地笑一下:“什么意思,你说我是什么意思。”他那只被无数人非议过的眼睛一片深冷,妖异诡谲。
韩兆迅速冷静,强撑着晕眩感一推桌案站起来,冷声道:“这厮酒后无状,极其失礼!胆敢对圣皇帝之子,我北辽突吕部详隐司大人不敬,损害两国邦交,罪大恶极!大人,世子,以韩某之见,此人包藏祸心,怕是蓄谋已久。如此罪责,只断其臂不足抵过。”
耶律都罕点头:“你以为当如何?”
韩兆深深鞠下一躬:“取其心肺祭青牛白马,由大人世子共饮祭酒,以证两国情谊!”
“两国情谊。”耶律都罕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很有礼貌地看向僵盏在一边的渤海国世子:“世子以为呢。”
渤海国世子未出口的诘问被韩兆快言快语堵回去,铁青着脸,嘴唇一动,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自当如此。”
主营的动静很快波及开,闻遥一个烧饼没吃完就听到外面吵嚷嚷的动静。士兵奔走,武器相撞,在座姑娘不知发生何事,都惴惴不安起来。阿巳眉头皱着,扭头几次三番朝闻遥看,一副很想出去看看什么情况的样子。
偏闻遥半点不着急。她看着外面的动静,愣是把烧饼吃完才一抹嘴站起来,绕过桌案朝外走。其它姑娘看看她又看看周围散开的侍卫,犹豫片刻后也忐忑不安地站起来,跟着朝外面去。
绕过几顶营帐,闻遥抬头就瞧见不远处滚滚冒出的黑烟。
“怎么?”她抱胸挑眉,真诚发问:“你们粮仓着火了?”
阿巳目光转过来,恶狠狠斥责道:“别乱说话!那是祭台,是大人在祭祀青牛白马。”
好好的,又没过节,突然搞什么祭祀。
闻遥当即迈步朝祭台走,要去凑热闹。青牛白马是北辽信仰,阿巳自己也想看,就没拦,甚至脚步急切走的比闻遥还快。
姑娘们挨挨挤挤,糊里糊涂跟着闻遥来到一处偌大的空地。空地正中间搭着一座巨大石木祭台,牛骨羊骨挂在两侧。中间的木头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涕泗横流,不停叫嚷。
他说的话既不是天水话也不像北辽话 闻遥听不懂,目光在场上巡视,很快就看见了耶律都罕和他身边衣着奇特穿金戴银的男人。
应该是渤海国世子吧。世子爷面色不好看,绑着被火烧的倒霉蛋该是他的人。
祭台前,一个面带巨大面具身披彩衣的祭司手举青铜匕首来回舞动。祭司在匕首上浇羊血牛血和马血,双手高举递到耶律都罕面前。
耶律都罕伸手稳稳握住匕首匕柄,随后两步登上祭台,毫不犹疑将匕首插入那人心口转斗。匕首没入血肉,就像铁撞入豆腐。耶律都罕面上溅上血珠,眼睛一眨不眨,在沙哑惨叫中将男人的心脏活活刨出,扔到一碗清水中。
跟出来的姑娘里有人没忍住,看到那团活肉后弯腰干呕起来。
闻遥手指在手臂上敲敲,若有所思,看了面色铁青的渤海国世子一眼。
这叫北辽与天水两国亲近、邦交甚密啊?
