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没走远,缙云还算安分等城门被远远甩在身后看不真切,她便待不住了,在一旁侍从高高呼喊声里伸出一只脚踹开婚车车门,遥遥冲着闻遥挥手:“点心!”
闻遥干脆揽过她,把她接到前面的车马上。缙云利落爬上去,半跪半蹲,身上凤冠霞帔拖在一边,没一点公主样儿。闻遥给她一盒满满的点心,她就盘腿坐下往嘴里塞东西,对前面的赵玄序说道:“三皇兄,这一路上走慢一点。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
赵玄序今天刚天亮就被闻遥从床帐里拉出来,闭目养神,没搭理她。
闻遥想想,说道:“殿下喜欢看打架吗?”
缙云:“喜欢啊。”
“好巧。我要护送殿下去西朝,消息一传出去,这几日我便收到好几份战帖。”闻遥道:“都是江湖人,说这一路上会来找我打架。”
“真的啊。”缙云一下子精神起来,干净亮亮,唇角弯弯:“你那么厉害,怎么还有人敢来和你打架?”
闻遥:“江湖便是如此,打一架武学才能精进马。”
她一语成谶。
送亲队伍此行往西北,过凤翔府去西宁州,途中经过黑城子。就算两国和亲迫在眉睫,缙云公主千金之躯,路上也不敢有丝毫差池。故而队伍行进缓缓,都依大城前行。掩盖不了身份,闻遥这个江湖传说可就万分显眼。刚到凤翔府,落脚驿站外就来了不下十个江湖人找她打架。
来者都在百晓生高手榜榜上有名,水平颇高。打架自然也是激动人心,赏心悦目。
缙云穿身芙蓉长裙,头上钗环明艳,坐在驿站楼上边看边笑:“那人手生的好古怪,手指怎会如此细长!”
郝春和坐她对面磨一把匕首,头也不抬,说道:“他是白阴错骨手的传人嘛,功夫练久了,手自然成这般模样。”
“那人分明是女人,怎么声音和男子一般?”
“这个练的是双相神功,到后面就是雌雄同体,不稀奇。”
“这些功法听上去都古怪。”缙云喃喃道:“和话本子里大为不同。”
“因为快出中原武林了。越往边走,心法功法就越邪气。”
缙云看他:“老头,这么了解江湖,你是何方神圣?”
“我?”郝春和挺直脊背,把匕首往桌面上一拍,得意道:“我的名气比底下这些人大许多。我乃十多年前赫赫有名的飞叶客,郝春和!”
缙云不知道飞叶客郝春和,问道:“那你这次跟过来干什么?怎么没人找你打架?”
“因为江湖上的人多以为我死了。”郝春和说罢,沉默一会儿,口吻猛然严厉:“而我这次跟过来,是要去西朝国都,杀一个人!”
“仇人?”
“不共戴天之仇。此人杀我妻儿,我活着便是为了杀他。”
缙云“哦”一声,十足贴心,问道:“他当官吗?我到了西夏便是贵妃。西朝皇帝年纪也大,国政听说也乱我努努力说不定也能从中分到一杯羹。你到时候要是打不过你仇人也别着急,我帮你杀他。”
她都还没到西朝国都兴庆府,就开始野心勃勃谋划他国江山了。西朝许多人只以为他们迎了个当摆设的公主,怕是没想到娶回去一个十足能折腾的祖宗。
郝春和却没再吭声,又开始折腾他那柄看上去很有些年岁的匕首。匕首把柄上刻着一个“晚”字,字迹秀丽飘逸突起的边沿已经被摩挲的叫人看不清晰,泛着一股旧意。
今日来星夷剑下找打的人不多,闻遥收工特别早。把人从驿站扔出去,她身上也只是出了一点汗。
赵玄序坐在桌边等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闻遥走过来一饮而尽。他伸手抹去闻遥额角的汗意,有些不高兴,拧着眉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往下捋:“往后来人,让千影扔出去。”
“算了。都是千里迢迢赶过来,按规矩下战帖才登门的。”闻遥说道:“活动活动没什么不好。”
拒绝总归是浪费人家心意。可要是不拒绝,武林中的武痴犹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当年她就是因为天天被一群人堵,烦的受不了才提剑找百晓生叫他给她划掉名字,换个清净。
赵玄序挑眉,不甚理解。但他也没再说什么,拉闻遥坐下,手掌覆在闻遥手上:“黑城子有消息传来了。”
闻遥喝水的动作一停:“怎么样?”
“月前西朝十二监军司派驻燕军司入住黑水,离黑城有段距离,实际上化归掌控。”赵玄序垂眸给闻遥擦手,说:“十天前北辽西北招讨司也进驻城中。”
闻遥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惊讶:“这是在干什么,底下发现金子了?”
黑城子荒凉,到处都是沙漠,戈壁千里渺无人烟。天水北辽与西朝,这么多年在黑城子来来走走,没谁真想管这鬼地方,否则当年的漠会也不会猖狂万分。
现在倒好,一下子有了两尊大佛。
赵玄序抬眼,凤眼长睫浓密冷沉:“大抵因为新任西北招讨使名为耶律都罕,是北辽皇帝刚找回来的儿子。”
第106章 黑城子
闻遥牙齿关瞬间合拢,一口水混杂空气咕嘟一下砸到胃里,呛得她差点咳出声。她挑起眉毛,错愕不已:“他?他不是在南边当什么详隐司?”
“兼任西北招讨司使。”赵玄序摸闻遥清瘦的脊背,感受上面略微浮起的脊椎骨以及从她身体上传来的蓬勃热意,拇指力度稍稍加大:“他很受北辽皇帝重视。”
“哦。”闻遥干巴巴应一声,心想楼乘衣有几分本事。北辽后族独大这么久,他这样直接莽过去还就真给他混出来了,又是详隐司又是招讨使,官名这么多。
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最要紧的是男朋友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虽然语气温温柔柔,但很明显一副阴沉沉的样子啊!
闻遥往四面打眼一看,头顶上缙云和郝春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没注意这边。她偷摸往下到赵玄序宽大的袖间牵他的手,郑重保证:“再三声明,我对楼乘衣没感觉,清清白白!你不高兴,我以后非必要不见他!”
赵玄序修长凤眼微垂,“嗯”一声:“我知道。”
风轻云淡,没了。
闻遥觑他面色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得闭上嘴巴。
距黑城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途中会经过许多城镇。送亲队伍遇到城镇庙会还会停一停歇一日,行进就越发缓慢。过凤翔府后一路上风沙渐大,路上走着的胡人越来越多。骆驼背上捆着干草走在道上,闻遥陪缙云在地上摊开的红布里挑选锡器。大胡子胡人操着口半生不熟的天水话一顿吹,缙云越听越高兴,大手一挥全部买下。
她兴高采烈抱起东西去看闻遥,却见她站在自己身侧,微微抬头凝神看向远方。
昏黄的天际,一座城淹没在漂浮的黄沙里若隐若现。
“那就是你和三皇兄要去的黑城子。”缙云捧着东西凑到闻遥面前:“你怎么了?走这么久的路,终于要到地方了,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闻遥回过神,哑然,说道:“没不高兴,就是不知道怎么,心里有点发慌。”
“懂了,近乡情怯。”缙云点点头很懂地开解:“没关系,进城就好。那儿有你要见的人吗?找他说说话。有在乎的人的地方,不管离开多久都能一下亲近起来。”
“闻统领。”有人过来喊话:“马吃饱了,水囊也灌满了。”
他们在这停歇的原因不全是因为缙云要买东西。这附近有个小湖泊,可以取水喂马。周边原本停了一大串商队,见着浩浩荡荡过来的朝堂兵马全都往外移好几圈,远远躲一边窃窃私语。
闻遥刚在摊子上脚蹲麻了,深一脚浅一脚返回车队。正好看到赵玄序弯腰从一架马车上清东西,摆出了一个红木圆盆,里面摆满糕点干货,还塞着一坛酒水和满满一叠纸钱。
东西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赵玄序一路上都没把东西拿出来,这时候一样样清点东西,仔仔细细往干果堆上压黄纸。
闻遥走过去:“那么多?”
