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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19589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结束

一场大火烧起来需要多久?

倾倒的油迹,干燥的木墙檐角,只需要一粒火星和一阵恰当的风,火势就能滔天而起扭曲吞没一切。而一把混含毒辣恨意与思念的火焰,已经在郝春和心里燃烧太久了。即便混迹市野桥头,浑浑噩噩当了十几年软骨头的春燕子,也没能把这把火熄灭。

夜里无人时,郝春和躺在汴梁鬼市柳州食肆的窄小木床上一遍遍描摹这场大火,足足十几年。

今日,昔日名贯江湖的飞叶客终于跨越千里河山来到兴庆。洒油放火、闯入皇宫,越过一层层保护圈再次靠近昔日的仇人。

对方没有多大变化,依旧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身边躺着一个光裸的女人。女人见到郝春和,惊叫着捂着身子躲到床下去,郝春和没管她,伸手去抓皇帝的头发。

他手上都是血,浓厚血迹成串滴下,劈头盖脸打在皇帝布满惊惧的面上眼上,流过皇帝左耳出诡异的平坦。

那里本该有一只耳朵。很不巧,当年他挥匕首的时候左凤江赶到了。他那一刀本可以割掉皇帝的头,最后却只割掉皇帝一只耳朵,不痛不痒。但没关系,这回左凤江被闻遥抓了,身负重伤,根本赶不过来。

这一次,再也没人可以阻止为死去的妻女报仇雪恨。

大腹便便的西朝皇帝半道头发散乱,像世间任何一个满脑肥肠的蠢人,半点看不出皇帝陛下的威仪,惊恐万分瞧着窗前矗立着的血人。

郝春和身上都是血。因为蛊虫不够了,他后面直接一路闯过来,受了很重的伤。他跑的太快,有人为叫他停下来朝他小腿射箭。有一箭真的射中了他的小腿,箭杆一半在小腿后,箭头穿出半个露在前。他腹部也被人砍了一刀,现在那里滚烫热烈,自内向外传来沉重感,好像有什么迫不及待要从横贯半身的破口里流出来。

外面大雨倾盆,电闪雷鸣,西朝皇帝被眼前堪称鬼魅的一幕吓破了胆。奇迹般的,他居然认出了郝春和,认出这是多年前刺杀过他的刺客。两次濒临死亡的阴影在他心中烙下烙印,成倍的震惊和恐惧一下子从皇帝心头挤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郝春和居然还活着,并且又一次站在了他面前。

皇帝双目蹬圆,扯开嗓子呼喊,不住挣扎。可他实在太胖太老,挣扎地十分无力,只能伸手去握郝春和的匕首。锋锐的匕首割破养尊处优的手指,剧痛难忍。皇帝没受过这样的折磨,大叫起来:“来人!红禁卫!左凤江!护驾!”

没人救他。

辛蛮的蛊虫真的很好用,西朝又没有王浮,解不了蛊。要不是蛊虫数量有限,估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放到整个皇宫的人。可现在也够了,满宫宫女太监大多昏死过去,剩下的几个根本不敢靠过来,只敢远远呼喊陛下,指望红禁卫来救人。

可谁能来了?如今寝宫外的红禁卫被郝春和提前弄出的动静调走一部分,剩下的在他匕首下已经成了死人。

当然,援军很快就会赶来,郝春和一个人绝对走不出西朝皇宫。但是没关系,飞叶客和妻女早就长眠地下,郝春和活到今天只为给他们报仇,为蔓延十年的仇恨画上句号。

他牙齿关咬得死紧死紧,高高举起匕首。外面的火被雨扑灭,他眼瞳里的火依旧灼烧,烧的他血液鼓胀,一颗心涨满,什么都没想,抬手便割断了西朝皇帝的咽喉!

惊恐叫喊戛然而止。

皇帝喉管灌进空气,被割断后色彩艳丽的血泡沫立刻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像一株俏生生的花。

郝春和看看,觉得这朵花很好看,比赵玄序在院子里种的好看。他加大力道,在几个宫女太监的惊叫声中彻底拽下皇帝整颗头颅!

一门之隔,风雨飘摇。

闻遥眸光猛然冷厉,转身拔剑,剑光如银河绽开,一招割破许多红禁卫的喉咙。血痕很深,但不致命,只是警告。

薛慎反应很快,及时拔剑挡在自己身前。他睁眼看着闻遥手上的星夷剑,一下子愣住,眉目间染上几分不可置信,抬起头试图去看闻遥的眼睛:“你——”

“陛下!”

凄惨的惊叫从紧闭门扉的寝宫内传出,生生打断薛慎的话。

他闭上嘴,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转过头就看到门扉上出现一道人影,手上抓着个圆滚滚的东西,粗粗看去有点像是人头。

也不用他胡乱猜测,下一刻,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郝春和脸上溅满鲜血,手中提着颗沉甸甸的脑袋。

郝春和抬起手臂高举起这颗头,立在夜风中,觉得天地间所有的恣意畅快都被他吸进肺腑,像溺水的人被提出水面。他从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仰天大笑,呼喊道:“晚娘!我替你报仇了!你与孩子可以安心去了!”

一道惊雷割裂天地。

闻遥浑身的衣物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她手臂上。她压根就没去看皇帝的人头,目光只落在郝春和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上。郝春和真的流了好多血,闻遥几乎看不清他的眉眼。但她知道那是老郝,那是春燕子。春燕子杀完人报完仇,她现在要去带他回家。

赵玄序已经处理好焚心决和左凤江带着马在城门口接应,只需要摆脱红禁卫,把郝春和带出去。

闻遥手指一转,星夷剑悄无声息改换方向,准备上前捞人。

下一刻,郝春和一动。

他突然就把皇帝脑袋扔地上,圆滚滚的脑袋咕噜咕噜顺着地势往下滚,周围红禁卫看了都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随后郝春和看向闻遥,抬手按住自己的肚腹,从口中喷出一大口浓黑的鲜血!

闻遥一愣,眼瞳骤然缩小,转身暴露身后空门,足尖点地飞身往郝春和身边去。薛慎身边的红禁卫抓住时机,抬起手上弓弩连放好几箭!破空声阵阵,闻遥头也不回,挥剑砍落,落地伸手单膝跪下稳稳接住郝春和止不住往下遛的身体,带着他向后扑倒进殿中。

大事不妙,闻遥觉得郝春和身体温度有点低。不知道是不是受伤淋雨的缘故,没比她膝盖下的石砖温度高多少。闻遥迅速冷静下来,伸手为郝春和封住穴位,掏出白让塞给她的解毒丹给郝春喂进去。

郝春和还醒着,断断续续咳血。他眉间癫狂的凶煞气见到闻遥一下子全消失。他眉目彻底舒展开,又变成了那个苦口婆心的小老头,有些责备、又有些欣慰地瞧着闻遥:“…你还是来了。”

“闭嘴。”闻遥指尖搭在他脉搏处,心惊胆战感受那里的起伏正在迅速减弱,白让给的据说能解好多毒的解毒丹没半点作用。

“没用的。”郝春和把血全都咳出来了,堵在心里许久气抒发出来,说话也流畅不少:“我吃的是上好的断肠枯,马上就要死了。”

闻遥咬牙,压低声音凶狠呵斥:“我让你闭嘴!”

