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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20712 字 4个月前

第101章 回程(修改)

整个淮南东路都在下雨,连绵几日的大雨。干涸河道咕噜咕噜喝水,坚硬马蹄在一旁泥泞河堤上飞踏而过溅起连串泥点,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从北境直传天水汴梁国都。

北地荒芜,人言粗鄙。天水使臣往北,本都已与北辽说定岁银。没想到临到天水使臣启程返回的践行宴,北辽突然发难,一改原先条件。宫宴之上,几个北辽亲王当着满座大臣外臣的面大放厥词,说听闻天水送缙云公主去西朝和亲,于北辽不公,要天水也送两个公主来北辽。

态度放荡,言语轻佻。堂堂公主,金枝玉叶,在这群蛮人口中竟成粘板上肉货任人挑挑拣拣,轻蔑与侮辱不言而喻。皇帝在雍和宫看完这份信,饶是道心坚定、视己以外天下人为粪土也被气得仰面吐出口血,一众宫人内侍连连叫喊,太医急急奔忙。

雷声轰然炸响,汩汩雨水从阶梯铜龙口吐出,不断冲刷皇宫平整光洁的地面。

宋明德蟒袍鲜红,与周围深黑的宫闱格格不入,深白面庞冰冷不虞。他衣袖翻飞龙行虎步往前走,身后跟着连串人。跟前两个番子不顾自己淋湿大半身子,匆匆跟在他身后为他打伞。

转弯处一座假山边,苏怡身着湖蓝罗烟纱裙,紧紧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面色同样冷沉,站在这条去往皇帝寝宫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她一介养育皇子大的宫妃出行,这次却并没有带什么人,只带了红漱和一个小太监。

有番子眼睛尖,隔着雨幕远远瞧见她,弯腰对宋明德低声说了一句话。宋明德脚步停下,刀子一样的目光递过去扎在苏怡身上。下一刻,他脚下转了方向朝假山边走去,身后番子自觉四散开围住周围大片地方。

宋明德走近,苏怡坦然自若。领着的男孩年纪虽然稚嫩,却显然很有几分超出同龄人的心性。又是暴雨夜,又是面对别人畏之如虎的宋督主,他既不不出声,也不哭闹,只是抓着苏怡的手,眼珠子乌黑盯着宋明德看。

宋明德看着这母子连心的样儿,心中轻嘲。

他拨动一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站在苏怡面前不弯腰也不行礼,只垂眸看着她,说:“苏妃娘娘站这儿做什么。雨夜风急,早些回宫歇息为好。”

“陛下迟迟不醒,雍王入住东宫。后宫的人手都由皇后抽调去东宫和陛下身边照看了,本宫殿中也不例外。”苏怡并不在意厂监督主的傲慢,缓缓说道:“入夏虫子变多,总来叨扰。闻统领曾说要为我制草药包驱蚊,如今外面风波未定,她不曾还未归来。不知宋督主能否派些人手守着,以免咬着望奴。”

望奴,大名赵玄颐,如今的五皇子,皇帝新鲜出炉的便宜儿子。

听到闻遥,宋明德眼眸一动。半晌,他微微点头道:“宫中下人欠收拾,怎能叫五皇子受惊。来福,挑几个聪明的,送到苏妃娘娘宫里治治虫子。”

苏怡压在心里的一口气猛然抒出,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推着玄颐后背屈膝道谢。宋明德冷眼看着后妃对自己行礼,也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人走远了,一抹高挑鲜红的背影在黑夜里依旧灼灼夺目。

五皇子一扯苏怡裙摆,唤道:“母妃。”

他抬起头,稚嫩脖子上赫然落着几枚青紫印记,竟是被人狠狠掐过。小孩养尊处优,皮肤白皙柔嫩,这点青紫痕迹打眼的很,看上去触目惊心。

苏怡安抚地摸他脑袋,想起方才那失足跌落荷花池淹死的宫人,眼睛里头一点一点冷下来:“望奴听话,这几日不要一个人去外面,要一直跟在母妃和红漱姑姑身边,知道吗。”

五皇子安静点头:“知道了,母妃。”

苏怡弯腰,有些吃力地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背。一边的红漱有些担心,一手打伞一手垫在她胳膊下。流产以后苏怡的身子就差了许多,常常生病。她苏怡稳稳抱着玄颐,一行人在滂沱雨夜里打着伞慢慢走回云锦阁。

前面,宋明德大步走出一段距离,身边来福低声询问道:“可是冯贵妃的人?”冯贵妃和苏怡不和,后宫之中人人都知道,对五皇子下手也很像是冯贵妃能做出来的事。

“她?她现在可没心思在乎一个五岁的孩子。”宋明德微挑眼皮,道:“挑些手脚好的送去,兖王未归前,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云锦阁。”

无尽的雨声淹没宫廷中起伏扭曲的人心。皇帝吐血昏迷,皇宫便一夜灯火未熄。同样点了一夜灯盏的还有宿州秋家富丽堂皇园林宅院的一处书房。

秋屏烟梳着螺髻,花钿细致在眉间描摹开。她能与袁媚齐名,自然也是一副顶好的姿容。回雪纤腰,双瞳含秋水,眉间拢着积蓄清愁。

她亲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放油两碗甜汤,站在书房外面安安静静地等。先前在厨房,她素白的手指被微烫的碗灼红。一边侍女看不过去要她把托盘放下,秋屏烟摇头回绝,定定看着倒映灯光的门扉。

“父亲和殿下商讨要事到现在,也该疲累。”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愿在这里陪他们。”陪着她目前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门扉之内坐了不少人,气氛格外紧绷。偌大宽敞的房间,最里面坐着赵玄硕。他沉脸,膝盖头压着的一张纸被他有力的大手揉皱,紧紧攥成一团。

“吐血昏迷迟迟不醒,雍王代受太子印,暂迁东宫。”他倏然抬头,狼一样的眼睛泛着狠,咬牙切齿:“我父皇为何会突然吐血昏迷?宫中太医全死了不成?好一个皇后,好一个雍王!”

“殿下,扬州城已落入兖王手上,泰州估计也撑不下多久。”一幕僚劝说道:“眼下该如何破局,是走是留,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赵玄硕冷笑:“回去?回去做什么?等他赵玄奉收我兵权,坐稳他的太子之位?”

幕僚眼中一闪,轻声说:“并非如此。陛下一贯身体硬朗,怎会无缘无故吐血昏迷。定是有奸人从中作梗,趁着这个档口兴风作浪。殿下,殿下既然带兵在外,又有南面诸位将军大人支持……何不领兵回汴梁,清君侧,杀掉与北辽虚与委蛇的歹人,还北辽一个朗朗青天?”

此话一出,其余人皆是敛声屏气。

赵玄硕捏着纸张的手几度攥紧松开。半晌,他拧着浓眉慢慢道:“你要我造反?”

幕僚心下莫名,暗道您先前在暴民动乱里出心出力,现在又坐在秋家书房,不就是打算造你老子的反?

