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背后没有高人指点,闻遥不相信。
高邮城离扬州城共八十里路,离开高邮湖周围平坦的滩涂往前,官道两侧就都是高耸的山谷。闻遥勒马朝两侧山坡高耸处郁郁葱葱的野林望过去,倒也没拔星夷剑,拍拍姜乔生后跃起,两人一左一右隐没入旁边高耸草从,掩盖身形迅速向山坡而去。
赵玄序坐在马背上,面上没有丝毫变化,静静地等待。大约五个呼吸后,山坡后传来阵阵惨叫,原本埋伏好的人没想到会有人从天而降,三两下放到一片人。慌乱之下,有人直接拿出匕首割断捆绑在巨石上的长绳。刹那间山谷轰鸣天地震动,数不清的巨石接二连三从坡上滚落,悍然朝山谷中砸来。
泥土飞溅,空气中尘土飞扬叫人睁不开眼。若是方才直接走上这条道,那么道上的人应该已经被这些巨石砸成肉泥。现在前行的道路也都被堵死,到处都是断裂的木头石块,马蹄子根本没地方落。
千影迅速带人上前,翻身下马抱起石块往旁边扔,短短时间内就清理出一条道儿来。
赵玄序乌发垂在身后,定定瞧着闻遥消失的地方。没过一会儿,闻遥从山坡后冒出来,手里抓一个看上去像小头目的,飞身到赵玄序身侧将人扔到地上,示意千影同先前那人一样拉下去问话。
倒是姜乔生不知道怎么迟迟没有下来。她办事诡异,不能说不靠谱,但也实在算不上靠谱。雪客着实不放心,按捺不住提剑在一边等着。等了会儿后,他忍不住要往山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状况。
这时候,姜乔生倏忽从树梢里冒出来。
与闻遥不一样,她面色变得很难看,恶狠狠的,咬牙切齿杀气四溢。她从山上飞掠而下,手里同样拿着东西,不过不是活人,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咕噜。”
一声沉闷的响。姜乔生狠狠把那颗人头扔在地上,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当即跳脚指着这颗几乎被她硬生生扯下来的人头破口大骂,当真是厌烦至极气急败坏:“怎么走哪儿都有他,还真就甩不掉了!风纪珉!我迟早杀他!”
第96章 入城
听她这话,闻遥低头去看这颗被血染透看不清面容的人头。
雪客先是一愣,而后迅速反应过来蹲下撩开这颗人头的头发,露出耳后狰狞的鬼首刺青:“红阁的人?”
姜乔生冷冷纠正:“是风纪珉的人。”
汤山覆灭后红阁一分二,大块在风纪珉手上,姜乔生只留下几个据点。她的人也没再接杀人的活计,从做人命生意到做正经生意,差不多算是金盆洗手、半隐于市。风纪珉在江湖之上还是十分活跃,甚至比原先更肆无忌惮,直接把手伸向朝廷,收受押金杀了好几个朝廷命官。
汴梁城没他们的踪迹,宋明德厂监番子没法管。监察抚司游走各方倒意外和红阁交过手,闹出不小动静,又被吴佩鸣一手压下。
闻遥不知道为什么风纪珉的人会和反叛军待在一起。不过,若淮南东路暴乱有他插手,反叛军的怪异之处就可以解释了。
她蹲在地上盯着那颗脑袋看一会,再次感慨着问姜乔生:“他到底为什么缠着你放?以前揍过他?”
“不知道。”姜乔生阴沉沉:“从小就是个死疯子,以前训练选拔的时候就专挑我下手。早知他如今这么麻烦,倒不如以前找机会弄死他。”
上任红阁阁主生了二三十个孩子,方便从择优选出下任红阁阁主。上一任红阁长老也有过许多弟子,风纪珉只是其中之一,甚至因为他从小武功不出众,除却皮囊比较惹人注意,在长老一众弟子里面并不算出挑,谁知道后来会是他坐上长老的位置。
闻遥敏锐听出一个问题:“那时候风纪珉的腿没问题?”
“何止是腿,他那时还不是白毛。”姜乔生抬腿把那颗脑袋踹飞:“他现在一身病,该是杀他师父杀的。具体不清楚,没问过。”
“不气。”闻遥按揉她柔软的发丝,想想,说:“他在也好,再试试能不能把他抓回去。王浮也回来了,让他仔细看看。”
这时候,前面的场地差不多被清理出来。千影看向赵玄序,赵玄序拉过闻遥从怀里取出帕子,细细擦过她摸过姜乔生的那只手,施令道:“继续往前走。”
看得出来反叛军竭力想让兖王兵马留在扬州城外,一路上各种埋伏不断。估计也知道他们的实力或许能勉强与各府守军一战,但若正面对上兖王十二卫,大概率就是拿豆腐去撞刀尖。
闻遥骑在马上有些走神。她一想到反叛军居然和风纪珉早有勾结,眼皮子就一直跳。
姜乔生同她说刺杀皇帝颠覆天水朝只不过是红阁的传统运动,意思意思罢了。可风纪珉心思鬼魅难测,明知如今反叛军对上朝堂毫无胜算,为什么还要参与反叛军?难道风纪珉是真的想造反当皇帝?
不不不,应当不会,太扯了。
闻遥想着,随手抓住一支从树林里射出来的箭羽,顺手扔了回去。箭杆速度没比先前慢多少,直溜溜穿过人体,血花飞溅。
如果风纪珉现在在扬州城,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叫他给跑了。
思及此处,闻遥转头对赵玄序道:“我去前面扫一遍,抓紧时间在天黑前到扬州城下扎营。”
赵玄序看闻遥一眼,低头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抛给千影,单手握着马鞭,长腿一踢马腹,朝闻遥走近。
“雪客。”姜乔生森森磨牙:“我们也去。老娘今天一定要抓住这只躲躲藏藏的白毛老鼠。”
闻遥曾对人家说过她有些功夫,百万敌军中取上将首级勉强可以,领兵打仗不大行。如今四匹骏马呼啸冲出,脱离黑压压的部队冲前面去,碰上的些许埋伏人马顺手就叫几人解决掉。
距扬州城十里,杭河河滩边。闻遥割断这片灌木丛中低矮交错的绊马绳,拍拍手看向赵玄序。赵玄序方才掐断几人脖子,手上沾染不少血。他垂眸往自己手上看一眼,掏出手帕来擦。
这也是赵玄序矛盾的一点。他杀人不爱用刀剑,闻遥先前给他带来一把长剑,他悄咪放回去,结果现在活掏心肺又嫌脏。要不是这没洗澡的条件,赵玄序估计立马就要去泡澡。
闻拿出赵玄序先前送给她的暗器匣子,拽过赵玄序的手给他戴上,又把她一直带着的匕首递过去,教育兖王:“别什么东西都拿手去掏,怪不干净的。”
赵玄序接过匕首,低低应下一声。
他对闻遥特有的低眉顺眼的神情又冒出来,姜乔生看得犯恶心,站在一边面色阴晴不定。
她自知道风纪珉也在扬州城后,心里就躁。几次目光朝城门看,恨不得立即进去杀人。
雪客走过来。
他出去的时间长一点,不仅查探好了远处埋火药的壕沟,还做好标记传给了千影。
雪客说道:“城门没开,上面有人守着。”
扬州城,十二门。闻遥等人此刻就在扬州城东北方向的一处城门,正对着杭河相当繁华的渡口东关。往日这条官道行人如织、商旅不绝,现在城门紧闭,大道上也看不到几个人影。
“居然没动静。”闻遥若有所思:“为什么不撤走,还在守城,是真准备跟我们打。”
究竟是胆子大底气足还是另有仪仗,说不清楚。闻遥心里有根细线紧紧绷着,总觉前面不远处的扬州城里外透着古怪。
“走不走?”闻遥看向赵玄序:“来都来了,要不干脆先进去看看怎么回事,把城里的埋伏布置也传给千影。”
赵玄序把匕首拢在手里,毫不犹疑应道:“好。”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很多时候有一种特别的魅力。不管前面有多大艰辛,看到这四个字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往前面的坑里跳一跳。
几人弃马而行,很快靠近扬州城东北处城门。闻遥侧首压着姜乔生脑袋隐匿于城外树林,眯眼去看城门上状况。扬州城乃富庶风流之地,城门十足气派,夹城瓮城一概不缺。此刻丈高大门紧闭,确如雪客所说,每隔几米就有身着褂衫巾之人守着。不是扬州城原来的守城军,而是暴乱的流民。
姜乔生的脑袋一直试图突破闻遥的手探出去:“杀?”