“还差熟食。”赵玄序把盖子盖上:“他有什么忌口?”
“没,就爱吃肉,没有忌口。”闻遥仔细想想,说道:“城门口有家炮羊肉好吃,待会儿买点。”
赵玄序点头,确认红盆里的东西没差池,慎重盖上盖子。
现在黑城子有北辽人,为避免节外生枝,由闻遥和赵玄序骑马离开,千影和郝春和带着翎羽卫护送缙云继续前行。
等靠近黑城子远远排开的荒芜苍旧的城墙,闻遥手掌心又被汗湿辱,几次握不住缰绳,针刺样痛感在心尖传开,恍惚鼻间又漫上一股浓厚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赵玄序忽而靠近,轻轻勾住她手指一晃,语气破天荒听出一点紧张:“只吃羊肉?要不多买一些?”
闻遥回过神:“……行,都行。”
虽然是城池,进黑城子却不需要路引,寸草不生的鬼地方,没人有心情管来人是人是鬼。
城门没有门,只有黄土跟脚下阴影处依靠着的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面上统一压着布遮掉滚烫的烈日。躺在最外面的人听到动静,耳朵一动摘掉面纱,眼皮子半耷拉,沙哑着声音有气无力:“要进城,一人一两银子。”
闻遥蹲下来,说:“分明是十文钱。”
“穷人十文,你们穿的这样好,就得多交钱。”那人毫不伪装敲诈的本质,拖长声音威胁:“给不给,不给滚。”
闻遥笑一下:“老糊涂,你还真糊涂。你要不要仔细认认看我是谁。”
“这儿是黑城子,你是哪个都不管用——”那人略带嘲讽,掀起眼皮要看看哪个外来人口气这么大。他目光蜻蜓点水般在闻遥脸上一碰,没讲完的半截话一下子消失在他嘴里,末调拐弯成一句变调的惊叹:“我滴个乖乖,这不是那个嘛!这不是闻遥嘛!”
几个字炸开,他身边躺着的几个弟兄也一下子瞪大眼,下一秒七八颗脑袋围拢过来仔细地凑到闻遥身边打量。
“还真是嘞!我以为是你晒太阳晒糊涂了!”
“这么多年不回来,怎么现在突然回来了?”
闻遥笑着:“我成亲了,带夫婿过来看看老越。”
于是那七八颗脑袋又齐刷刷看向她身后的赵玄序。
老糊涂再次惊叹:“乖乖,男娃娃长得真是俊啊!好,配的上你!”
黑城子民风本就彪悍,赵玄序虽气势迫人,但架不住他手上提着两个大木盒,低眉顺眼跟在闻遥身后一副任劳任怨好夫婿的模样。围过来的几人都不怕他,上下将他打量好打几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去!那么热的天,去凉茶摊上喝茶,别站着啦!”老糊涂平日在城门充当守城人,大手一挥放行。等闻遥走出几步,他又想起什么,扯扯她压低声音说道:“最近城里来了几个辽人。”
他们不知道那几个辽人是西北招讨司的人,甚至不知道闻遥在外面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但黑城子的人知道闻遥当年是跟着中原武林的人走的,也知道天水和北辽快打仗了,所以老糊涂特地提上一嘴。
能被派来守门,老糊涂精明着呢。
闻遥眉眼弯弯笑起来:“诶,晓得了。”
一别许多年,黑城子被风沙隐藏在大漠中,没有半点变化。闻遥牵着赵玄序的手慢慢走在街上,照着记忆一家家数着店,最后在一家晒着草药的铺子边停住脚,看它旁边杂草荒芜的残垣断壁:“这是我从前的家。”
越长抟死后被漠会一把烧干净的地方。
赵玄序目光落到一处,忽而说:“那有纸钱。”
废墟坍塌倒压很占地方,但没人来动这里的一砖一瓦。大约是门口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块大石头,上用小石头压着几张陈旧的纸钱。
闻遥看一会儿,走上前把石头搬到一边:“他们不知道我把越长抟埋到哪里,估计每年就来这里看看。”
她心里突然有了安慰。虽然她混账,一别数年不敢回来看,但好歹黑城子没有把越长抟忘干净。
突然,闻遥唇边带起的柔和弧度倏忽收敛,摸在大石头上的悄无声息手转个方向,捡起两个硬石块抬手飞掷而出。
两道闷哼声与一阵细微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周围重归平静。
会武功,是辽人?
闻遥眉头蹙起:“跑了。”
她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快,一种被侵犯的怒火。
黑城子是三不管的荒城,没什么价值。楼乘衣在北辽升官飞快,要说西北招讨司的人出现在这和他没关系,闻遥半点不信。
让人来黑城子想干什么?想烧掉琼玉楼一样烧掉这儿,还是改了主意准备给她也来一箭?
