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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行 临州 19618 字 4个月前

她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天水盘桓中原已久,实力不会没有。我这次没杀你,下次不一定。何必呢,你要威望要排除异己,不只与天水开战一条路。”

耶律都罕眉头蹙成一座黑蜂,似有所感,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捏紧。

闻遥冷静无比,扔下一句话,轰轰在他耳边炸响:“北辽皇帝如今还剩三个儿子,只要皇后与其余两个人死了,你不就能坐上那个位置了吗?”

什么权谋斗争,什么部族派系,这些东西存在都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人活着。死了就没这么多事了。剩下各方角逐,耶律都罕想必不会没用到输给谁。

韩兆看着闻遥,瞠目结舌,神情失态。耶律都罕面色万分难看,止不住微微摇头,盯着闻遥哑声道:“闻遥,你武功高强不错。可高手榜千山老人排你之前,当年两国交战,他曾入上京意图斩杀皇帝止战,险些被四十八部高手耗死在上京。你以为你杀掉的几人当真是北辽顶尖武者?天水继承姜朝,武学散尽江湖,北辽不同,北辽高手尽在王帐左右,你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他一番话说完,深深喘气,惨然而笑,眼眶陡然流露出点红意:“还是说,你为他你甘愿送死?”

“为他?为谁?赵玄序?”闻遥眉头一皱:“关他什么事。”

她男朋友不是尔等俗人,压根不在乎天水北辽,一句话立马就能跟她骑骆驼走人。

闻遥看着耶律都罕那副丝毫不能理解的神情,一笑,真情实意说道:“你知道,天水现在麻烦事多。我呢,答应许多人要去做一些事。所以天水不能乱,我没空和你耗。你呢,也不容易,跟我拼死拼活,结果一大家子背刺你,功劳还被抢。现在我给你机会,只要你答应我,当上皇帝后与天水停战,订立盟约重修百年之好,我就救你救到底,再拉你一把,送你上青天。”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散发着香甜气味的大烙饼。

“不,不对。”韩兆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还是不敢置信:“不是为了赵玄序是为了谁?有谁值得你去拼命?”

“韩大人,你瞎啊?”闻遥嘴角放平:“昨天只打了一仗,死多少人你看不见?我杀四个人止天下战乱,要是有诺奖还不得颁给我?”

她说话稀里糊涂,最后一句话韩兆没能听懂。不过大意他是懂的,因为懂,所以越发不理解:“人和人怎能一样?有的人命比泰山重,有的人命比茅草轻。不过区区几万人的性命——”不过区区几万人的性命,如何同一国帝后相比?如果天下权谋都是杀来杀去,那得是何等荒谬!

闻遥敏锐极了,一指他:“闭嘴,我本事大,爱杀谁就杀谁。我现在火气也大,看到你们就烦,别说让我不高兴的话。今天你们不答应不成,不答应,我立即杀了你们,再去杀掉刚才那人,再杀去上京王帐,总归结果一样。若是答应……”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瓶子。

当初临走的时候,王浮站在旁边看着白让忙忙碌碌准备东西。老头好面子,背着手溜达走了,后来才过来塞给闻遥一瓶药。这药不是速发药,闯兴庆皇宫的时候她没带,留在赵玄序手上,今天刚翻出来。

闻遥把药瓶子扔到耶律都罕手上,冷森道:“吃下去,往后每年我会送解药。你要是出尔反尔,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敢发兵打仗,就当我救你是错的,昨日放过你也是错的。一错再错,别的不说,你的这条狗命我一定会收回去!”

第126章 蛊解

闻遥翻身回到军帐的时候,赵玄序正站在门边。身边千影一脸肃容在跟他说话,可赵玄序定定望天,眉目神色渺远,右手垂落身侧,拇指中指轻轻捻动,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话。闻遥落地后悄无声息走进,千影还没反应过来,赵玄序先把头扭过来看向闻遥。

“阿遥。”他眉目漠然尽数散去,一下子化进亮晶晶的柔情里,肉眼可见愉悦起来。一旁千影闭上嘴,对着闻遥点头示意,随后无声退下。

“有好消息,你听了肯定高兴,”赵玄序走到闻遥身边,从袖里取出一封信:“辛蛮给姜乔生炼的血杀蛊大成。王浮看护,已经蛊解鬼灯一线。”

这的的确确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闻遥接过信看,挑眉大笑:“这么好!”

赵玄序点头,不加任何拘束的发丝轻轻回荡在身后。他生的美,美得锋锐沉甸,没半分中性,不会叫人模糊性别。此刻眉压着眼,背对屋外天光,姿容诡艳。闻遥从前不以相貌看人,实在是上辈子在雨林草原上待得久了,见狮子比见人多,见老虎觉得比人漂亮。可现在她看着赵玄序老是晃神,觉得兖王殿下怎么看怎么俊俏。

老祖宗的话错不了,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且她这个还是真西施,赵西施。

不过析津城离这挺远,即便她快马加鞭来去匆匆,离帐也有一段时间。赵西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估计等了一段时候,也该知道她离开驻城了。

就算是这样,赵玄序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低头垂眸,静默瞧着闻遥。兖王殿下固然乖张阴郁,在闻遥面前却没一点锐气,任她搓揉拿捏,向来如此。

他盯闻遥看一会儿,见闻遥果真没有主动开口说方才去哪儿的意思,便不再过问。只缓缓伸出手摸闻遥的手臂,顺着衣料一路滑下,五指牢牢扣进闻遥指缝,牵她到一边坐下。

方才一路急行,闻遥头发有些凌乱。赵玄序自然而然从袖中取出桃红梳篦,手指轻柔细腻将闻遥发丝理顺,而后自上而下一点点梳理她的头发。

闻遥头发被摸顺,舒服地眯眼,忽然道:“我昨天没杀耶律都罕。”

“嗯。”赵玄序眼睛弯起来,略带笑意:“阿遥想说什么?”

闻遥双手按在自己腿侧,微微歪过一点脑袋:“我没杀他是因为有自己的考量,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

“对,阿遥只心悦我,我知晓。”赵玄序目光专注手上,修长白皙略带薄茧的手指撩起闻遥发丝,说道:“你做想做的事就好,只是最好不要瞒我。我通常能猜得你有事瞒着,也知道你厉害,但我还是会担心。”

“阿遥,心疼我,就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你这……”点我呢?

闻遥笑起来,抬手按住赵玄序的手腕,轻轻拍拍:“来来来,耳朵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赵玄序从后面环抱过来,跟闻遥在一起后他身上味道很安静,就是皂角混合一点柔顺的香,跟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格格不入。闻遥有些感慨,凑到赵玄序耳边,轻声说出这个世上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秘密。

“赵玄序,我有上辈子的记忆,我上辈子不是这儿的人。”

这个时代刀耕火种,冷兵器横行。许多人信奉鬼神,相信命缘天定死有轮回。但闻遥发现坚定笃信这些的大多是平民百姓,那些站在时代顶峰的人一手操纵权势,反而不信鬼神不行命数。她也知道赵玄序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因为小时候道士批命赐字,他很有几分讨厌游方术士。

但现在赵玄序显然听进去了。他轻轻搭在闻遥肩膀上的手骤然握紧,这一瞬间力气惊人的大,大到让闻遥都觉得疼痛。只一瞬,赵玄序马上松开,改捏为抚,轻轻摸着那块受疼的地方,低声道:“上辈子?你死过?”