第119章 顽固
祭司脖上白骨项链哗啦作响,双手各自端起酒盏递给耶律都罕与渤海国世子。
“世子。”耶律都罕毫不在意自己面上沾着的一点血,接过酒樽,血淋淋的手指印留在樽面上。他牢牢盯住渤海世子,缓声道:“请吧。”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两国邦交,又是北辽皇帝威严,渤海国世子本想在耶律都罕这个半道皇子身上试一试北辽对渤海的态度,如今却是自己吃了一个硬亏。他面容扭曲接过酒樽,憋着气把这杯酒灌下肚,重重放到一边侍从手上的托盘中。
祭台浓烟滚滚翻起,很快将那人吞没,空气弥漫肉焦味。
耶律都罕忽而微微侧过脸,似有所觉朝闻遥站着的方向看过来。闻遥手臂一下子松开,面色收敛暗道不好。果然,耶律都罕扔掉手里酒樽,若无旁人大步走过来。周围人不明所以纷纷退让,让出一条康庄大道直通闻遥跟前。
阿巳身体紧绷低头行礼,闻遥身边做渤海国世子侍妾的姑娘正好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吐出来,蓦然感到周围忽然安静。她抬头,迷惘地看着详隐司不知何时站在韩兆大人妾室面前,神态亲近自然。
耶律都罕:“怎么过来了,饭吃完了?”
闻遥一下子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她泰若自然:“没,还没吃呢,你吃完了?”
姑娘目瞪口呆,仰头呆呆看着耶律都罕。
耶律都罕注意到了她,或者说,他注意到了闻遥身边聚着的一群女人。有人捧来清水递到他手边让他洗漱,他拨动着盆里的水,语气和缓:“去看歌舞了?想看就召她们去帐中看,不耽误吃饭。”
阿巳听到这话忽然咬住下唇,一声不吭低下头。
闻遥漫不经心应着,一偏头,目光越过耶律都罕去看站在远处的渤海国世子。渤海国世子被几个侍从围着,视线与闻遥远远相交。
耶律都罕擦干净手,看向韩兆。韩兆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这时才站出来,高声道:“白马青牛为证!北辽与渤海情谊永驻!把羊肉牛肉和奶酒都端上来!诸位勇士继续吃喝,不醉不归!”
他扯开嗓子喊,声音听着中气十足,就是脸色不好看,唇色发白。
闻遥不由得看向他,眼神关切,口吻温柔问道:“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啊?”
“没事,就是有些晕血。”韩兆没察觉不对,呼出一口气:“坐坐就好。”
渤海世子侍妾看看韩兆又看看闻遥,再看看耶律都罕,眼神越加古怪。
耶律都罕不知道闻遥先前与旁人胡扯,只有点不满意闻遥对他的忽略,臭脸道:“那就回自己帐子坐着。你没吃饭站在这儿干什么,吃饭去。”说罢他拉过闻遥,快步走向主营旁的一个帐子。
帐子同样大,摆放床榻香炉桌案,一边屏风挂着衣物,另一边竖着面箭靶,门口挂着弓箭。太熟悉了,闻遥都不由得恍惚一瞬,以为回到了昔日的琼玉楼。
她迈步走去取下长弓,架箭弦上,箭尖对准耶律都罕,缓缓拉满。
耶律都罕都没看她,走到一边的屏风前换衣服。他毫无顾忌,当着闻遥的面脱去外裳,露出的肩背线条挺直利落,说道:“坐下吃饭,吃完去骑马。”
他话音刚落,门边帘子被掀开,几个北辽武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盘盘切好的肉片鲜果。他们刚进来一抬头就看见闻遥拿着弓箭对着赤裸上身的耶律都罕,惊愕不已,差点摔下手里的东西拔剑。
耶律都罕不满,北辽语语气生冷,说:“愣什么,东西放下,出去。”
北辽武士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放下手里东西离开了。
闻遥眯起一支眼,头发垂在侧脸。她一动不动,说:“北辽在打天水之前是准备先把渤海国拿下来?”
