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她,她可以做到这样吗?
纵敛谷皱了皱眉,而后她在心里模仿葛崖的每一个表情。
她叹了口气。
她做不到,她差得远。
但是纵有谷一定可以,纵敛谷皱紧了眉毛,她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过,在擅长的领域里,纵敛谷是最好的。
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又反复拍了几条,这一个镜头终于结束了。
万春明摘下了耳机,她看向身后的纵敛谷,她笑眼弯弯:“下一个就是你的镜头,你做好准备。”
纵敛谷微笑。
这场戏就是她擅长的领域,她不会出错的。
纵敛谷撞开门,踹开王怀面前的教师、拉着王怀往外跑。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卡!”
第一个镜头完成了。
接下来是一个长镜头。
于雨来仍旧没有放开王怀,她们不断奔跑着,她们不要命地向前跑。
纵敛谷手臂上的肌肉紧紧贴在手臂上,她迈着大步,步伐轻盈又矫健。
片场很嘈杂,设备的声音、周围的人声、远处的噪声杂糅在一起轰隆作响。
摄像头扫不到的地方也很凌乱,摇臂在半空扫荡,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躺在地上。
可是有一瞬间纵敛谷似乎都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王怀惊恐的喊叫。
也有这么一瞬间,纵敛谷连紧跟在身旁的摄像机都看不见了。她的视线里只有葛崖、饰演王怀的演员。
在这个瞬间,她确信自己就是于雨来。
是的,她入戏了。
纵敛谷一边奔跑,嘴角微微勾起。
一腿横扫阻挡在面前的桌椅,她朝后扔去。
桌肚里的试卷四散开来。
“卡!”
纵敛谷在原地喘着粗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畅快。
纵敛谷一向能做得很好,没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她在心里暗笑。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纵敛谷完成了今天的拍摄。
“小纵,今天依旧做得不错。”
万春明拍了拍纵敛谷的肩膀,她毫不掩饰自己对纵敛谷的赞许。
她又笑了笑,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纵敛谷。
纵敛谷抿嘴笑了一下,似乎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能做好。
纵敛谷的脖子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额头的汗水沿着脸颊不断往下滑。
她接过胡迎花递来的毛巾,仔细地擦着汗。
“小纵,果然你就是很适合于雨来啊。”仔细检查着画面的万春明若有所思。
纵敛谷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适合什么角色。
在她的想法里,思想才是一个角色的内核。而这部分是由纵有谷演绎完成的。
因此纵有谷会因为难以揣摩角色心理而苦恼,她会因为难以理解角色而焦虑。
她纵敛谷就从来不会这样,她只要负责奔跑、只要负责武打。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适合什么角色,因为只要和纵有谷在一起,她可以适合任何角色。
纵敛谷笑了一下,她反问万春明:“导演,为什么这么说呀?”
万春明笑了,细细的几条皱纹在眼角拖曳。
她指着屏幕:
“小纵,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一定得演于雨来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更是确信这一点,也许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有多么适合这个角色。
你看这里,你拉着王怀一起跑,你紧紧握住王怀的手腕,又微微将她护在身后。剧本上没有这些细节,这是你自己的处理,这很好。”
万春明切换了镜头,画面定格在纵敛谷的笑容上:“不过这都比不上这里,你这里怎么会笑呢?换做别人拿了这个剧本,她们一定会绷紧了脸,非常严肃的。
但是你在笑,也许这是你的巧思,也许这是你下意识的反应。但是不管是阴差阳错还是有意安排,你就是于雨来,你是于雨来的最好人选。”
纵敛谷没有说话。
她回想着刚才的拍摄,的确有那么一瞬间,她将自己当成了于雨来。
于雨来珍重每一天,将每一天的挑战都当作游戏。于雨来应该笑,于是纵敛谷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
在那一瞬间,纵敛谷忘我了。
也许她和纵有谷的差距没有那么大。
也许她能做得更好。
也许她能超过纵有谷。
她有必要一辈子躲在纵有谷后面吗?