解毒丹没用,她索性站起来,一手拿着星夷剑,另一只手托着郝春和让他趴到自己背上,准备背他逃命。

就这会儿功夫,近处远处的红禁卫已经全部赶过来了。他们拔出刀剑弓弩齐刷刷对准半掩着的宫门,忌惮万分一步步靠近。

左凤江失踪后,薛慎就是红禁卫的头头。他胡乱扯过衣服包裹起皇帝的脑袋,又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星夷剑,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隐隐作痛。

师父失踪,皇帝就这样死了,闻遥居然在兴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

刀光剑影重重包裹而来,闻遥与郝春和好似回到十年前逃命的晚上。除却下雨以及少了一个左凤江,其它如出一辙。而那个晚上郝春和没能砍下的刀,在今日终于落下。

“我带你出去治毒。”风又大了些,雨滴飘洒进来,闻遥面上沾染雨水,淅淅沥沥水珠挂在她眉毛眼睫上,成几行蜿蜒水迹沿着面颊落下:“不要运功,不要说话!”

可郝春和还是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自从晚娘和汐儿走了以后,他长时间孤身一个人。没人说话,漂泊在天水像一缕阴间游魂。只有闻遥会惦记他,常常写信过问他行踪,所以郝春和在闻遥面前就容易话多。

他觉得自己也算传授过闻遥轻功,算的上闻遥半个师父。他把闻遥当成自家的孩子,汐儿的姐姐。

“你不该来。”郝春和说,热热的血腥味从他身上不住飘出来,攀过闻遥耳后弥漫在她鼻端:“我杀了西朝皇帝,就该死在这里,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他其实知道闻遥肯定会跟过来。闻遥的心肠太软太热,轻易不会放弃身边的人。他知道自己拦不住闻遥,于是这次刺杀就拼了命,想着动作快一点,赶在闻遥出手暴露身份前杀掉皇帝再服毒自杀,这样事情就有了凶手有了交代。

左凤江当年顾忌影响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没有交代出星夷剑,十年以后就更不会开口。闻遥没有暴露,今天死在皇宫的只有蓄谋多年意图报仇的飞叶客。

这是郝春和思虑许久设想地最完美妥帖的结局。

什么破烂想法!

闻遥不说话了,有一口气直直哽在她喉咙里。让她现在有点暴躁,单手抓着星夷剑反手逼的上前的红禁卫退开好几步。

红禁卫的援兵赶来了。

寝宫周围的宫墙屋檐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趴上弓箭手,远处还有连绵不断的马蹄声,闻遥听见一大堆人朝这边赶过来。与此同时,她背上的郝春和真不说话了,他的气息逐渐微弱冰凉,很困倦似的慢慢闭上眼,沧桑面容一片平和。

郝春和死了。

闻遥搭在郝春和手腕上的手倏然移开。

她愣住一瞬,紧接着嘴唇抖动两下,胸口起伏。忽然,闻遥抬手飞快脱下自己的外袍把郝春和绑死在背上,剑尖撑地站起,侧首朝外面看过去。

援军好像有两拨人马,有一边是闻遥见过一面的擒生军,她一眼认出为首的西朝二皇子李侑齐。那另外一边就该是大名鼎鼎的弓弩军,身边站着个灰袍人的该是西朝皇太子李扶白。

“春燕子,你真是出息了。”雨珠黏连着从闻遥发丝间滚落,她的眉眼愈加鲜明,烈烈夺目:“他国皇宫斩杀皇帝,古往今来你是第一人……你等着,我带你出去。”

第112章 一年之别

雨越发大,西朝宫里铺的不是琉璃瓦,是青瓦,瓦片上深邃的青色含混在夜色中越发沉重。弓弩箭泛着寒芒,数百近千支箭从四面八方将殿前一小块牢牢包围,雨滴不断从尖端滚落。这种情况别说走高蹿墙,人从殿里走出来稍稍一动都能被射成筛子。

李侑齐勒马从散开的擒生军后慢慢往前走。白电忽而闪过天际,他眉目明灭,大半心思都在身边不知搞什么的李扶白及不知身份的灰袍人身上,细细思量太子爷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西朝政治复杂,李扶白和李侑齐两兄弟一来,薛慎立即谨慎退到一边。自从认出刺客手里长剑,他便百感交集,口舌恍如有火在烧,心中堵上重重顾虑。闻遥如今的身份,天水与西朝之间的局势在他心里快速过一遍,最后他慎重地没有出声,只沉默捧着皇帝头颅跪下。

他一跪下,半开的宫门口就连滚带爬出来两个太监,涕泪混在雨水横流在面上,伏地高呼:“殿下!陛下遇刺,已经崩殂了!”

太监嗓门高,声音尖,惊天叫喊撞在宫墙久久回荡。趴在屋檐上的弓弩军和地上的擒生军恍若未闻,一动不动毫无反应,沉默成座座凝重雕塑。西朝两位皇子也没反应,薛慎看二殿下眼神不住往太子那边飘,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句叫喊。

太子身边跟着一堆灰袍人,稳稳当当坐在马上,面上瞧不见一点惊异。

李扶白忽然垂眼,朝薛慎直直看过来。薛慎手上抱着皇帝的头颅,觉得太子爷的眼神有点凉,说不出什么意思。他赶紧低头,半边腿浸在雨水里,又湿又冷,生出麻意。

他一个小人物,夹在这些天水西朝大人物中间,心里发苦。

另外半扇宫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头被人拿脚踢开。闻遥后背上绑着一个人,单手拿着星夷剑,一步步从寝宫里迈步走出来。她眉眼全部湿透,发丝蜿蜒贴在面颊和脖子上,烙印一样勒紧发烫。

一阵金属滑动的声响,周围一圈弓弩军尽数举起寒冰利刃,对准闻遥蓄势待发。

闻遥抬眼一看 觉得这些箭手有些麻烦。若是没有郝春和,她倒可以试试直接突围走人,可现在不行。

闻遥略略抬头看着前面骑着马的人,眼睫轻轻一眨,掉落一滴雨珠。

她打算挟持一个人质。

见过一面的李侑齐在军中有官职,好像还挺能打。保险起见,闻遥决定抓个大的,抓太子李扶白。

她稳稳当当背着郝春和,抬腿迈出宫殿,从容自在,气势迫人。明明此刻场上人多势众的是西朝诸人,围拢在周围的擒生军看着她手上沾满血的长剑,却警惕地步步后退,包围圈不断前移,慢慢靠近两位皇子。

李侑齐看一眼闻遥,又看着李扶白身边的灰袍人,心中古怪感觉更甚。他忽而沉下面色慢慢抽出腰侧长剑,高声呵道:“擒生军听令,捉拿刺客!”