耶律都罕把长发从领口拨出,看向闻遥哼哼笑开,眉目越发显得狭长,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笑个鬼,死样。
闻遥明白了,她手里的长弓一扔,坐下开始吃饭。北辽军中不缺牛羊肉,稀罕的是蔬菜水果。可耶律都罕这里什么都不缺,鲜果冰酪蔬菜汤,花样繁多。原来两人都没什么话说,直到闻遥打开一盅汤看到里面漂浮的圆果,她一顿,尝一口后夸赞:“好喝。”
耶律都罕挑眉往那汤里看一眼,素汤,肉沫都没有,只有几个圆果子和几多菊花花瓣。闻遥却用勺子舀着那几枚果子含在嘴里,面上喜欢不似作伪。
“去。”耶律都罕转头对一边的人说道:“把做这道菜的厨子调去我府上。”
闻遥朝他一笑,把含在嘴里的果子全都嚼下去了。
吃完饭耶律都罕就带她选马。北辽铁骑闻名天下离不开北辽草原养出的野性无比的战马。闻遥看一眼马厩里的战马彪悍的体魄,也就能猜想出北辽铁骑冲杀时是何等气魄。
马通人性,她挺喜欢马的。闻遥与一只伸头看她的高大黑马对视片刻,伸手将它从马厩中牵出。这只马在她手上乖顺,到外面见到耶律都罕就开始喷气,隐隐躁动。
闻遥惊奇:“怎么连马都讨厌你。”
“这是我从草原上套回来的第一只马。”耶律都罕也没想到闻遥一选选中这一匹:“它还不服我。”
有意思,不服把它从草原上强行带回来的耶律都罕,却挺喜欢闻遥。
闻遥没说什么,拽住它的缰绳翻身而上,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耶律都罕也坐上马,驱马在前面带路。很,快两匹神俊无比的马冲出军营,在茫茫夜色中奔向辽阔草原。
草原上的月亮大而饱满,洁白皎洁。月光下草浪无声涌动,狼嚎阵阵。
“今天不打狼。”耶律都罕翠色眼珠熠熠生辉:“我们去看花。”
草原上有温泉,温热泉水涌动带来生机无限。快到深秋,色彩斑斓的野花依旧郁郁葱葱、铺天盖地。两匹马到这片花田上就开始啃花,闻遥止都止不住。
“它喜欢,这花是甜的。”耶律都罕俯身,长臂伸出采来一大把花,扬手把这些花朝闻遥怀里扔过去:“从温泉水里长出来的花都是甜的。”
闻遥被扑面而来的浓郁花香熏得鼻子一痒,差点没打喷嚏。她摸摸鼻子,低头捡散落在她身上马背上鬃毛上的花,说:“你很清楚哦。”
“我母亲喜欢猎马,她从前长带我去上京城外面骑马。有年生日,她送我一匹相当漂亮的马驹。”耶律都罕微微一笑,锋锐气质陡然划在音音如水的月色中:“我很喜欢。可惜后来南逃没肉吃,将它杀掉吃肉了。”
闻遥拿花喂马的手一顿。
被杀掉的不止那匹马。北辽后族独大,当年在朵月丽对完颜部的围剿中,耶律都罕的母族几乎被杀了个干净,普通族人被划并诸部当中,北辽再无完颜氏。
耶律都罕肩膀放松,举起头看着缥缈如沙的云绵延在银月边。他这样的神态也少见,眼睛睁圆,整个人都平和。
“昨晚的析津府你也看到了。”他忽然说道:“我将析津治理的很好,辽人与天水人一起生活,没有纷争。”
“你想说什么?”
耶律都罕微微一笑,很有自信:“想说我将来成为天下共主后,辽人与天水人也能相处的很好。”
闻遥给他竖大拇指:“大志向。”
耶律都罕凝望着闻遥,说道:“你从前说,我回北辽报仇、北辽与天水打仗都与你无关。除这两点剩下只有赵玄序。他是天水亲王,北辽若攻打天水,我必与之为敌。闻遥,我问你,明明是我先认识你,你为何选他?他何处比我好?”无论是样貌、权利还是财富,他分明都不比赵玄序差。
“首先。”闻遥摇头:“我是因为喜欢他才选他;不喜欢你,所以不选你。没有原因,也不用比较。”
耶律都罕下颔微动,肩背绷紧了。
闻遥继续道:“我也很惊讶,你听起来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
耶律都罕拧眉:“为何?”
“因为你杀了凝儿。”
“凝儿?”耶律都罕恍若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加重语气道:“为什么杀她,我已和你说过理由。你说因为她——她是我的奴才,为我卖命。你和她统共见过几次?她死了,你要为她与我生气?”