他嗓音不能自抑地带上戾气:“是不是有谁——”

闻遥知道他想岔了,连忙道:“没有没有,没死过。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觉,一睁眼就到这来了。大冬天躺在巷子里,差点没给我饿死。”

赵玄序手掌一动不动掌在闻遥肩头,呼吸轻轻压下来:“你说你突然来,那你会突然走吗?”

“说实话,我以前不知道,有段时间还等着呢,也没把周围遇到的人遇到的事放在心上。可是现在我有一种感觉,我这辈子是不会走了。”闻遥转身按在赵玄序后脖颈,把他轻轻拉下来,凑上前在他唇上一吻,两人温热柔软的唇瓣一触及分,呼吸缠绵纠缠。

闻遥一笑:“这两天我才想明白,老天让我来这原来是来拯救世界的。”

“不要你救。”赵玄序打断闻遥的话:“你自己好好的就行。”他多聪明,显然联想起闻遥方才出去干的事,难以避免与闻遥现在说的话相联系,一把心提到嗓子眼,眉眼层层阴郁下来。

“阿遥,你瞒我可以,但不要去做危险的事。”赵玄序一字一顿,神色冷静认真,显然没再开玩笑,十足具有威慑力地道:“不然,我要关你了。”

……男朋友,这种逆天的情趣类词汇不太适合出现在你嘴里。

闻遥半点不怕,闻遥哈哈大笑。

笑完了,她撑着脸,喃喃说道:“话是这么说。”

她是个老江湖,趋利避害是她从前期弱小时活到现在的本能。她并不伟大,不是心有山河、义薄云天的大英雄。她才是最狭隘的人,只在乎自己身边的人。对旁人,最多不主动出手害人,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上一帮罢了。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闻遥在这儿认识这么多朋友,走过这么多地方,吃过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米菜。别的不说,就说卖她和赵玄序梳篦的老媪、姑苏城蒸青团的小贩,哪个不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哪个活着心里没有自己盼头?

偏偏他们最弱小,命运对他们最残酷。天下雄主搅动风云,这些命如浮萍的平头老百姓就要不知道飘向何方。

闻遥又看向赵玄序。赵玄序生在天家,虽然小时候倒霉遇上抽风的爹娘,但怎么说呢,总归因为这个时代的规则享受到了恩惠。有来有往,有些事情既然如今就阴差阳错落在她和赵玄序肩膀上了,那就得上,不能怂。

她想想,说道:“北辽和天水并立百年,打了好多年的仗。从前的天水城池如今不少在北辽境内,析津只是其中一座。这里面的人虽说天水话,却不认为自己是天水人,他们和北辽人紧密联系在一起,摆脱不了干系。可北辽贵族对这些人不好,并不把他们当人看。”

“耶律都罕,起码他在汴梁活了这么多年,如今看看析津城,被他管的也不算差。”闻遥说道:“若是他当上北辽皇帝,像析津人一般的百姓,日子应该能够好过一些,不用被划分等级,层层压下。”

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嘛,自古都有摩擦。只有两者文化出现交汇点的时候才有可能和平相处。就现在局面来看,耶律都罕就是这个交汇点。

闻遥望着赵玄序,语气轻松:“听说耶律安端带三十万兵马到析津府,接下来也会上场。北辽有两个主帅,杀哪个都是威慑,就拿耶律安端开刀吧。”

“好。”赵玄序从后面把闻遥抱紧,闻遥不管说什么他都说好。可他眉间固执又涌上来,一遍遍向闻遥强调,道:“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能够伤害自己,不能够丢下我。”

“哈哈……”这孩子,她都转移话题了他怎么还绕在里面呢。闻遥轻易不骗人,她目光从赵玄序脸上慢慢游移到他的发顶,轻轻应了一声:“嗯。”

*

接下来两三日,天水与北辽都是整军待发。耶律安端带来三十万大军,钟离鹤也用虎符从几路辖军调来二十万人马,两边气氛越加紧绷。

闻遥几天都没往外面跑,而是戴上赵玄序去年亲手给她缝制的护腕在校场上练箭。她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对各路武器都是无师自通。从一箭到三箭齐发,只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惊呆旁边一众教头的下巴。

“闻统领!”有人匆匆跑进来:“有个商队停在外面,说是要见您。”

闻遥一拨弓弦,扔到一边,清晰干净的眉目拢着一层微薄汗意,恣意勃勃:“谁?”

传一个样貌端正的中年男人被带上来,一副富贵行商的打扮,身处军营却半点不惊慌。他抬手向闻遥行礼,袖口处的山水云纹清晰可见。

这么快?

闻遥挑眉,挥手示意周围人下去。她带这人进帐篷:“辛苦了,急行赶来的吧。”

“不辛苦,我等起先乘船,日行千里。”男人慎重地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上面落着一把精巧的锁。他呼出一口气,说道:“总算见到大人,没辜负主子嘱托。”

闻遥接过木盒,手上运起内气轻松一捏,那把看上去挺结实的铜锁就从中间断开。她看着静静躺在木盒里的东西,那是一方令牌,中间泛着极其深沉的黑。悍戾的海东青利爪锋锐,翎羽尽数铺展,雄壮凌人。

闻遥把盒子盖上,对男人抬手行礼:“实在多谢,辛苦你了。”

军营重地,不宜久留。男人将东西带给闻遥,很快就被人领着离开。他不止带来这一木盒,为了掩人耳目林林总总带来不少东西,包括姜乔生写来的一封信。

这丫头重获新生,从字迹就能看出来扬眉吐气。她让闻遥等她,她先去杀风纪珉一雪前耻,然后就来帮闻遥杀耶律都罕。

——兜兜转转,姜乔生总算是看清闻遥一颗心全在赵玄序身上。楼乘衣半道脱身成了耶律都罕,彻底没机会和赵玄序争什么了。她也全然不顾儿时作伴的情谊,兴高采烈帮闻遥策划一百种杀耶律都罕的方式,完全忘记自己当初还和耶律都罕做过交易。

第127章 请君入瓮

闻遥笑笑,把信收在一边掀开帘子走出营帐,一直走到城外荒地。草原辽阔荒芜,她眯眼看向远方,忽而弯腰折下一根蓬草抵在唇边用力吹响。细长调子悠悠盘桓,没过一会儿,远方天地交际处突然出现一个黑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她靠近。