他话音未落,惊雷闪过,电光火石之间闻遥已经不在原地。李扶白眼皮一跳,只觉一道令人脊椎发冷的白芒从斜里贯彻而下,转瞬间闻遥的脸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闻遥一手抓着马鞍,翻身欲上李扶白的马背。下一刻巨力袭来、蛮横非常,错金古刀半道劈下砸在星夷剑上,愣是叫闻遥动作一停,松手重新落在地上,拔剑回击。

她动作太快,眨眼功夫已经靠近太子,弓弩手不敢擅自妄动,周围的擒生军便涌上来要将她拿下。

李扶白身后的灰袍人反应更快。

先前出手的人拎着错金古刀,一拍马鞍冲闻遥来。气若猛虎,一息间已经与闻遥连过数招。闻遥打着打着,开始觉得这人的招式路数很熟悉。

像谁呢?

有点像天水皇宫孤星台上和她打架的迭剌。

她横剑隔档,手腕略微一错剑风散开挑落灰袍人袍沿,灰袍晃荡两下滑落,露出底下一张陌生粗犷的脸,留着髡发。

是辽人。

“辽人?”李侑齐挑眉,侧首看向李扶白,盯他半晌,不阴不阳地质询:“敢问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北辽特使。”李扶白微微剧烈跳动的心率再次平复下去。他性格本就冷淡,话少许多,此时也是言简意赅:“方才抵京。”

“哦?”李侑齐听到答案,差点没笑出来。他刚刚把天水公主接进西朝,怎么兴庆又来了北辽特使?且满朝文武没收到一点消息?

他的笑在雨夜下晦涩不明:“太子殿下,没过礼部审查放令的北辽人不叫特使,与之共事叫私通别国,是叛国之罪。”

李扶白抬手,身后跑上来一人,捧着一本折子和一枚印章。李扶白拿起印章随手在折子上一盖,将折子扔给李侑齐。

折子上写北辽有意遣使来西朝,章子方方正正,盖的是礼部的章。得了,立马就证件齐全了。

李侑齐唇角一扯,握着缰绳没再说话。他不说话,擒生军也就都没动弹,看着女刺客背着人和北辽武者打斗。

女刺客功夫高深莫测,那剑术极其漂亮,背着一个人都压着北辽武者打,没几句话的功夫就要定输赢。忽而马蹄声轻轻踏前,闻遥对面的北辽人犹听禁令,居然在激烈打斗中硬生生停下动作。

闻遥面色不改动作不停,手腕翻转改剑锋为剑柄,猛然贴近北辽武士攀着他的肩膀,凌空跃起,踩着屋檐就要走。

“你今日若走,飞叶客妻儿的坟就保不住。”低沉缓重的声音透过铜质面具传出,闷闷的,有些许失真,但依旧不妨碍闻遥听出这是谁在说话。

闻遥动作停住,背郝春和转身。她眼眸在这一瞬间被天空闪过的白线晃得熠熠生辉,看向李扶白身边一直低头不语的灰袍人。

那人抬头,肩背舒展,身形高大漂亮。面上铜质面具掩盖不住在北辽人中也十分罕见的翠绿眼瞳,面具上的獠牙与手臂上的金环交织,看起来像一只佩戴鎏金锁具的巨型猛兽。

是楼乘衣,或者说,是耶律都罕。

雨还在下,闻遥不动弹了,盯着耶律都罕看。或许是许久没见,耶律都罕又待在一堆陌生人里,她觉得他很陌生。

细细算起来,详隐司、西北招讨使……确实是不一样了,只有说话跟以前一样混账。

闻遥唇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一点血,她眨眼,下意识伸舌头一舔,舌尖泛开冰凉腥甜。

她问道:“你在跟我说什么?”

耶律都罕的唇抿成一条直薄的线。

“北辽特使。”李侑齐说:“刺杀我西朝皇帝的刺客乃国之罪人,合该由我西朝处置、千刀万剐以敬天下,轮不到辽人说话。”

耶律都罕一动不动,没半点反应,没看李侑齐也没看李扶白。他视线滚烫沉重,一瞬不瞬落在闻遥身上。

快一年了,他终于又见到闻遥。

随后,他很不高兴地发现闻遥看他的眼神十足冷淡,没一点波动,与看李扶白李侑齐一般无二。

耶律都罕慢慢捏紧缰绳,手指咯咯作响。忽而,他摘掉脸上面具随手扔到地上,“啪”一下溅开浑浊水花。

“天水与西朝议和,北辽也愿与西朝修为盟好。”耶律都罕微抬下颔,双腿一踢马腹,驱马越过李扶白。身后一众灰袍人算他的心腹,此刻无不低头,都从他动作语气中嗅出叫人战栗的怒火。

“此人为北辽叛党。”耶律都罕身子往前倾,压迫威胁意味溢于言表:“叛出上京,两次三番拒不归返。西北招讨司此次前来,除却应下贵朝边疆礼定之约,便是要带走此人。”

“二弟。”李扶白在李侑齐听来依旧是那副鬼样子,语气没一点波动:“父皇遇刺,你我为人子、为人臣,即便悲痛欲绝,仍应以大局为重。”

两个人一唱一和,要是听到这李侑齐还没反应过来李扶白打的怎样一个算盘,他也就没这本事和李扶白分庭抗争多年。

李侑齐嘴角泛开冷然笑弧,等手底下生擒军将领小心翼翼抬头看他时又陡然阴沉下面色:“好啊。”

他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退开:“好话歹话,乖儿子好臣子,该说的都让太子您一个人说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去年西朝派薛慎带队前往天水参与孤星台比斗,除却与天水商定婚事,也是想与北辽使团接触接触。西朝与北辽东西边境接壤,虽大多是戈壁荒漠,但也不是没有重要城池。此处界限模糊,谁都不肯相让。西朝不像北辽兵强马壮,不如天水民生富裕、粮草充足,无论跟哪边打起来,肯定都是他们损伤最大。

所以乍一听,楼乘衣和李扶白说的鬼话居然还有点道理。

薛慎在一边沉默,抱着皇帝脑袋的手越来越重。他垂眸与老皇帝瞪圆的眼睛对上,叹息着想念左凤江。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究竟在何处?几位爷一唱一和,陛下被砍头的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盖过去了。

