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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20674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辛蛮

尹怡莼咬牙,心中觉得屈辱的同时更添几分憎恶,梗着脖子不说话。

小姑娘,嘴巴快,吓唬吓唬就行。

闻遥没再动作,收回手四处打量。

琴声幽幽,席间一时间有些沉默。

雍王妃对破碎的杯盏熟视无睹,好似全然没有看见闻遥的动作,笑道:“既然开始弹琴了,曲水宴也是要开始了。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还特意叫人掺了香粉。皇后娘娘嘱咐,若是有人能够拔的诗会头筹,便赐一匹织金锦。这是难得之物,诸位好好把握。”

外面有人开始击鼓。

闻遥抬眼,透过前面悬挂着的影影绰绰的竹帘隐约看见对面坐着一片人。琴声徐徐,面前水渠自上漂浮下木质托盘,上摆粉嫩可爱的点心果子。

闻遥一扫身边人的动作,拿起筷子伸手向水渠中的盘子夹过去。

陆陆续续,自上方有酒杯飘下来。谁若是拿了酒杯便要站起吟诗,由对面来承接。

曲水流觞,吟诗作赋,你来我往,玩的就是高雅含蓄的暧昧。就这么一会功夫,两边的男女席位已经对上好几首诗。

闻遥有点走神,咬着手里的点心。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闻遥眼神放空,视线一点一点偏移落在前面的屏风上。素面屏风,丹青绘踏青图景,隐约可见一女子身影绰绰,坐在其后抚琴。

容月是乐坊的姑娘,久负盛名,是各个权贵宴会的上宾。闻遥从没见过容月,她也不是个好音律的,但就是觉得此时这琴声非常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在一个很特殊的场景,叫她到现在都隐隐约约有些印象……

闻遥思绪不由得沉下来。

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呢?

尹怡莼手紧紧握着袖子,忽而豁出去一般,回头对一旁侍者说道:“去把酒拿来,我要与斗诗。”

流觞宴,两人约定诗眼平仄,同倒酒于杯中,便可开始斗诗。

尹怡莼不是才女,却也学过诗词歌赋。她笃定闻遥对此一无所知,挥开丫鬟劝阻的手固执地看向闻遥,憋着一口气道:“我要于你斗诗。”

话音落下,对面男子席间传来一些动静。所有人都被尹怡莼的话吸引注意,目光聚拢到中间竹帘上。

尹怡莼憋着一股气,抬着下巴,等闻遥反应。却见闻遥压根就没有看着自己,而是抬头直直看着前面的屏风,手里的筷子慢慢按到桌上不动。

“闻姑娘。”她差点没岔气,声音尖刻起来,咄咄逼人:“莫非是不敢吗?”

闻遥看着前面的屏风,思索自己心里那种不妙的预感从何而来。

要知道,她的直觉向来很准,甚少出错。

忽然,闻遥眼神猛然定住。

前面屏风上原本绘着山水虫鱼,栩栩如生。此刻在琴影之前,一道拇指大小的黑点慢慢在屏风之上游走,由一个圆点变成细长的一条,底下冒出一个圆乎的去壳,斜拉着慢慢变大。于此同时,闻遥身边的姑娘一低头看到什么后失手摔掉杯子惊叫提裙站起,打破现场的凝滞:“好大一条蜈蚣!”

闻遥下意识看过去,见一条足足有成年人半边手掌粗细的蜈蚣,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斜趴在姑娘粉色衣裙角上。足肢密密麻麻,背面甲壳泛着一层油量的红光,肥硕无比,看得人喉头滚动直泛恶心。

姑娘猝不及防被这狰狞毒虫爬上鞋面,慌慌不已,眼含泪花。闻遥倏然起身在她肩膀一按,抬脚将这东西踩在脚下碾碎。姑娘心尖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呼吸急促看向闻遥开口想要道谢。

闻遥没看她,也没看对面站着的尹怡莼。她在周围人茫然的注视下抬脚一勾将身侧星夷剑勾起,手臂撑起整个人越过案桌,手里筷子凌厉无比破空飞去,霎那间穿透屏风。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闻遥翻身而起,踏步拔出星夷剑飞身朝着屏风刺去。

琴声戛然而止。

在闻遥星夷剑气触上屏风面前,屏风猝然裂开。一把环首直刃、两侧铸有血槽以及波形印花纹的碧色短刀就从女子袖中抽出,猛然和星夷剑撞在一而后分开。

女子抬头,长发随风扬起,对着闻遥露出一个笑:“居然这么快就认出我来,是否因为心怀愧疚,对我念念不忘。”

她说着垂在身侧的手轻抚过一遍古琴,琴声铮然传出。立刻惊叫四起,人群慌忙起来,掀翻面前桌案。一大堆一大堆腹部通红滑腻的蜈蚣从角角落落里面钻出来,足肢扭动,口器展开朝众人扑过来。

闻罕见警惕,眉目压着,起剑将星夷剑紧紧压在手背上。

“辛蛮。”她叫女子名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西南多林瘴,其民尚武尚蛊。尤其是南诏,那的十万大山里藏着一个西南毒窟,里面有一群不出世的老毒物,占山为王,在瘴气里建营安寨。不管是天水官府还是大理土司,见着这群驱使毒虫毒蛇的老毒物都敬畏不已,免去赋税不说,还要定期送钱送粮送奴隶。

闻遥与西南毒窟有交集,是因为当年走货,大老板家里人害急病,一大家子跪着求到闻遥面前来点名要深山里的龙螭草。闻遥想着干这一票就能实现接下来五六年的财富自由,干脆就接下这笔单子。

现在回想,当年到底是年少轻狂被百晓生榜单上蹭蹭往上涨的排名弄花了眼,大意轻敌,差点在几个同样采摘龙螭草的老毒虫手里遭了难,交代在南诏。

……不过她倒是也没进吃亏,反杀了一个玩蛇的老毒物。没成想,老毒物还有个徒弟,瘦瘦小小一个姑娘,名叫辛蛮,一路跟着闻遥出南诏北上,路上没少下毒添麻烦。小毒物吹一手好笛子,也会弹天水的琴,养着一条人手臂大的毒蝎子,剧毒无比,杀死过一个村庄九户人家的命。

“来中原,自然是来杀你。”对面女子伸手在脸上一摸,撕扯下来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五官秾醴、眉眼深邃的脸。辛蛮盯着闻遥,手臂翻转,一只恐怖唬人的火红蝎子就爬到她小臂上来。

闻遥一脚踢开周围的碎木板:“容月呢?”

席间早就混乱不已。主子不敢走,仆从不敢动,乱糟糟叫成一片。尹怡莼周围也围满了蜈蚣,被惊叫的侍女推着踩到案桌上,脑袋被这突发状况弄成一团浆糊。

“杀了。”恰好辛蛮扔掉手里的面具,正好扔在女眷席位上,落在尹怡莼面前。她呆愣看着眼前的那张透白东西,接下来辛蛮说的话差点就她晕过去。

辛蛮扯唇,天水官话语调古怪:“那个女人的皮肤很滑,面皮戴着也很舒服。”

人…人皮!

尹怡莼嘴唇颤抖,腿软下来。

闻遥不说话,剑尖举起对准辛蛮。

“我这次来杀你。”辛蛮:“为卓娅报仇。”

“这么多年不来杀,现在倒是来了。”闻遥不吃她这一套:“谁指使的你?”她心里清楚得很,辛蛮对天水外界一无所知,要是没人指使,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汤山同年大会,还提前杀掉容月混进来。

辛蛮竖起手指,笑容古怪僵硬,反问闻遥:“我在水渠里下了毒,你管不管这些人的命?”