“只是清君侧,暂且收押朝中小人。”他说道:“旁的事,还要等到陛下醒来决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宫里传出的消息上看,皇帝这次吐血来的突然,绝对不只被北辽蛮子气到急火攻心那么简单。这一次,皇帝恐怕不那么容易醒的过来了。

幕僚道:“殿下不在宫中,万一有人乘机伪造圣意、挑弄是非,怕是更为不妥。”

秋家家主坐在一边,屏息敛声,烛火倒映在他苍老的面容。他始终不发一言,也不抬头,坐在秦王下首像个瞎子聋子,只掌心微微打着抖。

过了许久许久,赵玄硕闭上眼,口吻陡然冷静下来,说:“有我母妃外祖在,有人想浑水摸鱼也是不简单。何况父皇身边还有宋明德——此人不见得就站在皇后赵玄奉那边,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种事,有些人还真当厂监是吃素的。”

幕僚犹疑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宿州刁民反对改稻为桑者众,暴民动乱远胜扬州。我不忍屠戮子民,决议缓慎为之,在此亲自坐镇,带兵镇压,促行改稻为桑。”赵玄硕唇边裂开一点笑,阴狠十足:“即便雍王拿着太子印给我盖急召,我这次怕也是回不去了。”

不杀进宫里逼宫造反,而是要带兵留在淮南,不听旨意宣调不回汴梁。赵玄硕这是有拥兵自重与汴梁两地抗衡的意思。

“可雍王手上还有钟离将军府。”幕僚道:“若是雍王党给殿下扣帽子,带兵来打——”

“蠢货。”赵玄硕轻轻嗤笑:“赵玄奉不是傻子。现在跟我打,是觉得北辽对上天水赢面还不大,想着法儿把弱处递给北边吗。”

幕僚恍然,顿时闭上嘴不再说话。

家国当立无非内忧外患,两相制衡。北辽盘桓,此次无礼要求显然是存心挑起战事,接下来不管天水做出怎样的让步,与北辽这一仗是注定要打。

无风不起浪,对赵玄硕而言,这不是一件全然的坏事。北辽外患不除,谁都不敢公然把谋反的帽子扣在他头上。万一把他逼急了,当真联络诸位将军起兵造反,那就是把天水的脖子递到北辽手上,给北辽趁乱发兵的机会。

大胆些想,如若皇帝醒不过来,雍王占据中宫嫡子身份和如今手上的太子印真成了太子储君,赵玄硕也可扎根淮南东路,继而向南蚕食,接手冯相党羽在南边的势力,与朝廷二地为王,分庭抗衡。

这和逼宫造反也差不了多少。

赵玄硕看向秋家家主,说:“你的船被赵玄序扣下,他可会有发现?”

“殿下还请放心,船上的印记都已清理干净。”秋家家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恭敬,说道:“船上几人也不知背后是我秋家主事,只听说有人租用秋家的船,要运一批人去扬州。我秋家是做生意的,有人给钱就给船,没考虑这么多。最多,是失察之过。”

“好。”赵玄硕看着这个商海沉浮多年,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语气缓和下来:“劳你费心。时候不早了,都下去休息吧,有事下次再议。”

秋家家主点头,在身边人的搀扶下起身,同其他人一同向外走去。

关闭已久的门扉终于打开,秋屏烟已经有些发麻的脚手一动,望着走出来的几人,桃花般的面上泛开笑:“阿爹,女儿给你熬了甜汤。几位大人也辛苦了,后厅备下了茶点,如今雨势迅猛,不若用过热茶吃食再走吧。”

一边说,秋屏烟的目光一边往书房里望去,见秦王并没有跟着出来,她面上掩盖不住显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

姑娘家的小心思怎么能瞒的过在场这些精明人。只不过秦王与这位秋家大小姐的关系实在难说,几人不敢探听秦王私事,纷纷应下这话赶忙离开前往后厅,徒留秋家父女面对面站着。

周围顿时变得安静。父亲九九不说话,秋屏烟反应过来,略有不安,唤道:“阿爹?”

“把汤端进去。”秋家家主回首,对一边侍女道。侍女屈膝行礼,低头走过来从秋屏烟手里端走甜汤,迈步屋内送去秦王案头。

秋家家主语气冷淡:“这是前院,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有没有一点规矩!往日不管你,如今都到这个时候了,江湖上不入流的习气也该改一改,学一点规矩。”

这话说得很重。秋屏烟不敢回话,掩下心中失落,连忙低头认错:“是,阿爹,女儿知晓错了,这就下去。”

旁边的侍女搀扶她,一行人慢慢消失在连廊。秋家家主等女儿走远,回首看向书房内。

他家书房大是大了些,可里面也不至于连一点外面的动静都听不到。

从始至终,赵玄硕坐在里面,对外面没有丝毫反应。

烛火幽影晃动,过了一会儿后,秋家家主也离开了。

赵玄硕的声音从书房里面传出来:“全都下去。”

门口围着的一圈侍女护卫纷纷屈膝行礼应是,转身离开。书房周围空出来,赵玄硕向后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直到他身后走出一人,递过来一封信:“殿下,贵妃娘娘送来的。娘娘吩咐您行事小心,宫里有娘娘和冯相在,您无需记挂。还有范姑娘,范姑娘听闻宫中变故也很是担心,如今已经入宫陪在贵妃娘娘身边。”

赵玄硕睁开眼,伸手将这封信拆开看完。信里还装着一个平安扣,其上女子的字迹秀丽漂亮,轻飘飘就能落进他心里。

他合掌握紧这枚平安扣,说:“多派些人,一定要护住她们和祖父。”

秦王这边想尽办法找借口不回汴梁,闻遥与赵玄序却是要回去的。

翎羽卫马踏扬州城的消息迅速传开,泰州城内军心大乱,城外士气越发高涨。高少山酣畅淋漓打到一半,听闻他家殿下已经把扬州拿下了,顿时激动振奋,当天晚上甩小队夜袭,单刀直入浴血拼杀,愣是攻破了泰州重城,同样是大捷。

扬州城破第三日。因大雨倾盆,大军修整一日有余方才抵达高邮城。军中要去城里采买绿豆草汁煮凉水给将士消暑,闻遥和赵玄序也跟着去到城里吃了些东西。

高邮湖浩瀚,因此在先前大旱中高邮城的情况比其他地方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起码城内蔬果供应都不成问题。闻遥和赵玄序坐在摊子上,面前堆着一盘一盘糯米藕和汤面。闻遥看罢信纸后抚掌,笑笑:“行,省去我们再拐一趟泰州,接下来直接回汴梁就好。”

如今皇帝莫名其妙昏迷不醒,北辽狮子大开口,既要银两还要天水嫁出公主,同时陪嫁几座边城做嫁妆。雍王拿着太子印高坐东宫,秦王扯出借口拒不返京,事情如此复杂,她先前关于辛蛮之事首先怀疑秦王,现在却又有一番新猜想。

赵玄序终于和闻遥一起吃到糯米藕,心情也很不错。他夹起一块热乎的糯米藕往她碗里面放,说道:“召他自行前往汴梁,于京畿道前汇合。”

泰州距离京畿道近,闻遥这边又是水路又是陆路,两番折腾下来差不多和高少山人马同时抵达。原先拨出镇守各地巡灾的一万人马还和监察抚司的人一块,赵玄序大抵心知肚明底下官员大多是怎样货色,没把人召回,给监察抚司增添几分仪仗。

“殿下!闻统领!”