想到这里,薛慎又想起他师父失踪后兴庆闹得沸沸扬扬的“刀妖”传闻,忍不住往闻遥那边看,心里已有猜测。

如今兴庆传的沸沸扬扬横空出世的“刀妖”,十有八九就是闻遥。

闻遥听着前面三个人商议她去处,抬眼看一下天色。时候不早了,赵玄序在城门口估计等了有一会儿,再不走,她的兖王殿下该提着刀杀过来。

郝春和悄无声息趴在她背上,枯瘦的身体轻飘飘,像一片被雨打掉的老叶。闻遥肩背有些僵,她伸手,附近擒生军以及对面的灰袍人一下子都警惕起来,死死盯着她的举动。闻遥没做什么,只是抬手把郝春和的脸拨正,把他与自己绑得更牢靠了些。

耶律都罕苍翠眼珠子一瞥,立即有灰袍人走上来,伸手递给闻遥一个瓷瓶。

北辽和西朝不同。西朝开国之君本为姜朝节度使,见老赵家祖宗造了反,索性也带兵圈了一块地,自立为国。不仅官职风俗与天水相似,官话也相差无几。北辽世代雄踞草原,同天水言语不同文字不同,是彻彻底底的异族,关系针锋相对。

结果现在冒出一个耶律都罕,他身边的北辽人倒是各个都会说一口古怪生涩的天水话。

灰袍人挺恭敬,道:“请先服此丹。”

“怎么?”闻遥一动不动,说:“今日是要杀我了?”

耶律都罕听到这话,面色更加黑沉,牙根痒痒。他握着缰绳的手先紧后松,反反复复几次后居然扭头不去看闻遥。

因他这么个动作,场上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第113章 互扯头花

闻遥伸手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

灰袍人连忙解释,道:“只是抑制内力,并无损害。”他们能跟着详隐司出来,武功都不差,在北辽称得上高手。可对着击败迭剌的星夷剑,光小心慎重是远远不够的

郝春和在闻遥肩膀上挂不住,歪歪斜斜往一边跌。闻遥把小老头往上一颠,伸手拿过瓷瓶拿打开一口吞下里面冰凉的液体。就这见鬼的玩意,居然是甜的,闻遥尝到了槐花蜜的味道。不仅甜,见效也快,闻遥凝功于掌,内劲像半干泥水阻塞凝滞,沉在丹田处出不来。

闻遥抬眼看向李家两位皇子:“杀你西朝皇帝,这都可以放过?”到底是和耶律都罕做了什么样的交易?

缙云方才嫁过来,总不至于翻脸不认人,转而和北辽联手攻打天水?

李扶白不回答她,恍若未闻。

闻遥扔掉瓶子,也不多废话,干脆利落收起星夷剑跟着灰袍人往外走。场上情况混乱,她却异常冷静,整个思绪像被一把大刀从中间劈开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感受着郝春和冰冷的温度,想着雨太大了,得给郝春和挡挡雨。另一部分抽离出来想着耶律都罕、天水西朝,最后想赵玄序。

这次有点过了。要是不能回天水,她都有点不敢想赵玄序会有多生气。

到时候难哄的哦。

一路无话,闻遥背着人一步步走在最前面。她身后是耶律都罕,马蹄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落下,最后面是擒生军与弓弩军,簇拥着两位西朝皇子往宫门口走,场面相当古怪。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闻遥看到一架马车停在外面。一灰袍人上前搬下脚凳,示意她上车。

闻遥没动弹,说道:“我要郝春和与妻女同葬。”

“好。”耶律都罕垂眼,苍翠眼珠掩在长睫之后,颔首吩咐一人,说:“去准备棺椁。”

闻遥就是不上马车,继续道:“要个大的,我要让他们一家子躺在一起。”

灰袍人领命,匆匆离去。

耶律都罕忽然道:“你不想上马车是在等赵玄序?”

他天水话说的好,咬字轻曼,声音不大,压着情绪,给人的感觉诡谲危险,像丝丝吐信的蝮蛇。

“他若是聪明点,现在就该离开兴庆罢。”耶律都罕紧紧盯着闻遥,轻声道:“若是不走,那他这辈子就再也走不了了。”

“给你个建议,要不还是把我杀了吧。”闻遥踩上脚凳,将郝春和慢慢放到轿子里,一手掀着帘子,回过半边脸,说道:“不然万一药没用了,死的第一个就是你。”

她话里的冷漠乃至敌意犹如一根细长的针,一下子戳破耶律都罕的心脏,在经脉表皮上吐露出浓浓毒汁。

“闻遥。”耶律都罕英俊的面容阴鸷下来,忍不住嘲讽道:“短短一年,你就当真爱他若此?庸俗至极,任凭一个有些姿色的男人说几句好听话糊弄住你!”

这话可实在太酸了,像个拈酸吃醋的深闺妇人。耶律都罕身边的几个灰袍人此刻恨不得自己听不懂天水话。

闻遥手一松,帘子落下隔开将她与耶律都罕隔开。耶律都罕被她这举动气的又是眼睛一闭,伸手狠狠拽过缰绳转身离开。

靠在马车上,周围安静下来,闻遥才觉得自己心脏狂跳,快到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她在车壁上靠一会,然后又撑着手臂坐起来去给郝春和擦脸,一边擦一边说:“看到没?现在麻烦大了。就你最舒坦,报完仇就去陪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用管。”

这辆马车很豪华,车上有软垫。闻遥也不客气,拽起来就去擦郝春和身上的血:“那日与你去见晚娘估计被人跟着了,晚娘和汐儿得换个地方。我看干脆就让你和她们同葬,回天水去。”

郝春和身上伤口很深,皮肉往两边翻开,非常狰狞。在雨水中泡久了,伤口被冲成淡粉色,发白变肿。闻遥把郝春和身上最后一点血迹擦干净,让他垂头靠在椅子上。随后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指尖推开一点车窗,瓶口对着外面轻轻往下倾斜,细微粉尘飘散而出。

白让出品,必是精品。

没过一会儿,马车外面接二连三传来倒地的声音。没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闻遥深吸一口气,猛然凝聚起所有内劲往丹田处一冲。撕裂剧痛乍然炸开,她闷哼一声仰头吐出口血,内劲一下子回来五六成。

她指腹抹开唇边的血,冷冷笑一下。区区化功散,还是加了蜂蜜减了浓度的,真以为她拿他没办法。

寒光闪过,剑花秋莲绽开,偌大马车犹如被剥开的橘子,一瓣一瓣四分五裂向周围砸。闻遥恍若察觉不到丹田处火烧火燎的疼痛,面无表情冲耶律都罕去,星夷剑没有半点犹豫直向他心口命门!