“哪怕不说赵玄序,就说姜乔生。她手上的人命不会比我少,你若是在乎人命,怎还将她带在身边?”
“我知道你和姜乔生都不是好人,也没指望你们成为好人。我手上也沾人命,都是江湖上混过来的人,说得难听点,没谁干净。”闻遥眉眼沉下,冷声道:“知道你和姜乔生的区别是什么吗?区别就是她绝不会杀陪她多年的雪客,可你却没半点犹豫杀了凝儿。”
耶律都罕抿唇,他知道雪客是谁,姜乔生手底下忠心耿耿的一条狗。他依旧不理解,顽固道:“凝儿只是一个奴才。”
两人气氛冷下,僵持起来。两匹马听不懂人话,没有受到干扰,专心致志啃花。
闻遥倏然叹气,挥手道:“算了算了。我如今也的确做不到对天水陷入战争熟视无睹。你就当我站在天水那一边,与你为敌。”
是夜,北辽军营灯火通明。北辽详隐司带着闻遥乘兴而出,裹挟怒火而归。
耶律都罕一头扎进行帐,叫醒所有人大半夜商讨军事。韩兆受到惊吓本早早就寝,硬是被人从床上请到主营帐中,半点君子风度都没有,头发胡乱扎起。
营帐屏风前地图铺展开,其上北辽天水西朝三足鼎立,互相制衡。渤海国俯卧辽东,大理国位居西南。这些年北辽天水摩擦不断,渤海反倒远离纷争,高枕无忧。
从今天渤海世子的试探上来看,他们是日子过得不错,野心越发大了。
烛火摇曳,耶律都罕侧脸紧绷,狼一样的眼睛一瞬不瞬紧紧钉在渤海国疆土上。
“大人,上京已调兵渤海边界,随时都能够发兵。”一挺着将军肚的壮硕男人沉声道:“只要大人守住边界,待三殿下踏平渤海扫除后顾之忧,我北辽铁骑便可放心南下,攻城略地。”
韩兆眼下青灰,神情冷静至极:“天水雍王秦王两相僵持,谁都不敢应战。要速战速决拿下渤海,此刻便是最好时机,三殿下这一仗,必须打得快、打得狠。”
大国纷争,变数太多。耶律都罕前往西朝与李扶白谈妥两国边疆划线,甘愿出让河西长廊便是为此谋划。耶律都罕看出李扶白野心昭昭,不似西朝先帝软弱怕事。他新皇继位,即便有天水公主和亲也不甘心与天水结盟相助,朝廷上也一直想南下占据河西。
渤海国这几年倒是越发气焰嚣张。侧卧之榻岂容他人安睡,待扫平渤海,便是北辽马踏燕云十六州之日。
第120章 惊变
耶律都罕缓缓道:“渤海一行何时返程?”
韩兆迅速答道:“后日出行,自东出边境。”
“跟上去,出关截杀。”耶律都罕拔出桌上摆着的一柄匕首,匕首尖刺破屏风,钉在北辽以东的渤海领土上。短短几个字,野心昭昭,杀机四溢。
韩兆肃容颔首,正要应答。忽然一边帐帘掀起,来人一路驱马穿行军营,在帐中人回首看过来的目光中下马,额上滚汗,扑倒在地,连滚带爬跪到耶律都罕脚前,闭眼一嗓子抖落出一个叫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晴天霹雳。
“报!天水突袭!兵马精锐已至析津城外,眼下正在破城!”
“什么?!”
惊雷炸响,满帐子辽人俱是一惊,纷纷站起,噼里啪啦带倒一片桌椅。耶律都罕回头,倏然拔出匕首,锋锐刃面危险地贴在小臂处。
“绝不可能!”韩兆惊愕过后想也不想,立即否认,快速说道:“眼下天水火烧眉毛,绝对不可能主动出兵犯境。且析津到边线一路上都有边军把守,陈列十几支巡逻骑军。大军压境动静小不了!怎可能没收到半点消息!”