闻遥眼珠一转,霎时感受到四肢传来的剧痛。她身体一滞,下意识回头想去看赵玄序,不待她动作,辛蛮手里的翠刀抬起,再次劈砍而来。

辛蛮抵着星夷剑:“我杀你,杀了你,给药,如何?”

“这里有天水的皇子,有满朝文武的家眷。”闻遥声音几乎结成寒冰:“你要你的寨子被朝廷兵马夷为平地吗。”

辛蛮却道:“我已经不是寨子里的人,不管他们,我只管为卓娅报仇。”她说话间,手背蝎子行动迅速,攀着辛蛮的手臂爬上肩头,尾针竖起向着闻遥扎过来。闻遥陡然收手,侧开身子躲过这一击,迅速往后退。

一旁挂珠帘的木桩子被紧随而来的翠刀砍断,直直砸向流杯渠,眼看就要砸到一边女眷。她们被脚下一堆一堆长蜈蚣困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沉重的木桩带着竹帘成片朝自己砸下来。

闻遥唇抿直,飞身越回毫不在意一脚踩进毒虫堆,跺脚内劲散开掀飞一片长虫,另一只手挡在一女子面前,将直直向她砸去的木桩子挡住,手臂曲起伸直把它推开。

“每回开宴都要有人折腾事。”闻遥回首:“拖你们的福,这种稀罕场面,我还没安生吃过饭。”

她语气依旧稳当轻松,额角却冒出一点细细的汗。

辛蛮没有空口放屁,她当真在曲水流觞的水里下了毒。就这么点功夫,闻遥已经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内力像浆糊一样粘稠起来,手脚经脉刺痛不已,血管破裂,细小血迹在手腕以及脚腕处渗透。

她停止运用内力,抬手在自己身上点两下,封住穴道。

好,果然,闻遥发现自己还是讨厌这些动不动给别人下毒的。

辛蛮眼珠抖动,如同一只观察猎物的毒蜘蛛一般捕捉到闻遥身上细微的变化。她咧开嘴,正要开口,身后狠辣蛮横袭来的一刀霎时将她的话斩断。她急往旁边闪避,腹部又被紧跟着变化方向的刀锋破开血肉。

赵玄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满身煞气,眼瞳黑沉,手里提着一把从翎羽卫身上拔出来的刀。

“你——”辛蛮惊讶一瞬:“怎么会,你没有中毒?”

她下的毒并不见血封喉,只是叫人自手腕脚腕处开始溃烂,叫习武之人内力流转中断。但是眼前这个高挑的男人分明武功不低,却丝毫不受她的毒的影响。辛蛮又惊讶又疑惑,皱着眉盯着赵玄序看,突然道:“是你,燕——”

雍王秦王还在场,闻遥刚听一个开口就暗道不好。

赵玄序反应更快。

终归是用刀用剑不顺手,他面无表情扔掉刀,抬掌直接朝辛蛮打去。

辛蛮眼神一冷,立即回身避开。她练毒,少练招式内力,纯拼武力她绝非是此人对手。

转身之间,辛蛮腰间散开一拇指大小的囊袋,无色无味粉末飘散而出。这是她亲手调制的奇毒,寻常人沾到一点就会从鼻腔一路烂到胃里。

可在辛蛮的注视下,赵玄序偏偏是毫无反应。他欺身而上一掌穿透那些粉末,直直拍在辛蛮右肩!

剧烈疼痛从肩胛传来,辛蛮闷哼,脚下蹬地飞快退开,捂着肩膀。

她右肩骨头从锁骨处起到小臂,全部碎裂了。若非方才稍稍避开,只怕现在已经被眼前人掏出心脏。

对,不错,就是掏心。

辛蛮很确定方才这个男人五指微弯,是要活掏她的心脏。

她望着曾经跟着卓娅见过的人,苦惑:“为什么,你不怕毒?”

第92章 江湖仇杀

赵玄序为什么不怕毒?

当年闻遥找龙螭草与西南毒窟里的人缠斗,被燕苍所救的先决条件就是她在与老毒物缠斗时燕苍也在。

她豁出命打架,三司首领带人在一旁树上悄咪咪蹲着。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然后大发慈悲顺手把闻遥拖走救了。

这也无怪燕苍。赵玄序儿时羸弱,经脉骨骼都有伤。体弱多病,两三天小病一次,逢天气变化就大病卧床。

燕苍费尽心思,几乎挖空南诏深山里的名贵药材。王浮为赵玄序亲手调制药浴,泡了不知凡几才一一根除他身上的毛病打通习武筋骨。因祸得福,从那之后,西南危困三军的瘴气毒虫从没对赵玄序起过作用。

只是没想到当年药浴的效用这般强大,辛蛮调配的毒也奈何不了赵玄序。只能感慨王浮果真医术超绝,回春圣手之名名不虚传。

闻遥深吸一口气,趁着这空档迅速转头冲外面还没进来的翎羽卫高喊一声:“立刻回府,叫王浮过来!”

听到“王浮”二字,辛蛮面色立刻一变。

她不知晓王浮已经回到汴梁。

王浮医术冠绝天下,她比谁都清楚决计不能叫他过来此处。当即,辛蛮毫不犹豫拍起一掌,斜里拍碎七弦古琴下的桌案,掀飞古琴,完好的手臂伸出稳稳当当接住琴身夹在身侧,弹指拨弦。众人脚下逐渐安静下来的蜈蚣堆受到刺激,疯一般扭动起来,口器翁张直直冲外圈翎羽卫扑过去,顺着盔甲缝隙钻入衣物扑咬

经过人精心豢养的蜈蚣毒性无比强烈,钻入衣物后咬下一口就叫人闷哼出声,面色瞬间青紫,踉跄倒在地上。

“铮!”

琴声戛然而止。

赵玄序已然逼近辛蛮,抬手侧擦过她脖颈,打断其手上动作。他的内力滚烫强悍,杀气腾腾,辛蛮忍着肩膀剧痛勉强躲过一掌,却被赵玄序抬腿踹飞手里抱着的琴。来不及回头看,辛蛮凭本能架起双臂格挡,生生吃下一击后整个人横飞出去,脚下带出一道白痕,七弦琴摔在地上七零八落。

赵玄序眼锋如刀,欺身而上瞬至辛蛮面前,伸手毫不犹豫牢牢扼住辛蛮脖颈,手指力道狠辣收紧,眼看就要拧断她的脖子。

闻遥匆匆叫停:“别杀她!”

她声音一出,赵玄序手上的力道骤然松下。随后他小臂肌肉绷紧,掐住辛蛮脖颈将人高高举起,侧身狠狠甩到一边。

脆响传来,辛蛮倒地而后迅速撑着一只手爬地而起,估计是断了一根肋骨。碎裂的肩膀也与地面相撞,那种剧痛足以叫人晕厥。

辛蛮面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出汗,状若被人从水里捞出。她完好的手臂细细打哆嗦,勉力握住翠刀支撑地面,单膝跪地。

此时院子里已晕倒一大片人,全都是被蜈蚣咬住晕死过去不省人事的。加上水里原本掺和的毒,双毒并发,许多人呼吸日趋微弱。

琴声消失,蜈蚣失去控制后安静下来,拧动身体层层往周围散。外面的仆从终于敢进门,赶紧各自冲到各自主子身边殷殷呼唤。

“闻统领!闻统领!”