“铮!”

耶律都罕迅速往外倾倒,险险躲过这致命一击,右心口到左肩被星夷剑划拉出一道狰狞血痕。他反身欲拔剑,脖颈却一疼。闻遥落在他身后,星夷剑不偏不倚架在他的脖颈处。这下没蓄半点力道,他皮肉被陨铁利刃划破,汩汩流血。

外头还没倒下的灰袍人本来还要上前,一看如此场景,顿时都停住了动作。

闻遥贴在耶律都罕身后,鼻息森森吐在他耳边:“都跟你说了,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淋了这么久的雨,闻遥身上却依旧温热。极具存在感的温度从两人贴着的一点肌肤处传过来,耶律都罕喉结滚动,抬起一点脖子,眼珠下意识向要往后转去看她。

“别动。”闻遥伸手,五指没入耶律都罕发根,牢牢将他后脑掌住。她抬眼看向周围的灰袍人,说:“我要你们做两件事,要是做不好,我就杀了他。”

她手上力气一重,耶律都罕脖子上的伤口迅速变深,血流的更快了。一留着大胡子的灰袍人着急了,棕色瞳孔牢牢叮住闻遥,操着一口怪里怪气的口音说道:“把剑放下,你要什么?”

“我要一辆马车,马得是好马,停到城门口去。”闻遥一顿,说道:“我还要郝春和和妻女同葬,回去天水。正好你们有人守在坟边,那就把她们送过来,也是到城门口。”

耶律都罕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星夷剑架在他脖子上反而不见一点紧张惧怕,甚至他原先身上的躁郁都没了,坐在闻遥身前阴阳怪气嗤笑:“星夷剑果然是重情重义,宁可杀我,也要叫心上人与故友安然回到天水。”

“不是宁可。”闻遥缓缓道:“你——我如今也不知道该叫你楼乘衣还是耶律都罕,总之,你呢,最好给我闭嘴,我真挺想杀你的。你废话一多,我万一没忍住要你人头落地,你那复仇的宏图伟计就此泡汤,未免可惜。”

说完,闻遥不管耶律都罕猛然僵住的神情,偏头看向灰袍人,低声呵道:“还不快去!”

城门口一片安静,野林中远远传来零星几下犬吠。皇宫里的混乱被人有意压下,没有传到这边来。

赵玄序站在树下,雨水被他头上密集的叶子遮去,落下后又顺着地势静静汇聚到他靴边,沾湿一圈衣袍。不远处,三匹精心挑选的马站在一边啃草,几个摊子站在一边陪着等候许久,已经渐渐察觉不对劲,开始有些焦躁。

一人低声道:“时候是不是过了?要不去趟皇宫看看吧。”进皇宫、杀皇帝,这么大的事就两个人去干。哪怕这两个人一个是飞叶客一个是星夷剑,他也觉得实在胆大妄为。

另外几个人偷偷窥着赵玄序,压根没敢开口说话。

要说他们的主子还真是古怪,明明在闻统领面前那样温柔那样好,闻统领一走,整个人立马吓人起来。黑色衣袍苍白的肤色,往这边一站,跟鬼似的吓人。

几个人正这么想着,前头沉寂的城门处一下子就传来一阵动静。两扇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出来一辆古怪的马车。

为什么说这马车古怪?因为这辆马车后面横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椁。

探子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一伸脑袋去看,就瞧见马车后还有一群人,一群留着髡发的辽人。他心心念念等候已久的闻统领和一个绿眼珠子的男人坐在一匹马上,架着剑挟持身前人,面色很难看,像是受了伤。

不是去皇宫杀皇帝吗?这棺椁和这些辽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探子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手上一轻,他挎在肩上的长弓被赵玄序拎走了,箭筒里的剑也少了三根。

雨噼里啪啦打在林子里,周围暗得只能勉强瞧见人影。探子头回离赵玄序这么近,看着他拎着长弓和箭,直直迈步走出去。

树林离城门不远,虽然下着雨,但动静一出来,辽人还是立刻发现了。他们扭过头,齐齐注目着赵玄序拎箭踏过茂盛草丛,步步走到路中央。

“你——”耶律都罕一见到赵玄序,心里滔天的杀意立刻卷袭起来,止也止不住。他看一眼赵玄序手上的长弓,忽而一笑,满是恶意,嗓音沙哑道:“可惜当时那一箭火候不够,没能送你去死。”

“巧了。”赵玄序开口,说:“我也想杀你。”

琼玉楼打第一个照面就有这想法,并且几次三番不断加深。他觉得耶律都罕该死,现在又觉得这人蠢。

当初那一箭穿过凝儿心口、没入他的手掌,那就是一根刺牢牢扎在阿遥心口。他怕阿遥难受尚且闭口不提,耶律都罕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还敢这么说?

真是蠢货。

北辽重用这样一个蠢货,看来不用也张鋆花多少力气提防应对,自己就能给自己玩死。

赵玄序从树林里出来站到雨里,面庞一下就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眉眼泛着阴冷古怪的戾气。他目光自闻遥搭在耶律都罕肩上的小臂一晃而过,落在她毫无气色的面颊和沾染一点血迹的唇角。

一边跟着他出来的探子瞪大眼,肉疼地听着自己那副花大价钱打出的弓箭在兖王手里咯吱作响。

第114章 三箭

闻遥丹田撕裂,强行破出的内劲一阵一阵上涌,经脉钝痛,喉头不断弥漫腥甜。她估摸几番身后北辽人的战力,又舔一下唇角,冷静看向赵玄序说道:“你别气……情况特殊,你先带春燕子回天水,我在这留几天。”

赵玄序掌中长弓已见裂纹。他盯着闻遥,语气柔柔,不疾不徐:“阿遥,我可以杀了他们。”

耶律都罕冷笑:“凭你?”