其余人听到连连点头,十分赞同。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析津乃北辽要塞,南府第一据点。驻重骑六万,其余兵马十万。天水若是要攻析津,怎么着也得准备十五万大军。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开拔前来,除有神仙相助,否则怎可能毫无声响,打到析津城下才被发现!
耶律都罕阴沉沉,睨向此人涨红的脸:“消息属实?”
“自然属实!”那人重重将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城门大火已燃,天水骑兵冲杀勇猛已在破门!城内守军不过千人,挡不住多久,还请大人速速决断!”
耶律都罕定住两秒,挥袖大步朝外走,一边走一边高声呵道:“重骑听令!出营回城!”他身后的几个将领闻言迅速散开,整理兵马调兵去。那挺着将军肚男人几步追上来,急忙问道:“详隐司可要亲去?!”
“自是亲去。”耶律都罕煞气四溢,怒如雷霆:“我的地方,天水军要是来了,不管是谁,都只能有来无回!”
他走到帐子外,已经有人为他牵来战马。耶律都罕正要翻身上马,动作忽而一顿,停住两秒。而后当着一众人迷惑的目光,他断然扔掉缰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大人要去哪儿?”将军肚男人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不解道。
韩兆知道耶律都罕这个时候是要去找谁。
星夷剑有一番好本事,此前在兴庆闹出来的事他也听说了。眼下还不知析津城是何情况,要真是天水攻至城下、军营大乱,保不准闻遥会不会乘机脱身。耶律都罕百般谋划,费劲心力把人带回来,绝不会叫闻遥轻松走掉,自要看牢。
“你莫管。”韩兆不纠结,挥手对将军肚男人叮嘱道:“先带兵马前去析津查探情况,大人随后便来。”
*
在耶律都罕找过来之前,闻遥刚在伙房众人的瞩目下喝完一大罐汤。
她和耶律都罕吵一架回来,心满意足,回营看到阿巳冷冰冰的眼神也觉得亲切可爱,潇洒道:“跟你们详隐司大人逛一晚上,又饿了。正好今晚喝的汤不错……这样,我不麻烦底下人,自己去趟伙房可以吧。”
“你不要得意。”阿巳厌恶至极,冷然道:“大人对你只是一时兴趣!大人宏图伟志,绝不可能与天水的女人有情谊!”
“我说我要去伙房煲汤,你在说什么得意不得意、情谊不情谊的。”闻遥径直略过阿巳,轻飘飘道:“你不跟,我可就自己去了。”
大概是耶律都罕下过死命令要阿巳时时刻刻跟随在闻遥身边,阿巳分明已对闻遥厌恶至极,却还是跟着她来到军营伙房外。伙房里面有人,见着闻遥都站起来,默不作声地打量。
“坐坐坐,我不干什么,就炖个汤。”闻遥笑眯眯地,走到一边篮筐里翻箱倒柜地找。很快她就在一筐菊花里找到一大纸袋子圆果子,拇指大小,头尖尖朝上,泛着成熟的褐色。
今天晚上煮这道连翘菊花汤的厨子绝对是天水人,还是个懂药膳之理的妙人,闻遥都要赞叹他的奇思妙想。
连翘,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药效不大,巧就巧在专克化功散,乃化功散解药主要用药。化功散嘛,这玩意在江湖里其实稀疏平常的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药。毕竟只是阻塞内气运行,不伤身体根本,鸡肋的很。除非像闻遥这般,每天三大碗就着饭吞下,否则过一段时日都会自行解开。
更妙的是,眼下这些辽人显然对药理一窍不通。
阿巳抱着剑,冷眼看着闻遥拿着一推破草忙活半点,喝下一大罐汤。在她看来闻遥果真是多时,喝完汤没多久就又要如厕。
阿巳掩盖不住杀心,脸色奇差无比,退至帐外等候。
毡毯垂落,隔绝里外。
闻遥面色霎时一变,扶着桌子仰头喷出大口乌黑的血。她一手按着右手筋脉,竭力稳住急促呼吸,深而缓慢地喘着气。连翘汤的药性辅助内力运转,果然成功冲破化功散。先前强行冲破化功散在体内留下的淤血,也在此刻被逼出来。
久违的雄浑内力不断在浑身上下流窜,闻遥肌肤滚烫,心跳急促。她毫不介意地笑开,靠在一边一下下吐血,黑血吐完吐红血。
毕竟还是强行运转内心,虽有连翘辅助,闻遥的经脉状况一时间也还是雪上加霜,隐隐破裂。运气时如同有上万根针在血管里流窜,闻遥笑到一半没绷住,蹲下来悄无声息龇牙咧嘴。
呲完了,她缓过气,抬头冲外面喊道:“人有三急,劳驾再等等啊!”