赵玄序走上前到大石头前蹲下,衣摆垂落进尘土中,伸手把这块在黑城子中充当越长抟墓碑的大石头摆正。
闻遥看着他弧度起伏优越的侧脸,心中窜起的火气慢慢平下去。
“太阳快下山了,到时候沙漠里不好认路。”她说:“我们去前边儿打马店买些干粮水肉,今天晚上要是回不来就在羊毛毡子里睡。明天带你认认人,他们人都很好。”
当年闻遥没有把越长抟留在城内,她脑子里一片白茫轰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抱着越长的尸体走到大漠中一处胡杨树林里,周遭浅浅的水滩泛着凉意,扑在她面上,像一阵雨。
闻遥从前常来这片杨树林,这是除越长抟家里外她最常待的地方。开始是给越长抟捡柴火烧火塘,有时候来不及回去就带行囊蒙头睡一觉。
后来就纯粹因为喜欢。夏天大漠荒无人烟,头顶银河群星灿烂无比,不停流转,瑰奇壮丽。她躺在这里容易想起上辈子刚果河边的无人区,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干净漂亮。
她把越长抟留在这个很美的地方。
闻遥略微喘一口气,步步往前走。等看到树木间掩映的土堆,她的心脏就开始剧烈的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赵玄序和她紧扣的手指换个角度力道,变成他牵着闻遥往前走,另一只手把大小包裹放到土堆前。
兖王殿下熟练摆出祭拜红盆,撩起衣摆坐下折纸钱。他折出一个个圆圆胖胖的钱币元宝,在一边堆成一堆。
闻遥挨着他蹲下,火折子点火,黄色纸钱上就燃起一道幽蓝的火光,直直照到故人面前。
“老越。”她把纸钱放到铜盆里,又打开一坛酒,而后抬头看着面前的土堆,轻轻吐出一口气,扬起笑:“回来看你了。”
第107章 临近边境
漠北有雨季,水草丰美,牛羊肥硕。此时雨季初歇,羔羊正是味美之时,黑城子这店家又特意给闻遥挑了快最劲道的羊脊肉,烤得油光发亮,滋滋冒水。
越长抟尤其爱这口。每回月亮从大漠深处爬上来,他都要切一碟子羊肉坐在气温骤降的院子里喝热酒。
闻遥“啪”一下把酒坛子上的泥封撬开,坛口倾斜凑近土堆绕一圈,笑道:“这是汴梁城的名贵好酒,你估计以前没喝过,尝尝看。”
醇香凛冽的酒水没入沙土,转瞬间被吞没的干干净净。闻遥指指赵玄序:“这是我喜欢的人,打定主意要成亲,带回来见见你。”
赵玄序听她说话,目不斜视看着眼前这方平平无奇的土堆,很谦逊地自我介绍:“汴梁人士,天水各地有房地田产,往后川南也会置办家业。我心慕阿遥已久,此生相随,您无需记挂。”
“祭司成亲日子还没定好。”闻遥絮絮叨叨:“哎,忙。我现在在干大事,事情很多你知道吧。我想……到时候在这儿办一场,回汴梁办一场。实在是黑城子太偏,从中原过来不方便,路费要去掉不少。”
赵玄序听到闻遥说要结两次亲,喉头滚动,欢喜劲压着眉梢要跳出来。他极其有眼力见得紧跟倒酒,柔声道:“办几次都行,江湖友人行程费用我给。”
闻遥大笑起来:“好好好,你给你给。”
一段羊肉,两蛊黄酒,一半酒水都进闻遥肚里。酒是好酒,不熏人脑袋,闻遥脸上发烫,脑中思绪越发清明。她后撑着手坐在湖水边,怔怔凝视远处大漠中滚烫下沉的烈日,巨大红殷的圆,照得这片胡杨林跟着赤红一片。
赵玄序在一边,个高腿长,拎着张毡毯准备支帐篷。
“怎么总是这个颜色。”闻遥忽而眯眼道:“血一样。”
话音刚落,照在她面上的混红的光消失不见。赵玄序立在她身后,手上毡毯抖开把她整个圈住,结结实实盖在下面。又抬腿往地上锚钉上揣一脚,帐篷顿时支棱起来。
“阿遥,不像血,没味道。”赵玄序绕到前侧,侧身垂发凑过来,在闻遥眼睛上亲一下:“别盯着日头看,伤眼睛。”
闻遥一下子从低迷的情绪中拔出神来,拍拍脸爬起来到湖边洗漱,然后神清气爽回到帐篷里睡觉。
大漠晚上气温降得快,树林里却还算暖和。火堆一晚上没灭,闻遥睡的舒服,第二日早早爬起来收拾收拾回黑城子。越长抟以前的屋子住不了人,闻遥带着赵玄序在众人热切注视下入住了黑城子中唯一一家客栈。
客栈老板收下赵玄序好大一块银子面上笑成一朵花。闻遥让赵玄序待在屋子里,自己转身关上门带着老板出去,隔绝外面一堆热切视线。黑城子众人满肚子好奇与欣慰,七嘴八舌围着闻遥问。
赵玄序隔着一扇门,罕见不反感这些吵闹,眉头轻松舒展,细细听着一大堆脚步声越来越远,闻遥连哄带劝叫一堆人出去。
忽然,他唇边微扬的笑弧陡然凝住,转过脸,眼珠朝窗户看去,眉目间重新聚起煞气。赵玄序一言不发,像一只领地被入侵的大型凶戾猛兽,靴底落地无声步步逼近窗户。短暂寂静后,他双臂猛然舒展推窗往上探出,铁铸般扣住猝不及防转身欲逃的一人,肩背肌肉猝然绷紧,把人拽进来扔在地上,抬脚踩住脑袋。
被拖进来的人闷哼一声,想要挣扎,压在后脑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几乎要生生碾碎他的脑壳。
赵玄序曲腿,手臂压在膝盖上,杀意昭昭,毫不掩饰。
“辽人。”他居高临下俯身,凤眼低垂:“楼乘衣让你们过来找死?”
他脚底辽人留着髡发,衣着打扮俱是不错,瞧起来小有身份。此刻冷汗层层冒出,没想到兖王的武功居然也这样厉害,他在远处躲着特意等到闻遥离开后才潜入屋内,本想奉命杀兖王,却反被人制住。
辽人面容扭曲,忍着头上传来的剧痛,说道:“你不能杀我。招讨使差我向闻大人传话,你此时杀我,错漏消息,不怕闻大人怪罪?”
赵玄序神色骤然狠厉,脚下加大力道毫不犹豫踩碎了这颗脑袋。
骨裂声音清晰响起,死命挣扎的人从耳鼻口中流出大股鲜血,睁眼断气。
此时,门外轻快脚步声逐渐靠近。闻遥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大堆干果哼着调子推门而入,等看到站在窗户边的赵玄序以及倒在他身边的尸体后一愣,反手把欲阖上的门推开:“杀了啊?那别扔屋里,味道大,老板要生气的。”
她把那堆刚刚出炉的喷香干果点心往赵玄序手里一塞,豪气道:“黑城子特产,外面都吃不到,尝尝看,装几样给缙云他们带点儿。”
说完拽起尸体,顺手拿抹布抹干净地上大滩血迹,推开窗户往下喊一声。楼道响起动静,上来两个手脚干练的伙计,一边和赵玄序打招呼,一边乐呵乐呵把尸体抬出去。就跟抬花猪似的,神态自若,面色淡然,见怪不怪。
闻遥解释,说:“黑城子来往人多嘛,商队也多,又没有官府管着。杀人还挺常见,大家都不怕尸体。”
她一句话都没提及方才的辽人。既没问那人为何出现在此,也没提及楼乘衣。这让赵玄序心旷神怡,手里不怎么感兴趣的的糕点也瞬间变得芬芳扑鼻。他又开始亦步亦趋跟着闻遥,给她喂糕点,乖乖点头:“方才那些人都走了?”
“下午都要干活呢,还要凑过来看热闹。”闻遥把行李铺开,嘱咐道:“今天晚上要在这办席,让他们认认你。到时候少喝酒,黑城子的酒,烧刀子一样。他们灌人酒没轻没重,喝醉爬不起来,第二天不能赶路。”
赵玄序一口答应。
结果就是晚上客栈灯火通明,整只整只烤羊端上来,满堂喝彩起哄。闻遥推开还要敬酒的七八只手,在一片笑闹中扛起赵玄序胳膊,把埋头垂脸通身酒气的人拉起来。
赵玄序比她高上许多,歪歪倒在她身上,自后将闻遥完全包裹住。他倒也是不出汗,就是热腾腾一大只。
“行了行了,人家明天早上还要走的。以为都是你们这些懒汉,要睡到太阳爬起来?”药铺老板娘高声叱骂,推开人群提着一茶壶走道闻遥身边,叮嘱道:“我送你上去。给你男人煮了点醒酒的药。你俩都是啊,喝了再睡!”
闻遥情况比赵玄序好不少。黑城子这一帮老街坊是故意为难一下闻遥带回来的夫婿,火力全在赵玄序那儿,她没怎么被人灌酒。
闻遥点头,扶赵玄序进屋让他倒在床上。药铺老板娘含笑看两人一眼,放下茶壶带上门出去了。
“想不想吐?”闻遥把赵玄序的脸抬起来:“不是跟你说过别听他们的话喝酒?”