“杀个头,不杀。”闻遥拍一下她:“聪明人有聪明办法。”
扬州是一方大城,这样的地方鬼市绝不缺席。闻遥也来过扬州,知道扬州城内商贾繁盛,坊市间有一片瓦子,占地庞杂,内有河道交叉,都和城外杭河相连。那片瓦子构造特殊,白天还算正常,晚上牛鬼蛇神出动便是扬州鬼市。
闻遥转身往杭河边上走,绕过树林子便看到一片平静的护城河。因十天半个月没下雨,烈日连续暴晒,护城河又不如高邮湖那般浩瀚,所以已经接近于干涸。已什么都没有,烂鱼烂虾臭气熏天。
她熟门熟路往河道边上走,几步后蹲下推开河堤边一堆碎石头,往里面一模。一道细微声响传来,赵玄序偏头去看,见树林子里一道青幽的石门打开,露出里面一条通道。
“狡兔三窟,这是鬼市自己人的道。”闻遥挥挥手,石门开了后空气里便飘扬起浓浓的灰尘。看这情况,也不知道这条道是有多久没人走过了。
“当时刚从琉璃岛回来在扬州城落脚,总有人想着法儿堵我打架。鬼市的人把这条道告诉我,我从这出的城门。”
“路数多。”闻遥一边说话一边往里面钻:“混江湖嘛,不奇怪。”
这条暗道极其隐秘,里面全是灰尘,空气不新鲜,应当许久没有被人用过。闻遥早有预料,提前扯块布捂着脸。即便如此,出来时她也还是被呛的打喷嚏,揉着鼻子推开外面靠在墙上遮掩的凉席。
四人相继出来,周围是一方狭小的巷子里,安静一片,什么都没有。
赵玄序扯住闻遥,上下为她拍去身上灰尘,而后扫视周围,问:“这是扬州鬼市?”
“是啊。奇怪,人呢?”闻遥环顾一圈,挑眉。
他们现在所在处就是扬州城内瓦子场。和延陵完全不同,这里大小道路密集,巷子交错纵横,每条巷子都只能让两个人并排走。周围的店铺更是奇形怪状,密密麻麻开在夹缝中。
闻遥走出巷子转一圈,周围的小商铺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她眉头皱起,驻足原地细细思索后突然转身朝一个地方走去。
几条巷子交汇处夹着一条小河,河上有桥,石柱布满湿冷青苔。现在这条河也干的差不多了,露出桥洞底下一堆破碎的砖瓦。
闻遥停在这片砖瓦前,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地上。几乎是下一刻,碎石堆里赫然伸出一只苍老褶皱的人手,飞快将这块银两扒拉走。
“老爷子,问个话。”闻遥蹲着朝里面喊:“这儿怎么没人了?”
听到这话,桥洞底下传来动静。碎石块被推开一些,一个乱糟糟的头探出来,头发缝里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朝闻遥瞥一眼。
“星夷剑?”只一眼,这老乞丐模样的人就认出了闻遥。他声音呕哑嘲哳,卡着痰:“你来了?如何进来的,朝廷的人也来了?”
闻遥朝周围看一圈,又从腰间掏出一块银两放在老人面前:“附近没人,出来说话。”
老乞丐便再一次收下银子,推开堵在他身边的碎石块,从桥洞底下的一个破口处爬出来。他的腿从小腿往下便消失了,深色裤腿空荡荡贴在地上。动作很利落从栖息的洞口爬出来,像一只被人叫醒的长虫。
“现在扬州城是什么情况?鬼市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老乞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都走了。那群造皇帝反的封了城,鬼市他们消息灵通,听到消息早走了。”
“城中百姓怎么样?”
“原先还好,只是不能出入城门。”老乞丐回首掏掏,掏出来一个酒坛子,往下灌下一口酒:“这两天有人搜人。男的被拉过去当兵干活,女的就烧水做饭洗衣服。”
这话又不知戳中姜乔生哪个笑点,她面上阴沉一扫而空,笑起来:“还抓人?他们不是说是为民请命才造老皇帝的反?”
“皇帝轮流当,谁当都一样。”老乞丐说着,慢慢爬回去:“那些人有刀,你做事小心。”
闻遥当然知道那些人有刀。方才高邮湖,还有这一路上埋伏的人,他们不仅有刀有弓,甚至还有炸药,装备无比齐全。
她帮老乞丐把碎石摆好,又摸出一两银子塞给他,而后牵起赵玄序的手带他七拐八拐走在这些蛛网般密布的小巷子里。
暗道设在鬼市的内侧,走到大街上要横穿半个鬼市,一路上居然没有撞见一个人。大街上也没什么人,只有巡逻军,头系头巾,腰间挂大砍刀,每条街都有人在巡逻。
戒备挺森严。
不过巡逻军对闻遥等人算不了什么,一路畅通无阻穿行扬州城。姜乔生跟在闻遥后面抬头打量扬州城,嘴里轻轻哼着歌。
闻遥正琢磨一会先去知府府邸看看是什么个情况,很突然的,她耳朵旁边欢快的调子陡然停住。
“嗯?”闻遥下意识去看姜乔生,头刚转过一半,她眉目一冷,猛然扭过头朝着左前茶馆二楼看过去。
那里有人。
寥无人烟的街道上,风纪珉赫然坐在路边茶馆的二楼。雪发白睫红瞳,一身素净的衣裳,身后围拢五六个面覆白面具的男人,左右打着伞。
晴天白日,茶馆无人,帘子在旁拉下,里面洞洞昏暗。乍一眼看过去,风纪珉都不太像人,像大白天也出来晃悠的森罗厉鬼。
第97章 天灾人祸
风纪珉坐在椅子上,两把青伞挡在他前面遮去暴烈的日光。他垂眸看向姜乔生,继而目光移向闻遥与赵玄序。
“闻姑娘,又见面了。”他挺有礼貌地与闻遥颔首打招呼,也看向赵玄序:“兖王殿下,久仰大名。”
赵玄序没见过风纪珉,不知道这相貌奇异的男人是谁,但他听过姜乔生嚷嚷不下许多遍要杀风纪珉要刮风纪珉。
赵玄序凤眼轻轻一瞥,看过闻遥与姜乔生的反应,当即猜想出风纪珉身份。
他有些漠然,一言不发。
“遥遥。”姜乔生眉梢间的轻松愉快赫然不见,阴沉足以滴水。她盯着上面耀武扬威的那只白毛老鼠,心中杀机四起,对闻遥慢慢说道:“你去办你的事。”
说罢,抬掌飞掠起直直打向风纪珉面门,也不顾会不会把巡逻军引来。
闻遥没拦她。
“鬼灯一线”解药吃下不久,姜乔生现在不会犯病。风纪珉身边人不多,还要护着一个行动不便的主子。姜乔生还有雪客看着,真打起来最起码也和他们五五开,不会出什么事。
闻遥拍拍雪客肩膀,叮嘱道:“多看着点,有事放鸣镝,放着我来。”
雪客点头,闻遥转身拉着站在一边,一副挺想看热闹的样子的赵玄序离开。
姜乔生不在,赵玄序简直显而易见精神焕发,他兴致盎然,凑在闻遥耳边闻道:“方才那是给姜乔生下毒的人?”