官道之上快马奔腾,尘土飞扬。高少山身负长剑策马最前,隔着老远一眼瞧见并肩立马的闻遥和赵玄序,眼睛一亮,扬起马鞭大声叫唤。

他声音精神奕奕,到跟前闻遥才见高少山双目青黑,下颔长出短短胡茬。

泰州围城之战,高少山怕是打得不容易。

“辛苦了。”闻遥说:“回去让赵老板给你发奖金。”

高少山常和闻遥喝酒唠嗑,听得懂她说话,摸摸脑袋爽朗而笑:“好!”

“对了,殿下,我们如今快马赶回汴梁,可是因为北辽事变?”

闻遥惊讶:“你知道了?”

高少山笑两下,神色收敛。加上他如今容貌,生人勿进的大将军气质越发明显:“属下知道,这便是这件事的古怪之处。这几日走陆路,一路而来过处停歇,大街小巷上已然传遍北辽蛮人言辞无状,辱蔑天水使臣的消息。”

这种事情,朝廷使臣没有悍然回击,反而遮遮掩掩,其中情状足以叫天水上下跟着蒙羞。问题也在这儿,朝廷没有宣传,哪怕消息早晚会从北辽传来也不会这么快。这才几天功夫,淮南东路的人都知晓了,明显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就是不知背后藏着的是北辽还是秦王。

“得了,先别考虑了。”闻遥拍拍马脖子,拽起缰绳掉头:“你张大人信上跳脚,一张纸还不够他写一句话。汴梁纸贵,我们得快些回去,免他破费。”

第102章 以蛊攻毒

此番回汴梁,雍王给赵玄序排场极大。大军抵达汴梁的那日,恰逢连日大雨处歇,天光大亮。雍王一身月牙白长袍,腰佩兰茵,率文武百官在城头相迎,通身气度模样远胜从前。

闻遥打量他一会,低声道:“人逢喜事才精神爽,自己老子出事这么高兴,装都装不好。”

近旁高少山听得想笑,肩膀一下下抖。

雍王浑然不觉有人在背后蛐蛐自己,亲自走下城墙朝赵玄序这边来,俊美温和,略带笑意。姜乔生和雪客避人耳目跟随在翎羽军中,赵玄序身后的几位将军,包括高少山都纷纷翻身下马,低头行礼。唯有赵玄序与闻遥一动未动,坐在马背上不动如山。

或许是没想到两人到现在依旧我行我素不给面子,雍王眸色微闪,他身后一众大臣中也有些人面色不定,觉得兖王着实不识时务,倨傲乖张若此,他身后的江湖剑客也狂悖无礼。

“三皇弟辛苦。”

战马高大,凑近就要抬头看人。雍王在离赵玄序老远的地方停下脚,微微抬起头,亲亲密密说道:“你平定暴动,维护民生,实乃国之干臣。待父皇醒来,我定向父皇细禀皇弟功勋。”

人一骄傲就容易飘,此番雍王也不例外。虽然不明显,但他话一出口,那语气那神态,已经让闻遥直想摇头叹息,为着一个老戏骨的巨大退步。

情绪太假。

赵玄序垂着眼,压根懒得搭理。

闻遥清清嗓子,说道:“殿下啊,上次皇家别庄,我看王妃体弱还受了惊扰。未曾上门拜访,不知王妃现在可有大碍?”

这话出来,雍王身后众人直泛嘀咕。皇家别庄进刺客,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算要关心雍王妃身体康健,现在来说也实在太晚。

雍王微怔,随即笑道:“她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体虚体弱,常有风寒。”

“王妃待我极好。”闻遥陪着他笑:“改天我带着王神医去给王妃瞧瞧吧,总这么病着不见好也不是办法,损坏根基啊。”

神医王浮也是个怪人。不受王命,太后在世时命他救人敢回拒偷溜。众人早听闻王浮寓居兖王府,还想着怎么这么巧,汴梁城最古怪的几个人凑到同一屋檐下。没想到听闻遥这话,她与王浮感情挺好,能轻轻松松做出这样的许诺。

雍王挑眉,也是惊喜,柔声道:“如此再好不过,就劳烦神医,也劳烦闻统领。”

简单寒暄到此结束,雍王干脆转身,挥袖转身坐上轿子带人浩浩荡荡的离开。

皇帝还在龙塌上晕着,赵玄序也没进宫。闻遥回到兖王府,身上疲惫一松,还没感慨一下回家真好,方才被她提及的王浮就从外面噔噔噔快步走过来,须发乱糟,一指姜乔生得意洋洋道:“老夫找到了应对鬼灯一线之法!”

此话一出,姜乔生抬眼,雪客一惊,瞬间看向王浮。闻遥颇为冷静,抬手按住王浮肩膀,说:“不愧是你,什么办法?”

“以蛊攻毒,以秘术制衡秘术。”王浮摸白胡子,十分陶醉于自己前无古人的设想,摇头晃脑,说:“这是那毒窟之人刺杀给老夫提的醒。西南毒窟里有一诡谲蛊术名为血杀,此蛊种在血中,与血相融,恰与鬼灯一线十分相似。我手里正好有一只老毒虫留下的残蛊,已经试过了。在姜乔生的血里,两毒相争如同困兽相杀。血杀霸道更甚一筹,二十余次攻击吞噬,已将鬼灯一线解决干净。”

闻遥打断王浮略带得意的语调:“理论上很通畅。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吞噬过程中人会怎么样?第二,吞噬结束后,血杀在体内,又该怎么办??”

“会怎么样?会疼,非常疼,万针在体内流窜也不为过。”王浮语气夸张,恫吓望向姜乔生,要吓吓这个半点不尊敬老人的丫头。偏偏姜乔生笑眯眯,眉眼坦荡毫无惧色。

吓唬失败,小老头一撇嘴,继续说道:“不要她遭罪,我会给她另吃药遮去痛感。至于血杀,吞完鬼灯一线后也差不多死了,割几次血,喝点药排干净就好。”

姜乔生有些抑制不住,磨磨因为兴奋激动有些发酸发软的牙齿,走过来撸起袖子把胳膊放到王浮眼皮子底下,干脆道:“你现在就给我种。”

“种不了。”王浮抬下巴,傲然:“老夫手上就一只血杀蛊,已经用掉了用掉了!我是神医,不是蛊师,我不会养蛊!”