赵玄序面若桃花,似白玉沾血,深黑的眼瞳一错不错望着近在咫尺的闻遥,手臂摸摸索索抱到闻遥腰上自发抱紧,闷声道:“他们喊我闻遥夫郎。”
闻遥简直要被他气笑出来,轻轻揪他耳朵:“没出息,起来洗澡,把药喝掉。”
赵玄序当真喝了太多酒。亏得解酒药药效好,赵玄序又是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身体强健,故而第二天他又从被窝里睁眼,没事人一样凑过来亲闻遥,一点头疼难受的症状都没有。
用过早膳,在黑城子人夹道欢送中,闻遥背着满包裹的点心,与赵玄序策马扬鞭离开了这座野蛮荒芜的城池。她把酒坛子和烤羊肉留在越长抟跟前,没表露出一点留恋不舍,快马扬鞭追赶翎羽军前行的踪迹。
他们离开才不到两天,马车队伍又刻意放慢了行程,日头落下的时候就叫闻遥追上了。缙云正好无聊抓着郝春和打叶子牌,看到从马上翻身下来的闻遥,一下子扔掉牌站起来,高高兴兴跑过去:“你回来啦!”
闻遥把包袱塞给她:“吃的。”
缙云打开看到那些形状奇特的点心,注意力顿时尽数转移,一个个试起口味不再缠着郝春和折腾。
郝春和应付不来缙云这个年纪的姑娘,短短两天被折腾的苦不堪言。他大大松下一口气,看向闻遥:“你可回来了,明天就要到与西朝的边境,西朝的前探刚走不久,说西朝二皇子李侑齐已经带着擒生军两千人在边境处等候公主大驾。”
西朝非中原氏族,但曲延儒士,潜设官邸渐有天水之风,官制也与天水相类。西朝皇帝白发苍苍,多年前还在飞叶客刺杀下瞎了一只眼,已经不太搭理朝政。皇太子李扶白与二皇子李侑齐各有派系,之间争夺丝毫不差于赵玄奉赵玄硕。
“为何会是皇子带人迎亲。”闻遥闻言一惊:“礼部呢?”
缙云入的是西朝老皇帝的后宫,名义上是两位皇子的长辈,二皇子李侑齐要恭恭敬敬喊缙云一声母妃。儿子帮老子接亲,怎么听怎么古怪。
“不清楚。”郝春和摇头:“总归明天把殿下送到边疆,翎羽军就不得往前。要入兴庆,还需改头换面。”
当年左凤江为规避自己职责,没透露夜袭皇宫的刺客有两人。历经多年未见,左凤江及红禁卫的人难保不会认出飞叶客郝春和与闻遥。一旦捅出来就是掉脑袋大罪,西朝要是伸手要人,天水不给,也会损害两国邦交。
“焚心残卷还在左凤江手上,兴庆肯定得去。你先藏在宋庆队伍里别露面,到兴庆也千万忍住,别轻举妄动。”闻遥抬眼看向郝春和,她看着他磨了一路的匕首,再清楚不过他这趟赶赴兴庆是要干什么。她不拦着,但也不想看郝春和血仇蒙眼出意外。
闻遥从怀里拿出一枚牌子,上面鎏金刻着云纹,影影绰绰。
“这趟回去,你得亲自去谢谢楚玉堂。”她晃晃腰牌:“他给我们准备好了身份路引。明日千影带着替身返回汴梁,我们跟着商队一路去往兴庆府。”
第108章 算你母妃
因临近两国边界,旷无人烟,今天晚上是必须要在山野里过夜。
缙云抱着被子站在外面,硬是挤过赵玄序过来和闻遥睡。闻遥把营帐的窗帘掀开,挂上驱虫药囊,单手垫在脑后和她躺下来看天。缙云嘴上哼歌,闲不住地拔草编东西,轻轻调子绕在耳边。
闻遥半眯着眼,忽然说道:“我和你三哥会送你去兴庆。”
三哥就是赵玄序,虽然缙云从来没有这么喊过。她手上动作一顿,看过来:“……和郝春和一起?”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最好不要太多。闻遥只斟酌道:“嗯,也是再送你一程。兴庆有监察抚司的探子,到时候给你名单,你把他们调到身边,想你娘想天水了,就让他们捎带信件物件。”
缙云笑起来:“好哦。”
第二日,边疆守军带来西朝迎亲队伍催促的信件。缙云被侍女拉着起来,面色不是很好看,捂着困倦的眼洗漱穿戴。队伍继续往前,树木越发矮小,水草愈发丰盛,周围是旷野,远处山谷高高低低回转。边疆守军早就在此候着,红缨飘扬,齐刷刷向赵玄序与缙云行礼。
闻遥举目远眺,见大地震动,远处悍然袭来一片铁甲军,精炼盔面盖住全身。为首男子一身黑红华服,浓眉修目,高鼻薄唇,略带狂放。手中拿一杆长枪压在身后,勒马停下后视线越过众人首先望向赵玄序。
“兖王。”西朝二皇子李侑齐打量对面的黑袍男子,高声道:“覆灭天水蜀王的勇猛之将,旧闻大名,今日一见却是与本王所想不同。”
他说完又看向闻遥,语气傲慢:“这位应就是大名鼎鼎的星夷剑。本王也有豢养剑客,不知何时能够与你切磋一番?”
当着天水亲王与和亲公主的面,勒马当前、张口就来,着实没有礼数。
千影满身冷意上前一步,周围翎羽卫立即寒刀出鞘,对面的西朝擒生军跟着拔剑。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被两拨人马各自遮盖严实的礼部侍者是生怕这些莽夫打起来,焦急万分,不住往外探脑袋试图说话。
就在这时,缙云一脚踢开婚车的门,低头扶着满头步摇走出。
她由侍女扶着站在马车上抬眼看李侑齐,目光只能说比李侑齐更放肆,毫不羞怯拘谨,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语调略扬:“你是老二?”
老二?
什么鬼称呼?
闻遥挑眉,李侑齐一愣,看向从没被他放在心上的天水公主。缙云的礼仪嬷嬷站在马车下,一副马上就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今日过了边境,本宫便是你母妃,是长辈。”缙云挥手,侍女捧着锦盒上前,打开里面端放一块上等美玉,光芒流转,一眼便知价值不菲。她略不耐烦,叫人把东西给李侑齐:“天水重礼,长辈初次面见小辈要给封钱。既然几个孩子里是你来接本宫,这块玉便是你的了,收下吧。”
一口一个本宫,一口一个孩子,李侑齐看着缙云年轻娇美的面庞,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西朝也有公主,他也有姐妹,但个个是都温顺懂事的,没有缙云这般、这般……这般言辞不俗的。
他停顿好一会,开口说道:“既然如此,缙云殿下美意,本王就收下了。”
“行,收下就别愣着。快走,去城里休息。”缙云转身掀开帘子,又进了马车,抱怨声远远传到李侑齐耳边:“睡一晚上营帐,本宫头都睡疼了。”
李侑齐嘴角弧度收起,环视周围,忽然呵斥道:“都聋了没听到话吗?启程!”