“红阁长老,红阁背后庄家。”闻遥言简意赅:“好像是个神经病,脑子不大正常。”
她来过几趟扬州城,对这布局大概有印象。说话间步履不停,拉着赵玄序一路翻巷抄近道,不过盏茶功夫脚下一拐就到了知府府邸。
闻遥侧身隐匿在暗处,打量前面并没有关上的大门,以及门口站着的与高邮湖人马打扮别无二致的护卫。
她稍稍偏头,问赵玄序:“现在扬州知府在哪?”
赵玄序弯腰,下巴隔在她发顶,微微眯眼享受难能可贵的二人时光,语气听上去还挺高兴:“被斩首示众了。”
“那也是惨。”闻遥瞧前面防守严密的府邸大院,倒真想看看反叛军的头是谁,能操控反叛军。
她绕了一点路,从知府大院后面的院子里翻进去。围墙之内就是正常宅院,只不过也有巡逻的反叛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防死守。换做其它人,估计进来就被发现了。
可今天偏偏来的是闻遥和赵玄序。二人闲庭漫步,没过多久摸到一处屋子。闻遥老远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拉着赵玄序蹲在屋顶上扒开瓦片。瓦片被移开,里面的声音清晰无比传出来。
“……早说兖王是个疯子,他的想法我如何知道!”
说话人掷地有声,中气十足扔出来一句话。
赵玄序陡然被点名,没什么反应,五指轻轻扣在闻遥手背上细致摩挲。
“那现在待如何?都说兖王会先到泰州,我们的人都在泰州准备解决他。现在扬州城就剩下万把人,如何抵得过兖王手底下的强兵悍将!”里面一共有两道呼吸声。第一个开口的人话音刚落,另外一人便立马开口。
这人来回反反复复踱着步,即便刻意压着说话,也能听出他抓心挠肺的焦躁:“为今之计只能快快撤到泰州去。车马已经在南城门口等着,不能再拖了,我们立刻离开!”
闻言,另一人冷笑连连,说:“你急什么。朝廷要兖王往经泰州到扬州,兖王说改就改,毫不遵循诸位大人布局。消息到了汴梁城也是要给兖王定罪的。现在泰州也有将近万人,由左将军高少山带着攻城。泰州兵马粮草充裕,重墙顽守,短时日内打不下来,朝廷派粮草也不容他们这么打!等他们粮草耗尽,泰州守军大可倾巢而出剿灭朝廷兵马。所以现在我们绝不能撤,一定要拖住兖王,不能让他回去支援。”
慷慨激昂一通,那人声音又和缓下来:“老兄,我知道你心里急,还请再等等!秋家日前收到消息,今晚便能把援兵经高邮湖送过来!”
嗯?什么秋家,哪个秋家?宿州的那个秋家?
两个字犹如重重两锤砸在闻遥心尖。她浑身一震,扭头与赵玄序对视一眼。
“殿下处情况安好,等他布局稳妥,实在不行,我们也无需和兖王纠缠不清!西去宿州便是。”这人一锤定音:“秋家的船马上就到,前后包抄,即便是兖王也要吃一番苦头!”
话到此处,底下两个人彻底闭上嘴。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似乎是他们掏出一叠纸来在一边烧。
闻遥颇为震撼,被这两人对话中暗藏着的巨大信息量所冲击,盯着赵玄序许久才缓缓眨眼。
赵玄序凑得相当近,闻遥一转过头,他高挺的鼻尖就蹭上闻遥的鼻头。
闻遥心里梳理目前场上的状况。
这里面两人是反叛军的人,也是秦王的人。秦王与秋家有联系,秋家在淮南东路暴乱中有出手。那就是说秦王在背地里挑动叛乱,然后又带兵离京镇压?
这是要造反逼宫,还是要逼宫造反?
北辽蓄势待发,西朝结盟未定,天灾人祸,秦王造反可真会挑时候。
闻遥眼睛垂下,视线落在赵玄序殷红的唇瓣上,气声道:“你那秦王弟弟,好像要造反哦。”
赵玄序眼窝颇深,眉目诡艳迫人。他像昏了头,专心致志盯着闻遥看。在这般要紧的情况下也不知听没听到闻遥的话,漫不经心应一声,头往下压就要往前凑去亲闻遥。
闻遥稳稳半跪在屋顶上,抬手给他按回去:“先把这两个人解决掉。”
赵玄序遗憾极了,很刻意的一抿唇,在闻遥注视下慢慢松开手。
闻遥悄无声息落地,趁着院内交班的空隙手起刀落打晕外面守卫。赵玄序下来,伸手直接推门走进房间。
两倒霉蛋原本站在火盆前忙活,抬头猝不及防瞪大眼睛,连一声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赵玄序一手一个掐着脖子一拧,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下,如死鱼一般往下滑。
闻遥扯过桌上布帘,拎起两人吊着手臂绑在房梁上。而后与赵玄序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般掠过底下巡逻的人,翻到院子外的后巷里。
赵玄序稳当落地,手掌在闻遥腰侧,摸着她的脸低头亲过来。
兖王显然不在乎秦王和宿州秋家造不造他老子的反,很昏聩,很不上道。
闻遥让他逮着亲了两口,伸手攀着他后脖子把他扯开:“秦王和秋家有联系。秋家在宿州,秋家有大船,秋家还有钱。这些人身上的刀弓都是统一制作,需要大把银子。说不定,这些银子也是秋家供给秦王的。”
无怪秦王会与秋家小姐有联系。秋家一介商贾,参与夺嫡,还参与造反,胆子大的闻遥叹为观止。
“就是不知道风纪珉又是怎么掺和进去,在里头是个怎样的角色。”
辛蛮的事情都还没有头绪,现在又一个接一个冒出这些事。闻遥眉头皱起来,朝四周天上望望:“还有姜乔生,这都过去多久了,雪客怎么还没把她带回来。”
赵玄序亲到女朋友,心满意足,神情缓和许多,捻着闻遥发丝在手里揉搓,神不思属,漫不经心:“总归没放信号弹……你若担心,就去找找。”
“罢了,还是先出城。”闻遥犹疑片刻,说道:“既然后面有追兵要过来,我们就先行回去。”
虽只见过风纪珉见过两次,但不知道为何,闻遥觉得他不会杀姜乔生只有姜乔生活着,他的血才有用处。若是姜乔生死了,闻遥绝不会放他活在世上。红阁庞杂,很难处理干净,也正因为此,风纪珉总会露出马脚,不可能毫无踪迹。
两人又绕道出城,闻遥在街上撞见一个买烧饼的铺子有动静,掏钱买些饼送给老乞丐。而后才离开鬼市暗道,回到近乎干枯的河滩。
进城小半天功夫,大军已按他们先前探听的状况绕过重重陷阱埋伏,在扬州城外不远处的密林中驻扎下来。
几位将军在营帐里商议攻城之事,闻遥与赵玄序前后进来,他们立即站起,从前围拢过来。
“殿下,闻统领。”
闻遥大概讲述一番方才听到的话,掩去了秦王与秋家的联系,只说暴民有大船,援兵就在后头,马上就到扬州城。
“竟是如此,他们究竟是何处来的船与消息?”几位将军俱是震惊不已。
不过好歹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士,短暂震撼后便立即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不知来的是何等兵马,又有多少人数。”一将领思索道:“从后阻击包围,或是想困我们与此,耗尽我们粮草。”
他口中这么说着,看他面上神色却并不见丝毫紧张。
他们都和赵玄序上过川蜀战场,当年那真是横死万里的大战。他们是蹈锋饮血的悍将,即便知道后有追兵也不会畏惧。
“殿下,不若我们即刻攻城。”一人建议道:“先把里面的打趴下,等人送上门来,再诱敌深入,一同清缴!”