闻遥看过去,见一人抱着秦王不撒手,扭头扯着嗓子喊道:“快让这女人交出解药!”

一旁雍王相王情况还好,倒是秦王,脖子上手背上赫然是两个巨大的孔洞,泛着青紫。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对了,秦王武功不差,起码内力远胜过一边的雍王相王。他又不像闻遥那般反应迅速,及时点穴封住毒素。直接导致三人中他中毒最深,反应最大,四肢全是血,模样看上去十分吓人。

闻遥手腕处从毛孔里渗透出的鲜血也已经打湿她的袖口,可她依旧稳稳当当拿着星夷剑。赵玄序走过来一言不发伸出手掌企图托住她的小臂,却被闻遥不轻不重推一下,空着手站到一边。

“辛蛮,我一点不想杀你。”闻遥一指倒地的人,直白道:“你也不想死。给解药,我留你一命,往后你大可以再来杀我。”

辛蛮额头汗珠滚滚,抬头看闻遥一眼。随后在场清醒的人都瞠目结舌看着她没一刻犹豫立即应下闻遥的话,并果断在腰部掏出一个瓷瓶滚到闻遥脚下,动作干脆利落。

在如今这样的场合,辛蛮居然就这样轻松相信了闻遥,半点不像不死不休的敌人。她甚至一指旁边的水缸,示意道:“倒进去,打水给他们喝了就行。”

而对辛蛮这种叫旁人觉得匪夷所思的痛快,闻遥半点不觉惊讶。她弯腰捡起瓷瓶,挥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打水。辛蛮便站在原地摸自己肩膀,低头让毒蝎子爬到自己发上,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药吃下。肩膀上的剧痛瞬间麻痹消失,她面色好看许多。

仆从赶忙取来碗筷,一份份分发解药。花厅内昏迷的人不少,各家的反应却是各异。有些人立即仰头喝下药,有些人却捧着碗犹豫不决。

秦王身边的随从便是后者。他看看辛蛮,又看看自己主子的惨状,实在是警惕万分,心惊胆战道:“这……闻统领,这解药如何确定是真的?”

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方才还又是下毒又是放蝎子,现在解药却给的如此痛快,实在是叫人不由不多想。

闻遥宽慰道:“喝吧喝吧,她跑不了。要敢骗人,我砍她手脚。”

见这些人还没有动作,闻遥干脆走过去接过一人手里的碗,抬头将里面的水一饮而下。她把碗倒扣着抖了抖,放在一边,抹嘴说道:“先前水里的药是死不了人,但现在的蝎子毒再不解开,你主子被咬到的手和脚可就不能要了。”

她方才搬出王浮只是为唬住辛蛮。实际上闻遥心里头清楚得很,汤山距离汴梁城东兴街距离不短。真要等王浮赶过来配出解药,这帮人早就撑不下去了。

一衣着粉色衣裙的姑娘听到这话,忽然骨气勇气推开了身边侍女,屏气垫脚找寻虫堆里的空隙,几步走到秦王身边跪下。她从旁边侍从的手上接过药水,捧起秦王的脸,用勺子一点点把药喂给他。

闻遥略略挑起眉头,认出这是方才率先发现衣裙上爬有蜈蚣的姑娘。

周围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从惊魂未定中冷静下来,对这显然有悖礼数的一幕没有太大反应,秦王侍从也让开位置任由那姑娘给秦王喂药。一时间,花厅里除却粗壮浑浊的呼吸声便是小声的议论与抽泣。

辛蛮冷眼旁观。等到休息够了,便忽而一撑刀,慢慢站起越过闻遥朝门口去。

闻遥侧首,抬起星夷剑将她拦下。

辛蛮捂着肩膀,那只油光发亮的大蝎子又顺着她的头发爬到她肩膀上,举着尾针与闻遥对峙。

“干什么?”辛蛮侧目:“你说我给药,你让我走。”

“让你走让你走。”闻遥:“着什么急,等他们毒性解开就让你走。现在你先告诉我,谁让你过来的?”

辛蛮:“我说了,我是来杀你的。”

闻遥走近几步,贴到辛蛮身边,衣料若有若无碰上蝎子泛着幽光的尾针。她挡住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声音压低,说道:“是秦王让你来这里的?”

“哪个是秦王?”辛蛮按着肩膀,道:“我不晓得。”

秦王在一边被人掰着下巴灌药,气若游丝。辛蛮神情平淡又真挚,不似作伪。闻遥握着星夷剑的手一松,继续道:“你说你要杀我,你是如何知晓今日我会在这?还为此提前杀了乐师?”

问到这里,辛蛮不肯说了。她颇为气恼地拧着眉,说:“你只说我给药你放我走,没说还有这么多话问我。”

闻遥放下星夷剑:“那就等着,等他们醒过来你就走。”

辛蛮的解药见效很快,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原本晕厥过去的人就陆陆续续清醒过来。

“他们醒了。”辛蛮握着翠刀的手一动:“让我走。”

闻遥脚下微动,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辛蛮步步向外走,她走到哪,哪的蜈蚣就四散开。周围人躲在两侧畏惧万分地瞧着她,直到辛蛮走到门边,门外围拢的护卫立即噌一下拔出刀围过来。辛蛮扯唇,眼睫一动看向闻遥。

这些守卫都是从外面赶来,大多是三位皇子殿下的护卫。

闻遥叹气,对这些护卫道:“方才讲定给药放行,诸位让条路出来吧。”

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在看雍王等人的眼色。

赵玄序缓步上前走到闻遥身边,途中顺手拔出先前被他插在地上的长刀,一扬手擦着为首护卫的脸扔出去。翎羽卫闻讯而动,顿时哗啦啦包围过来,对这些护卫虎视眈眈。

雍王搀扶着唇色发紫的雍王妃,高声呵斥道:“全都退下,让她走!”

这下周围的守卫才向后一步撤开,让出一条道叫辛蛮离开。

辛蛮走后不久,周围的蜈蚣就渐渐钻入四处不见了。徒留周围一片狼藉,碗筷遍地。事已至此,这院子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惊魂未定的贵人主子是腿软脚也软,尹怡莼也由下人搀扶着,再没气力想别的,出门登上马车返回城内

秦王还没醒,那粉色衣裙的姑娘也依旧跪在地上,紧紧握着秦王的手,担忧异常。注意到闻遥视线,姑娘抬头勉力对闻遥笑一笑,说道:“方才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如今秦王殿下已经喝下解药,何时才会醒来?”

她面容饱满,一双眼睛极其灵动,是个样貌叫人觉得极其舒心的姑娘。

“解药喝下去,秦王殿下性命坑定无虞。”闻遥说道:“只是中毒太深,还是尽快回宫找太医瞧瞧,开些解毒的药剂。”

相王也并无大碍,他站在一边瞧着被雍王搀扶着的雍王妃,忍不住关怀道:“皇嫂如何?”

“你皇嫂刚病过,身子本就不大好。方才受了吓,瞧着有些发热。”雍王地圈着妻子,表情也有些难看,说道:“所幸没让毒虫咬到。二弟,三弟,闻统领,我就不留了,先走一步。”

雍王离开后,相王、秦王一及那粉衣姑娘也相继离开。闻遥胳膊肘一捅赵玄序,问道:“秦王身边的那姑娘,是谁啊?”

赵玄序眼睛全胶着在闻遥小臂上和裤腿上,听到问话勉力回想一番,一五一十说道:“好像是范家人。”

“范家?”