被半道拦在一边的礼部官员擦着脑门上的汗,赶忙上前与天水官员交接。至此算是接亲结束,翎羽卫不得越过边境,止步于此,徒留送亲队伍带着浩荡嫁妆前往西朝国都兴庆。
擒生军开始回撤。他们一走,闻遥立即勒马掉头,带着翎羽卫返回行到一隐秘处停下。她从马车里翻出衣服与人皮面具,丢给赵玄序和郝春和,千影拍拍手,暗卫中走出一男一女一老,容貌身形与闻遥三人一般无二。
在延陵的时候闻遥就见识过此等易容术,看着那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她咬着发带冲千影竖起大拇指。
“汴梁便交给你们。”翻身骑到马背上,闻遥眉目凌厉,挥手扬鞭:“走了!”
楚玉堂安排好的商队不在此处,三人骑马赶往就近一座城池才见到商队领头人。闻遥出示令牌后,商队首领神色恭敬,立即把安排好的假身份和路引递过来。
闻遥打开一看,郝春和是管事,赵玄序是茶马商,而她是赵玄序的——妹妹?
她手指一松,由着赵玄序伸出手来将纸抽走。在商队首领错愕的视线中,赵玄序把那几张正规的身份安排揉成一团扔到一边,探手从袖中取出另外一叠东西,道:“监察抚司做的身份,你我夫妻带着老父北上做生意。”
闻遥连连点头:“好好好。”
“老父?”郝春和挠头:“那我岂不是和皇帝一个级别?”
“你比他厉害。”要从左凤江手里拿到焚心残卷且不惊动各方扰乱时局,到兴庆后还得细细布置一番。闻遥催促,说:“莫要耽搁,我们快快出发。”
兴庆在西朝靠南,此去倒不是非常遥远。商队从茶马官道出发一路北上,顺利通过各大关口查验,不过多日便抵达了兴庆安顿下来。此后第二日,全城瞩目下,护送天水公主入城的接亲队伍才堪堪抵达。
估计是被缙云拖慢了步子。
闻遥跟着西朝百姓挤到城门口看热闹,见李侑齐骑在高头大马上,面色沉沉,毫无一开始的张狂之意,就知道他一路上是被要这要那故意挑刺的缙云折腾的不轻。
看缙云一切安好,她退后两步悄无声息离开人群,回到暂居的商会会馆。
恰逢赵玄序坐在屋子软塌上,下面站着一拍监察抚司安插在兴庆的探子。闻遥翻身从窗户进来,在一行人齐刷刷的注视下落地。
“有事啊?”闻遥立即站到一边:“有事你们先说。”
探子看一下赵玄序,见主子已经从塌上站起来洗帕子给闻遥擦手,两人神情自若,当即眼眶一抽,低头道:“今晚皇宫设宴为缙云公主接风洗尘,红禁卫都统左凤江随侍西朝皇帝左右也在场。宴席散开后,左凤江会前往红禁卫指挥所处理事物。”
“行。”闻遥点头,没忍住感慨道:“他跟西朝皇帝就跟长一起似的,两天了,终于等人出来。”
关于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从左凤江手里拿到焚心残卷,闻遥已经思虑许久。孤星台打擂,她没来得及一试左凤江徒弟薛慎的身手,但看其招式架势与左凤江大为不同。虽是左凤江徒弟,却好似没修炼同种功法。
要从别人手里拿东西无非要等价交换威逼利诱。眼下时间紧迫,闻遥当机立断选了威逼。
怎么逼?传统手法。打一顿,抓起来,细细拷问残卷下落。
皇宫守着大堆的红禁卫,闻遥不想有人碍事也不想毁掉缙云的洗尘宴,就干脆找了把大刀,守在西朝宫门外等到明月上枝头。
终于,一顶鸦青色的轿子从里头出来。抬轿子的都是太监,里面坐着的应当就是左凤江。
等轿子拐过两条街,闻遥摸摸脸上的人皮面具,挥手拔出大刀跳了下去,轻盈落地,与猝不及防面露惊愕的太监们眼对眼。
“打劫。”闻遥压着嗓子:“左统领将所练功法交出,饶你不死。”
她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就好似听到什么惊天的大笑话,怔愣过后纷纷笑开。
一人道:“哪里来的疯子,还不快快打发了,莫要挡大人的路。”
眼前女人高挑细瘦,手里的刀普普通通,有气无力拖在地上。世间刀客剑客,最在乎不过的就是自己的刀剑,绝顶高手更是如此。种种来看,此人定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或许是个疯子,突然发了病,居然敢跑到红禁卫都统面前找死。
几人嬉笑,分出两人朝闻遥走过来,随后被闻遥用刀轻松放倒。余下几人面色一僵,不信邪又派出两人,又被闻遥放倒。最后干脆放下轿子一齐围拢而上,随后再一次被闻遥放倒,时间没比上次多多少。
现在就尴尬了。抬轿子的人倒在地上了,鸦青色的轿子成了一座孤零零的荒岛,落在这条没什么人的街巷中。
闻遥抬腿朝轿子边走,刀柄翻转随意挥手砍出一刀,干净利落削掉半边轿门和帘子。这时若是有会武的人看着,一眼就能看出闻遥虽然拿的是刀,用的却还是剑法。
“哐当”一声,轿门连同轿子一齐在原地散开。闻遥停住脚横刀挡在面前,刀锋灌入内力,稳稳抵在袭至她面前的并拢的手指上。
左凤江白发白须,整个人皮肤皱巴干老。多年不见,他显然比以前苍老上许多许多,几乎瘦成一具可怖的骷髅架子,两只凹陷的眼睛却依旧是明锐凌厉。这是一双聪明人的眼睛,看不到一点浑浊昏沉。
刀面距离闻遥的咽喉只有两寸。
她眼睛一弯,浑然不惧,说:“最后一次机会,我问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让你吐出来?”话到最后几个字,她语气压下收紧,手腕猛然一翻,霸道内劲散开,刀风直直逼向左凤江近在咫尺的心口。
左凤江身上红袍飘逸,整个人像大蝙蝠一样倾斜快速后退,直到脚跟抵到轿子前,那凶悍至极的刀风才堪堪被他的内劲化解。
“小友。”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意外比样貌年轻许多,似男也似女,分不出性别:“你是哪门哪派的传人?刀用的不错。这样年轻,多磨炼几年,说不准日后能有刀客逢海的水准。”
“夸我?夸我也没用。”闻遥一笑:“我要你的功法,给还是不给?”
听到闻遥此话,左凤江眼神猛然凌厉,冷声道:“可惜心性张狂,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他手指佝偻如同恶鬼利爪,动作快如闪电,瞬间翩移至闻遥身后:“今天你便留在此处,算作个教训吧!”
第109章 血仇难消
左凤江在西朝是个传奇人物。
一个太监,却偏偏武功盖世,一路扶摇直上统领红禁卫。有救驾之功,深得皇帝信重。人人都认为他是西朝第一高手,左凤江从未承认过,却也没有否认,越发显得诡秘难测。
可这样的人物,在宫宴结束后平平无常的一个夜晚,出宫后突然失踪,留下一地狼藉和昏迷不醒的小太监。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红禁卫处所发现状况唤醒那些被打晕过去的人,才知自家第一高手被一个不知身份身手超绝的女刀客带走了,生死不知。
听到这话的人首先就是觉得荒谬,荒谬至极。从来走夜路被人打晕带走的只有良家女子,什么时候会有女人扛刀劫持一个武功高超的老太监?