闻遥挑眉。
这么莽?
“扬州城内有万人。”赵玄序从进帘帐后走到一边,拿起茶壶给倒茶水,去掉浮沫后递给闻遥:“攻城要多久。”
将领们对视一眼,抱手道:“不过是些流民,拿上刀剑也不足为惧。城门倒是高大些,至多两个时辰便可攻下。”
“太慢。”赵玄序斜长凤眼抬起,看一眼外面的日头,道:“一个时辰,见乱党之首级。”
几位将军不敢有丝毫异议,点头应是。
第98章 破城
这几日来扬州城依旧未降雨,天气越发闷热。头顶上烈日高悬,坚硬赤裸的城墙又没丝毫遮挡物,即便反叛军中多是惯常顶着日头耕作的农民也坚持不下去,许多人脑袋一片晕眩,唇瓣干裂,喉管都仿佛在燃烧
但他们不敢动弹。
当初加入反叛军,只不过为有口饭吃。到现在,上头的法令越发严苛,只要他们不听从命令,旁边看守的头目就会毫不留情朝他们抽下一鞭。那可是牛皮拧成的鞭子,一鞭落下皮开肉绽的疼。
他们是人,不是老黄牛,经不住这般打。一回两回,记住教训后已经无人再敢闹事。
一上年纪的守城兵一天一夜没有闭眼,早上吃的也不过稀粥,身子晃晃荡荡摇摇欲坠。他身后巡视的人眼睛尖刻的像老鹰,手上鞭子毒蛇般蹿出,下一刻破空抽在这人后背,抽破衣裳,血花四溅。
“老东西,叫你站着,你给我晃当什么!”头目口中骂骂咧咧,手里不停,鞭子又高高扬起对准面前人的皱巴脱皮的侧面抽去。
被抽打的人头上裹着头巾,大汗淋漓不敢防抗,闭眼准备等疼痛落在面上。没想到眼睛是闭上了,等来的不是疼,而是一阵黏糊温热的液体。周围响起慌张的叫喊,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恍恍惚惚睁眼,看到先前举着鞭子要打他的人眉心被一根箭穿过,力道之大,洞穿头颅后让整个脑袋都有了裂痕,带出一串红白粘稠的液体。
他回过神,反应过来溅在他面上的是人血。眼珠颤抖往地下看,又见远处天地交接处的官道拢上细细黑线,地面颤动,石子飞溅,草木惊慌。
不过呼吸间,黑压压的铁骑从两侧密林中铺天盖地冲出来,瞬至城下。后面来的铁骑里有两人格外引人注目,一男一女,分骑两匹高大骏马。女人红绳束发,一身墨色劲装,后背压着一指长剑。男人金边黑袍,单手举弓,样貌好看似神仙。
他不知为什么怔住,直到旁边的同伴推他,冲到一边击鼓大喊:“朝廷兵马过来了!朝廷兵马过来了!”
闻遥骑马奔至城下,抬头看着面前高若悬崖的森严壁垒。在箭雨来临之前,她伸手在马匹上轻轻巧巧一撑,整个人原地拔高凌空落在城墙,一下踹翻两个守城兵。星夷剑没出鞘,闻遥用剑鞘结结实实敲在这些人后脖颈,敲一下就昏倒一人,眨眼功夫已然倒下一片。
而在鼓声炸响的那一刻,扬州城里掀起轩然大波。瓮城以内大片平地顷刻冒出将近万人,都穿着短褂手拿大刀,朝城门口不住围拢。城门口的千斤闸紧闭,即便如此也有人举着粗壮无比的守城木死死压在城墙上。
攻城战从来都是艰辛的。肉泥横飞,城外的人不择手段要破城而入,城墙上的人或用巨石或用热油往下倒,鲜血和人肉焦香交缠。这次不一样,闻遥不费吹灰之力登上城墙,身影闪过放到一片人,一条狭长无边的城墙让她清理出来。身后甲胄兵看准这片空地,飞爪斜出挂在城墙垛口迅速往上攀爬,翻身站在城墙上与后面登上来的人纠缠在一起。
短短时间,厮杀震天响。
动静远远传到城中坊市,百姓惊恐不已躲在屋内,死死抵着门窗。知府府邸书房外,有人焦急地朝里面喊两声,见迟迟无人回应后推门而入。
迎面瞧见摇摇晃晃挂在空中的两双人脚,一下子冷汗练练,膝盖发软。赶忙把人放下来,一摸鼻息确定人真的死了才彻底慌神,不知如何是好。
血腥味弥漫,闻遥站在城墙上望向城内,见密密麻麻的反叛军在城内涌动,朝着这边冲过来。
擒贼先擒王。
知府府邸的两人已经死了,姜乔生对上风纪珉却还没有消息。
闻遥环顾四周仍旧不见姜乔生踪迹,低头回看赵玄序,冲他一点头,翻身跃下城墙。
赵玄序隔着一片混乱,仰头注视待闻遥身影从城墙上消失不见。
她一走,城墙上便有几十道身影飞掠而下,手起刀落摘下就近几个翎羽卫头颅。这些人脖子右侧的猩红鬼首狰狞万分,张牙舞爪昭示身份。千影拔剑上前挡住两人,其余暗卫立即也跟着迎上。有部分翎羽卫没有出去冲杀,拱卫在赵玄序身侧,警惕万分把赵玄序簇拥在中间。
赵玄序随手把弓箭扔给一人,抹开长剑缓缓指向前面紧闭的城门,剑尖锋芒在烈日之下闪烁灼灼的寒光,刺目万分。
他冷冷道:“破城。”
城门内,闻遥赶着去找姜乔生,自城墙上踏空而起,衣裳猎猎,立刻就成了反叛军的活靶子。大刀好似两面荆棘,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朝她过来。闻遥侧身避开一击,拇指一划星夷剑出鞘,寒芒泛开,周围一圈刀刃当即从中断开,碎落一地。
闻遥目不斜视,一路急奔,在人浪涌动里生生杀出一条道。她没有回头,却能够清晰辨别出身后动静。
有翎羽卫带着人从高耸城墙上翻下,开始解决城门内的守军。金属刀面碰撞声不断,战场搏击蛮横凶残,与不羁孤寡的江湖比试全然不同。杀红眼的时候,脚下全是残肢断臂,呼进肺里的都是血沫。
斜上方猛然砍下一把大刀,闻遥眼睛不眨抬手挡住直接震碎,随后不再与周围人纠缠,翻身踩着周围头顶跃起到屋檐上,拔出腰间的鸣镝放出。长长一声呼啸过后,城区东南侧,也同样传来一声响。
在那儿。
闻遥收起鸣镝,迅速往动静传来的方向赶去。她依着那声动静落在一片空旷的街道,还没看清眼前耳朵场景,鼻尖率先弥漫上一股血腥气。
闻遥提高声音:“在哪儿呢?!”