阿巳没说话,身影倒映在营帐上。
闻遥无声握住星夷剑,走到营帐另一面推开窗户,翻身点在营帐上迅速朝晚上马厩的方向考过去。按她如今的伤势,要从耶律都罕手底下离开可不能只靠轻功倒腾,她得有一匹快马。
几乎闻遥前脚刚走,耶律都罕后脚就带着人提着剑匆匆赶来。他的面色实在太难看,将原本看到他有些欢喜的阿巳吓的一愣,面上笑意敛去,呐呐道:“大、大人。”
耶律都罕眼神如刀,毫不留情刮过他派给闻遥的女护卫,沉声道:“她人呢?”
“她吃了东西,在帐中如厕。”阿巳心中一涩,低声回话。
如厕?
耶律都罕侧耳,压根没听到帐子里有人的呼吸。他一瞬了然,随后怒极反笑,抬腿毫不留情踹在阿巳的肚腹上!
这一脚混杂内力,狠辣无比。阿巳皮下血肉瞬间肿胀青紫,人飞出去好几米远,狼狈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不敢置信地看向耶律都罕:“…大人?”
耶律都罕看也不看她,挥剑砍断帐口毡毯,大步走入。走到帐子里,他定睛一看,只看到地上两大摊血迹,营帐里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搜!”耶律都罕冷着脸,下颔紧绷,从牙齿关里挤出一个个字。长剑从他手中垂下,剑尖没有触到地面,地上却已经被剑气破开口子,露出里面的土壤。
详隐司震怒的声音回荡在周围人心尖:“一寸寸找,把营帐翻过来,把草皮拔下来,把人给我找回来!”
闻遥几乎刚出去就发现了军营中的不对劲。
她看着地下来来回回跑着的人,有些逮着屋子就进,一看就是来抓她的。有些看上去是将领,却是带着人急匆匆往外跑。
往外跑,外面出事了?
闻遥在一顶营帐上蹲下,她看了会儿下面,随后转身悄无声息摸到马厩。她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可能只靠轻功捣腾出苍莽草原,她得有一匹好马。
今天晚上还在闻遥手上啃花的马对她实在亲近的很,见着她就凑过来舔她的手掌。闻遥拍拍它,下一刻星夷剑出鞘,前面马厩围栏碎成粉末落在地上。她牵马翻身而上,神清气爽,一甩缰绳,说:“走!带我出去,放你回草原!”
闻遥策马而出,顿时惊起一片哗然。正在搜查她下落的人见状提刀欲拦,却挡不住悍马冲撞。加上时局混乱,到处都是进出军营的人,闻遥没有多费劲就顺利突围,奔出军营。
有人高声大喊:“人跑了!快!告知详隐司大人!”
托耶律都罕的福,闻遥提前出来逛了一圈,知晓了大概状况。否则军营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四处长的都一样,她还真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闻遥充耳不闻身后追兵马蹄阵阵,俯身贴在马背上,一人一马踏草不留痕,如电光蹿过草原。
“闻遥!”一声呼喊,耶律都罕策马追来,几瞬甩开身后众人追在闻遥身后。
他手上紧紧勒着缰绳,高声道:“前面是沼泽地,你这样过去是想死吗!”