极其俊美的野马奔向闻遥,鬃毛浓密,飒飒扬在风中。闻遥伸手,这匹撒欢的野马立即缓下速度,晃悠悠朝闻遥凑过来,鼻吻嗡动去嗅闻遥的衣襟。

“馋死你。”闻遥忍俊不禁,从衣襟内取出一大块纸包的糖块掰下一块塞到马嘴里,亲昵地拍马脸。

上回沼泽地一别,闻遥割断缰绳放这匹意外流落军营的野马自由。本来吧,草原之大,要是不刻意寻觅或许这辈子闻遥都不会再见到这匹马。但就是这么巧,几日整军,闻遥闲着没事去附近勘探搜查,居然又跟这匹马遇上了。

她也高兴,当时正好带了一袋赵玄序早上给她蒸的糕点,顺手就往马嘴里塞。这马桀骜不驯爱啃温泉花,显而易见贪吃嗜甜。闻遥喂它糖,它就很没出息地嘚嘚跟着闻遥来驻城,半点没有在耶律都罕面前暴烈的样子。闻遥有空会出城来喂它,顺便骑着它转一圈。

闻遥摸它粗糙顺滑的鬃毛,说道:“好马,明日有一场大戏要唱,你帮帮我,好不好?”

马欢快地嚼糖,蹭着她的脸颊打响鼻。

大军原定第二日袭击北辽援兵营地。实际上,早在几日前赵玄序与钟离鹤率大军先一步在靠近析津城的河谷丘陵中安营结寨。赵玄序是翎羽军的主心骨,明面上还拿着“收拢钟离将军造反”的野心勃勃的人设,那么多眼睛盯着他,只有他随军而行才能叫大军安定。

闻遥也明白这个道理,高少山三催四请,她干脆利落,态度强硬将赵玄序送去营地,一个人留在驻城喂马。驻城内兵马不丰,只有余兵与转运夫配合大军行动调配粮草,临近第二日快天亮的时候闻遥才领兵压送粮草前往大军驻地。

丘陵山地间早早热闹,操练吆喝不断。中央大帐烛火通明,闻遥足尖点地从高处掠下,吓周围守军一跳,纷纷握紧手中刀尖长枪,看到是闻遥后才放松警惕。围堵严密的大帐前防给她让开一条路,叫闻遥进去。

闻遥迈步进帘帐,坐在帘帐中拧眉思索的一众武将幕僚纷纷起身向她行礼。钟离鹤站在桌前看上面铺展开的羊皮图纸,赵玄序坐在最上首,撑着脑袋,指骨抵在深邃眉眼边,耷拉着眼皮神情倦怠。

看得出来天光大亮后面临的是一场旷世之战,连赵玄序这么个喜好披头散发穿宽大衣裳的任都换上了戎装。金冠乌发,袖口紧束,宽大绣金腰封显出精窄利落的腰线,肩背肌肉线条隐约起伏,威武霸气。且神态渺远,眼瞳黑沉映着烛火,整个人隐晦不明,显得极有城府。

很冷漠,很不好惹,很有功高盖主起兵造反的反王的样子。

闻遥打眼一看 就知道他在发呆。

她了解赵玄序,兖王殿下神游天外有可能是心情不好,也有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这时候赵玄序就不太耐烦上班,会变得非常暴躁。看看眼下一帐子人唯唯诺诺的神情,闻遥就知道他们应该是领略赵玄序的脾气了。

看到闻遥,赵玄序眉目登时一动,回魂了,放下手站起两三步朝这边走来。闻遥有心叫他精神精神,不待他开口反手将姜乔生写过来的信拍在他胸口。

果不其然,赵玄序低头拿信将将扫过一眼,没绷住,眉头皱起来:“她一定要过来吗?”

“嗯。”闻遥:“身体没事了也就不用拘着她,跟耶律都罕掐架她也熟,做起来得心应手……她才多大,你别老和她计较。”

赵玄序没啃声,攥着纸站在一边。围着闻遥的所有人里他最烦姜乔生。姜乔生是女的,偏又喜欢缠着阿遥,他甚至因为这个不能将其从闻遥身边赶走。

很憋屈。

闻遥与赵玄序的话半遮半藏,帐中其余人并不清楚,面色有些茫然。闻遥朝钟离鹤走过去,垂眼去看桌面上铺着的地图。

这都是这几天斥候在这附近绘探而得,简单粗略,许多都不清晰。

钟离鹤站在她身边,看一眼莫名冷脸的赵玄序,又看闻遥,说道:“现北辽援军在析津城外十五里处扎下五十座营盘,连营六十里,周二十五里,状若盘蛇,首尾联结,不好袭营。”

闻遥:“不袭营,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等先发制人占据丘陵山间,此处道路密窄,若是能引北辽主动出击,北辽铁骑的优势便能够化为乌有。”钟离鹤摇摇头:“可惜,这样的道理北辽也懂,怕是很难上钩。”

谁说的。

闻遥舌尖抵在齿列上,不自觉轻舔,说道:“这道理北辽懂,蠢货却未必懂。耶律安端岁数不大,脾气很差,读书写字兵法战略都不精通。唯一优点是脑子够蠢够莽撞,好掌控,讨北辽圣皇后喜欢。他大军压境和耶律都罕抢功劳,他老娘知道儿子是个什么货色,送他过来是名义挂帅,实际上做主的是个叫答巴勒的人。”

一番话听到营帐中人是面面相觑。这样的情报可不止在析津城待上两天道听途说能够知晓的。不过他们包括钟离鹤在内都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赵玄序在耶律都罕身边埋了眼线。钟离鹤思索片刻,很快同意闻遥的构想,说道:“那就兵分两路将此人引走,而后率兵突袭,将耶律安端引来此处。”

闻遥眼睛一弯,刚要说话,一边的赵玄序就冷不丁开口了。

“前锋兵马调度交给你。”赵玄序眼神不明不白看一眼闻遥,继续道:“用不着恋战,把人引开后回撤即可。”

钟离鹤与一众将领肃然点头。

天光大亮,钟离鹤点三万兵马离开营地,前往北辽驻地挑衅。他带的都是精锐骑兵,短途突进神速非常,悍然与发现状况的北辽铁骑碰上。闻遥和赵玄序坐镇营帐,赵玄序坐在主位上,她抱着剑坐在一边,没去看赵玄序,只是撑着脸看着一份份实时战情报告雪花般飞到赵玄序案头。

战事如火如荼,不知道钟离鹤是如何操作的,答巴勒果真率兵五万出营回击。钟离鹤事先将人马分为两半,在苍莽草原上散成左右两翼,从两个方向成钳形围攻,成功牵制住答巴勒。与此同时,高少山也带人一路疾行到了北辽援军营地前,左将军将兵痞阵前叫骂的混蛋样表演的淋漓尽致。

耶律安端张扬跋扈,是何等暴烈的脾性!天水人在他眼中就是两脚羊,他遭到高少山的辱骂后自然是怒不可遏,当即顾不了答巴勒对他的叮嘱,清点兵马就要出营应战。一边的谋士对他是苦苦相劝,怒气上涌的耶律安端一概不听,只知道天水此战兵马并不充足,自以为自己是世间良将,绝不会输。

他非但不听,别人越劝他还越上头。一边的谋士说的口干舌燥也动摇不了他的想法,无奈之下,转眼看向坐在一旁端坐喝茶的耶律都罕,说道:“详隐司大人就没什么话要说?”