她声音落下,暗里幽芒一转。闻遥转身架剑挡住一击,一根拇指长短的钢针摔落地上,尖端闪烁黑色,一看就知道毒性不轻。射出这最后一针,那只沾满血的手终于支撑不住砸在地上,倒在地上面带白面具的人断了气。
闻遥上前查看死在街角尚且温热的尸体,从他胸口混杂的大片血迹和内脏碎块中看出他是被人一掌拍碎心脏而亡。
这种手法,应该是姜乔生。
周边血迹淅淅沥沥散落一地,闻遥摸着墙边血迹走,过一个转角,刚好看到雪客浑身血与两个白面具缠斗在一起。姜乔生背对闻遥,面对风纪珉,手里短匕首割破风纪珉的肩胛,削下一大块血肉,深可见白骨。
看上去姜乔生没吃亏,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闻遥目光钉在风纪珉站起的双腿上,惊讶不已。
风纪珉一开始就坐在木椅上,她一直以为这人腿是坏的,无法行走。
原来能站起来啊。
那就好,不算她欺负人。
闻遥握着星夷剑朝着风纪珉走。她出剑罕有失手,这次也不例外。
风纪珉本拿剑挡着姜乔生,背后是他的空门。闻遥当空一剑刺穿他右心口,毫不犹豫掐着他的脖子腰身猛然翻转,生生将其砸在地上。
风纪珉后背与地面狠狠相撞,发出巨大沉闷的响动。他不由得呛咳几声,唇边溢出鲜血,抬头欲起身,鲜红的眼瞳直直对上星夷剑尖。
“别动。”闻遥居高临下看着他,剑气微动,风纪抿右手拿剑的手腕立即炸开血花。
风纪珉吃痛松手,剑摔在地上,人也颇为狼狈地倒下。身上雪白衣襟沾染在脏污泥地面,泛开一圈泥水渍。
姜乔生也不是全占好处,她腹部豁开一个大口,脖颈处一片温热,呼吸炙热略带急促。可姜乔生并不在意这点痛楚,她看着风纪珉冷笑,袖子的匕首滑到掌心毫不犹豫朝着风纪珉心口刺去,杀意昭昭。
风纪珉抬头,纯白眼睫似一片微凉的雪,不避不闪。面上也实在平静,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最起码看起来心情不差。若是换个场景换一批人,风纪珉现在不像在战场,像卧在花丛间听雨赏花的病弱文人。
这就叫闻遥彻底看不懂了。
她抬手挡住姜乔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药瓶扔给她:“擦药,帮雪客去。”
雪客拦着的两个白面具对风纪珉可谓忠心耿耿。见他遭殃,心里焦急,手上攻势愈发凌冽,拼命要往风纪珉这边靠,却愣是被雪客困住抽不开身。
支走姜乔生,闻遥蹲下来看着对风纪珉开口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的腿原来能走路?”
第二句是:“这次带着人,是来找死的?”
“托星夷剑的福气,风某离开汴梁后不久,腿上旧伤便大好,能走动了。”手腕经脉被残忍挑断,当痛苦万分。风纪珉却好似没事人,除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雪白发丝污浊月光般黏连一片。
“至于来送死,自然不是。”他笑一下,温温和和看着姜乔生去杀自己两个下属,表情丝毫未变:“她没什么脑子,脾气大,也是真想杀我。若只有她,我绝不会只带这几个人过来。可现在还有闻姑娘在,听闻王浮归京,再怎么样你也应带我回汴梁,岂会在此杀我。”
“其实。”闻遥道:“若是你肯配合王浮解毒,从此不再纠缠姜乔生,我可以放你一条命。”
“我纠缠她?”听到这里,风纪珉笑起来:“如何是我纠缠他?”
“给她下鬼灯一线,说明你不想要她的命,只是想把控她。我不清楚你和姜乔生之间有什么样的故事,但解开鬼灯一线是我最后的底线。以及,我问你——你为何会与反叛军在一起?”
“红阁立身便是便是颠覆天水,有人造反,我若不从中帮一帮,实在太过可惜。”风纪珉声音淡淡,态度相当坦然,理由和当初姜乔生帮着楼乘衣做事差不多。
闻遥听到这就听出来了。
风纪珉或许不知流民暴动和秦王有关,只是差人混在反叛军中,帮着武力参差不齐的反叛军杀杀人。
她盯着风纪珉看一会,蹲下来,叹息:“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这人对男女之事也才方开窍,并不十分清楚。总觉你对姜乔生有些别样心思,可看看你一路做的事情,又觉得不像。若是我察觉错了也就罢,若是我察觉的没错,奉劝你,追人就要有追人的姿态,要当狗就好好当,别随便发疯,叫人留在你身边记着你,太蠢太幼稚。”
此番话突如其然。风纪珉面上一成不变的笑容终于消失,嘴角弧度收敛,目光冷冷望着闻遥:“你说什么?”
“我说。”闻遥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腕,风纪珉另一只完好手腕也炸开血花。他疼的眉心一跳,呼吸急促,又听到闻遥不轻不重的声音:“你的腿好不容易才好,我便不动你的腿了,废你两只手吧。”
第99章 马踏扬州
闻遥挑破风纪珉双手经脉,动静着实不小。雪客拖住的两个白面人仓促回头,睁眼睛高声喊道:“主子!”
下一刻叫喊戛然而止,姜乔生骂骂咧咧沉脸走过去,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剑捅穿一人脑袋,白花花的脑汁溅开来,落在地上连成一串。雪客动作越见狠辣,下个近身后手起刀落干脆割下剩下白面人的头颅。
从始至终风纪珉都没朝那两个面具人看一眼。他手肘往后曲起撑在地上,溢满鲜血的手腕细细颤抖,面上不管不顾、颇为凶狠地盯着闻遥,装模作样的神情消失不见,清透眉目泛出残忍杀意。
他缓缓道:“你说什么?”