听到他的声音,闻遥这才转过头往回看。她眉眼肆意,因快马急奔轰轰作响的心脏如同擂鼓,轻松与自在随着疼痛充盈她每一寸骨血。
“刚才看你军营里好像有麻烦!”闻遥回想起那些急匆匆往外面赶的将领,迎着夜风大声道:“我死活跟你没关系!你既不想死,就回去处理你的麻烦,别追了!”
越往南面跑,周围草甸的颜色就越深,就越接近沼泽地。草原上的沼泽无声而凶猛,它会吞没一切,无论是牛羊马还是部落里最剽悍的战士。它是草原对凡物的威慑,叫它们时刻低头,谨慎每一步。草原上原生的生灵本能畏惧沼泽的,它们会避开沼泽地。唯独闻遥身下的这匹马,不知怎地居然拼命往沼泽地里钻。闻遥也纵着它,双手离开缰绳,没给半点拘束。
她的声音在前面顺着风远远传过来,落到耶律都罕耳中,叫他气血翻涌。他死死拉着缰绳,扬手又是一鞭抽在马上,加速靠近闻遥。
这可把他身后追着的一干骑兵吓着了。一将领扯着嗓子,焦急万分:“详隐司!不可再往前去!”沼泽地这样容易丧命的地方,详隐司如此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够为一人以身犯险!
说罢,他抓起一边弓弩往前扔向耶律都罕,示意他举弓射击。
耶律都罕看也不看,手臂往后一伸稳稳当当接住弓弩箭。他手指扣住滑扣,沉甸甸的弓弩压在他手臂上,正中间的铁箭泛着寒光,牢牢对前。
闻遥听到身后的动静,并不回头。剧烈颠簸叫她受损的内脏更加疼痛,一些鲜血弥漫在她的唇瓣上,被她伸手抹掉。
她任由这匹与她投缘的野马踏过最后一小片如因草地,在昏沉夜色中进入危险莫测的沼泽。
耶律都罕手臂上架着弓弩,好似成为一座凝固的石雕。他手指按在上面久久不动,布满野花的温泉边,闻遥说过的话和看过来的眼神在这一刻如同利刃直直插入他心口,叫那团剧烈跳动的肉块泛起猛烈的疼痛。
他眉眼压下,在最后一刻手臂肌肉收紧,恶狠狠勒住马匹。马匹扬颈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近乎垂直,轰然落地后不住焦躁地来回踱步。耶律都罕手上已经被缰绳磨破了,他望着前面消失在沼泽地中的人影,调转马头就要往另外一个方向绕过沼泽地去追。
“详隐司大人!”身后终于赶上的将领见状连忙上前,劝说道:“大人!大军袭境,眼下最为要紧的是析津城啊!大人与北辽一年的谋划布局绝对不能如此不明不白的毁在今天!望大人速速前往析津,主持大局、查明事态!”
其余人练练附和:“大人!析津有失陛下必定问责,皇后必会借此大做文章!届时大人处境堪忧!”
七言八语胡乱挤进耳中,耶律都罕坐在马上,脊背挺直,银色月光下面上神情凝固。
他一瞬不瞬望着前面一团黑暗,半晌抬手扔掉弓弩箭,回首看向几人,眼中狠辣怒火难以掩盖,厉声道:“立即回营带人围住沼泽!非我回来,谁都不能从这出去!”
无人胆敢直面详隐司怒火,低头应是。跟过来的骑兵迅速往四周散开,准备先行沿边将此地围住。几位将领聚在耶律都罕身后,随他带兵前往析津城。
今夜辽北草原是难得的圆月,月光干干净净,色白似银,澄澈如水。在这种瑰丽的色泽中,每一缕风划过草地的动静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云层飘动在地面投下阴影,在鸟类低声中缓慢游弋。
万籁俱寂。
耶律都罕马蹄方才一动,远处昏暗不明的地沟凹陷处就毫无预兆鼓起一团阴影。数十黑甲骑兵拖着长枪,拔地而起,片刻不歇直冲北辽骑!短短两个呼吸,冲在最前面的黑甲骑兵袭至辽骑眼前,黑洞洞面盔覆在面上,貌如阎罗,抬抢便洞穿一人高高挑起扔到马下!