耶律都罕这几日突然收敛锋芒,不再与耶律安端争锋相对。在旁人眼中就是首战未捷对他打击极大,不敢再拂耶律安端的意。

耶律都罕长睫微动,浓眉单边挑起,不轻不重放下杯子抬眸望向耶律都罕,说道:“答巴勒的意思就是皇后的意思。耶律安端,做好儿子,听阿娘的话。别去了,乖乖缩在帐子里等答巴勒回来。”

这话讥讽至极,阴阳怪气。半点不像是劝解,火上浇油的效果显著。耶律安端一脚踹飞桌案,当即带着亲卫匆匆离开率兵下场与高少山交战。

北辽骑兵骁勇善战绝非浪得虚名,重骑冲刺在辽阔草原上,简直无人可敌。高少山所带人马不多,很快显出颓势只能吃力招架,且战且退迅速朝着天水驻地去。这一幕给耶律安端极大信心,他热血沸腾,血染盔甲杀红了眼,彻底将答巴勒的叮嘱抛在脑后,举起刀刃命令继续乘胜追击,一路追到天水大营。

耶律安端年轻面庞气血翻涌,挥刀嘶吼:“给我杀!杀光里面的天水人!拿他们的脑袋装酒祭拜白马青牛!”

密集骑兵开始冲锋。草原上的丘陵坡度低缓,并不崎岖。但山就是山,山间的道路就是狭窄。北辽骑兵人数众多,在耶律安端命令之下一股脑往山上涌,道路立即显得万分拥挤。

周围寂静的山林里忽然一阵响动,传来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箭羽。

北辽兵都身覆重甲,箭羽伤不了他们,但也不是冲他们来,而是对准在山路上攀登原本就显得笨拙的战马。一阵箭雨过后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原本有利于北辽的场面乱成一锅粥。

不知什么时候,道路之上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天水兵,手举大盾长枪自上而下朝着北辽军捅杀冲锋。山路过于狭窄,后头又都是自己人,冲在最前面的北辽军一时间进退两难,避无可避,活活被天水军串在长枪之上。天水军排枪冲锋,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扭转战局。

这下耶律安端上涌的热血冷却下来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却叫他轻易靠近的天水营地,面色慢慢阴沉下来,终于反应出情况的不对劲。

上当了!

身边的亲卫牢牢护着他,耶律安端调转马头振臂高呼:“撤退!全军撤退!立即退到平地之上!”

在他的呵令之下,一路顺畅抵达陷阱的北辽军开始狼狈地撤退。几乎是他们刚离开山地,无数股天水军就从山上冲下,犹如洪水一般朝着北辽军反扑过来,首当其冲便是几匹高骏的马。

耶律安端似有所觉抬首看去,认出最右边骑马的是方才骂阵的高少山。高少山身边刀光凌冽,玄衣划过,赵玄序纵马跃下山路,苍鹰一般的眼睛瞬间牢牢锁住耶律安端,眉眼深沉阴冷。

姓耶律的,都很让他讨厌。

没有半刻迟疑,赵玄序手中长弓举起,肩背肌肉绷直,一箭破空而出穿过万千人影!纯黑的箭羽裹挟千钧力道,快如闪电,转瞬就到了耶律安端面前。

耶律都罕呼吸屏住,眼瞳急剧收缩。“噗呲”一声响,那支长箭直直没入耶律安端右肩,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整个人带飞掀翻落在马下,差点没被马蹄踏死!

第128章 被俘

千钧一发之际,耶律安端身侧的北辽人反应极快,手臂一伸将他捞回来躲过受惊的马蹄。马蹄上坚硬的铁角几乎擦着他眼睛划过,耶律安端脸白下一层,在剧痛和死亡的恐惧之下冷汗滚滚,粘稠鲜血翻涌而出,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毙命于赵玄序箭下!

“回撤!”军旗舞动,阵阵号角回荡。毕竟骁勇善战,大乱的北辽铁骑迅速恢复有序阵营往后撤去,企图退回到平原之上。北辽人扶着耶律安端,惴惴不安。耶律安端可是圣皇后最宠爱的儿子,为此不惜派出身边得力干将答巴勒协助他成事。若是耶律安端意外死在南府,他们这些亲卫怕是要和曾经侍候耶律汇时的人一样给他陪葬,连和阿古一样断臂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周围战马不断冲撞交战,闻遥上半身压低,抬手按住星夷剑,忽然扭头对赵玄序说:“留耶律安端一条命,拿来跟他们谈。”

赵玄序手已搭在箭上,第二箭蓄势待发。他小臂肌肉绷紧,手腕腕骨凸起,腕见线条凌厉清晰。闻遥话出口,他没什么表示,修长手指依旧牢牢束缚箭弦,而后箭头微微偏转,毫不犹豫松开!

耶律安端身侧坐着的那个北辽人霎时被一杆长箭穿透脑袋,他再也不用忧心要不要给耶律安端陪葬了。

耶律安端猛然回神,一扯缰绳往后急急退。他想到了天水将北辽铁骑困死山路的计谋,眼下只有后退,立即后退,退去更辽阔的草原,退出这片狭小的山前平地。只要到平原上,北辽铁骑就有重新发起冲锋的空间,他就能摆脱劣势重掌握战局。

高少山气沉丹田,振臂高呼:“追击辽蛮!活捉耶律安端!”

天水士气大振,战马呼啸从丘陵山地掼下。两侧包抄,有意无意驱逐北辽铁骑渐渐拐过弯朝一个方向奔去。

狩猎是武力和智慧的胶着,北辽人在草原上狩猎会追逐的猎物朝陷阱的方向跑。天水骑兵明明占据优势,却一直咬在后头没有出手,这太不同寻常了,可耶律安端半点没有意识到不对,他带着人驱驰在草原之上,一心想要摆脱如今的困境。

闻遥轻轻抽动缰绳。她身下的马通她心意,四只蹄子抡出残影迅速脱出天水军靠近前方辽骑。闻遥拔出星夷剑,不避不闪剑光横扫,周身的北辽兵就接二连三坠马。她犹如一柄匕首插入横扫,很快穿透浩荡北辽军,不断靠近耶律安端。

耶律安端身边亲卫咬牙拔刀围拢开始打斗。耶律安端一只肩膀不能动弹,目光阴狠瞧着闻遥,手里暗自从摸出一只弓弩箭对准欲射。突然,队伍前段传来一阵惊叫,奔袭在最前面的北辽铁骑身下战马嘶鸣,膝盖忽然软倒直直跪了下去。

这只是一个先兆。没有号令,奔袭的铁骑不会停下来。前面接二连三传来混乱的动静,马匹纷纷跪倒挣扎。耶律安端惊疑不定,正扭头去看发生何事,他胯下战马往前蹿出几步,忽然就不动了,整匹马往下矮下去,开始惊慌的嘶鸣。

耶律安端眼珠子往下,指尖战马蹄子破开草皮,被柔软泥泞的沼泽尽数吞没。

“沼泽地!”他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了。周围看似是一片正常的草地,实则是被人铺上草甸子的沼泽!难怪天水人一路追着他们躯赶,原是要将他们逼入此处,叫泥巴困住北辽战马的铁蹄!沼泽是草原上凝固的流沙群,异常恐怖,会吞噬上面的一切东西。眼下小半的北辽铁骑都踏入了这片辽阔的沼泽地,后小部分虽然及时停了下来,却也不得不对上天水军的围剿。

可是不对!