雪客大步上前把姜乔生扯开,低头对着王浮说道:“还请老先生稍等些时日,我立即带人前往西南毒窟取蛊。”

闻遥摸摸下巴:“这蛊我知道,西南毒窟也难得的高级货,一般蛊师养不出来,保险起见,得去找他们的祭司。”

雪客蹙眉,有些焦急,沉默寡言的酷哥气质消失不见,断然道:“那便去找祭司。”

闻言,闻遥神色瞬间莫名,说:“别着急,倒不用老远跑一趟。他们的祭司,不,前任祭司,也不对……总归,有个人,当过西南毒窟的祭司,玩得一手好虫子,现在就在汴梁。”

西南祭司代代相传,卓娅就是其中之一。卓娅死后,应由辛蛮接替卓娅继任毒窟寨祭司。可辛蛮又不知为何出现在汴梁。祭司要祭祀山神,庇佑全寨。照规矩,除非有天大的事,祭司终生不得离开西南毒林。当然,也有可能辛蛮如今已经不是祭司了——不管她是不是,她都是西南毒窟中的佼佼者,说不准可以养血杀蛊。

姜乔生反应还好,雪客激动难以抑制。在黑衣刺客沉默焦急目光的催促包围下,闻遥第二日便早早起来,带上王浮姜乔生准备去探望雍王妃。

她没要赵玄序跟着。

闻遥清清嗓子,严肃道:“赵同志,你不用去了,反正也和雍王没话说。组织上另有一项重大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白让替王浮背药箱子,听到这话,扭头问一遍的雪客,疑惑不解,小声道:“何为同志,什么组织?”

赵玄序牵着闻遥的手腕,低眉顺眼,无可不应:“你说。”

“带着白让进宫看看皇帝。”闻遥道:“厂监权力与皇权相连,改朝换代容易大出血。宋明德应不希望皇帝死才对。他给皇帝喂药喂了这么多年,也很有经验,不可能真让皇帝现在就嗑出问题。我怀疑皇帝昏迷不醒,太医又查不出缘由,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也中了蛊。”

前朝曾闹出巫蛊之祸,洋洋洒洒殃及大半个朝堂。和毒不一样,蛊诡秘远胜于毒,带给人更加深沉的恐惧。天水朝也有类似丑闻,所以一向对蛊术讳莫如深。如果辛蛮在雍王手里,那皇帝恰到好处的昏迷可就太好解释了。

皇帝寝宫如今严防死守,能进去的除却雍王皇后就只有宋明德。若赵玄序不亲自去,光让白拿牌子进宫,闻遥担心行不通。

于是兖王殿下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孝心大爆发,听闻“甚是担心陛下,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亲自进宫探望。

赵玄序去皇宫,闻遥站在东宫门口,遵守城门前的许诺带着神医探望雍王妃。

自从本朝皇帝当上皇帝以后,东宫就一直空着,直到这次雍王隆重入驻。闻遥到的时候,恰逢雍王不在东宫,或者说,雍王接到赵玄序带人闯入皇帝寝宫的消息后就马不停蹄跟着进宫。

老爹和老婆,雍王最后选了老爹。

姜乔生穿着襦裙,扎着发髻,一副侍女打扮,难得乖巧,低眉敛目跟随闻遥身后。东宫极大,但闻遥没能闲逛。徐氏婢女出来相迎,就站在门口,说王妃吹不得风,一路将闻遥等人引去了卧房。

一路上,雍王妃的女侍对王浮极热络,满眼期盼王浮将王妃的身体调养好,让王妃为殿下诞下一儿半女,将来有个依仗,不至于每回都被皇后刁难。

闻遥自然瞧出她心思,没说什么。和雍王不一样,徐氏给闻遥感觉不错,温和坚韧,再典型不过的温婉闺秀。她这次来除却要在这天下第二尊贵的东宫里找找辛蛮,也是真想让王浮给徐氏好好瞧一瞧。

她踏进殿门时,徐氏正坐在桌上细细捻着针线。她手边摆着一筐刺绣的针线,手里拿着一张春景绣图。

“来了。”徐氏笑起来,恬淡柔和,面容虽然苍白,精神却还算不错。她招呼下人端来糕点茶水:“怎么今日就过来,分明这段时日辛苦,应好好歇歇才对。”

“我不累。”闻遥一指王浮:“喏,神医。”

徐氏点头,由侍女搀扶着站起来,竟是向王浮轻轻行了一礼:“劳烦您。”

王浮挥手:“行了,坐吧坐吧,给你把个脉。”

谁都没有注意到的间隙,姜乔生低头退至门边离开,避开眼目翻到暗处消失不见。

东宫大的很,闻遥估摸要找个人不容易。她拿出以前年少喝酒吹水的气魄,以不输说书人的语气神态向一屋子汴梁城里的富贵人描绘出一番精彩绝伦的江湖事。讲的是口干舌燥,一屋子人听得如痴如醉。

等她止住话头低头喝水,一抬眼,撞上姜乔生同样饱含惊叹的目光。

闻遥嘴里的那一口水差点叫她吐回去。

找到人了,这么快?

姜乔生弯眼,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勾。

“闻统领?”徐氏难得好奇,口吻天真:“那擅赌狗的大侠后来如何?他妻子的病可有钱医治?”

闻遥摇头。

她记得那人越赌越上瘾,运气也挺好,大部分时候都在赢。不过后来他已经忘记最开始赌钱是为了给妻子治病,完全烂在赌场,成了老赌棍。妻子不治去世后还在赌,最后被砍掉两双手臂,在一年冬天死在馒头摊前。

“原以为他是个痴情之人,没想到竟然如此。”徐氏一惊,而后长长地叹息:“人生在世,想要的太多,守不住的也太多”

王浮看法不同:“痴情什么,不过是庸俗之辈,贪心不足而已。”

一边的女侍回过神,赶忙问道:“对了,神医,王妃的身子究竟如何?”

王浮:“天生体弱,你们仔细养着,没多大问题。”

徐氏咬咬唇,有些难以启齿:“那,那子嗣之事?”

王浮看她一眼:“你可想好了,调理调理是能生,不过极其艰辛危险。你自己的身子会亏空的不成样子,补也补不回来。”

“无碍!无碍的!”徐氏赶忙开口道:“就先请神医为我调理,以后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行。”王浮摸胡子,尊重患者选择,痛快掏笔开出一张方子:“按这个吃。少吹风多动弹,各种香料胭脂,但凡加铅的都少抹点。”

侍女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将这张药方单子接过来。徐氏宽慰不已,定要留闻遥吃饭,闻遥看姜乔生一眼,找个借口回绝。待一行人离开,转身走出东宫门,她立即扯过姜乔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地方我熟嘛。以前这离皇宫近,没人,风景还不错,踩点的时候常来逛逛。”姜乔生坦然:“这里面有几个地牢暗房,我比赵玄奉清楚。”

闻遥眉眼下压,语气严肃:“真找到人了,就在东宫?”

“花园湖下边有个地方,里面确实关着一个女人,身上趴着一只大蝎子。”

“那便是辛蛮。”闻遥断然道。随后她注意到姜乔生的用词,一顿,问:“为什么说是关?”

“那不然?”姜乔生瞧她,稀罕道:“在水牢里,脖子上还带着锁链,跟条狗一样,不是关是什么?”

第103章 夜半偷人

闻遥没想到,她是万万没想到。她只猜想辛蛮或许不知为何投效了雍王,为雍王所用。雍王不好光明正大养个为人忌惮的蛊师,故而将她藏匿在东宫,没想到现在事情的发展另有玄机。

“她是被迫的?”闻遥舌尖一抵牙齿,心头漫上丝丝缕缕疑惑:“怎么回事儿?”

“她看到我,还挺乐意跟我走。”姜乔生说:“我于她说,闻遥今天晚上会亲自带她出来。”

确定人在东宫,几人打道回府。没多久,赵玄序也带着白让从宫里回来。他尽管面色如常,身后的白让却冷汗练练,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像天底下所有的长辈,王浮看不惯白让软脚虾的样子,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背上:“鬼样子!我看你不是去见皇帝,你是去见鬼了!”