耶律都罕一惊,拔出腰侧长剑。他周围将士也是错愕不已,悚然间牢牢将耶律都罕护在中间,高声呼喊:“是天水骑兵!果真是天水突袭!快!护送详隐司大人离开!”
突袭发动太快,他们实在太仓促,拔出腰间信号弹往天上放,随后便带着耶律都罕要走,来不及思考方才还在析津城外不知是真是假的天水大军,是如何转瞬就袭到北辽军营。
耶律都罕动作却停住了,他如同嗅闻到另一只凶猛雄性气息的猛兽,扭过头,心中腾烧着几分不可思议,看向天水骑兵之后骑马提剑而来的人。
赵玄序长发落在身后,只用一根云锦缎绑着。一身黑袍,肌肤苍白,眉间蹙着,阴郁森然,美而锋锐。他身后跟着高少山,左将军一身盔甲,雄赳赳气昂昂抬眼挑衅地看向对面绿眼珠的辽人。
“主子!”高少山声音洪亮如钟:“找到这帮子辽人的头了。”
耶律都罕面色陡然阴下,反应也是奇快,对比自己和赵玄序身边拱卫着的骑兵数量后,他迅速调转马头,调整方向,冷笑看向对面的赵玄序,阴冷道:“兖王殿下,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这里见到你。”
月光之下,赵玄序看过来的目光十足阴鸷,看过耶律都罕,移向他身后沼泽地。数十日不见,他模样未变,整个人的气势却微妙地与原来大为不同。
赵玄序也并未命人进入沼泽地找寻闻遥,右手稳稳拿着长剑。他身下覆盖盔甲的骏马拧着头蠢蠢欲动,几下踱步就迈步往前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好似一团漆黑的风,直直冲向耶律都罕。
周围的北辽骑兵自然要来阻挡,却被迅速靠近翎羽卫拦住。高高哨声在草原上呼啸俯冲,高少山拎着大刀带人纵横穿刺,几下就把围在耶律都罕身边的将领逼得不得不让开。
金戈相交,寒光阵阵,两边缠斗。柔软的草地被马蹄踩烂,留下深深的痕迹。
赵玄序奔袭至耶律都罕面前,挥手抬剑,内劲霸道浓烈裹挟其上朝耶律都罕砍去!这一下要是落到实处,怕是顽石也能被削开。
耶律都罕一步未退,浑身涌动的战意杀意和浓烈的嫉恨烧得他血液沸腾,双眼泛红,毫不犹豫抬剑牢牢接住这一击。
两把精炼利刃扭转摩擦撞击,火星伴随叫人牙酸的声响迸溅。巨力之下,两人错身而过,下一刻便再一次驱马相近,刀剑相接。
招招都是杀招,处处都是杀意。两人都没考虑什么三国鼎立、天下大局,一心只叫对方去死。剑如残影,剑气锋锐。没过几招,赵玄序和耶律都罕身上都已见血。狰狞伤痕从心口开始弥漫向脖颈,所落无一不是一击即亡的死穴。
耶律都罕越打眉头皱的越紧,他觉得赵玄序内劲十足古怪,霸道滚烫,乍一接触便大团炸开,涌入经脉。看似至刚至阳,实际阴损至极,炙热过后就是深入骨髓的阴冷。
一边有北辽将领注意到耶律都罕渐渐落于下风的招式,一个咬牙逼退高少山,扑过来硬是挡下赵玄序一击,高声大喊道:“大人快走!”
北辽军营离此不远,只要摆脱这些幽灵一样突然冒出来的天水骑兵,详隐司就能够带着大军反绞此处!
耶律都罕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勒马后退两步,闷哼一声捂住火辣疼痛的心口,喉鼻之间血腥味弥漫,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诸多疑虑沉甸甸压在耶律都罕心头,他不再犹豫,趁赵玄序被挡住的瞬间调转马头,转身疾驰离开。几个杀死翎羽卫得胜脱身的辽骑紧紧跟随,护卫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