闻遥手中长剑一抬,耶律都罕一顿,被迫抬起下巴郁郁闭嘴。

闻遥:“西北招讨司来西朝皇都和西朝太子讲条件谈合作,不管怎么想也不会只带这几个人。”

话音刚落,城门后马蹄惊踏,大批人马追逐而来。有身着甲胄的辽人武者,也有红禁卫。红禁卫为首为薛慎,他神色莫名,身后随一辆马车。马车停下,两名红禁卫从马车里搬下椅子,上面老神在在坐着的正是失踪几日方才现身的西朝第一高手左凤江。

白眉老太监垂头枯坐,身上披一件大袍子,乍一看更像是骷髅。他左右两侧各自有人替他打伞,电光一闪,鬼气吓人。

“人家第一高手都来了,咱不硬碰硬。”闻遥挑眉示意探子去拿马车缰绳:“你先回去,我挟持人质,等你和春燕子与翎羽卫汇合。”

她眼睛一眨,朝赵玄序做口型。

回府治病,别闹脾气,等我回去。

探子看看赵玄序又看看闻遥,眼瞧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赶紧上前牵过马车,搬下脚凳后毕恭毕敬掀开车帘。

薛慎瞧着事态发展,眉头一皱。虽然闻遥和赵玄序都还带着人皮面具,但他已经认出闻遥身份,自然也能猜出眼前黑袍男人的身份。普天之下与星夷剑如此亲密者,除天水兖王外不做他想。

别国皇子,私来兴庆,参与行刺,随便哪一件择出来,天水与西朝就别想安生。

他张口欲言,手背猛然一疼。

“慎儿。”老太监活到现在就是人精,收回手耷拉眉毛,对着徒弟言简意赅吐出两字:“闭嘴。”

薛慎乖乖闭嘴。

前边,赵玄序在闻遥面前常有的安静顺从的神色不见了。他眼瞳冷下,幽深晦暗,一手抓着弓一手抓着箭,默然站在雨中。

“我不是不回去。”闻遥轻轻道:“我现在要你先带着春燕子走。”

赵玄序拢紧的五指极缓松开,应下闻遥的话:“好。”说罢转身,衣角哗然掀起荡开,踏上脚凳俯身入车。

林中其余几个探子见状,纷纷牵马出林。他们不知闻遥与耶律都罕有何前尘往事,肃容执剑向闻遥行礼,为闻遥以身饲虎、困住西朝声名鹊起的西北招讨使动容。驾车探子一甩缰绳,马车拖着巨大棺材,在夜雨中迅速往前驶离。

“都不准追啊,刀剑无眼。”眼瞧有人按捺不住拔出剑要去追,闻遥拖声警告,手上用劲,鲜血霎时涌出淌在耶律都罕衣襟上。

西北招讨使面无表情,往旁看去一眼。

北辽人不敢再动,红禁卫也不动了。

闻遥长长叹气:“这样才对嘛。”她唇角血迹点点扩大,呼吸重一下。

耶律都罕似有所觉,眉头拧成一座黑山,沉默后开口道:“行了,这次不杀他,你的内伤——”话戛然而止,一支长箭冷不丁自前飞来,悍然洞穿耶律都罕垂在身侧的手掌。

拔刀声阵阵,辽人反应过来口中急急喊话,扑上前挥刀砍下第二支箭。第二支箭后紧跟着第三支,射箭者不管是技巧还是内劲都十分高明,三支箭并不对准致命要害,全擦着马腹往下,直冲耶律都罕手臂手掌。力道刚刚好,箭头卡在血肉中就不动了,半点伤不到后面的闻遥。

耶律都罕的反应也很迅速,中第二箭后他闷哼一声,随即毫不犹豫伸手在身前牢牢握住接踵而来的第三支箭,箭尖破开他左手掌心血肉。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耶律都罕如何不知晓,他咬牙切齿,猛然抬头望前面看去。马车渐行渐远,依旧可以看到后窗被打开,赵玄序手臂缓缓松手,抬手把长弓扔到马车外。

耶律都罕眼珠被怒火和嫉妒涩意烧得通红,恨不得将这口蜜腹剑厚颜无耻之徒千刀万剐:“赵玄序——”

“喊什么喊。”闻遥对赵玄序杀个回马枪也有点惊讶,但又不是很惊讶。她往耶律都罕伤口上撩一眼,偏心的很,嘲讽道:“你一个皇子,气量就该大一点。难道只许你伤别人,别人不许还回来?”

耶律都罕气结,五指血迹一滴一滴落在马鬃上:“你是真护着他!”

“监察抚司的人习惯在兵刃上涂抹毒药,不知道这些箭上有没有……耶律皇子啊,雨这么大,不然大家就都别站着说话?”闻遥等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开口说道:“去驿馆坐坐呗。”

天将放明,大雨初停,驿馆热热闹闹。薛慎去而复返带来宫中医官为耶律都罕诊治,左凤江已经知道宫中变故、老皇帝身死的消息,当年救驾立功扶摇直上的人却半点急,愣是坐在驿馆喝完一杯茶后才同薛慎一起走了。

闻遥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再次喝下加份加料的化功散,按捺翻涌气血冷眼旁观驿馆混乱。她心里琢磨西朝皇帝耽于酒肉享乐,被两个儿子架空的传闻果真半点无假——死了皇帝,方才回驿馆的路上兴庆城还是安安静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挺稀奇,闻遥不知道李扶白和李侑齐接下来要怎么分权。倘若西朝当真两面逢源和稀泥,老皇帝又死了,她要不干脆找个机会带着缙云假死离开算了,这摊子烂事,谁爱管谁管。

想到这里,外面的珠帘忽然被人打开。闻遥思绪中断,抬头看到耶律都罕换了一身圆领罩纱紫袍,束犀玉带,金冠束发,气势非凡。

他径直走到闻遥身边,手上伤口被紧急简单处理过,缠绕了一圈纱布。一只药碗被他力道很重地放到闻遥手边,“砰”一声,几滴褐色药水溅落桌案。

“强行冲破化功散,你可真是厉害。”耶律都罕直起身,张口就是闻遥无比熟悉的阴阳怪气:“怎么,那口淤血憋在肚子里能治暗伤?”

闻遥不搭理狗叫,慢条斯理端起药碗在鼻端轻嗅。

耶律都罕:“没毒,喝不死你。”

“哦。”闻遥手一抬,一口闷,喝完后面色又有些古怪。

……还是加了槐花蜜。

槐花蜜的清甜冲淡中药的苦涩,本该更易入口。可闻遥却不太喜欢,她想起韩兆那一句“详隐司大人心悦你”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嗓子口齁甜。

“唉。”她叹气,继而大手一挥:“给我拿些酸的吃食来。”

耶律都罕语气不好:“你如今是阶下囚,还使唤我?”