耶律安端转头去看闻遥。闻遥分明也置身在他们中间,却丝毫不受沼泽地影响。身下骏马肌肉矫健,轻快地在周围来回踱步。

“老马识途。”闻遥朝他微微一笑:“外来马有些时候还是不如本地马好使。”

片刻后,几十里之外,留着一脸浓密大胡子的答巴勒接到天水大军突袭,耶律都罕不顾劝阻带兵出击然后被俘的消息。

要不是他是臣子,耶律安端是主子,答巴勒早就摔掉手上结实的牛鞭子大骂出声。

蠢货!蠢货!十足的蠢货!

答巴勒面上肌肉抽搐,壮硕像老虎的筋肉绷紧。他一挥手,牛鞭结结实实抽在传话的身上,霎时间皮开肉绽,翻起狰狞血色。传话人一声不敢啃,任由答巴勒宣泄怒火。

“殿下莽撞!”答巴勒怒火意思,责问道:“耶律都罕没拦着?”

“拦了。”传话人忍痛道:“详隐司与殿下吵了两句,殿下就立马带兵出去了。”

答巴勒:“你们也不拦着?”

这下子没人说话,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答巴勒,以耶律安端说一不二的性格,即便他们上前劝阻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答巴勒还没从这个坏消息里回过神,急轰轰的马蹄声就从远处传来。来人面上站着血灰,大声请求答巴勒下一步的指令。他们如今还在于天水交战,对面带兵是钟离鹤。那个男人极其敏锐果决且手腕非常、进退有度,他们已经被拖住相当长的时间,谁也奈何不掉谁,谁也摆脱不了谁。

答巴勒听到这话,面色更加难看。他原本是隐约觉得钟离鹤行军方式古怪,大敌当前,为何只退不攻?现在听到耶律安端出兵被生擒的消息,他终于明白钟离鹤方才行事的目的。

好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大人,我们现在——”答巴勒蓦然抬手,那人立即闭上嘴巴。

答巴勒抬头,视线悠长、锐利不减,直直看向远处交战地。在对面阵营中,钟离鹤身着银色盔甲威风凛凛,下颔绷直不避不闪对上自己目光,紧而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从行帐调兵。”答巴勒冷冷道:“把人都调过来,不惜一切代价活捉钟离鹤。”钟离家是北辽老对手,他在抵达析津城的时候就听说钟离家唯一的小子跟随天水兖王造反,手里拿着虎符调令边军。答巴勒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意识到活捉钟离鹤换取耶律安端是破解如今局面唯一的办法。

钟离鹤带的人也不多,只要现在调兵围拢攻拿,答巴勒有把握能够捉住钟离鹤!

传令兵来去匆匆,脸色黑青说道:“详隐司不同意调兵。”

答巴勒虎目圆瞪,扭头说道:“什么?!”

“大局当前,详隐司大人说要带兵防止天水军队袭城,让您好自为之。”

答巴勒不敢置信,他怒气冲冲,废老大劲摆脱死咬着他不放的钟离鹤,带着剩余兵马奔回行帐来到耶律都罕面前。他看着坐在上首一动不动的耶律都罕,眼中没有尊敬也没有轻蔑,凝结着深深的忌惮与猜忌。

“你为什么不派兵!”答巴勒紧盯着耶律都罕,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一点反应。他从牙缝里僵硬地挤出一个个字:“没有人质,我们要换回殿下只能答应天水更多的条件!”

耶律都罕漠然地瞧着他,眼中的神情叫答巴勒心里发凉,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惧,缓慢而包含威胁地说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打算从天水人手里救殿下?你别忘记皇后与陛下!”是了,如果耶律安端出事,局面不仅有益于天水,从某个方面来讲同样有益于耶律都罕。

听着答巴勒的质问,感受则周围北辽将军越来越古怪的目光,耶律都罕面上没有半分表情。眉梢紧绷,显出一种勃然的压抑感。他今日穿着戎装,面料极其深沉,恍若鲜血,衣摆绣着黑纹。头发束在身后,额前压着抹额,金臂环挂在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上。

答巴勒话音刚落,耶律都罕手掌下的木质扶手被他生生掐碎,显示出蛛网一般的裂痕。

答巴勒闭上嘴,警惕地瞧着他,手缓缓搭上腰间长刀。

片刻之后,耶律都罕开口,声音低沉缓慢,苍翠眼瞳阴沉沉盯着答巴勒:“当然要救。他再蠢,也是北辽皇子,临阵被俘死在天水人手里太窝囊,我不会让北辽北天下人耻笑。”

答巴勒质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派兵!”

“因为比耶律安端更重要的是析津府。”耶律都罕眼神嘲讽:“天水人狡诈,我调兵帮你未必不在他们计谋之中。若他们趁此机会越过营帐攻下析津,那就是丢掉整个燕云十六州的大门!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你担不起,皇后同样担不起!”

他这一番话落下,就算其余北辽将领碍于答巴勒没有说话,可面上神色显然也是赞同的。耶律安端自己过鲁莽导致被俘,要是他们贸然行事,弄丢析津城,恐怕皇帝陛下会摘掉他们脑袋喂野狼。北辽的勇士可以为部族战死,为兄弟姐妹战死,但唯独不能为一个鲁莽愚蠢的殿下去死。

耶律都罕口才好,一番话叫答巴勒无话可说,心中对于耶律安端刚恨铁不成钢。可是没有办法,他必须想办法救出耶律安端。

他缓下语气,再次开口道:“那详隐司打算如何救出殿下?”

耶律都罕想出来的办法很简单。第二日,北辽要求停战谈判交换战俘的信件就送到了天水驻城。

高少山接过这封信看了又看,有些惊奇,叹道:“耶律都罕要和我们讲和?就因为抓住耶律安端?真的假的,太容易了吧?”

钟离鹤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纸上字迹锋芒毕露,力透纸背。他是武将,感觉敏锐,此刻拧着眉,越来越觉得不正常,很不正常,他们这场仗打的不正常。

发展太顺遂了些。

是,他们奇招制胜抓住了对方的主将,这个主将还是皇子,北辽要和他们讲和可以理解。但根据他知道的消息,北辽那位详隐司身世不一般,与皇后有深仇大恨,而且野心昭昭。耶律安端死在天水对这位详隐司有利无害,对方为何如此顺从积极地与他们接洽?