“兵部侍郎姓范,冯氏的妹妹嫁给他,两人生了个女儿。”

范姑娘也就是秦王的表姐妹,与秦王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这次皇上有意为秦王择妃,冯贵妃属意的便是她。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儿,闻遥登时便想起在平江府时姜乔生说的话。

“如此,秦王可是喜欢这个范姑娘?”闻遥略带疑惑:“那他与宿州秋小姐又是怎么个情况?而且这段时间也没听到有动静,难道是已经作罢?”

谈及此话时,两人已经回到山顶庄子上。赵玄序坐在旁边,一条白布搭在他膝头。他伸手没入水中试探铜盆水温,而后给闻遥挽起袖子。

“正妃之位应当会给范家。”他一点点擦掉闻遥手腕上干涸的血迹:“赵玄序还有侧妃及一众夫人的位置可以给秋家。”

“那他究竟为何与秋家搅合在一起。”闻遥百思不得其解:“秦王府如今很缺钱?不会吧?”

赵玄序不是很想管赵玄硕娶几个女人。他抬手把白布扔到铜盆,溅起一小圈水花。

闻遥回神看向他。

“方才那女人是谁。”赵玄序眉头紧皱,拇指虚虚触在闻遥伤口狰狞的手腕,心惊胆战不敢用一点力气。他一闭眼,压下眼底被闻遥手上鲜红刺到的灼烫,轻声说道:“她好像认得我,也认得燕苍。”

“她从南诏来,是毒窟祭司的徒弟。至于认得你和燕苍,应是跟着她师父远远见过你几面。诶,不是我瞒着你,我没想到会见到她。”闻遥道:“我杀了她师父,是她仇人。她师父不止她一个徒弟,却只有她一路跟着我离开南诏一路下毒追杀,小小年纪,胆子很大。”

辛蛮当年就是一头倔驴,跟了闻遥足足一年时间,实在杀不掉闻遥才在某天突然消失,后就再没在闻遥面前出现过。

“江湖仇杀嘛。她师父要杀我,我杀她师父,如今她来杀我,都正常。”闻遥拿起白布在手腕上按一下,登时白布上就染上一层绯红:”不过今天她说是说来杀我,不知为什么,我偏不这么觉得。”

第93章 行军

世上兵刃万千,刀剑无眼却有形,唯蛊毒阴幽难测,叫人防不胜防,故而从心里生出万般的恐惧。一擅毒之人,若下定决心要杀一人,只会是可怕非常。

闻遥一下子回想起当年被辛蛮追着跑的苦日子,那时候可真是吃喝拉撒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中招。可今日刺杀,她全无防备。辛蛮若来杀她,大可直接往餐食酒水里下见血封喉的剧毒。哪怕闻遥对气息味道及体内变化感知控制细致入微,也定会吃一番大苦头。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看似凶险实则不痛不痒,雷声大雨点小。

“她师父卓娅是毒窟祭司,她在寨子里向来备受尊崇。可方才,她却说她如今并非寨子里的人。”闻遥当真是困惑,说道:“这么多年没动静,到今天突然冒出来杀我,果真古怪。今天秦王也怪,我开始还以为他要搞事情,结果一直没动静。看刚才他半死不活的样儿,辛蛮当不是他的安排……要这都是在演戏,那他想当个皇帝也怪不容易。”

闻遥话音刚落,旁侧半掩的窗户被人轻轻叩响。她抬眼看过去,见窗户面上透过一道高瘦人影。

千影侧身站在外面,低声道:“主子,闻统领,那女子离开汤山后一路往城中去。我们的人一路追随,在州桥附近跟丢了。”

赵玄序没说话,弯腰握住闻遥小腿肚,将她的腿抬起剥去靴子,长袜褪至脚踝。他神情不定瞧着那片狰狞伤口,手上拿过帕子,犹豫不决。

水渠里的毒破坏经脉,习武之人内息涌动间又往往先抵手脚经脉,故毒性纠缠,经脉血管破碎出血。闻遥被他抓着腿,下意识蹬蹬脚。其实她自个儿倒觉着还行,就是阴疼了些。抹些膏药捂一捂,过几天就好的大差不差。

赵玄序显然不怎么觉得,他觉得闻遥疼极了。

千影屏息站在窗户外,半晌,听到赵玄序说:“叫高少山带上白让,一家家搜。抓到送去鹫台,反抗就杀了。”

千影低头应是,转身带一众弟兄领命离开。

闻遥脚脖子一片冰凉。赵玄序为她细细擦过血迹,在伤口上均匀涂抹膏药。闻遥看着他垂眼低眉的样子,想想,终究还是闭嘴把叫千影‘别查了算了吧’的话咽下了肚子。

查就查吧。

汴梁城人那么多地方那么大,辛蛮滑不溜秋,背后又有人相助,应当不会被抓住,就暂且叫赵玄序撒撒气。

汤山皇庄出了这档子事儿,在汴梁城里却没掀起什么动静,只在参宴人与权贵阶层有些流传。毕竟当时刺客嚷嚷的是杀闻遥,这位闻统领在兖王心里是个什么地位,各人各自心里门儿清,不会有人大肆宣扬此事触兖王霉头。况且这场刺杀也没耽误什么。秦王回去后不久就清醒过来,身无大碍,顺利与范家定下婚期。

倒是相王,皇帝要给他赐婚,他一反往常缩在兄弟后面的温顺样,拉着一风尘女子入宫跪在皇帝门外,扬言娶王妃可以,但要先迎娶那风尘女子为侧妃,好一通胡搅蛮缠。老皇帝被这个二儿子气个半死,从书房里扔砚台砸了相王一脸让他滚。相王目的达成,洗把脸潇潇洒洒离开宫门去自己府上禁足,就这样揭过了自己的婚事。

至于兖王殿下的婚事,反正皇帝没提。皇帝不提,皇后自然也不敢提。两位天家夫妻不提,群臣哪怕有别有心思也不能主动提及,只能暗自惋惜打消主意。

闻遥也没想错。那日之后,辛蛮便好似人间蒸发,任由高少山带着巡检司将汴梁城搜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闻遥不觉有什么,高少山却万分羞愧,深觉浪费赵玄序培养,一头扎进十二军中越发勤勉,操练的手底下将士叫苦连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月有余。汴梁多日未雨,暑气渐盛。庄外乌梅熟透,绿叶繁盛,林间清风一吹清凉一片。闻遥毒伤大好,整日无所事事就去抓鸟摸鱼,摘乌梅做饮子酿酒,陶然自乐。

一日午后,张鋆坐马车来汤山,携一身滚烫暑意从外面走进来,正巧碰上闻遥在做梅子酥。他看着满院晒花晒梅的竹架,又看看坐在另一边挽袖专心倒腾梅子酱的赵玄序,啧啧称奇:“外面已然翻天,你们却在这儿过神仙日子,当真是不理凡尘。”

闻遥递他一碗绿豆汤,听到这话,问道:“怎么,又出什么事?”

张鋆一手拿碗一手拎着衣服,在丝瓜架下找片阴凉蹲下,唏哩呼噜喝完一大碗绿豆汤,抹嘴说道:“今年开春早,天气暖,雪化的快。淮水水患刚平息下去,现在呢,南边又快一个月不下雨。乡间田地,井里溪里都快干了,眼看要有大旱。这也就罢,毕竟是天灾,非人力能够左右,叫各府县间借粮调粮开仓赈灾便是。”

说着说着,张鋆向来挂笑的脸也沉下来,嘲讽之意毫不掩饰:“可这段时日,陛下还要升仙。压着户部征收花石纲,数目额度一翻再翻。苛政猛于虎,原先改稻为桑的几十个县本就有大把耕农对朝廷不满,这次干脆借这股风,举着皇帝失德的旗号反了。”

闻遥结结实实吃下一惊:“造反?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听闻什么动静。原先推行改稻为桑的地方,那就又是有宿州。宋明德不是前阵子才处理好吗?”