“差不多,差不多。”白让讪讪。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好端端连在上面:“师父,皇帝昏迷不醒真是因为中蛊。都说皇家辛秘知道太多容易掉脑袋,我以后的性命安危究竟能不能保住啊。”

王浮又是一巴掌往他脑袋上扇,扇得白让脑瓜子嗡嗡:“没出息!”

“对上了。”闻遥看着走过来的赵玄序,说:“辛蛮确在东宫,先前是雍王派她来刺杀。现在看来,她当时的目标不是我,是秦王。”

皇家山庄守卫松懈,依照当时情况说不定真能叫辛蛮杀成功。岂料一见着闻遥,辛蛮注意力霎时走偏,大败在星夷剑下,两个都没杀掉。

赵玄序站到闻遥身后,熟练伸手绕她的头发,,说:“今晚我陪你去。”

“不要。”闻遥一口回绝,说:“我和辛蛮还有事,我想与她两个人来解决。”

赵玄序把她有些毛躁的发丝理顺,说道:“好。早些回,给你留梅花汤饼。”

大半夜有觉不睡,要去打架捞人的感觉自然很苦逼。但家里有人留盏灯,做好饭等着的感觉却是实在好极了。

闻遥一乐,点头:“好!”

月黑风高夜,最适合蹿房越脊。

闻遥这事干得相当熟练,溜溜达达进到东宫,目标明前直奔花园后湖。她照姜乔生所说打开湖边竹林开关,闪身进到暗门。陡峭狭窄的台阶她视若无物,脚下就没沾着地,一路顺着势遛下去。落地抬眼,一错不错对一上两只安静到渗人的黑色眼瞳。

这对眼珠子离她很近,近到闻遥有些承受不住,破天荒朝后退一步,缩起脖子,感慨道:“奇了怪了,一好好的楼梯修这么远干什么。”

指望下来直接和绑在这儿的人嘴对嘴吗?

辛蛮站在她对面。听到这话一甩手臂,四肢乃至脖颈上沉重的铁链子全都跟着哗啦哗啦响。

她被绑在一根大石柱上,这根柱子距离台阶很近,几乎就隔着两步距离。湖底这间水牢也十分狭小,隔间放一个恭桶,外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盘冷掉的菜,其余什么都没有。

辛蛮甩链子,略带抱怨,说:“她说你会来,你来的好慢,我都想睡觉了。”

闻遥径直走到那桌菜前拿起筷子拨弄:“菜还不错。给你吃好饭,却只给你这种环境,你和雍王在搞什么东西?”

“原先不这样,闹掰了,他才关我。”桌子上的菜一口都没被人动过。辛蛮眼睛一直盯着闻遥,整个人跟着她的动作转了个面,主动开口道:“他抓了我心上人,我要救人才帮他做事。”

闻遥啪一下放下筷子,扭过头:“心上人?你喜欢的人?雍王干什么抓他?人救到了吗?”

一连串的问话,闻遥神情不见松快,心底疑虑交织。

辛蛮摇头,脖颈上锁链又是哗啦啦一阵响,这让她看起来有点像被栓在木桩子上的狗甩脖子:“他是中原人,我陪他来这里考试。前段时间,他跑到皇帝门口闹事被抓,我回家没见到人就去牢里救他,被雍王手下的人认出来了。”

世界好小,辛蛮的心上人居然是先前凤鸣门闹事举人中的一个。

闻遥站在两步开外看她一会儿,走上前拔剑,切豆腐一样切碎辛蛮身上捆绑着的锁链。

显然,雍王差遣辛蛮,却也对她极其忌惮。捆着她的铁链粗重无比,足足有人小腿粗细。压在辛蛮手腕脚腕乃至脖颈上,留下一圈圈深紫色的淤痕,磨出血星。

偏偏辛蛮没感觉似的。手脚重获自由后,她活动活动脖子,挥手,巨大的蝎子竖着微针从屋子犄角旮旯飞快爬出,顺着辛蛮裤脚一路爬上她后背,乖乖团在头发上不动了。

“都这样了,你还帮他做事。”闻遥挑眉:“而且先前那些举人根本没被收监,关一下就放出来了,法不责众,雍王蒙你的。”

“当然不止这个。”

“我帮雍王杀他弟弟,雍王会让我心上人做很大的官。”辛蛮面无表情道:“中原人读书很不容易。在南诏的时候,我心上人每天要在竹楼写好久好久的字,念好多好多的书,手上长满冻疮。即便这样,他也只能做个小官。雍王一句话,就能让他留在汴梁,过想要的日子。”

闻遥听完简直啧啧称奇,说:“因为这个,你就要杀当朝秦王?”

“是。”辛蛮理所当然:“我与他成亲,祭拜山神这辈子会一直在一起,直到老死魂归山林,我自然要对他好。他不愿留在南诏,我就不当祭司陪他出来;杀一个皇子能让他当大官,我就把那人杀了,给他铺路。”

“那你这么爱他,怎么如今怎么又要和我走,还和雍王闹掰?”

辛蛮看她一眼,纠正道:“是以前爱,现在不爱了。上次从汤山回来,我就把他杀掉了。”

故事的发展不是叫人猝不及防。

闻遥:“啊?”

“山神讨厌背弃誓言的人,我也讨厌。”辛蛮声音冷静阴狠:“外族人不守信用。他对着山神发誓这辈子与我一起过,可来到汴梁他便忘了,转头与他老师的女儿定下婚约。那女子先前不知晓,身上没有罪过,所以我放过了她。可他胆大包天蒙骗我、背弃山神,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手在蝎子背上绕了一圈,冷笑连连,言语中丝毫不见半点往日情谊,说:“我把他剁得细碎,喂给山里野蛇。”

短短时间,闻遥消化一会儿,迅速接受了辛蛮从成亲到杀夫的全过程。依照天水律法,杀人要偿命。但依照南诏毒窟原始血腥的理念关系,辛蛮杀背弃她之人,没半点毛病。

闻遥也什么都没说,只看着那对她竖尾巴的蝎子,挥手示意辛蛮快点上去。

辛蛮抿唇,低头往前迈出一步。

她一动,闻遥顿时意识到她是如何被雍王抓住了。作为一个擅用蛊毒怯有不浅内里的武者,辛蛮走路的姿势与上回见她大为不同。极其缓慢不说,从脚踝到小腿,她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打哆嗦。

闻遥双手环抱着胸,歪着头,乌黑发丝顺着她的动作自前胸倾泻而下:“你脚怎么了?”

辛蛮开口开口想要说话,脸色却一层层白下来,轻轻倒抽着气,看上去有点疼。

闻遥上前蹲下,不顾蝎子冲过来时竖起的锋锐尾针,伸手仔细看着辛蛮的脚踝。在鞋袜布料之间,她看到一点金属的润泽。有两枚细细的、铁钉大小的锥子,被人生生敲进了辛蛮脚踝骨缝。

闻遥眼皮子当即就是一跳:“多久了?”