“我也不挑,酸的就好。”闻遥:“最好有甘草梅饼。”

耶律都罕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她被热气熏润的面色,半晌后朝着门口叫人,语气很冲:“去拿甘草梅饼。”

甘草梅饼立马就被送过来了。

闻遥心不在焉,一口一个往嘴巴里面塞。吃到一半,手腕忽然一凉一重。她咀嚼动作停下,眼珠一转瞧着自己右手手腕“啪嗒”一声扣紧的锁环。

锁环大概三指宽、半指厚,松松扣在闻遥手腕处。别说,忽略这是一条镣铐的本质,这玩意下缀锁链点缀璎珞珠子,晃起来还挺好看。

闻遥嘴巴继续动起来,咽下梅饼,目光顺着锁链往上移动。锁链有两头,另外一头正被耶律都罕握在手里把玩。这条锁链的材质看起来有些特殊,不像是铁,也不像是银,颜色深沉却又泛着凛凛光泽。

看着眼熟。

耶律都罕察觉到闻遥目光,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神情舒缓下来。他俯身将手环扣在闻遥左手,松开手,锁链当即垂下在空中晃荡。闻遥拎着一拽,发觉这条锁链大概有一米长,两端扣死在她手腕上,中间挂在她身前。

“你的星夷剑是用陨铁打造。”耶律都罕翠绿眼瞳看过来,语气好似顽童炫耀:“这条锁链也是。”

“是吗。”闻遥一抹嘴巴,朝他拱手,敷衍道:“那这链子不便宜。就这样送我了?大气大气,谢谢谢谢。”

她刚才还奇怪呢,都这么放心不下给她喝了三瓶化功散,怎么不干脆把星夷剑拿走,原来是有这么个东西。陨铁打造的锁链……要是她的内劲被化功散抑住,还真没办法弄断。

掩着的门被人匆匆敲响,耶律都罕退开两步,说道:“我们要在兴庆留几日,不会太久,最多后日,你便随我回南府。”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一手按着门扉,转头深深回看一眼闻遥,道:“我知道你现在还在生气。等时候久了,你会理解我的。”

理解个头。

闻遥扭头把嘴里的果核吐在碟中,慢慢往后倒,后背靠在椅背上,抬袖擦掉嘴角再次涌出的血迹。

化功散得再想办法,她不可能让这条见鬼的链子呆在手上。赵玄序虽然带着春燕子回去了,可想到他走时一连射出的三箭,闻遥就觉得不安生不放心,隐秘的担忧和不好的预感刺得她眼皮子直跳。

赵玄序回天水境内后,是会直接传信让千影带着翎羽卫调头杀回来,还是会记得告知张鋆西朝两面通吃和稀泥的做法?

要是直接带兵过来,那她和赵玄序遛进兴庆的事情就瞒不住,天水朝廷怕是要一片哗然;让张鋆知道她陪郝春和杀西朝皇帝,柔弱无力鸡都不敢杀的张大人怕是能直接气晕过去。

第115章 黑心老板

耶律都罕挺忙,出去后有一日没回来。

几个作辽人打扮的女侍送来热水衣物,闻遥这才掀开人皮面具洗漱一番,清理血污。她把头发撩到一边,靠在木桶上,伸出手臂挑起一边衣服看。

衣服是天水样式,牙白素纱百迭裙和墨蓝扎素绢褙子,旁边还贴心地放了根同色发带。闻遥歪头盯着衣服看一会儿,起身换上。

用不出内力就烘不干头发,长发搭在面巾下湿漉漉滴水。闻遥倒也不介意,意思意思拧一下就披头散发女鬼般提拖着手上链子慢吞吞敲门。

即便给闻遥吃下加量的化功散,将她双手用陨铁锁链扣住,耶律都罕也还是不放心闻遥一人待着。他知道闻遥的厉害,布置的滴水不漏。

门外守着一排辽人,都是习武之人,体型彪悍魁梧,腰间刀剑不缺。门一开,他们目光如炬刷刷看过来,警惕万分。

“我有点饿。”闻遥双手环抱在胸口,靠在门边轻轻松松朝他们笑:“你们管饭吗?”

饭当然是管的,西北招讨司少不了闻遥一张嘴。闻遥秉持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观念敞开肚子大吃特吃,毫不客气地兴庆有名的糕点铺子全点一遍。外面那群看守她的北辽武者一天要出去给她买好多次点心吃食,彻底沦为跑腿小厮。

就连耶律都罕第三日上午回来的时候,手上都拎着一盒糕饼来见闻遥。

他踏进屋子就朗声道:“兴庆糕点这么好吃?”

闻遥躺在软塌上,面上盖着书,瓮声瓮气:“还成吧。”

“那今日下午回南府,把你买过几家铺子的厨子带走。”

闻遥揭下面上倒扣的话本子扔在耶律都罕怀里,骂道:“带个屁,让人家背井离乡,你也好意思。”

耶律都罕今天心情显然特别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李家两兄弟的谈判中占到大便宜。他把话本子握在手里,居然没跟闻遥对呛,从善如流道:“好吧,析津府也不缺糕点铺子。”

北辽南北分治,北面王庭屹立,辽人部族世代所居。南面大部分疆土为前朝吞并,百姓与天水血脉同源,便以天水风俗设郡县治理,民风不改。耶律都罕任突吕部详隐司,统管南面都府析津府,兼任西北招讨司指挥使——闻遥目前只知道他三个名头,各个都是要职。

闻遥盘腿坐起,撑着下巴打量耶律都罕,心里觉得不太对味。虽然这人的眼睛还是以前的眼睛,嘴巴还是从前的嘴巴,但就是不像昔日与她和姜乔生阴阳怪气的楼乘衣。

可她分明知道楼乘衣小小年纪千里流亡、敌国皇都一手扶持壮大北辽暗探,绝不会是等闲人物,他的野心昭昭狠辣手段也从未在她面前掩饰过,如今只是回到该去的地方变成耶律都罕,改个名字换个身份而已。

怎么就让她觉得那么不一样呢。

她盯着耶律都罕看的时间有点长,耶律都罕走过来把糕点盒子打开放到她身边,一推,眉目舒展神情缓和,略带悦然:“吃东西,看我做什么。”

他手臂上那对金环卸下,充满异族攻击性的危险感淡化不少。

闻遥鼻子一动,说:“你没熏紫藤香。”

耶律都罕挑眉,应道:“你不是不喜欢?”

闻遥拿起糕点往嘴里塞,手上链子随着动作哗啦哗啦响。耶律都罕听着这动静,眉间轻松散去,神情略有凝滞。她倒是坦然:“这么为我着想?韩兆说你喜欢我,我以为你被北辽皇后逼疯了。”

耶律都罕不说话,好似先前汴梁又警告又是让韩兆传话的人不是他。耶律都罕看着那条锁链,目光慢慢移动到闻遥衣服上,忽而皱眉:“你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

“漂亮裙子。”闻遥:“怎么,不是你的人给我的?”