“厂监强压民意,只能处理一时。宋督主一走群龙无首,下面那群酒囊饭袋自然镇不住场子。”张鋆道:“现在内忧外患,有动静也不可能大张旗鼓闹出来。各官府把造反的耕户一律打做强盗山匪,调兵镇压。效果不好,消息盖不了多久。”

闻遥叹息:“还真是多灾多难。”

张鋆没说话,眯眼盯着头顶瓜藤上胖乎乎的青瓜看了一会儿,忽而说道:“缙云公主的婚期提前到了秋后。”

闻遥一愣:“是口头提及还是已经下旨?”

“下旨,已差人给西朝送去消息。”

原本公主前往他国和亲,从出纳嫁妆到正式和亲会有一年多的时间。皇帝叫缙云秋后启程,便是叫缙云提早一半时候嫁过去,未免有些过于心急仓促。

看来陛下求仙问道不够专注,四起的暴动还是在他心里放了一把火,烧的他焦躁起来。

闻遥下意识去看张鋆腰际,那里空荡荡,原本一对双鱼玉佩被缙云拿走一半,留在张鋆手里的另一半也从来没有被他戴过。

“缙云出嫁。”闻遥道:“你如何觉得。”

张鋆没有丝毫犹豫:“可怜。”

“自古以来两国交往,送公主和亲不过是送作添头。女子命薄,贵为公主也是如此。若有一日两国反目成仇交战,公主要么以身殉国要么以身殉夫。就算没有变故,那也要远离故友亲朋,死在异国他乡,总归没有好下场。”

他目光清亮,语气略显平和:“缙云公主本性不坏,我总觉得她可怜。”

闻遥按着膝盖蹲一会儿,半晌,站起来对赵玄序说道:”走吧,我们在庄子上待太久了,该回去了。”

汤山庄子离汴梁城到底远了些,回城闻遥才切实体会到张鋆口中大肆加收花石纲是个什么意思。

每日从辰时到未时,都有高头大马拉着一车一车奇珍异宝从城门进来,直通皇帝私库。白玉堪作砂砾,南海珠搪塞期间,半人高的珊瑚随处可见。还有虎皮、鹿角、凤羽……这些稀罕物以花石纲的名义从百姓身上拿来,朝廷不予补偿,只降些赋税,最后百姓还是吃亏。户部收的银两也变少了,只有皇帝私库慢慢充盈,汴梁城的紫霄道场日渐辉煌。

皇帝只管升仙,对民众暴动不闻不问,也不管南方大旱愈演愈烈。难民渐多,许多都往汴梁跑,城外随处可见衣衫褴褛者横躺荒野。如此场景,即便汴梁城百姓在天子脚下安逸久了,也逐渐嗅出风雨欲来的惶惶不安。

内忧外患,闻遥凭借上辈子朴素无华的历史素养,深觉天水这艘庞然大物已行至暗礁,危机四伏。

这么想的显然不止闻遥一人。

胶着数日后,一日朝会,两党人马罕见抛去互唱反调的惯例,浩浩荡荡在雍和宫跪下,一同递折子恳请皇帝开仓赈灾,同时排厢军京畿守军南下平息百姓暴动。午后,宫中侍从策马而出,手里拿着调令圣旨直奔兖王府,带来皇帝旨意。

皇帝对花石纲半个字不提,只允开仓放粮。同时命秦王兖王各带手下兵马,兵分两路南下,沿途清缴所遇暴民,平定叛乱。一道圣旨下来,消息传入各家,瞬间又激起千种心思。

闻遥打开手上圣旨仔细看看,上面字迹锋芒毕露,就连收笔也锐意万分。她摸着下巴,说道:“皇帝让你和秦王去平乱,雍王留在朝中处理政事。这是不是有点定雍王为储,让太子爷监国的意思?”

还真别说,除去秦王冯贵妃母子这些年来深受皇帝宠爱,雍王为中宫嫡出长子,为人谦和,这次对北辽态度还和皇帝一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皇帝立储天平已经隐约倾向雍王。

不知秦王和冯贵妃那边如何做想,最起码表面上秦王和赵玄序各自领旨,两日整理军队,随后就离开汴梁平叛。

闻遥头回随军赶路。她骑在马上,身边是赵玄序,侧后是高少山。姜乔生嫌自个儿骑马累,躺车上不动弹。

十二卫快出来一半,浩浩荡荡长队保持一种均匀又迅速的脚程,已经绕过几座远山。一直到日暮四合,高少山下令整军休息,山间野地迅速扎起一个个简单营帐开始生火做饭。

军粮粗糙,只有米粥和面饼。闻遥拍拍身上的草木屑,正寻思上山抓点野味改善改善饮食环境,就看见千影带着人从山上下来,手里捉着野鸡野猪,正好和拎着野兔和野果的雪客碰上。

两边人面面相觑,闻遥笑起来,冲他们竖大拇指:“动作真是快。”

暗卫和杀手都常在树上蹿,攀高走低采摘野果野味再适合不过,动作自然是快。千影身后跟着的暗卫是曾被闻遥揪住问话的小孩,如今个子蹿的飞快,已经赶上千影。他瞧着闻遥的动作,犹豫后悄咪咪走过来问:“闻统领,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冲闻遥竖起大拇指。

“厉害的意思。”姜乔生躺在一边矮树上,斜眼看赵玄序:“夸人呢。”

赵玄序跟闻遥到现在,自然也知道闻遥偶尔冒出来的古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对姜乔生幼稚的挑衅不屑一顾,自顾自削木头签子,准备给闻遥烤肉串。千影等人利索割肉放血,处理好猎物穿上树枝架到火上烤,没过一会儿,泛着油脂味的肉香就散出来。

闻遥爱吃肉,没有什么调味品的肉也爱吃。她吃饱喝足,又灌下一碗粥。姜乔生吃完饭被雪客催着去看账本,好一通抱怨后扯着头发走了。

赵玄序冷眼旁观这两人的动静,扭头对闻遥道:“雪客不错,忍得了姜乔生江的脾气。我可为姜乔生和他各备嫁妆彩礼,置办宅院,让他们成婚。”

闻遥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你想的倒还挺远。”虽然她也不是瞎子,也看出来雪客对姜乔生有意思,但姜乔生对雪客没意思也是很明显的事。她主张自由恋爱,绝对不会做封建家长。

慢悠悠拎上水桶,闻遥走到溪边正准备打水洗漱。一抬头,立即看到漫天融融银河。

夏夜的天总是这样漂亮。

赵玄序也提着一个桶跟过来,接过闻遥手里的木桶。他看看闻遥,而后也眯眼抬头去看天上。

闻遥一指上边,说:“漂亮吧,大漠晚上比这里还要漂亮。”大漠的夜空是另外一份旷达意境,她在柳叶城的时候喜欢坐在屋顶看天,有时候吃醉了酒,觉得天地颠倒倾斜,寰宇都在围着自己转,心醉神迷。

“漂亮。”赵玄序走上前,踩在石头上俯身打水。水温还泛着白日的温度,并不冷。赵玄序手指沾一点水,弹在闻遥面上,语气颇为天真:“阿遥,水是温的。”