其中怕是有诈。

钟离鹤看向赵玄序与坐在他一侧拿着星夷剑削水果的闻遥,谨慎万分分析自己的顾虑,慎重道:“会不会他们放弃耶律安端,正在调兵准备等我们放松警惕后突袭?”

闻遥听着钟离鹤这番周全的顾虑,面色泰然自若,手上给野果削皮的动作稳稳当当。可她的眼睛却一转,想要悄悄去看赵玄序的面色。

然后她直接对上了赵玄序的眼睛。

赵玄序也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与她对视后倾身接过她手上的果子,用匕首把它切块放进盘子里,然后塞回闻遥手上,同时淡淡开口说道:“派人查探北辽后方动静,若有调兵痕迹立即回禀。”

这就是要和耶律都罕谈条件的意思了。

钟离鹤有点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在常理之中。这几天秦王纠集几路大军开拔到京畿道,宿州秋家公然给秦王提供钱财粮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管兖王是不是在造反,秦王反正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反了。

如今汴梁能够调动的兵马不多,他们不能够和北辽耗太久,必须尽快稳定局面去解决汴梁的麻烦。耶律安端落入他们手里,不失为他们破局的机会。

第129章 察觉

钟离鹤点头,同其它人一同走出大帐。赵玄序仍旧一动不动坐着,一手牢牢按住闻遥膝盖,手指轻轻滑动,动作细腻随意,像抚摸一块结构精巧的宝石。

他摸着摸着,闻遥就觉出不对劲来了,嘴里有些酸涩的野果顿时变得没滋没味,如同嚼蜡。她眼珠慢慢溜回来,嘴巴又嚼两下,随后嘴边就出现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阿遥。”赵玄序声音柔柔,温絮体贴:“不好吃就吐出来。”

闻遥耳后起鸡皮疙瘩,喉咙一缩咕噜一声硬把那团嚼出渣的果肉咽下。赵玄序的手停在她脸侧一动不动,看过来的眼神也一动不动。

很好,真的不对劲了。

“你好像心情不好哦。”闻遥按下男朋友的手,一把握手里:“汴梁出事啦?”

“汴梁暂时无事。”在闻遥面前,绝大多数时候,赵玄序温情脉脉,无害的像一潭泉水。只有在极个别时候,通常是闻遥受伤或者不顾及自己安危康健的时候,赵玄序眼里的温柔泉水才会泥泞湿重,泛着幽冷。

他半笑不笑:“我的心情的确不好,因为阿遥有事瞒着我。夫妻本一体,阿遥有事却不愿和我说。”

他离的近,吐息像一簇簇温热的花朵不断扑洒在闻遥脖颈上:“前几日阿遥出城,今日耶律都罕就如此配合,阿遥还要和我说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吗?”

赵玄序聪明,猜到了闻遥与耶律安端有接触。好在他还不是神仙,知道的也不多。

闻遥提起的心放下,说道:“是是是,我的确找过耶律都罕。主要是报仇嘛,把他狠揍一顿顺带下了点王浮给的药,让他答应和我们签订休战协议。天底下老百姓苦太久,打仗,不管赢得是哪边,受累的都是他们,我不想天水和北辽继续打下去了。”

她深知这个世界强权压迫,阶级壁垒赤裸血色。可当她亲眼目睹成千上万的人不为国家大义民族存亡、只为统治者倾轧私欲战死沙场,她心里实实在在涌出叫停的欲望。

恰好,闻遥觉得自己好像有叫停的能力,就是危险了一点。

她不是一个狂妄的人,她以一种极端冷静的态度评估自己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内伤未愈,此番去上京肯定会受伤甚至重伤。但她不会死,她肯定能够回来,然后带所有人一起回家。

这番笃定来的莫名其妙、匪夷所思、没有依据。闻遥自己愿意相信,却不能成为说服赵玄序的理由。她若是告诉赵玄序自己准备去做的事,赵玄序未必会拦她,但绝对会要求同她一起去。现在局势复杂,各种势力相互掺和。赵玄序是不喜欢上班的甩手掌柜,偏偏权势被他握在手里。他不能离开,边疆战役离不开他,汴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张鋆和百里丞也离不开他。

闻遥咽下一半真相,让赵玄序的手指搭在她脖颈处的经脉,感受里面汹涌澎湃的血液和生气,说道:“我不会让自己有危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回到你身边,不用担心。”

不管怎么说,此次开战接连大捷,还俘获了北辽皇子,狠狠挫伤北辽的气焰。几个领兵将军商议一番,不敢直接找赵玄序和时时刻刻关注汴梁城对峙状况的钟离鹤,就转而来找闻遥。

“办庆功宴?”闻遥算算张鋆新运过来的粮食,点头:“行,也该给大家吃点好的了,办吧。”

军中庆功宴形式简单,无非宰杀猪羊犒劳功臣,下发米面肉汤犒劳将士。简单的是吃食,繁盛的是人心。篝火点燃,黄亮焰光在难得的欢腾和喧闹中简直要烧到天上去,各色方言和酒歌吆喝混杂在一起,在苍茫草原之上回荡出去很远很远。

闻遥没想到最先喝醉的会是钟离鹤。毕竟钟离小将军从小在军营糙汉中间长大,军中烈酒向来都是拿海碗喝,实在有着好酒量。

但或许两次连胜太过高兴,或许再回边疆心里激动,又或者是这一年功夫里汴梁天翻地覆、他与过去效忠的明主分道扬镳,庆功宴开始没多久钟离鹤腿边就堆积起几个空酒坛子,面上有了醉意。

闻遥正弯腰去拿火堆上架着的烤肉,钟离鹤突然拿着酒坛子站起来大步朝这里走来。闻遥眼前的火光一暗,抬眼莫名地盯着脸和脖子都在发红的钟离鹤:“钟离小将军?”