或许因为实在耸人听闻,发现师父失踪的薛慎又着急忙慌直接把消息捅到御前,不过半日时间,西朝第一高手被人劫持的消息就传遍了朝野,传遍了兴庆大街小巷。经过极富创造力的百姓口耳相传,扛刀女刀客已经变成绝世名刀化作的妖鬼,因主人被左凤江所杀变成人形赶来复仇。
而坊市间的一处宅院,监察抚司的几个探子带着浑身血腥气从地窖上来,正好看到一手搅动兴庆风云的“刀妖”抱着一大包热腾肉包走过来。
闻遥挨个拍拍肩膀,往他们手里塞包子:“辛苦辛苦,问出什么没有?”
一探子捧着热腾腾的包子啃,哧呼哧呼摇头:“老太监嘴硬,一个字也不肯说。”不但不肯说,还不停追问闻遥是哪门哪派,半点不在乎自己死活。
世间公认的最强刀客是已经死了的逢海,左凤江被刀驾脖子上绑回来的时候甚至已经开始怀疑闻遥是逢海弟子或女儿,百般打听,唯独没有往星夷剑身上想。
不奇怪,谁能想到已经“回程”的星夷剑会拎着把刀来西朝国都蹲守自己。
“是吗。”闻遥也感叹,随后细细叮嘱道:“左凤江岁数也不小了,弄死没必要,其它随意,抓紧时间把功法套出来。”
说完,她转头往郝春和屋子的方向看几眼,只见门窗紧闭,屋子里面没有人。
郝春和又出去了。
到兴庆后,郝春和整个人显而易见变得沉默。天不亮就往外跑,半夜三更也不回来,不知捣鼓些什么东西。
赵玄序从厨房里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热汤。闻遥见状,自发走到屋内桌前坐下,把肉包放到桌上开始吃早饭。
赵玄序对闻遥心思把握细致入微,挽袖盛汤,淡淡说道:“担心就叫人去找。”
闻遥咬包子,摇头:“没必要,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春燕子自己不想说,咱就别问了。”
这次来兴庆,她和赵玄序是为从左凤江手上拿到焚心残卷,眼下已经成功大半。郝春和多年没出汴梁,这次却主动提及跟过来,闻遥立马便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当年郝春和刺杀西朝皇帝,中途杀出个左凤江,搞得功亏一篑,好不容易逃出生天。
一转眼快十年过去,当年的债也已经到该清算的时候。
闻遥嘴上这么讲,但明眼人都能瞧出她的忧心。
白日几次擦肩而过,郝春和风尘仆仆,看到闻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情,两三次后就率先开了□□代了自己在干什么:“我这几日进了几趟皇宫,熟悉熟悉环境。现在左凤江被你抓了,皇帝警惕许多,红禁卫都调在他身边,夜里也都是人守着。”
闻遥点头,皱了好几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问他:“你要什么时候动手?”
“再过两天。”郝春和沉默一会儿,说道:“再过两天就是晚娘和孩子的忌日,我看完她们就动手。”
他如今样貌精神与先前在汴梁是差别极大。头发扎紧,万年不打理的胡须剃干净,整个人都透着勃发的锐气。很不像混迹黑市帮人做饭切菜的春燕子,越来越像踏雪无痕的飞叶客,劫不仁之富救济天下穷苦,义满天下的江湖大侠。
日子又熬过两日。在监察抚司探子勤勤恳恳的努力,外加闻遥看薛慎与左凤江感情不错,亲自下场威胁下,左凤江终于开口告知了焚心残卷下落。
他拿到焚心残卷,只知这是大理国秘法,不知是秘法残缺的下卷,正好与上卷相对,至阴至寒。太监的身份救了他一命,若不是个太监,只怕没练多久就会真气逆转而亡。
“东西放在我书房壁画后暗格。”左凤江浑身血,好在精神头不错。他原本怎么都不愿开口,听到薛慎的名字后才态度松动。
左凤江被挂在架子上,从他这边隐约能够看到前面帘子后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没见过,女的看身形,就是那日击败他之人。
他看着那两人挨在一起的坐姿和交叠在一起的手,眉头一抽,缓缓道:“小友为何要我的功法?此功阴邪,练到最后只会变成我一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且此为内功心法,小友分明是刀客,苦苦追寻若此——莫非小友是大理国人?”
猜的真好,继续往下猜。
闻遥听到残卷下落,拉着在这事上没什么主动性的赵玄序站起来,说道:“甭管我是哪的人。老友,你放心,我拿到东西会放你回去,当然也不会动你那宝贝徒弟。”
一旁探子闻言看一眼赵玄序,欲言又止,有些犹豫到时是不是真要把左凤江放回去。其实在他们看来此举大没必要,即使如今西朝天水结盟,左凤江也是别国的高手,终归是个威胁。今日局面千载难逢,不若干脆杀掉来的好。
“一码归一码。”哪想到,他刚看过去,闻遥的眼睛立马就转了回来,里头黑白分明,瞧着吓人:“人这次肯定要活着送回去。诸位想杀自己去抓,不然他到阎王殿上诉苦,我可不认这笔账。”
探子张口结舌,看着赵玄序。奈何他主子一个眼神都欠奉,垂头盯着与闻统领亲密交握的手不知在想什么。果真应了汴梁的传闻,昔日残暴无情的主子已经为星夷剑主神魂颠倒。
闻遥与赵玄序从地牢里出来,,一个转身就撞见坐在外头台阶上的郝春和。很难得,今天郝春和没出去。他脚边放着一个纸包两坛酒,坐在台阶上眯眼晒太阳。看到闻遥赵玄序,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说道:“走,这么多天了,带你们两口子去见见晚娘和汐儿。”
晚娘姓邵,名徽华,晚娘是闺名,她是飞叶客郝春和的发妻。快十个年头过去,她与女儿紧紧睡在兴庆城外野山,早已不知岁月更迭。
多年无人问津小小的坟头趴伏在荒草中。郝春和看到的第一眼当即驻足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打的很重,五指青紫印记清晰浮现在他脸上。而后他一声不吭,眼含热泪,拔出匕首开始除荒草。
他拔地又快又凶,手掌被野草坚硬锋锐的边沿割破也浑然不觉。鲜血没一会儿就沾满沙土糊在伤口上,一片狰狞。
“看看,看看,跟了我,你成了现在这样子。”郝春和絮絮叨叨:“早知这样,我当初就不与你师兄争你。那小子现在是莲花宝庄庄主啦,你若嫁给他,现在也是庄主夫人,不会跟着我居无定所,命丧于此。”
莲花宝庄是江湖之上最大的武器锻造山庄。号称只要给钱给材料,没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从莲花宝庄出来的武器暗器都会有莲花印记,闻遥初到汴梁,恰逢楚玉堂茶楼遇刺,刺客所用暗器之上便有莲花印记。鬼市主扒着这根线索,愣是从嘴巴严密的莲花宝庄掏出了刺客同党的讯息,抓出来一并处决了。