“做人,总不能腿刚好,耳朵又聋。”闻遥一挑眉头,反倒微微笑起来,透出些混不吝的锐气。
她俯身靠近风纪珉要去封他穴位防止他出状况。等扬州泰州事了,返回汴梁,她就把将此人带上,带给王浮好好观察观察如何解鬼灯一线。姜乔生的命门被别人握在手里,总归不是件好事。
就在此时,闻遥倏忽听到她先前走过的巷子角传来一阵动静。
本就为风纪珉这次轻易被抓感到隐隐疑虑,她当即停住动作,看着风纪珉说:“…你还有后手?”
风纪珉面上神色恢复平静,垂眼并不答闻遥的话。
一句话的功夫,巷子角的动静变得更加明显。姜乔生挥手,匕首飞出没入石墙,呵斥道:“滚出来!”
拐角处走出来十几个白面人,手里各自要挟几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女人孩子。闻遥看她们身上衣着,猛然回想起这附近好像有个豢养孤儿的济慈院。冰冷沉重的刀剑架在这些人的脖子上,落下深深印痕,隐约渗透血迹。
“放了主子,我便放了这些人。”为首白面人的声音闷在面具下,听得不是很真切:“星夷剑名满天下,应不会对这些人性命不管不顾。”
威胁的明明白白。
“哦。”闻遥心下竟有几分恍然:“我还当你这次是送上门来找死,原来是算准我不会让去街上杀你,也算准我不会拿她们的命换你。”
“知己知彼。”风纪珉不阴不阳,说:“风谋行走江湖,习惯做事前先做些准备。”
闻遥很冷静,也不意外,很痛快地收起了剑,说道:“好,那你走吧。”
星夷剑尖移开,她往后退两步,看着两个垂手立在一边的白面人过来扶起风纪珉。风纪珉双脚踩在地上,站直以后个子意外地非常高,高出闻遥小半个头,很有身长玉立的味道。
他垂目,手腕无力垂下,指尖往下面不住滴着鲜血。通红眸子冷飕飕瞥过闻遥,连那点虚假的温文尔雅也懒得装。两个白面人带上风纪珉,马上跃上屋檐几个呼吸间不见了踪影。
剩下的白面人一面盯着闻遥,一面盯着姜乔生。等确定风纪珉已经离开,他们抓着那些女人孩子的手一紧,抬手欲杀。闻遥同样不惊讶他们撕票的举动,身法快如鬼魅,也没用星夷剑,犹如一阵风刮过,轻飘飘就将那些人的脑袋拧了下来。
她不太常拧别人的脑袋,杀人杀的不顺手,袖子上都染上了血,黏腻腻,同时泛着一股很浓稠的叫人隐隐作呕的铁锈味儿。那些老弱妇孺失去桎梏,立马跪下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不敢看周围倒下一地的尸体。
姜乔生哼哼,颇为不甘心:“又跑了。”
“没事,他还会凑上来,下次再给你抓。”闻遥说完一顿,不知为何举起手来嗅闻一下自己的指尖,露出一个颇为嫌弃的表情。
血腥味层层叠叠难闻至极。她总算明白一点为什么赵玄序每次拧完人的脑袋都要去洗澡,以他龟毛挑剔的性子,这味道沾在身上确实受不了。
闻遥一搓手上的血,让这些女人孩子离开回家中不要出来。远处城中交战的厮杀动乱已经往此处蔓延,战场逐渐扩大。闻遥听到铁马交戈,听到许多人的惨叫哀嚎。她轻松攀上屋檐。迎着扬州城外巨大无垠的血金色落日,看到半边城浸润在夕阳与血中的场景。
朝廷先行军攻入城门后早就将千斤闸打开大开城门。门外强军虎视眈眈,当即涌入城中,如同虎入羊群般冲杀。他们身上镀着金光,面上手上的血迹和满地的残肢泛着一样的颜色,像盖着一层红色的薄纱。
压倒性的胜利。
也正常,暴民反抗凭的是心中一股气血,能压过没多少人数的地方厢军,却肯定抵不过朝廷精心培育的精锐兵马。许多反叛军早就生出胆怯,扔下刀剑不管不顾开始逃窜。
闻遥还看到了赵玄序。他下了马,一身黑袍,凤目微扬,拎着把长剑不紧不慢走在扬州城大道上。剑上全是血,一路上过来也是杀了不少人。
行,好歹没伸手去拧人脑袋。
闻遥看着赵玄序,下一刻,与她相隔甚远的赵玄序心有所觉般抬头,毫不迟疑隔过扬州城雕梁画栋的重重屋檐撞上闻遥的目光。
靠近城门处的街道上忽然响起哗然大波,闻遥半蹲在屋檐上,握着星夷剑慢慢站起来,知晓这是知府府邸两人口中的援兵来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从高邮湖上坐着秋家大船赶来支援的万余人以为自己是天降神兵,没想到扬州城城门竟然会这么快被赵玄序攻破。先前的守军已成溃势,夹着尾巴跑了。援军领头人在从后面带兵涌入城门试图两面夹击也不成样子。
朝廷军浴血拼杀,士气一路高昂。人杀红眼的时候很难叫停,这样下去,不管是反叛军还是朝廷军,伤亡都会持续大量增加。
闻遥觉得没必要。总归都是自己人,输赢已定,再杀下去没意思。有这股劲头还是往后对着北辽的人使吧。
姜乔生和雪客从下面上来,她转过头对着两人说:“去帮忙,风纪珉的事回去说。”
恰好,虽风纪珉先一步走了,后来的援军里却也有他的人。虽然没戴白面具,但这些人衣着整洁,没戴头巾,脖子右侧血红的鬼首面章十分的醒目。他们不管守城输赢,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入城后,他们迅速从援军中脱离出来,足尖点地飞掠而起拔剑直向赵玄序。
千影率人上前抵挡,奈何红阁杀手人多,且武功各个都不低,分出人杀掉周边翎羽卫后拔剑砍向赵玄序。
赵玄序手上长剑一转换个方向握着,并不阻挡对面攻势,也是挥剑。红阁之人脑袋和脖子骤然分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马蹄踏碎。
红阁之人没想到赵玄序内力如此强悍霸道,毒辣似火焰,每一击都像在人经脉处点上一簇火,钻心挠肺的疼,他们几人围攻也束手无策。
姜乔生的心思全被红阁的人吸引。她舔舔唇,被风纪珉三翻四次挑衅点燃的怒火高涨,带着雪客率先飞掠屋檐,直直奔向红阁刺客。
闻遥也迅速靠近战场,没往赵玄序那边去,直直冲向城门口的援军统领。她走直线,一路上拔剑厮杀毫不犹豫,密密麻麻的人潮愣是被她分开一条道。她面上温热,星夷剑温和澄明的剑身被鲜血重重包裹洗刷。
自越长抟打造出星夷剑,这它第二次染上这么多血,
三人都是当世难得的高手,下场以后战局立即微妙扭转。援军头领寸步不得进,原本要从城门处涌入四面包抄朝廷兵马的援军居然就这样被拖延此处,待冲在前面的朝廷兵回过头来吞咬。
局势翻天覆地,谋划已久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草草收场。
“快快快!快让开!”眼见那黑衣煞星拿着剑,显然是冲着自己项上人头而来,援军首领早已惊慌不已,勒马调头,呵斥周围的人给他让道。
“噗呲。”
丝绢断裂的声音响起。他口中还在嚷嚷着却视线骤矮,脖子一热,从马背上摔下脑袋咕噜噜滚到地上。
闻遥自然还没到他跟前。她随手杀掉一人夺过那人手里的刀,右臂后举掷出刀刃。全是血迹的刀穿过重重人影,极其精准地破开他的脖子斩断生机。
援军头领死了,周围人惶惶然发出呼喊。闻遥目标明确,迅速靠近他们翻身上前扯过他们的旗帜,单手握着旗杆跃上城楼,背对煌煌落日高举杆子扬声呵道:“尔等主将已死!战局已定!此刻放下刀刃跪地降者不杀!不予追责!朝廷震灾粮已到,尔等应当速速归乡,何必陪同叛党,赌上九族性命!”