靠在一边拿酒杯浅酌的赵玄序目光登时斜过来,酒也不喝了,手中杯子放下,脊背慢慢挺直。

“闻统领。”趁着酒劲,钟离鹤直接忽视赵玄序的目光,对闻遥举起酒坛子:“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那时莽撞,贸然出手,实在对不住。”

“客气客气。”闻遥赶紧起来回敬他:“我与你是不打不相识。”

“闻统领武功高强,乃我所见第一人。”自叛出雍王麾下,有些话堵在钟离鹤心中许久。身边高少山上来扯他,他不明所以,内力一震将人震开,随后说道:“广清玉从延陵回来后多次在雍王面前提及你,劝说他尽快见你击杀。广清玉眼光高、性子傲、说话难听,让她这么看重的人,少有,闻统领也是第一人。”

闻遥一噎:“嗯……那真是多谢广姑娘赞誉。”广清玉这个名字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听到,钟离鹤此番突然提及,闻遥猝不及防,心里却对钟离鹤接下去要说的话有了几分猜想。

果然,钟离鹤继续道:“世道对女子刻薄,不活在世人眼光中的,闻统领是一个,她也算一个。她并非不知雍王虚于表面,只是受惠于雍王,决心回报,从一而终。也是忠良之才,若有朝一日大局已定,她不自戕,不如留她一条性命,堪可留用。”

这番话憋到现在,憋到两场仗后同兖王这边差不多熟悉才讲出来,看得出来,曾经雍王麾下“双谋”关系不错。

闻遥笑了,颔首,简单道:“我也觉得广姑娘有意思,是难得有才干的人。”她没明说什么,但口吻是赞赏的。

这就足够了。

钟离鹤看一眼撑坐在闻遥身后的赵玄序,抬手把酒坛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回到自己位置上。

闻遥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往后靠。她今夜兴致也很高,喝了许多酒,双颊微烫,眼瞳黑润,看起来极其清亮。营地之外羌笛悠悠,她不动声色在心里算着拍子数着时候。终于,远处火光炸开,突然传来一阵叫喊。

“刺客!有刺客劫持耶律安端出逃!”

周围人一愣,饮酒吃肉的动作停下。下一秒,不知何处射来一只暗箭直直冲向营帐中间篝火,将其击碎。火星四散,周围霎那黑沉,只剩周围营帐火把余光和天上星辉。

闻遥手臂撑起,上半身像头捕猎的豹子一样压下,欲跃起离开。

没离成,她肩背突然搭上了一只手。

“千影。”赵玄序按着闻遥的肩膀,另只手不知何时拔出一长剑,眉目间冷意萦绕,说道:“带人去追。”

他身侧倏然划过几道暗影朝乱哄哄的地方去。闻遥暗道不好,反握住赵玄序的手:“我也过去看看,十有八九是北辽人来劫狱。”

“若什么事都需你亲自动手,旁人留着有什么用?”赵玄序手劲古怪地大,语气不容置疑:“你待在这儿。”

诶呦。

闻遥缓缓松开手,呼出一口气,状若无事道:“好,我待着。”

又等一会儿,周围暗箭不断,远处骚乱不减。钟离鹤酒气满身,走到别处拎起水桶兜头浇下,神色顿时清醒。他朝赵玄序行礼,带人离去支援。其余在座也都是武将,都不唬几支暗箭,当即拔刀挡下、怒目四顾,打算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刺客抓起来千刀万剐。

一片混乱中,闻遥抬头去看赵玄序。

他下颔线条凌冽,鼻梁高挺,长睫微垂,双眉蹙起,显然愠怒。

唉。

她叹气,自说自话般:“我答应过你什么呢?”

“我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这是闻遥第一次对赵玄序出手。

她动作快若闪电,肩背一矮从赵玄序手下挣脱,紧接着星夷剑出鞘,同赵玄序手上长剑相撞,火光四溅。

赵玄序手上的剑质量不错,没断。他表情却变了,苍白阴郁眉目升腾起火气,手腕一转剑尖擦着闻遥衣摆而过,扯下小块布料钉死地上。

闻遥不与他纠缠,在周围人惊愕看过来的视线中,她犹如一只鹞鹰,足尖点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军营里确有刺客,也确有人闯牢劫出耶律安端。这些人一看衣着打扮就是被辽人,各个身手非凡。千影等人与之交手,虽拖着没让人走,但一时间也奈何不了对方。所幸钟离鹤带人赶来改变了战局,场上形式迅速朝天水倾倒。

为首刺客拎着半昏不昏的耶律安端,心中焦急,提剑接下千影砍下的一剑。突然,他眼前划过一道白亮的锋芒,不仅将他的剑击退,也将千影的剑拨开。

来了。

他心顿时落下,抬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闻遥握剑而立,近在咫尺。

刺客瞥她一眼,抓起耶律安端转身踏过重重营帐往外奔袭。千影被闻遥一剑挑开,手臂有瞬间发麻,等他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见闻遥追着刺客离去。来不及思考心中一闪而过的困惑怪异,千影看着闻遥追逐刺客离去的方向,高声呵令道:“追上去!”

第130章 大戏

燕云十六州之外是辽阔的草原,无边无际。草原之上并非是全然的平坦,有丘陵、有河谷、有沼泽以及曲萦回荡的江河。

月光之下,过草不留痕。四五个刺客在前面跑,为首者手上半挟着耶律安端,闻遥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千影等人坠在她身后,由刺客引着窜进一片丘陵河谷。

这片山地和先前天水军驻地属同一地脉,树木虽然算不上浓密,好歹地形复杂,能跑能藏。

似乎是被闻遥追得慌不择路,这几个劫人的刺客闯进一片山间平地。周围树干稀疏,旁侧陡坡高达百米,底下草原河流静谧宽广。

没地方跑了。为首刺客忽然停下,伸手把耶律安端推到一边,拔剑朝闻遥袭来!他也是个高手,能力雄浑招式狠辣。闻遥手指搭在星夷剑上,剑鞘都没拔,随意格挡,目光斜出看向迅速靠近的千影等人。

还有人在朝这边来。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赵玄序在月光下隐过半边身,从大步林间走出来。他发丝微乱,呼吸略有急促黑色袖子垂在身侧,极漂亮的面容此刻表情极难看,手里依旧见鬼地拎着那把长剑。

他身后跟着还钟离鹤、高少山和其余一行暗卫。

千影见此脊背瞬间放松,方才心里的一点怪异彻底被他抛在脑后。他觉得好了,没问题了,眼下局面已然明了。刺客同党被处决,余下劫持耶律安端的一人不足为惧。待闻遥出手制服,他就立马带人上去将耶律安端重新关押,重新排查营地巡卫状况。

可千影等一会儿,没等到此刻被闻遥击毙,只等到赵玄序往前走两步,眉间神色似枝头凝固的春花,拢着一层妖异邪气的。

高少山与钟离鹤的神情也十足怪异,站在原地没动弹。反而是另外跟来的暗卫沉默拔刀上前,将来往打斗的闻遥与刺客围在中间。

……这?

千影愣住,向来机敏的脑袋有些反应不过来,抬头看向闻遥。

闻遥手上稳稳架着刺客捅过来的剑,偏头对上赵玄序的目光,缓慢眨眼。

她眼睛有点不舒服,耶律都罕存心报复,办事还不忘让人在天水行帐放火。方才她目光匆匆掠过,恍惚竟被在黑夜里极其显眼的火光刺到双目,眼角又胀又痛。

她对面刺客体力内力开始不支,与闻遥角力的手有点抖。背着同伴看过来的目光强烈,竟含几分询问之意。

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硬演呗。

“阿遥。”一片怪异的寂静中,赵玄序终于开了尊口。他视线冷腻似缠绕的藤蔓,将闻遥紧紧束缚在中间,偏偏嘴边挂着笑痕,轻声道:“怎么还不杀了他呢。”

闻遥不说话,抬手挥开刺客,一掌将倒在地上耶律安端挑飞出去推向千影。然后她起剑,剑气卷起刺客手上拿着的长剑,偏身冒进,好似猝不及防露出破绽,稳稳当当被这一剑捅穿心口!