“不知道。”辛蛮垂眸看着闻遥柔软的发顶,说:“有人下送过二十次饭。”

那就最起码快六天了。就这水牢的环境,伤口肯定已经化脓发炎。

闻遥抬起头来看一眼辛蛮。

脸色真难看……要不是脸色难看,光听她说话的语气,闻遥还以为辛蛮已经炼蛊炼到不知道疼了。

“你可真厉害,都这样还能走路还能站。”她掂着脚唤个方向,背对着辛蛮,催促道:“上来,先带你走。”

辛蛮一动不动。

“先跟你说好。现在汴梁城里是雍王当家,你要敢放虫子咬我,半道上被抓住我们指不定谁更惨。”闻遥认认真真说道:“不许放虫子,好了,快上来。”

辛蛮自然知道闻遥一身轻功好的不得了,她是亲自领教过的。当年为给卓娅报仇,她一路追着闻遥离开村寨,一路上几次被闻遥甩掉,几乎被她遛着走。但像今天这样趴在她背上,两个人轻盈跃在沉谧夜色中还是头一次。

王蝎藏在她怀里没动弹,辛蛮感受着迎面吹来的久违的自由清醒的风,突然问道:“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她不傻,就凭她和闻遥过往的过节,那些横隔在她与闻遥之间的血海深仇,无缘无故闻遥会来救她才怪。

“今天白天来见你的那个姑娘。”闻遥托着辛蛮腿弯的手稳稳当当,呼吸均匀,足尖一点在屋檐上滑出长长一段距离:“她身上中了毒,要你在她身上种血杀蛊才能解。”

辛蛮不知道鬼灯一线的诡秘,不过她也不感兴趣以蛊解毒的原理。闻遥说完这话,她便想起来白天进来的那人,于是颔首道:“好。不过血杀蛊难养,我用我的血,最快也要半年时间才能成蛊。”

“可以。”闻遥当即就决定秋后由她与赵玄序前往西朝送缙云出嫁,让姜乔生与雪客老老实实待在汴梁。

又越过一重屋檐,她背着辛蛮轻巧落入兖王府的院子里。对面站着好几个人,赵玄序提着灯笼拿着食盒站在老树下,姜乔生打着哈欠,偏偏又被难掩激动的雪客拽着从被窝里拖出来,大半夜站在这里等人。

闻遥没让辛蛮下去,她头也不抬,招呼道:“来个人,去白让那把木轮椅搬过来,多谢多谢。”

她话音刚落,黑暗中倏倏闪过几道身影。不过多时就有暗卫扛着一把木制轮椅过来。

闻遥走上前,转身屈膝将辛蛮放下。

姜乔生精神一点,自上而下打量着辛蛮,目光在她膝盖以下徘徊,问道:“遥遥,你怎么把她腿打断了,她要跑?”

“可不是我干的,是赵玄奉打的,他那假菩萨,没品的很。”闻遥拍拍轮椅,低头看向辛蛮,语气凶一下:“你就住在这儿,跟王浮和他徒弟住一块,顺带治治你的脚。蛊养好,毒一解,天高任鸟飞,要去哪随便你。在这之前你不能离开兖王府一步,否则我真要打断你的腿。”

辛蛮仰着头,有些惊奇地瞧着她,半晌后点点头。

第104章 临行

半夜偷人回来,闻遥颇为心累。

她拉赵玄序回到屋里,被兖王端茶倒水伺候着喝下一大碗热腾腾的梅花汤饼,蒙头倒床上就睡。

第二天风和日丽,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练完剑,捧着碗蹲后院大树上喝粥,笑眯眯看着底下几个人脚步轻捷神色焦急,步履匆匆经过兖王府围墙。

这些都是雍王布置在附近的探子。东宫现在估计是发现人不见了,赶着去问话呢。

闻遥昨晚出去没有避着人,因为没什么好藏的,她压根不在乎雍王会不会怀疑到她头上——她如今和赵玄序一样,主打一个“你怀疑怎样,有证据吗?有证据又怎样,敢动手吗”的强横无赖。

她心知肚明雍王是真的不敢动手。

如今场上局势,焦灼的是雍王和秦王。两边人马角力好比一杆秤,赵玄序就是其上沉甸甸不容小觑的砝码。头尾两端相差无几,他往哪边倒哪边就会赢。这种情况下,除非雍王是傻子才会和赵玄序撕破脸皮。

有人朝闻遥蹲着的大树走来,仅差一步停在围墙外。

闻遥唏哩呼噜吞下一口粥,听到动静,低头对上一张斯文又俊俏的脸。

张鋆站在墙外,两只手拢着,微微抬头看她。青色发带衣袖挥舞在身后,清俊绝逸,超凡脱俗。

“吃什么呢。”朝堂之上春风得意的张鋆张大人腆着脸开口,说:“给我也吃一口呗。”

闻遥仰头扒干净最后一口粥,从树上下去提着张鋆,带着他落到院子里面来,笑道:“什么都要,没吃饭啊。”

“没吃啊。你这儿饭菜好,反正都要过来,就顺便来吃个饭。”张大人的面皮远比旁人优越,又好看又厚,毫不避讳应下故意卡着兖王府饭点蹭饭的心思,颠颠跟着闻遥朝花园亭子走。

亭子里摆着案桌早膳,赵玄序坐在侧边椅子上,千影躬身而立,在他旁边不知刚说完什么。

赵玄序浓郁眉头蹙着,苍白修长手指一下下揉着块糕点,无意识掐成碎末。等闻遥走过来,他眼珠子一动,视线迅速凝实落到闻遥身上,没去看一边突然多出来的张鋆,挥手撒掉手里的东西。

“好好好,碧玉粥,白香饼。”张鋆没见识地哇来哇去,潇洒撩起衣服坐下,拿起白香饼狠狠咬下一口,口齿不清,夸赞道:“好手艺,好吃好吃,深得我心。”

“真是奇了怪你不是才升过官?”闻遥眼疾手快,拍下张鋆再次摸向白香饼的手,抢在他之前拿走碗里最后一块白香饼放到赵玄序手里,颇为严厉地瞧了赵玄序一眼,催促他不要挑食快点吃饭。

赵玄序碗里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被闻遥塞下一个白白软软的饼后,他才乖巧低头,撕一些放到嘴里嚼。

闻遥说:“张大学士,你的俸禄养不活你吗?”

“实在是张某出身微寒,总觉得花钱的没有白拿的香。”张鋆丢了饼也不气馁,伸手又抓向桌上的糕点。吃完一整整一碟子后方才住嘴,满足地坐的七扭八扭,感慨道:“今天日子不错。太阳好,也吃的也饱,真舒服。”

赵玄序看着张鋆,眼神像在看一个垃圾:“有话就说,说完马上走。”

一天天,家里人是越来越多。

“有话说有话说,正经事。”张鋆撑手坐起来,端正面色姿态,一本正经问道:“殿下,敢问秦王殿下可是不打算回来了?”