如今江湖少有人会记起莲花宝庄上任庄主有个小徒弟名叫邵徽华,是莲花宝庄有天赋的弟子之一。风华绝代,英姿飒爽,是江湖中不知道多少人恋慕的对象。
晚娘与郝春和相差岁数颇大,飞叶客郝春和虽名气响当当,但劫来的不义之财全散给老弱妇孺了,穷得也是响当当。
这样两个人在一次惩恶扬善中意外结识,相知相恋最后成家生子,当年也叫人大吃一惊,是满江湖议论的对象。
郝春和手上动作飞快攥住丰润野草,任凭鲜血淋漓,一下子将荒草连带着土块儿拔出来,再细细用沾着血的手掌将土层抚平,仔细压上石块,不尽温柔道:“你嫁给我,就没过什么好日子。”
嫁给郝春和后,晚娘跟着他云游天下,做神仙眷侣,不久怀孕生子有了汐儿。为着妻女,郝春和金盆洗手,干起镖局的正经营生,晚娘带着汐儿随他到西朝兴庆暂居。
岂料祸从天上来,一日寻常午后,她抱孩子上街玩耍,竟一眼被微服私访的老皇帝看上。
西朝皇帝荒淫无度,残暴成性,当即下令红禁卫将晚娘和汐儿强行带入皇宫。晚娘不愿受辱,手脚经脉俱断仍旧咬伤皇帝,被红禁卫处死。汐儿亲眼目睹母亲含恨而亡,哭喊之中也轻松被人取走性命。
两条人命,一个不识抬举的妇人,宫中高高在上的贵人只是嫌恶啐一口唾沫骂一句不识好歹。等郝春和听闻惊天噩耗匆匆折返,看到乱葬岗中用草席胡乱卷着的两具尸体,却只觉得天崩地裂,魂飞魄散。
他此生挚爱,居然以一个这么荒诞的理由死在异国他乡。
“其实那天晚上我就该来陪你和孩子。”郝春和轻声道:“你也知道,我滑溜一辈子,就逃命的功夫上乘,打架的功夫算不得好。我想着,买好棺材把你和汐儿葬了,留下衣袍和头发和你们娘俩一起。然后进宫,杀那狗贼。不管成没成,不管我死在哪里,黄泉路上都能与你们相聚。”
闻遥叹气,站在一边闭上眼。她只听郝春和说西朝皇帝杀他妻女,却不曾想到会是如此内情。
她没见过晚娘,与郝春和认识的也匆忙。月黑风高,她在偌大皇宫里蹿高走墙找藏宝库给步观澜拿琉璃岛重宝琉璃观音像,哪想迎面撞上要杀西朝皇帝的飞叶客。那时郝春和已不怕死,他已全然不顾其它任何事,一心一意要杀西朝皇帝。
星夷剑声名鹊起,飞叶客是世间宝地的常客。恰好一个找不到地方,一个对付不了红禁卫,两个人各取所需,于是便有了多年前震惊天下的国都惊变。
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杀掉皇帝,只是割掉皇帝一只耳朵。
时过境迁,如今江湖人才辈出,早就没有飞叶客和他妻子的消息。更不知往日潇洒大侠已步入暮年,潦倒乱遭,风光不在,与挚爱妻女阴阳两隔。
郝春和哑着声音,几乎要从喉咙里呕出血来:“是我糊涂,我糊涂了!我是小人,贪生怕死把你们娘俩丢在这里!我真不是个东西,真不是个东西!”
第110章 混乱雨夜
斯人已逝,留活人在皇天后土煎熬未必是好事。郝春和当年早就心存死意,被红禁卫追上后,飞叶客轻功卓绝却没一点想跑的意思。他已经把头发和衣袍留在妻女身边算作衣冠冢,这让他感到安心,能冷眼看着无情刀剑逼近命门,心安理得准备随妻女而去。
可闻遥不知道啊。
她从来都是艰难求生,还没见过有人一心找死。秉持共同战斗过的革命友谊,闻遥见郝春和突然发呆,愣是挥剑逼退左凤江,抓起他操着并不高明的轻功溜之大吉,一路逃出皇宫到城门外。
结果都快要逃出生天了,郝春和还在她手里挣扎叫嚷让她放手,让他陪老婆女儿去死。
何其混账又窝囊的要求。闻遥闻言大怒,当即一个巴掌拍过去,怒骂道:“废物!仇人还活着,自己倒撑不住去找死,你老婆女儿死的够憋屈!”
一个巴掌,两句叱骂,唤醒郝春和的求生意志。
一直到今天,闻遥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西朝天气急转而下、寒意阵阵。她衣物穿得不多,为引开左凤江打得浑身是汗。郝春和留在城中对付其余红禁卫,恰好遇到一户人家杀狗驱邪,他拎起一桶狗血立在城门上,当空浇下,一举再次名躁江湖。
而闻遥直到将左凤江打成重伤,确定他一时间无力追上才转头去找郝春和。
她那时候功夫不到家,和老太监打一架自己也受伤不轻。左凤江的内气与她的内气冲突,搞得她一颗心脏在生理学层面上忽冷忽热,看着城门口泼狗血的一幕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掉到地上摔死。好在郝春和发觉及时,在寒夜中转头看到闻遥,踏月而来拎着闻遥就跑。
多刺激啊。红禁卫,西朝皇帝禁军,各个都是杀人好手,顶着满身狗血跟在一个刺客一个贼身后追,一路将两人逼到悬崖之上。底下是大江汹涌,拇指粗细的寒锁链在寒风中不住晃动,从悬崖这头到另外一头,长逾千米。追兵手上有弓箭,近在咫尺。
若是只有郝春和一个人还好,边退边防;可若还要带一个闻遥,那就大受拖累。
“你看着!”郝春和双目泛红,一把抓着闻遥:“内劲如何运转,你看清楚了!”
不到半柱香,飞叶客带你速成绝世轻功。
闻遥做到了,郝春和带她运功两个小周天,她便松开手溜出去十几米远。心脏怦怦跳,脚下像是踩着风,回过神已经站在悬崖另一边,后面的暗器弓箭红禁卫没一个追上来的。
那是闻遥头回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真他大爷的是个武学天才。
可惜那夜之后,郝春和虽活下来与闻遥结伴同行躲避追击,却还是大受打击。飞叶客的名号再也没有出现在江湖之中,潇洒倜傥踏月而行的大盗陪着妻女葬在西朝野山上。一路流浪到汴梁,与乞丐睡桥洞、与流氓打架的只是衣衫褴褛的春燕子。
回想当年,郝春和内心凄楚更甚。他跪在焕然一新的坟前,血红一片的手掌轻轻摸着石碑,在一片虚空中恍若看到妻子音容,哑声道:“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我何其羞愧!”
好在,到该算清这笔账的时候了。
郝春和知道他年纪已经大了,恐怕以后再没如今这样的好机会。
他缓缓道:“只可惜,缙云公主才嫁到西朝,我就要杀西朝的皇帝。”
“有何可惜。”赵玄序黑瞳幽深,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郝春和,淡淡道:“她嫁得是西朝,不是西朝皇帝。”
又蠢又老又坏的皇帝若是死了,缙云只怕再开心不过。且西朝的状况比天水好上太多。西朝有储君,皇帝一死,皇太子李扶白直接继位就可以稳定时局。哪怕李侑齐有意见要造反也是以后的事,一时间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
“这次入宫你们不用与我去,也不用管我。”郝春和对赵玄序的话不置可否,坚持道:“这是我的事,你们干完你们的活就尽早回天水,那里离不开你们,切记别耽搁!”