她气沉丹田,声音被内力拨着往外传。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大街小巷。先硬后软,恩威并施,这句话在这种时候比强悍的兵马更有用,因为人心一旦动摇,手上便没有了力气。反叛军中许多人听到此番话都停住动作,毫不犹豫扔下手中大刀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这样的举动如浪花传开至远处,短短时间内,城内打斗迅速落下帷幕。
城外马踏黄土,尘沙飞扬。闻遥立于城墙上耳尖一动扭头看过去,见一队翎羽卫不知是何时出的城门,拨开反叛军长驱直入,手里拖着几个人下马扔到赵玄序脚边。
“报!此等皆为船上头目!”
被拖过来的几人不是反叛军打扮,一身长衫,像是管事。骤然撞进尸山血海,周围满身鲜血的翎羽军垂眸看过来,前面还站着一个面色冷淡却更加吓人的兖王。他们当即便知晓大势已去,三魂六魄齐飞。哆哆嗦嗦不敢言语。
千影解决手上刺客,走上来利落掰断这些人下巴防止他们自尽,而后和众暗卫一起将这些疑似是秋家人的人带下去了。
输赢已定,满城潦潦。输者跪地匍匐,胜者高举兵刃嘶吼。
闻遥瞧一番城中场景,随后抬腿干脆利落折断旗杆,从高耸城墙上跃下。刚落地,她就听到一位将军凑过来,面上还糊着血,喜气洋洋大声恭维,说:“区区三万流寇草莽,果真是不堪一击!我此番等大捷,全仰赖殿下与闻统领谋划!”
……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英武将军,这个时候,拍起马屁也是如此熟练。
赵玄序显然听得习惯,对这些屁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衣袍上沾着血,因为挥剑杀人,袖口一圈被打湿,湿漉漉垂在腰侧。
闻遥看见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估计是再也忍不下去通身血腥气,神情瞧起来格外阴骛。
赵玄序一言不发朝闻遥走过来,牵起闻遥就近走向街边一家客栈。两个暗卫很有眼力见,立即上前两步为破开客栈紧闭的大门往两边推。原先说话的将军等殿下和闻统领进门后,挥着马鞭大声命令,高声喊道:”叛军已败!传令三军整军修整,查探城中叛军粮草!驻扎城外,明日启程往泰州!”
第100章 大雨
闻遥被赵玄序扯着走入客栈,恰逢掌柜带着店小二哆哆嗦嗦从一边水缸里往外爬。城中混乱,反叛军封城,他们舍不下店,没跑,这几日一直藏在后院吃余粮。方才被外面血肉横飞的场景吓破胆蜷在水缸出不来,听到动静变小了才准备爬出来看看情况。岂料探出一双眼就看见两个血淋淋的人朝这边走过来,一步一个血脚印,分外吓人。
掌柜和几个店小二呆住了,不敢动弹。赵玄序也不看他们,从腰间摸出块沉甸甸的金子扔在桌上继续拉着闻遥往楼上走。
闻遥握着栏杆扭过头:“掌柜,一间上房。店里还有存水?有的话烧些来。”
金子纯净的色泽晃过眼睛,掌柜猛然回神,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说道:“有的有的!城里有水队去高邮运水,后院还有口水井,不愁水!快,快送两位上去!”
店小二年纪不大,还是有些怕,畏畏缩缩跟在后两步不敢越过赵玄序走到前面去,怯声道:“上房在二楼南面,水马上送过来,二位大人还请先稍做歇息。”
闻遥瞧出他不自在,挥手让他下去了。客栈掌柜虽然不知她与赵玄序确切身份,但也知道是两位顶厉害的人。给出最高规格服务,没一会儿动作麻利抬上两大桶半人高浴桶装的热水,另放些滚水凉水在旁侧,还在桌上放了水果吃食。
掌柜搓着手站在一边,委婉道:“大人,扬州城被封久了,附近乡下田庄里的菜送不进来,店里只有些余粮,您看……”
“挺好的。”闻遥看看桌上的小粥馅饼,又想起之前饼铺里寥寥无几拿出来售卖的一筐饼,宽慰道:“明天城门会开,乡下的菜农就能把东西送进来了。”
赵玄序站在屏风面前脱下被血打湿的外袍,弹指又扔出去一块金子砸在掌柜心口,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都出去。”
掌柜眼睛都直了,乐呵呵笑起来飞快带着人出去。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屋边角窗被人敲两下。闻遥走过去,打开发现是个小暗卫,蝙蝠一样挂在窗户外面,递进来两套换洗衣物:“千影大人让我送来的。”
“好嘞。”闻遥接过衣服,说:“这段时日辛苦你们。这里我看着,你们不用留人,都下去换衣服睡觉。”
小暗卫倒挂着一点头,起腰翻到屋檐上去了。
这趟澡洗的前所未有的舒畅。闻遥洗的快,半拥着衣服坐在屏风外椅子上吃水果喝粥的时候,赵玄序方才散着一头湿润长发,绕过屏风朝她走过来。墨黑长发垂在他脸侧,眉似园山,鼻梁高挺,唇色红艳,眼睫毛处的颜色格外浓一些,横生股邪肆。
角窗没关,因为晚间扬州城热度散去些,且难得起风,吹得窗边垂落的铜铃一阵一阵响。赵玄序接过闻遥手边白帕,修长有力五指缓缓摩挲入闻遥发根,炙热内力细致涌出,一点点烘干闻遥的头发。
闻遥嘴里叼着果脯仰头靠在他身前,半闭着眼睛,忽然想到吹风机。
嗯,赵氏吹风机,吹头发有效率不伤发质且附带按摩功能,天水至此一支,不对外出售。
怎么想都是她赚。
赵玄序垂着眼,直到闻遥头发差不多干了才按着闻遥脖子让她仰着头彻底靠在自己身上,手指穿过闻遥发丝,轻轻碰碰她脸颊:“笑什么?”