闻遥一笑,说:“温的好,免得再烧。”

周围并不安静,能听到下游溪涧远远传来的嬉笑。有将领扯开衣襟,木头敲在锅上扯着嗓子开唱,汉子粗狂的歌调在山间弥漫成一片。

闻遥一抹面上的水珠,看着赵玄序提着两大桶水走过来,长发被发冠束扎脑后,整个人在月光星辉下好看的不可思议。

她摸摸心口,上前提起一桶水:“明天早上得很早起来赶路,回去洗洗赶紧睡。”

行军途中,赵玄序也不甚讲究。四根杆子围起帘帐、中间垫一块木板就是洗澡的地方。千影高少山等人早就没了踪影,帐子外只有闻遥与赵玄序两人。

赵玄序坦然解下外袍挂在一边,牵起闻遥往帘帐里面走。他不害臊,闻遥也不怯场,走进去后扬手就给他冲下一桶水,看他衣料湿漉漉黏在身上,勾勒肩背起伏连绵的线条。

赵玄序漂亮的脸都被沾湿了,长睫挂着水珠,唇色鲜红,偏头朝闻遥看过来,眼睛里面带着钩子:“阿遥?”

闻遥忽略自己耳后的热度,拍拍他后腰,手腕一转从他手里挣出来,顺便把木桶塞到他手上:“你先去洗,空桶递出来,我再给你打水。”

等赵玄序冲洗过后,溪水已经散去温度。

他湿发垂下,坐在石头边一根一根把木头塞到铁锅下面给闻遥烧水,然后用凉水兑了送进帘帐。闻遥舒舒服服洗过澡,趿拉着鞋走到营帐。刚进去就被赵玄序捉住手臂,塞了件东西。

闻遥定睛一看,发觉是一对狐狸皮做成的护腕。她捏一下,觉得这护腕毛茸茸软绵绵,手感很好。上面还绣了花草,样子十足精美。

她望向赵玄序。

赵玄序矜持点头,说:“上次春蒐打了只狐狸,想着给你做护腕。不曾做过,生疏了些,这几日方才做好。”

闻遥惊讶,说:“你自己做的?什么时候做的?”毫不夸张,赵玄序几乎与她形影不离,闻遥从没瞧见赵玄序缝这玩意儿。

自然是特意挑闻遥不在的时候做的。

赵玄序轻描淡写略去翻覆拆剪针线的过程,说:“现在天热,穿戴不合时宜。等天凉下来便戴着吧。”

“好啊!”男朋友第一次给自己送手工制品,闻遥也高兴,抬手勾下赵玄序脖颈,在他面颊处响亮地亲了一下。

赵玄序眉头当即一动,立即牢牢按住闻遥后背亲上来。他第一个吻落在闻遥眼梢,再就一路往下,细细密密直到亲到唇角。这着实是一种很磨人的亲法,炙热澎湃的感情痴缠,呼之欲出毫不掩饰。赵玄序的眼睛也没有闭上,他凝神细细望着闻遥每一寸的神情变化,堪称贪婪。扣在闻遥腰侧的手指张开,指腹温度灼人。

闻遥被他亲的热起来,又觉得有些痒,止不住地笑。胡闹一阵,她拉着赵玄序走到床边躺下,扯过旁边挂着的一块干净的白布,伸手撩进他头发慢慢地揉。赵玄序紧紧揽住闻遥的腰,额头抵在闻遥脸侧,呼吸一下下打过来,眼睫颤动。

“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行军?”闻遥内力烘出,将他的头发一点点擦干,低头在赵玄序高挺的鼻侧亲一下,满意道:“睡觉吧。”

第94章 比我狠心(微调)

此次灾民暴动大体在淮南东路,以扬州为中心,宿州、泰州南北呼应,殃及周围十几州县。淮南东路自古富庶,水网密布,北接汴河南通淮水,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汴梁脖子上。如此险要之地突发流民暴动,无怪皇帝和满朝文武开始心急。

钟离鹤代钟离大将军守汴梁城,秦王率京畿五万守军中的三万人马向东南而下,沿淮南西路途径宿州通往扬州。赵玄序率半数十二卫将近三万人马,向东越楚州往泰州,最后与秦王夹击扬州。此番布局由群臣商议而出,可谓万般慎重。

第二日天光堪明,军队便继续行军,炊烟同朝阳升起,绵延山间。简单用过早膳,长队浩浩荡荡开拔前往楚州。

闻遥沿途见道路多泥泞,山路盘旋,周围树干曲折损毁众多,一半都被扒掉树皮和嫩叶。分明是盛夏,烈阳当空,周围景色却十分凄惨荒芜。

她瞧着瞧着,心不住下沉。此番场景着实不陌生,当年天水内战,叛王作乱还有雪灾水灾,她跟着商队一路行进,沿途看到都的是这番场景。

“诶。”她叫赵玄序:“对那些反抗的百姓,朝廷一般怎么处理?”

“打到他们自行散去。”赵玄序眼神瞥过来,一顿,略带安抚道:“不难打。杀几个出头的,其余人便会自行散去归乡,死不了太多人。”

闻遥:“这回应当与往常不一样。”

高少山接过话茬,感慨道:“是不一样。这次闹事造反有规模,那些人占据诸州府衙下辖乡县,有粮也有刀,不太像往常遭天灾的流民啊。”

天水各地每年都有地方要遭灾,老天惯常为难可怜人,看不得天下人人平安顺遂。百姓平日给上头地主官员当牛做马,趴在地上趴习惯了,所求不过有口饭吃。等最后的底线也被踩着才会站起来打砸呐喊一阵,叫上头人注意到他们活命的需求,给口饭吃。但也不过如此,米面一,他们就又会安静下来,老实本分恭颂陛下天恩。

闻遥摸把脸,叹息:“得了,人想活命没毛病。赈灾粮一到,能不杀人就不杀人,大家坐下来好好谈。”

因为怕遭受暴民百姓哄抢,赈灾粮即便走水路行程更快,也还是跟在赵玄序身后晃悠。

相对于宿州泰州扬州,最东边的楚州地方小,农事不盛、遭灾较小,动乱势力不大。一开始就被原本守军控制了个七七八八。沿途偶尔入村县遇到些流寇,军队抵达城门之下时城门大开,知府率一众官员相迎接,热络地表示兖王殿下一路辛苦,要给赵玄序设宴接风洗尘。

闻遥略略错过身看着城门内空无一人的街道,挥鞭抽打身下马匹往前走。赵玄序几乎和她一同动作,高踞马背之上勒住缰绳,肥头大耳的知府被马蹄子晃一下,叫身边人一扯才及时让开步子。

来者不善,汴梁贵人看上去心情不甚愉悦

面对鱼贯而入凶神恶煞的翎羽卫,知府什么都不敢表露,只压着惶惶不安的心跟在赵玄序后面。

没走出几步路,前面出现一个草棚。下面架着好几口一人高的大锅,锅上热气滚滚,其边一众百姓手捧着碗站在一边。闻遥走近了,见他们几乎就是一把把枯瘦的骨头架子,面上也没有什么反应,长队一直排到街角,像队苍白的游魂。唯有分发米粥的官吏伸出手中长勺在他们碗里打一下,落下一碗混合菜叶的米粥时他们眼神才泛起热,不顾菜粥滚烫往就嘴边送,囫囵大口吞咽。

知府背着手,大肚圆滚滚挺着,面带悲悯摇头晃脑叹息一句:“民生多艰,民生多艰。”