当着郝春和的面,闻遥一口应下说好。转头回到屋里对着赵玄序道:“先去把焚心残卷拿来,你看看有没有问题。要是没问题,今天晚上我跟着春燕子进宫,你带马在城门外面等着。”
赵玄序看着闻遥:“我陪你去。”
闻遥迅速扒拉下兖王的脑袋,响亮地在他脑门上亲一口:“不用,今天晚上动静大得很。你把左凤江和焚心决处理完等我,我们一起回家。”
郝春和没具体是今天晚上动手,但闻遥预感就是今天。她抱着星夷剑坐窗户上边抛光边等,等到月上柳梢,一道极其细微的动静从郝春和屋子里窜出来,黑影顺着屋檐快速向远方挪动。
闻遥扭头看赵玄序一眼,对着他轻松笑笑,转身跟上了。
郝春和这次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人将全服心神投入一件事时往往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他这次就是如此。
郝春和速度太快了,快到闻遥赶到西朝皇宫前时,里面已经大乱。火光冲天,围着皇宫向里面烧。烈焰滔天宛如天雷滚落,粉碎世间一切吃人血肉的罪恶。
宫人侍女嚷嚷着走水救火,四处奔走。闻遥还听到了火器爆炸声,郝春和居然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火药。
她敛神屏息,摸摸脸上的人皮面具,迅速躲到阴影处一路往里快速掠进。很快,闻遥发现了不对劲。
她过来的一路上太顺畅了,宫里头除了寻常侍卫太监与宫女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暗卫也没有死士,半天不见人出来拦路。
她一脚踏在屋柱上,抬手攀上房梁。暗卫影卫,一般就是藏在这种地方。果然,她眼前狭小拥挤的房梁上挂着两个人,一副暗卫打扮模样,已然昏迷过去。
闻遥刚凑近,一只米粒大小的血红虫子迅速从那人的眼角爬出来直直扑向闻遥,被她一道内劲挣开,落到地上后蠕动两下死掉了。
作为从西南毒窟单枪匹马闯过一回的人,闻遥认得这虫子。没什么大作用,杀不了人,只能叫人睡一会。
怪不得推进速度这么快,原来是提前向辛蛮要了东西。看这蛊虫,也不太像刚才布置下去的。郝春和这几天日日不着家,该就是忙活这个。
只是西朝皇帝身边的守军可不止暗卫与死士。
据监察抚司探子回禀,西朝两大精锐人马擒生军与弓弩军都在兴庆。一支在李侑齐手上,还有一支听太子调令行事,算是相互照看制衡。宫里还有红禁卫,也不知道郝春和带了多少虫子,够不够用。
忽而,一阵凉风迎面吹来,两滴微凉的液体随风砸落在闻遥面上。她一愣,眯眼转头朝天上看过去,差点骂出声。夜幕黑沉,贼老天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是开始下雨,且短短瞬息雨势越来越大。郝春和临时放的那把火怕是不成阻拦作用了。
闻遥回忆一番皇帝寝宫的位置,拔剑翻身上重重屋脊迅速朝那边靠过去。
对这次刺杀而言,左凤江的失踪有好有坏。
一方面,郝春和行刺最大阻力被拔除一个。另一方面,惜命的西朝皇帝感受到威胁,将散落兴庆夜巡的红禁卫尽数调集到自己身边,围得密不透风。
越来越多的红禁卫从各处冒出,行动自如。郝春和带的虫子果然不够,大部分红禁卫没受影响。
红禁卫红禁卫,人如其名,特别红。一身软甲澄红,像浇透鲜血,且直接听命于西朝皇帝,两项要素叠加,威名赫赫。直到飞叶客一桶狗血当空淋下,这份威名才隐约变了味道。
血确实是血,只不过是狗血。
闻遥轻巧落地,悄无声息靠近两个红禁卫。近在咫尺之时,红禁卫感到不对迅速拔剑刺来,却被一道更加冷厉果断的寒光封了喉,鲜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断了气。
闻遥扭头,看到前面不远处已经有几具倒下的尸体,知晓从这开始郝春和恐怕就已经被发现了。
郝春和轻功好,隐匿功法一流,刺杀尚有胜算。可红禁卫将皇帝寝宫团团围住,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这个情况下再高超的隐匿功法都没有作用,必须正面撕开一道口子才能靠近皇帝。
她抿唇,一边暗骂死燕子这次手脚动作怎么就这么快,一边一刻不敢停留再次冲进雨幕。也顾不上遮掩身份,遇上红禁卫就杀,势如破笋直接冲到西朝皇帝寝宫外。
在含混雨声中,一个红禁卫倒下,就有更多红禁卫冒出来,潮水般朝闻遥围拢。闻遥身上衣服湿透,于嘈杂中听到薛慎的声音。她扭头看过去,视线与飞奔而来的白净青年交错而过,随后又落到正前方大殿的门扉上。
闻遥不确定薛慎能不能认出她。
她此时也顾不上这个,因为就在她看向大殿时,一串液体飞溅而出落在洁白门扉上,猩红的颜色映亮了她的眼瞳。宦官刺耳细长的惊叫犹如雨夜中的一道惊雷,一圈一圈透过宫门回荡开来,强行压在众人心尖。
“陛下——!!”
雨越下越大,冲刷油迹,扑灭烈火。
快马飞出,有人夜闯皇宫行刺的消息立即传到外界。不过一炷香时间,宫门大开,两队人马自不同方向而来,急速奔驰朝宫门而来。
狭路相逢,李侑齐勒马止步,身上的衣物被雨水打湿,眸光越发冷冽。
“太子殿下。”李侑齐高声喊道。他身后跟着擒生军,且手上举动远远不如他口头上来的恭敬。他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拔剑,单手握着垂在身侧,质问道:“父皇遇刺,情况危急——你这是要拦我?”
西朝的太子李扶白瞧着是个年长些的男子,远不如李侑齐这般凶相毕露,却也不和蔼可亲。他眼睑很深,眼型又偏长,整个人显得冷淡又无情。方才李扶白先一步抢占一步先机,此刻正好堵在进宫通道面前,将入宫救驾的路堵的结结实实。
照常理而言,皇帝一死,太子即刻继位。今日胆大包天闯宫门的刺客是奔着皇帝去的,那太子想不想救自家老子,还真是难说。
任凭李侑齐挑衅,李扶白一言不发,挥手弓弩军迅速聚拢上前涌入宫门。
怎么回事?
瞧着太子这番举动,李侑齐眉宇间跋扈之意不散,心却冷沉下来。他熟悉自己的兄弟与对手,疑虑迅速冒出扩大,从李扶白反应里头瞧出一番不同寻常。
天水公主方才抵达兴庆,各部粮草未动,擒生军尚在。这种情况下,总不会如今宫里头的刺客是李扶白的人,在这儿演戏打算逼宫篡位。
这样胜算不大且败坏名声,太蠢了。他们西朝太子英明神武,可干不出这事来。
李侑齐视线一晃,突然注意到李扶白身后的弓弩军中还跟着一队人。一队身着灰袍、体魄高大健硕之人,一看便知晓都是武者。
而且方才是他没看仔细,这会儿看到了,李侑齐便紧跟着发现这伙他从没见过人的为首者,居然骑着马立在李扶白身边。也就是说,这个不知身份的人居然与西朝太子并驾齐驱!
李侑齐浓眉挑起,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握着刀的手指倏然捏紧,警惕之意不断上涌。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下一刻,为首的灰袍人一动,忽而抬头遥遥望向混乱宫门之内。
袍沿下露出的铜质面具口吐獠牙,狰狞万状。眼窟窿处一只碧绿的眼瞳苍翠阴郁,手臂上金环熠熠生辉,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