她动作连串,速度很快,堪称行云流水。温热血液溅出,赵玄序面色陡变,大步上前。

一边众人呆愣住了,反倒刺客反应快,顺势牵制住闻遥脖颈把她往后勒,几步靠近陡峭崖边。他的同伴从傻眼中反应过来,纷纷拔剑上前阻挡周围的暗卫,离得远的两个被靠过来的赵玄序拧开脑袋,剩下两个得到机会靠近崖边,随着横刀闻遥脖颈的刺客一起推着闻遥从山崖跃下。

“闻统领!”高少山眉心一跳,忍不住叫喊出声。然后闭上嘴,心惊胆战地看着赵玄序走到崖边毫不犹豫跟着跳下去。

悬崖悬崖悬崖!毕竟是悬崖!

钟离鹤未能被冷水冲散的醉意在一阵深秋的寒风里被吹散了。即便已经看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劫持坠崖里头有隐情,他也还是被这一群人的举动弄得额角抽搐。

“去!”他猛然回身,高高呵令道:“速速下崖搜查!”

夜晚草原的河水冰冷而刺骨。草原上的河通常不深,但是很宽阔,曲曲绕绕,像条蜿蜒的蝰蛇。河水并不十分湍急,要命的是里头碎裂的石块木头多,苍翠水草丛生,从高处坠下万一磕着碰着或者被水草缠绕住身体,都只有一个死字。

几个刺客从河里爬出来,低头看着脚底下高高浅浅的石头,都觉得自己福大命大。而且他们奉答巴勒的命令前来营救耶律安端,眼下人虽然没有救出来,但有意外之喜啊,他们几个居然把闻遥绑回来了。

闻遥,星夷剑。这天水女人名气大的很,北辽都有许多人听过她。且和兖王关系不一般,拿来谈判是极好的人质与筹码。

闻遥心口遭一剑穿过,面色惨白,乌黑发丝贴在脸侧,整个人湿透,模样遭乱。可让这些刺客都佩服的是,她受这么严重的伤,又从悬崖坠下,寻常人早在砸到水面上的那一刻就一命呜呼,可她却还能站起来,不仅还站着,手里的剑拿的稳稳当当,没半点虚晃。

这份毅力和耐心远超一般人想象

“不要耽误。”先前挟持闻遥的刺客看着闻遥的样子,神色也是相当复杂。他一甩剑沉声道:“抓她回去见大人。”

天知道,他方才也被吓一大跳。原本只是约定作戏在众目睽睽之下坠崖脱身而已,没想到闻遥对自己下手如此狠辣,居然拿着他的剑往胸口捅。

在那一瞬间,他也想到诸多星夷剑的风言风语,不过不是和天水兖王的,而是他们详隐司的,想完就忍不住打哆嗦——这一剑可不在事先商议的范围之内,这是闻遥控制他自己捅的,要出什么事可不能赖他。

刺客想罢摸摸袖子里密封的竹筒,确定东西完好无损后朝闻遥走去。眼神交汇间,闻遥撩起头发朝几人一笑,一直没有出鞘的星夷剑剑光猛然贯出、快若闪电朝他们袭来,除却胸口晕染开的大片血迹,她此时的动作简直半点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为首刺客一愣,两个刺客也懵,搞不清这是不是闻遥绝境时的反扑,当即拔剑与闻遥缠斗,然后迅速确定闻遥确实伸手重伤,内里混乱,招招看起来都像勉力支撑。一个闪身,闻遥朝刺客肩上拍去一掌,而后回退,手里悄然握住一枚细长的密封竹筒。

她抬眼看这刺客一眼,不再恋战,三两步奔袭摆脱他们。两个刺客见状拔腿就要追,却还是没能留住闻遥,只能看着她踏过枯枝荒草离开。

遭了。

答巴勒派过来的两个刺客停下动作互相对视,面色都很难看。耶律安端没能救出来,到手的星夷剑又飞了。他们办事接连失利,这样回去说不低答巴勒会先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交出竹筒的刺客的心情就和他们截然相反。漫长的一出戏演完,身边两人看起来也没做怀疑,他大大松下一口气,简直是神情气爽,面上瞥眼冷声说道:“起码重伤星夷剑,也算为详隐司大人报仇。现在速速随我回城禀告,不可耽误。”

*

闻遥一口气溜出好几十里地才停下来,停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怀里被河水泡湿一半的药往嘴里塞。

为达良好效果,方才那一剑她可没留情,虽然看准地方伤的不是要害,但又是跳崖又是在水里泡,她还是被疼到了,撕开衣服包扎眼皮子都一跳一跳。

简单处理过伤口,闻遥随便找一根树杈子坐下,将星夷剑支在一边,闭目吐息疗养。可惜她脑子纷纷乱乱,赵玄序的脸来来回回在她眼前晃,忍不住想,刚才跳下悬崖的时候没注意,赵玄序是不是也跟着跳下来了?

唉,难搞了难搞了,这回难搞了。

闻遥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干脆睁眼打开耶律都罕送过来的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张窄小的羊皮纸,放在手心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羊皮纸上文字缭绕,图案纵横,很详细地记述上京王宫和太子府邸的布局。字是天水字,字迹也很熟悉,锋芒毕露,张扬跋扈。

耶律都罕在纸上说了不少机密,还抖落出两个据点,让闻遥有需要随时差遣。

闻遥一挑眉,把羊皮纸塞回去。

不错,还算可以。

今夜之后,按照计划,北辽派人营救耶律安端失败的消息会立马传遍北辽。她在帐子里也留了密信,怕赵玄序出岔子,还特地抄送两封送到钟离鹤与高少山案前。若是没有意外,她重伤逃脱回到天水卧床修养的消息也会传得沸沸扬扬。

到此为止她与耶律都罕商议出来的好戏才算顺利地开了头。很折腾,可曲折,但是没办法,实在是不得不大费周章。

战况吃紧,北辽各处都盯着耶律都罕,耶律都罕纵然想耶律安端死也不能真不救人;闻遥要杀皇帝皇后止战,却不能真以她的身份光明正大杀人。家国脸面关系重大,天水星夷剑要是诛杀北辽帝后,北辽不蒸馒头争口气,咬牙也得继续跟天水打下去。

一言蔽之,北辽皇帝皇后得死,但得和天水无关,最起码明面上无关。耶律都罕必须有所表示,得动手去救耶律安端,这样才能安抚上京朝廷顺便牵制战局,拖延时间,一步步扯着两边坐下来谈。经过刻意安排,方才刺客里有答巴勒的人。答巴勒的人就是皇后的人,闻遥重伤有这些人亲眼所见,会更有信服力。

一次刺杀解决多方顾虑,堪称一石三鸟,效率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