闻遥盯着那些灾民看半晌,又垂头去看他,莫名笑一下,说道:“你们这粥看起来不错。”

知府其实并不知道闻遥是谁。先前看到这一与兖王齐头并进的女子,他就已经开始揣测她的身份。闻言,总归是恭恭敬敬低头,说道:“是,楚州虽今年遭了灾,但承蒙陛下庇佑,往年风调雨顺,米仓有些存粮。也因这个,那些乱军无法蛊惑人心,下官也算为殿下守住一城。”

他话里话外带着炫耀谄媚,明里暗里吹捧一番自己的功绩。可惜这群从汴梁来的大人物都十足冷淡,看着他毫无反应。

既楚州无事,赵玄序不会在此停留。围看一圈城内景象,修整一番,补充物资后便迅速策马离城,赶往反抗军集聚的泰州扬州去了。

送走这帮瘟神后已到傍晚。

知府长舒一口气,弓着的腰板直起来,挥袖回到府衙中。一进门,往凳子上一坐,登时就有娇美侍女上前为他跪地脱靴捏脚。

知府手下人匆匆走进来,回禀道:“大人,兖王已出城外亭角。”

“嗯,知晓了。这兖王殿下果真如同传言一般,无端吓人。可惜这回殿下身边跟了个女人,本官准备好的美娇娘都没能送出去。”知府舒舒服服塌下腰,想起那些漂亮的舞女,眼睛又色气昏沉起来,笑一下:“罢,兖王没福气!让她们都上来伺候吧。”

一旁下人立即转身下去唤人。

“大人。”手下人一顿,有些可惜的样子,说道:“防着兖王殿下留一晚上,底下人可是煮了两顿的米面。真是可惜,白花花的米,全都进那些贱民的肚子。”

“两顿?”知府眼睛一瞪:“这日头还没下,剩下的一顿快快给我免了,换成原来的。”

手下人一口应下,飞快出门去。迎面撞上缓步而来衣着绸缎的舞女,顿时陶醉地嗅闻气香风,伸手欲捉美人衣袖,想起后面看着是知府又不敢擅动,只得憋着鼓气快步走到一处屋舍,喝止搬米的人,把一股火气全都撒出去。

“别搬了别搬了!都把东西放下换成原来的!随后快快送到粥棚,莫要延误时候!”

今日晚上街道等待施粥的人是以往的两三倍,连家里有些余米的人也来了。都是听闻中午的赈灾粮是顶好的粥,又稠又甜。这种灾荒年月,野菜粥可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好吃食。

青壮年挤在前面,老人孩子被挤在后头。大热天的,骷髅似的手臂从两侧伸出来,哭闹四起,臭气熏天。

官吏一身鲜亮的衣服,腰间挎长刀,扛着几袋米大摇大摆走过来。动作慢悠悠地架锅,在里面浇水。赈灾米倒进去,热气腾腾而起,没过多久第一口锅的粥就熟了。

冲在第一个的人不住吞咽唾沫,极力把手举锅头顶换府衙大人慢悠悠伸出勺子在碗边敲一下。他激动不已,把碗凑到嘴边猛灌一口却只喝到一口昏黄的米汤,淅淅沥沥飘着一层烂米。

“下一个下一个!”他不及说话,后面的人就把他给挤走了。

官吏高扯着嗓子喊话:“别给我挤!把锅给我挤倒了,你们就给我爬地上舔去!”

他正发号施令呢,忽而有人凑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被锅里冒出来的热气蒸起一身汗,正烦躁着,不耐烦地回了一下手:“做什么?有话就说。”

随后他的脖子就被骤然勒紧了。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又将他扯起来扔在地上。这一下砸的结结实实,他头晕眼花,胡乱睁眼一看率先看到晃荡在一边的墨发红绳。女人眉眼干净利落,此刻透着股勃发的浑戾气。

他只是一个小啰啰,知府大人过去接驾兖王的时候他都不在场,自然没认出闻遥。可周围肃然安静,等着派粥的百姓畏惧都退让开来,一圈穿戴盔甲的兵围拢上来——他哪怕是个傻子也该看出大事不妙。

闻遥松手,掀开锅盖见那一大半人高的大口锅中米汤素淡一片,淅淅沥沥和水差多不。用勺子一刮,锅底少得可怜的米才浮起来。米汤还是昏黄的,闻遥仔细看看,居然发现米间夹杂一层细沙。

她暗骂一句见鬼,转身手腕一偏把这勺子“粥水”浇到了地上躺着的人脸上。

远处响起马蹄声,两个翎羽卫去而复返,拖着衣衫不整的知府匆匆走过来,往地上一扔:“大人,人带来了。”

知府刚被人从美人肚皮上拉起来,脑袋还昏昏沉沉。他是先看到问闻遥,目光往后一移,看到站在闻遥身后眼神冷淡的赵玄序。

膝盖骨顿时像被人抽走了,知府整个人下滑,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少山。”赵玄序有些不耐烦,眉间戾气腾腾冒出来,开口说:“朝廷发放赈灾粮应当如何?”

“筷立粥中不倒。”高少山声如洪钟,同时上前一脚狠狠踩在知府肩膀上,力道之大,几乎叫人骨头生生裂开。

先前都说了,楚州遭灾不严重。何况海运昌达,有上京路一路向这里运米,就算朝廷的赈灾还没下来,也不会叫百姓活活饿这个样子。

赵玄序垂眸,看着楚州知府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死人:“把他剁碎扔进锅里煮了,少放水,立筷不倒。”

“不,不不不!”知府一听这话,整个人登时从牙齿开始发抖:“殿下,我错了,我错了!我把米面还回来!我——”

高少山看出赵玄序当真是要杀此人,便毫不犹豫拔出腰间长刀,挥刀砍下。腥臭血液飞溅,一颗肥硕的人头翻滚几圈落在地上。

百姓们被吓着了,挤在后面缩成一团跪下,惊惧万分。闻遥看他们个个饿的面黄肌瘦,孩子的手臂瘦成竹竿子,一折就断,肋骨突出根根分明。

姜乔生也凑过去瞧了一眼锅里的粥,而后嬉笑着去踩知府肥头大耳的脸,幸灾乐祸道:“江湖上的人畏我如虎,可我每次不过杀一人杀几人。天水随随便便一个知府都是这般的好气魄,一口气便要杀上千人上万人,比我狠心,比我大气,赵玄序,你家江山也要完蛋喽。”

赵玄序不在乎自己家的江山有没有完蛋,他转头看一眼闻遥十足难看的面色,思索片刻后道:“拖下去,剁碎熬粥喂狗。传楚州监察抚司,清查赈灾粮去向,放粮于民。违背者杀,藏粮者杀,作乱者杀。”

他一连说好几个杀,语气平缓却犹如重锤落在人心。

立马有人上来把知府的尸体拖走了。

“楚州都如此,难保其它地方不是这样。”闻遥有看一眼锅里的东西,怒气从心里涨起,丝丝缕缕缠绕在言语间:“天天喝这种东西,换做是我,我也造反。”

“我们就不按原来线路走。”赵玄序拉起她的手腕,拇指错开摩挲几下:“留一万人马与监察抚司驻扎各府县管控赈灾状况。其余人调转漕运司水军,取道高邮南下。”

他平静道:“我要打扬州。”

第95章 火烧赤壁(微调)