“他要造反。”赵玄序眼皮不抬,说:“回来干什么。”

“哎,果然如此。真是偏逢屋漏连夜雨。”张鋆叹息,说:“北辽要我们嫁公主,这事没人同意,绝不可能,仗是一定要打了。”

提起这事,先不说余下二位公主年纪不过八九岁,太过年幼不可能远去和亲。北辽野心昭昭,开口就要公主陪嫁边北九城,都在山前诸州——那可是天水边防大门,能给才怪。

“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打。”张鋆拿筷子沾沾杯盏中的水,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大圈:“北文南武,北王南冯。雍王自不愿用朝中那些武将,可单靠一个钟离府却也独木难支。所以最近,雍王和百里家走的很近。”

“雍王想要武召司。”闻遥瞬间明白过来:“百里家不在秦王手底下混了?”

“鸟择良木而栖,百里丞之所以为秦王党也因为秦王为他打开百里家进入官场的大门。”张鋆说道:“现在来看,他先前在秦王党中不受重视的时候,便已经转搭了雍王的线。此人审时度势,反应果断。有他是百里家的福气。”

闻遥不置可否,说道:“只怕有了武召司,赵玄奉也不敢打这一仗。”

不然朝廷和北辽干起来,赵玄硕难保不会在后面作乱。万一直接来个釜底抽薪,自立门户要分家,赵玄奉就真是后院着火,两面着急。

“不错。”张鋆道:“如今赌的就是秦王殿下也不想毁祖宗基业,成千古罪人。雍王朝野打算一面稳住北辽,一面向宿州施压,叫秦王散去兵马归汴。”

皇帝昏迷不醒,原本就扑朔迷离的储君之位更加叫人摸不着头脑,各方势力下场心思涌动。两个大孝子干脆都不盯着东宫了,眼珠子直接放到龙椅上。

闻遥等着张鋆把话说完,盯着他的狐狸眼,直接了当问道:“这场好戏里你想干什么?”

张鋆笑眯眯,语气诚恳万分,说:“想为天水选一个好皇帝。”

“选谁?”

“不管是秦王还是雍王,都不适合当天水的皇帝。”他轻飘飘落下一句堪称逾越放肆的话。

所幸这亭子周边没有侍从,只有千影站在一处。后者对张鋆这话恍若未闻,悄无声息站成一道影子。

张鋆把在心里咀嚼过许久的话吐出来,细细分析,说道:“雍王心思重,好名利,与世家来往过多,门阀压迫民生,不可取;秦王刚愎自负,性情暴烈,能领兵作战却平衡不了朝事,容易叫朝中党派横行,也不可取。”

闻遥缓缓道:“张大人,君臣有别。你为人臣者忠君爱国,好像不能妄议立储继位之事。”

“非也非也。”张鋆摇头晃脑:“我读圣贤书,为万万载天下黎民,不为哪家江山。再说我一文人又不造反,说说还不行了。”

说着说着,张鋆目光轻飘飘略过赵玄序,无不叹息:“殿下您就算了。相王倒也是聪明人,可惜是真志不在此,不愿干涉权争。所以这些时日,我思来想去,觉得现在最合适的人选便是苏妃娘娘膝下的五皇子。”

“五皇子……望奴?”刚回汴梁事情就多,冲的人头晕眼花。闻遥此时听张鋆一说,才想按时候算,老郡王家的孩子早就入宫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说也给那孩子取了小名,这么久居然没有过去看看,实在不应该。

“不错。我见过五皇子,小小年纪聪慧过人,好好教养未必不能成一代贤明君王。”张鋆说道:“且苏妃娘娘自己也有此谋划,又与兖王府交好,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赵玄序吃完饼,指尖斯文在手边锦帕上捻过,擦去油沫子,直切重心:“你想杀赵玄奉与赵玄硕。”

“不止。”张鋆恭敬而又谦逊,说道:“光死两位殿下,远远不够。”

这话说得,千影都忍不住眉头一挑,抬眼看他。

张鋆说道:“这么多年,我苦思天水为何疲弱。思来想去,大抵因天水承前朝优待官僚,冗杂堪病。世家大族盘桓各地,制约皇权,鱼肉百姓。削肉煮骨方可去病,不若就借这场动乱,除世家门阀,为后世铺路。”

“好志气好志气。”闻遥给张鋆啪啪鼓掌:“请问张大人知道古往今来和世家作对的人的下场一般怎样吗?”

“知道,不仅知道,还知道单凭我一人无法与之相斗。”张鋆倒水,朝闻遥与赵玄序一举杯子,一饮而尽:“故而恳请两位相助。”

*

这顿早膳,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结束。张鋆实在喜欢白香饼,好说歹说赖去厨房带走许多。

临到他要走,闻遥跟在他身后相送。在即将出门的时候,张鋆忽而站住脚转身,说:“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闻遥盯着他的眼睛,心中已有预感:“关于缙云?”

“昨日她跑去见雍王,说让她快快前往西朝。”张鋆说:“没人说她这话不好,和亲的日子便又要提前。你与兖王殿下护送她北上,不若……走的慢一些。”

闻遥挑眉看他。

“她没怎么出过宫门,更没有离开过汴梁。往后到西朝,便又是在西朝皇宫。此去路途遥远,路上风光无限,她应该会要你们走慢一些,多看看。”张鋆缓缓道:“不急于一时半刻,到时候就应下吧。”

闻遥一时间很难描述出此刻张鋆眉眼中的情绪。那里有种轻柔的沉甸,像一团吸饱水的棉絮。

可很显然张鋆对缙云绝无男女之情,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往日纠葛而对一个和亲公主产生的怜悯?

那么闻遥觉得他这话多少有点多余。

“她不需要你说这话。”闻遥道:“缙云公主马骑得很好,草笛吹得也好听。想要什么就说,什么都不怕。若是想在路上逛一逛,她自己就能高高兴兴提出来。”

张鋆听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笑,感慨道:“是了,不错。她鞭子使得也很好,打得我十足的疼。”

闻遥拍拍他的背,看着张鋆拎着一纸包白香饼晃悠悠离开,身影消失在人群。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狡猾,工于心计,喜欢黄白之物,偏偏又心怀天下百姓。

闻遥转头看着赵玄序,说道:“张鋆不会是皇帝的忠臣,但会是万民的好官。”

“那就随他去做。”赵玄序语气平平,把张鋆安排得明明白白:“以后我们离开他也能管事,照看三司十二卫。”

闻遥仔细想了想,回房取出一个木盒,没让赵玄序跟着,自己递牌子去了一趟皇宫。

见到闻遥,苏怡从来都很高兴。

“快过来快过来!”苏怡从云锦阁快步走出,身后的红漱险些都没跟上她。苏怡一把搂过闻遥的胳膊,亲亲密密,略带一点抱怨:“回来两三日,可算是记得看我了。”

“主要来看看望奴。”闻遥晃晃手里面的盒子:“皇子要习武,这是我抄录的基础心法。不知大内心法如何,但这些我都挑选过,最适合开拓筋脉打基础。”

正巧一个穿着锦衣,头上一本正经用簪子束起头发的男童由两个低眉顺眼的太监领着过来。闻遥抬眼,先看看男童,又看看两个身怀内力,显然是个中高手的太监,微微惊讶。

这是厂监的番子?