这衣裙好看是好看,就是穿戴格外繁琐,穿起来也谈不上舒适自在。闻遥平日没个正形,这蹲蹲那躺躺,一身精致妥帖的衣裙就被她弄得不成样子。

“腰上带子这么紧,穿得能舒服?”耶律都罕莫名生气:“待会让人给你换了。”

闻遥啧啧称奇,没理解他生气的点。她觉得在耶律都罕手下做事的那几个小姐姐挺悲催,上辈子不知道做了什么倒霉事,这辈子摊上这么个喜怒无常、一看就不在乎员工基本人权的老板。

“好哦好哦,真贴心。”闻遥两根手指捏起链子,凑到耶律都罕眼前晃晃:“我好感动,相信你喜欢我了……这么贴心,那就把这个也解开呗。”

耶律都罕慢慢伸手,手指与闻遥的指尖隔着一点距离,轻轻碰一下链子。动作挺温柔,拒绝的停无情:“不行,我怕你跑,等到析津府再给你解开。”

“你知道吧。”闻遥叹气:“乔生离开后,红阁现在的头子叫风纪珉,你和他会很有共同话题。”

这个梗,耶律都罕不懂。他眉头飞快皱一下,却也没说话,双腿舒展姿态地坐在闻遥身边,手臂搭在软塌上。

安静下来后,耶律都罕眉宇间瞧着有些疲惫。

闻遥打量他,手指细细把糕点捏碎,提要求:“走之前我要见缙云。”

“缙云?”耶律都罕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号人物,天水送来和亲的公主。

现在西朝老皇帝死了,天水的这位公主封妃宴都没有就成了寡妇。西朝又与北辽暧昧不清,如今该是处境堪忧,少不了被人议论。

耶律都罕知道闻遥这次跟赵玄序是护送这位公主来西朝和亲。但闻遥这时候要见人,和这公主的关系怕是比他所想的好上许多。

左右只是个和亲公主,无足轻重。入兴庆后天水公主送去天水的每一封信件自会被细细筛过,就算闻遥是要通过公主向赵玄序传消息也没用。耶律都罕不愿在小事上拂闻遥的意,一口答应。他也说到做到,临到出发前,本在宫里的缙云果真来到驿馆来见闻遥。

闻遥打开门,看到缙云身边的侍女在一众北辽人注视下瑟瑟发抖。缙云一身桃红衣裳,满头金玉,浑然不惧周围彪形大汉,推着闻遥肩膀进到屋子里反手关门。

“老皇帝死了。”缙云抓住闻遥的手,压低声音迅速道:“宫里说有刺客,是不是郝春和?他与我说他来兴庆就是要杀一人,那人是皇帝?郝春和人呢?”

她果真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凭着只言片语就想明白了弯弯绕绕。

提及郝春和,闻遥笑意迅速淡下,脑仁又开始突突直跳,心好似淹没在冰冷雨夜中,又冷又沉。她其实到现在都没阖眼睡过,她实在睡不着。郝春和的死出乎她意料,她纵容他报仇就是以为能护着人安全离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郝春和仍旧没从晚娘汐儿的死中回过神。

闯皇宫、杀皇帝、服毒自杀,桩桩件件紧密相连,不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郝春和这个惯常拖拉絮叨的老头,这次走的是如此决绝。

缙云盯着闻遥,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语气加重:“那自杀的刺客果真是郝春和。”

闻遥轻声道:“已经让你三哥带着他回去了。”

缙云正要继续说什么,手指冷不丁碰到被闻遥袖子盖住的陨铁锁链。她一愣,低头看到闻遥情状,久久才开口道:“我原还想问你为何在这儿……不跑吗?”

“这事说来话长。”闻遥晃晃链子:“出了点小意外,内劲被封暂时跑不了。先前与你说过的暗探,还记得吗?”

缙云赶忙颔首:“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暂且别和他们联系。”闻遥说:“西朝两面通吃,你传出去的信件能被他们翻看好几遍,消息传不出去还会暴露暗探身份。我接下来要去趟北辽,你一个人在西朝记得万事小心,身边切记不要离人。”

缙云一抿唇,失落道:“我帮不了你吗?”

闻遥一笑,想想,说道:“皇帝死了,李扶白和李侑齐现在是什么动静?”

“李扶白准备继位。”缙云扳着手指头细细说道:“李侑齐被封离王,等李扶白继位后就要去封地。”李扶白继位在闻遥意料之中,毕竟名正言顺。可李侑齐手上有兵,母亲又是一方大族出身,看起来对李扶白夜颇为不服气,眼下居然从头到尾没有闹腾,倒是让闻遥没有想到。

她有点遗憾。看来兴庆是乱不起来了,不然还能试一试趁乱逃跑。

“笃笃笃。”门扉敲响,耶律都罕站在门外,说道:“该走了。”

缙云抓着闻遥的手一下子握紧,下意识挡在闻遥面前憋着气想要说什么。闻遥瞧出她心思,安慰地拍拍她,转身开门。

耶律都罕手臂上又戴上了金环,身后跟着一大堆护卫,气势非凡。他眸光冷冷扫过缙云,语气不善:“你跟她也有这么多话好说?”

这是缙云第一次见到耶律都罕,她面色也难看,上下将这辽人打扮却没留梳髡发的男人打量一番,敏锐地从这人看闻遥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里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爱慕一个人很难藏得住,何况耶律都罕压根没遮掩。

这是她三皇兄的情敌?皮相看着倒是不错。不过缙云想想闻遥手上挂着的链子,对耶律都罕没半点好印象。

闻遥示意她别开口说话,转头看着侍女说道:“公主是怎么来的?”

侍女哆哆嗦嗦:“坐、坐马车。”

闻遥点头,一推缙云,说道:“去吧,好好照顾你们公主。要是公主想家了,随时都可以给天水去信。”

真是对谁都体贴,除了对他。

耶律都罕在旁边看着,面色又臭下来。

第116章 韩大人飞黄腾达

缙云口中憋着话,在闻遥眼神示意下被提心吊胆的侍女半推半搀扶带走。闻遥对着耶律都罕一笑,越过众辽人拎着锁链晃悠悠爬上马车。

两天功夫,李扶白和李侑齐两兄弟一番角力,终于探清底线分好利益,直到今天皇帝死讯才昭告天下。这样平静冷漠的态度,闻遥都觉得他们早有杀掉没用的爹上位的想法,只不过是没来得及动手。

而对一个并不贤明的君王的死,百姓心中就更没半分波澜。除却按照规矩四处挂上白布,大家照常过日子。大街小巷雪白纸钱被风一吹,在过往匆匆行人脚下打转。

闻遥推开车窗打量这隆重的葬礼。应该是驿馆下人手脚勤快,这两天她在里面没看到漫天飘舞的纸钱。耶律都罕拎着缰绳,身下骏马踱步凑到马车边上。他微弯下腰,转头与闻遥四目相对,翠绿眸子幽冷深远,像山中精怪。

闻遥手撑在马车车窗边,往后退去一点:“做什么?”

“我会带人从另外方向回析津府。”耶律都罕说:“你路上会换几辆马车,没有内劲不要乱跑,留在车队,他们会护着你安全到析津。”

闻遥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这一路上不会安全,不出意外会有人截杀。

“耶律皇子怎么回自己家也这么谨慎。”闻遥说:“看来你人缘不好,大家都不想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