打扬州,高邮湖是一条近道。

高邮湖是扬州近前大湖,走水路过此湖,免绕路泰州,可直攻扬州城下。

兖王殿下突然改主意要走这条道,军中几个将领听闻,面面相觑后竟然都有些犹豫。

这次朝廷兴师动众要求兖王与秦王一路带兵压过去,显然不只为对付淮南东路几个州府的暴民,还想要弘扬朝廷威严,镇镇民间动荡之心。况且若是走高邮湖便要大船,天水水军多在东南沿海抵御倭寇,兼除海上与域外诸国贸易,留在附近水域的楼船着实不多。

“高邮湖上的五支船只,最多装下一万人马。”有将领单膝跪在地下,双手呈上漕运司布防图:“即便如此,粮草也只能带足三日的量。”

闻遥想了想,建议道:“其实要是朝廷的船不够,可以租赁商会漕运船只,楚——”楚玉堂超级有钱啊,楚老板干漕运的,楚老板有好多大船。

“不用。”赵玄序听到一个楚字,浓眉一跳,想也不想一口否决。

他坐在上首,双膝分开,一手掌着额头。高少山将那布防图递到他手边,他勾过来,随意瞥眼一看便扔在地上站起来,衣袖垂在身侧,语气有些不好,对着高少山吩咐道:“带八千人去泰州,五日内攻城。粮草不够,就去监察抚司拿名单抄家。”

这是要两个地方一起打。

听上去几乎有些冒进了,但高少山从不质疑赵玄序的话,立即点头应是。

好好好,说干就干,真是绝佳的行动力。

兖王发话要船抄近道,漕运司万万不敢违背,先给了船,而后一封急报送去汴梁。一万将士追随赵玄序弃马登船,行于高邮湖上。高邮湖仅仅次于太湖,无比辽阔,波涛磷磷,苍茫一片好风光。

闻遥站在船头,被湖面上凶猛的风吹得头发糊了自己一脸。千里江陵一日还,果真不是假话。他们顺风而行,早上登船到现在,已经可以看到对面遥遥的湖岸。

忽而,前面那片湖岸动了一下。

闻遥一愣,细细望过去,见前面那道河岸线越来越近,由长变短,到近处变成一些细细的船只。

先前所看到的竟然不是湖岸,而是一字排开的船只。

闻遥:“船?”

凑近了看,看得出来这些船都不大,只是普通渔民的渔船。

赵玄序忽而拉过她走到船侧,回首往后面看去。果然,不只前面,后面左右侧面不知何时也冒出将近五十几艘渔船,前后左右围拢过来将五艘战船牢牢包围。

闻遥眼瞳一动,看对面离她最近的船只上冒出来许多人。皆身着短打,头围头巾,手举弓箭,其上夹着的剑羽泛着油光牢牢对准这边。有人举着蜡烛在箭头一晃,箭羽倏然被火焰围住,灼灼燃烧带着火光朝她飞射而来。

闻遥扬手拔出星夷剑,挥剑剑气一连砍落四五支箭羽。她看着这些船,意外过后首先觉得奇怪,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改走水路?”

赵玄序独断专行,注意当天做出即刻执行。漕运司禀报朝廷的密函飞鸽传书此刻都不一定送到汴梁城,这些人是如何知晓此消息?

千影自后面走来,同一众暗卫拿剑不断将漫天箭雨击落。

赵玄序眼睫一动,吩咐道:“帆拉满,就近登船,不留活口。”

旁边的将士立即应下,五艘煌煌大船风帆拉满,巨大船身破开水浪带起强劲暗流,快速朝前船只撞去。对面船只上的人瞧出朝廷兵马想做什么,急急往后退。

闻遥看到周围的火箭不断落到船上。箭是特制的,下面还帮着油囊。一落到船上,火箭沾染油脂立即烧起来。不过还好,船上人也多,火势不大可以控制。

她目光往上抬落在帆布上,觉得要是把帆布点着了天黑之前不能登岸,这才是个大麻烦。

闻遥一按赵玄序手臂示意他松手,向前跑两步踏空而起跃上数丈高空,单脚立在勒着风帆的长绳上,挥剑砍落一支支火箭。姜乔生踏着桅杆也上去了。见状,雪客与千影对视一眼,留两人护在赵玄序身侧,随后带着余下暗卫飞身至其余船只,攀着桅杆护着船帆。

湖面上的风愈发大,楼船与几艘小船险险撞在一起。有箭的可不止对面,旋梯架起,船上弓箭手迅速跃至前排,满天箭雨落向前面的船只,霎时就将上面站着的几个人万箭穿心射成了刺猬。

见势不妙,左右后面的船只改方向就要跑。闻遥翻身一踏桅杆,轻飘飘越过数百米的距离精确落在一艘船上,转身把拿着刀捅上来的一个人打晕了。然后迅速点住一个人的穴位,一手抓着一人拎回到船上。

“留活口问问。”闻遥松开人,看着他们被人压在地上:“人家这是早早埋伏好等着我们过来,玩火烧赤壁这一套。”

两人被封住穴道,是动也不能动、话也不能说。在他们被带下去之前,闻遥仔细打量两人一圈,指指他们手指头上厚厚的一层茧子:“当过兵?”

方才那满天火雨密密麻麻的架势,可不是普通百姓打打猎能有的。

那人穴道被解开,吐出一口水唾沫:“当你娘的兵,要杀要剐随便!你们这群狗官!别想从老子这里问出话!”

赵玄序忽然抬脚直直踩住这人腿骨,清脆的骨裂声随后响起,落在四周清晰可闻。

姜乔生似笑非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把小刀,伸手就要挖这人的舌头:“好好跟你说话呢,嘴巴怎么就不干净。”

闻遥将她拉开:“看他样子,以前应是当过兵。而且就这么几艘船,拦我们显然不可能。他就是被送来找死的,不会知道太多东西。杀没必要,问不出什么的话,靠岸放了。”

赵玄序一抬手,千影立即走上来。

“走监察抚司的线,通知高少山内有耳目。”赵玄序说:“我给他全权,叫他随机应变。”

千影迅速点头:“是。”

对面火烧赤壁没玩成。经过这一波偷袭,没过多久船就靠了岸。牵下马匹,整理粮草,一万余人在高邮湖边稍作休息。

闻遥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拿出肉干,又掏出水囊。她看向赵玄序,见他站在旁边,凝神望着一个方向。她顺着赵玄序的视线看过去,隐约可见城池轮廓。

“那是高邮城。”闻遥凑过去:“怎么了?”

她靠过来,赵玄序当即抬手习惯性圈住她手腕,眉眼间霎时冷郁全散,柔和情绪化开:“我听人说过高邮糯米藕和鱼汤面鲜美。等从扬州回来,我们缓缓返程,去高邮逛逛。”

闻遥笑着看他。

其实她一直觉得挺奇怪,赵玄序怎么就那么爱给她吃东西。她是挺好吃食,但和赵玄序在一块儿后吃的最多,每日都有新花样,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尝遍了。赵玄序好像很怕她饿着,反倒是他自己挑嘴,不重口腹之欲。这几天行军路上,除却闻遥烤的山鸡他会吃几口,其余东西一概没动。

“好哦。”闻遥逮着机会,拧下手里的肉干往他嘴里塞:“等赈灾粮发放好,大家伙好好过日子没什么事儿了,我们就去逛逛。”

只是现在的情况变得有些复杂。

他们原本只是来打流民暴民,按照往常的经验,那就是压制一头发脾气的猛兽。天水皇室的愚民政策和其它朝代一样玩的明明白白,百姓大字不识,掀不起多大风浪。但这绝对不包括现在这群又是探听消息又是提前埋伏的流民。

本事有点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