“男朋友。”闻遥朝上伸直手,给赵玄序嘴巴里塞了一口果肉,戳兖王殿下的笑窝:“吹头发麻烦,突然觉得自己赚大了。”
赵玄序握住她的手,咽下酸甜果脯,低头自然地在闻遥眉心亲一下,从一边桌上拿起熟悉的桃粉色梳篦一下下给闻遥梳发尾。他倒也没说话,情绪难得很温和,很放松,像刚结束捕猎后卧趴在领地懒洋洋甩尾巴的雄师,先前的阴鸷迫人荡然无存。
猫科动物,果然是猫科动物,舔完毛变干净了心情就变好。
闻遥张张嘴正想说什么,窗外一阵微凉的风就吹进来扑在她侧脸,感觉有点凉,还有点湿润。
“诶。”闻遥惊奇,推着赵玄序劲瘦结实的小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出手。屋角铜铃被越来越密集的雨丝打的胡乱蹿,透着一副可怜样儿,被她伸手捂住。
下雨了,大战之后,竟是下雨了。
久旱逢甘霖。
黑压压的天上不知何时下起的雨。快两个月没来的雨水在这一刻尽数从天阙倾泻而下,裹挟扬州城里尚带血腥味的风急速落在大街小巷。雷声在天际隐隐泛开,白蛇急蹿,雨势绵延天地间且越来越大,噼里啪啦不给人留喘气的机会。
扬州城大街小巷的死寂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搅乱。闻遥闭眼去听一扇扇木门被推开,家家户户移桌搬凳、拿着锅碗瓢盆放到外面接水,吵吵嚷嚷,叫喊充满惊喜。
赵玄序一条胳膊横着揽过她的腰,整个人从后面沉沉压过来:“明日若大雨未停,就暂缓一日开拔。”
“终于下雨了。”闻遥叹息:“春种秋收,误了时候,明年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赵玄序侧过脸,嘴唇贴在闻遥面颊上,问:“你是不是不想推行改稻为桑?”
闻遥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从前学的是理科,没有攻读过历史政治。故而想想,很认真很慎重地说道:“百姓图饭吃,国家要花钱。只要朝廷没人贪污受贿,种粮种桑都有道理。”
可惜朝廷的蛀虫当真如同草原上的野火,怎么都杀不干净。改稻为桑之所以招人反对,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里面朝廷可以操控的利润太大了。科举考试考不出一个人的道德水平,眼前挂着一块好肉,能抵挡住诱惑的人太少。
“我今天还见到风纪珉,然后让他给跑了。”雨水越来越大,雨声哗啦哗啦在昏暗连绵的扬州城里响成一片,青石板路上迅速鼓起一滩滩水迹。闻遥关窗隔绝外面欢腾的动静,趿拉着鞋走到床边:“不过也无所谓,他那副死德行我算是看出来了。只要姜乔生在,迟早就会凑上来,再揍就行。而且他不一定知道暴民动乱里有秦王秋家的手笔,单纯发疯搞事情罢了。哦,对了,还有秦王——”
闻遥絮絮叨叨一通,赵玄序亦步亦趋跟着,牢牢盯着她。手里的水果被他放在一边,走到床榻边上时他自然接过闻遥披在身上的外衫挂在一边,伸手又要去捞闻遥的腰。
很显然,兖王对白天浅浅亲的那一下很不满意,意犹未尽。
闻遥话头止住,反手掐着他的手腕,似笑非笑抬头:“做什么?”
赵玄序看着她,朝两侧张开双臂,轻声说:“快抱一下。”
快抱一下。
“诶,怎么这么磨人呢。”闻遥不是矫情的人,当即给了男朋友一个大大的用力的拥抱,然后推开他端起果盘坐到床上,继续说到:“现在场上乱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秦王勾结秋家挑动暴乱,是不是要趁乱造反?如果是,那他现在算是成功还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毕竟到今天为止,淮南东路的暴乱都已经要给压下一半了。
“监察抚司会去查他与秋家联络的证据。”赵玄序说道。
闻遥不挨着他,心思也不在他身上。赵玄序垂眸,接过果盘一口一口喂给闻遥。
闻遥口吻含糊:“北辽还盯着我们,秦王冯相手里有兵权又不缺钱。现在把这事捅出去,你说他会不会干脆直接撕破脸造反?”
岂料赵玄序竟然说道:“皇帝没死,赵玄硕不会反。他对皇帝还算是有几分父子真心。”
“嚯。”闻遥咽下最后一口果肉,惊异地听着这话:“真的假的。”
“嗯。”
闻遥被赵玄序挨着不知不觉往床帐深处坐去。赵玄序扬手把果盘扔到几步开外的桌子上,又要去亲闻遥的唇角。就在这时候,那扇已经落下的角窗又被人长长短短地敲响。
赵玄序单膝跪在床上,依旧一动不动低头在闻遥脸侧细细密密啄吻。
“殿下。”闻遥微微侧过头去看窗户,略带几分笑意地叫他:“有人在外面喊。”
赵玄序闷声:“不用管,一会就走了。”
闻遥笑起来,扯过他的脸吧唧一下落下个大大的吻,利落拉过衣服穿上。赵玄序眉间神色难测,唇角拉直,翻身撑手坐在床上,两条长腿压在窗边脚踏,很有几分不定的怒火。他沉着脸,听着那一下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虚的敲窗户声。
他恨恨想道,到底是哪个这么没有眼力见。
闻遥打开窗,看到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格外精神的千影倒挂在外面,姿势与先前的小暗卫如出一辙。这几个月,千影明显比以前多许多活人气,闻遥闻到他身上香甜糕点的味道,估计是刚吃过东西匆匆赶过来。
外面下着雨,闻遥往后退一步,并不给千影拒绝的机会,轻轻松松把人提着进来。
“你刚才吃了什么?”她鼻尖一动,说:“好香。”
千影一愣,低头闻闻自己,下意识回答道:“蜂糖糕,甜的,上面还有果粉。”
“好好吃哦?”
“嗯。”千影点头:“好吃。”
赵玄序缓步自帘子后昏幽处走到亮堂的烛火中,他眼神冷嗖嗖往千影身上一看,千影当即就知道自己话多了。
他后背有些发毛,干净把怀里揣着的两封信封取出来:“一封是张大人的,一封是三司传出来的。”
他把信递给闻遥,然后后退两步转身迫不及待要从窗户离开。大抵轻功好的都有走窗户这个毛病,闻遥自己多少也沾点。她一扯千影,指指门,让他走正途不要爬到外面去淋雨。千影感受到主子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一紧,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脚步如飞推门出去。
扬州六月夜雨滂沱,夜色昏沉,万籁俱寂。
闻遥端着烛火趿拉着鞋到床榻边,盘腿坐在床上拆信件。她先打开张鋆寄过来的信,信纸一打开,纸面上墨迹勾连,一行大字龙飞凤舞,触目惊心:“北辽事变,陛下咳血昏迷,雍王册太子印代理朝政,事变,速归!”
闻遥手指一抖,恰逢窗外白光炸开照亮半个扬州城,贯彻天地的雷声滚落,一旁的烛火明暗不定。赵玄序靠坐在她对面,手臂斜撑在她腰后,炙热的体温在叫人进心惊的雨夜传递而来。
他也在看这张纸,看过后目光从纸面上力透三分的字迹上移开,对上闻遥的眼神。
“你刚说赵玄硕对皇帝有几分孝心,轻易不会造反。”闻遥缓缓道:“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