男童生的玉雪可爱,脸颊微微鼓着,神情端正,严肃地朝闻遥拱手行礼:“望奴见过闻统领。谢闻统领相赠功法,望奴往后定当勤勉研习。”

闻遥又是一愣。

这孩子也就阿音一般年纪,竟已经有一番大人模样。

“望奴就是板着,也不知是随了谁。”苏怡口吻怜爱,眉眼温柔。她把闻遥手里的盒子接过来递给望奴,又摸摸他的小脸:“去吃点心,记得不要出宫门,不要一个人。”

望奴点点头,又朝闻遥拜过一拜,而后带着两个太监下去了。

苏怡见闻遥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两个太监背后,主动开口说道:“那是宋督主借我的人,留在望奴身边保护他。”

闻遥听出话里意思,看向她:“宫里有人手脚不干净?”

“是,上次凶险万分。若不是我临睡前总要看看望奴才能安心,那贱婢就要把望奴生生掐死。”苏怡声音冷狠:“有些人眼珠子毒辣,未雨绸缪,已经动到我儿子头上。”

第105章 两尊大佛

苏怡拉着闻遥到宫内坐下,红漱立即端上一盏梨肉蜜糖汤。

“新梨新糖,滋味清甜,快尝尝。”

宫里的吃食小而精致。闻遥拿勺在瓷碗里两口捞完果肉,又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喝。”

“给你装了几罐,你带去西朝,路上用水冲冲就能喝。”苏怡说道:“漠北风沙大,梨膏润嗓,要多喝。”

闻遥不回绝她的好意,拨弄瓷盏,说道:“张鋆早上去我那儿吃饭,他很看好望奴。”

一听到望奴,苏怡神情就真真切切柔和下来,眉目间闪烁一种母亲对优秀孩子的嗔怪得意,说道:“其实望奴也就是性格安静,爱读书。我教他念诗,没想到全被他记在心里,现在已经会背许多书。”

“他很聪明。”闻遥顿了顿,缓缓道:“娘娘可知,如今兖王、张鋆乃至宋明德都选了你。”

“说不知晓,自然是假的。”苏怡收起笑,叹息道:“此乃我苦苦所求,我怎会不知晓。”

知晓现在风云场上的局势,知晓上次未遂的刺杀不会只有一次,脚下通往天下权势顶峰的路艰难险阻。

闻遥垂眸,站起身准备走了说:“不多久我就要去西朝。在汴梁,高少山和张鋆是你可以信赖的人有什么事传话三司,监察抚司会飞鸽传书告知我。”

苏怡点头,一路将她送到宫门口,说:“我知晓的,你放心。”

闻遥从云锦阁出来,本还想去见见缙云。岂料缙云这些时日清点嫁妆忙得不成样子,婚前也不见外人,闻遥才作罢。日子一晃而过,朝廷已经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适应了没有皇帝的日子。等闻遥再见到缙云,已经到和亲队伍出发的那日。

在准备出发前往西朝的日子里,辛蛮被刺穿的脚踝已经叫王浮治好。她坦然承认是她在雍王示意下给皇帝下蛊,却见一兖王府的人没有半点惊奇,也没人提及要她给皇帝解蛊。姜乔生在血杀蛊成前还需风纪珉的解药,不能同闻遥前往西朝。对此,姜乔生表露出极大不甘心,坐在一边面色阴晴不定,恨恨瞧着白让转来转去给闻遥收拾路上可能会用到得解药。

白让不止手上不停,嘴上也絮絮叨叨,说:“你不高兴,你不高兴什么呀?人家夫妻一快儿出去,你怎么总凑热闹。”

他已脱胎换骨,和刚见到姜乔生怕得要死的时候判若两人,鹌鹑大的胆子也敢对着姜大魔头指教两句。

姜乔生抓头发,暴躁道:“要你管我!”

大门口,管事吆喝收拾好东西,翎羽卫围着车队,随时准备出发。

闻遥看一屋子老老少少颇不放心,拉过最靠谱色雪客叮嘱好久:“看好姜乔生,看住辛蛮。风纪珉要有动静别一个人上,去找三司。”

雪客慎重点头,看闻遥翻身坐上赵玄序身边的大马,一夹马腹带队伍浩浩荡荡离去。车队还有许多马车,分别装着衣物用具。

最前面的马车坐一个郝春和,他难得换身精神的衣服,头发也尽数扎起,整个人与先前的破烂老头大为不同。

他慎缓考虑一段时日,决定要跟随闻遥同去西朝。

出席大场面,兖王府总姗姗来迟。等闻遥抵达城门边,汴梁高耸如云的城墙里外三层已经围满人。百姓手捧瓜果明花夹道而立,皇后和一众后宫妃嫔了宫,衣着绸缎锦绣立在城墙。

具体来说,雍王左边站着皇后,在左边站着冯贵妃。苏怡不打眼,低低调调在角落。雍王没有下来,白金色身影连同天水文武百官一起模糊成一片,恭送缙云为天水去西朝嫁一个年龄够当自己爹的皇帝。

闻遥面无表情,目不斜视驱马越过城墙漫天飞扬的红色绸缎,越过长长的仪仗队,和赵玄序一道来到为首奢华无比的婚车前。

她身在局中,知道有些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三国鼎立,天水和西朝身负千万条人命的买卖,纵使世上机智近妖、武功盖世者都只能袖手旁观。

一个宫人快步走上来,低头来到闻遥面前,轻声说道:“闻统领,缙云殿下传您过去。”

闻遥点头,下马走进婚车,对着那扇半掩的车窗道:“殿下找我?”

马车里传来窸窸窣窣声,有人提着繁重衣裙朝车窗靠过来。一旁嬷嬷不甚赞同,欲开口阻止公主大庭广众之下失仪。闻遥敏锐转眼看向她,不发一言,眼神里头的深冷叫嬷嬷一悸,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车窗被打开一些,缙云凑过大半张脸,问闻遥:“有吃的吗?”

闻遥一愣:“殿下…没吃东西?”

“大半夜就起来了,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缙云捂着嘴打哈欠。

她今日格外漂亮,唇上口脂娇艳欲滴,面上丝毫不见紧张的神情。不像要远嫁他国,像去春游踏青般轻松自在。

“嫁衣麻烦嘛,如厕不方便。”

闻遥摸摸身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干饼递过去,这是她早上没吃完顺手揣怀里的。

“身上只有这个,后面车里有点心。先点垫垫肚,过会儿给你送来。”

缙云接过干饼扯下一大块往嘴里塞。她是真的饿极,吃得飞快,脸颊肉鼓起来口齿不清道:“我母妃这几日天天哭,刚才哭晕过去了,我就没让她来送我。这几日人人都觉得我可怜——有什么好可怜的。我是公主,从小锦衣玉食,如今要嫁的也是他国皇帝,嫁过去就是贵妃,威风凛凛,真搞不懂我母妃哭什么。”

短短几句话,一张不小的饼竟然已被她囫囵吞完。

缙云潇洒挥手让闻遥下去:“谢谢你的饼,好吃。”

闻遥心情复杂,转回赵玄序身边。

礼部的官员已扯开书卷,站在城门口大声念叨辞藻华丽的恭贺词。等他念完,送亲的队伍终于动了。

深色缰绳绕在赵玄序手上,他一扯,身下马匹迈步走开,跟在他身后整支送亲队伍便犹如被拔出的长绳,一齐向远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