纵敛谷的毛躁不安的心欢悦地跳动起来。
她知道,当这个想法出现的那个瞬间,她与纵有谷之间的约定就岌岌可危。
导演收起她的工具包,今天她还要监督另一场戏的拍摄。
临走前,她转头对纵敛谷说:“小纵,犬和身体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两天你会稍微空一些,你可以去找她先对对戏。你们的对白挺多的,最好提前把状态调整好。”
纵敛谷点点头。
“犬和。”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古怪的名字,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咀嚼透。
纵敛谷察觉到有人在紧盯着自己,她迅速回头张望。
视线是从对面大楼传来的,纵敛谷抬头望去时,那人已经准备离开。
纵敛谷只看见一个背影,是个很熟悉的背影。
纵敛谷有预感,那人就是犬和。
但她先前应该没有遇见过犬和,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难道她在先前的世界里曾无意中遇到犬和吗?
犬和、犬和。
纵敛谷又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然后吐出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开。
动脑子的活让纵有谷做就好了。
现在,她要去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什么都没有做,在附近公园里的凉亭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公园里有很多小狗,还看到了遛猫的人,都很有意思。
虽然每一次都说,但是每一次都是真心的,真的很高兴遇到你们。
第37章 是啊,她很惊慌犬和
纵有谷是在开拍前两分钟到达片场的。
时间紧迫,她却不紧不慢地踱步往前,她手一伸,胡迎花就把她的杯子递了上来。
冰凉的水灌进口腔,刺激着她的每一个感官。
纵有谷眯起了眼睛。
今天,她要拍与林岭晚的对手戏了。
她倒要看看那个犬和有没有能耐,到底配不配林岭晚这个角色。
有件事让她在意。
昨天纵敛谷回来的时候,她说犬和让她感觉很熟悉。
纵敛谷不可能认识什么犬和,为什么会熟悉呢?
纵有谷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她环顾四周,她没有看到什么新面孔。
犬和还没来吗?
纵有谷来得已经够晚了,犬和竟然还没到。
竟然有比她还怠惰的人。
纵有谷笑了两下。
“春明导演好。”纵有谷笑着和万春明打招呼,她又问,“犬和小姐还没来吗?”
“小纵,你还糊涂着是不是?今天得先拍你的单人镜头呀,她下午才来。”万春明笑了。
纵有谷恍然大悟,怠惰的一直就只有她一个而已。
她笑了,笑容里多少有些自暴自弃。
玻璃窗浅浅地倒映着她的身影,她早已做好了造型。身上又是那套校服,头发被绑起。
她身姿挺拔,身量匀称。她的明眸皓齿,眼睛有神。
她是完美的。
纵有谷颇为自恋地打量着自己。
她在现场指导的指引下走到了拍摄现场,她拉开椅子趴在桌上。
摄像机离她很近。
她闭上了眼睛。
这场要拍摄的是于雨来独自一人趴在桌上午休的镜头。
“三、二、一,开始!”
纵有谷闭着眼,半边脸埋在了手臂里。
在正式拍摄的那一刹那,她仿佛真的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纵有谷知道,她入戏了。
现在,她就是于雨来,于雨来借由她活了过来。
于雨来享受一切,趴在桌上的她放空了头脑,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她能听见蝉鸣,也许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夹杂在嘈杂蝉鸣声中的几声鸟鸣。
窗没有关紧,偶尔也会有一缕穿堂风抚动她的头发。
此时此刻的纵有谷就是于雨来,她感于雨来所感。
她的眉眼舒展,整个人是难得的放松。平日里身上或多或少的神经质全然不见。
她就是于雨来。
她像于雨来一样享受着每一刻的时光,她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是对占有每一个时刻的满意。
纵有谷睁开眼,在光线的照射下,她明亮的眼睛晶莹剔透。
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枝、碧蓝的天空都倒映在她的眼里,她的眼睛就是一个小小的世界。
“卡!”万春明喊道。
纵有谷很快出戏,恢复了平日的骄傲与不可一世。
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她却再次回头,她看着刚才的课桌。她像一位观众一样回顾着自己的表演,她是观众里最为挑剔的那一个。待她确认自己的表演完美无缺后,脸上的笑容更是大了。
她环顾四周,犬和依旧没有到。
导演大概是没有想到纵有谷能一条过,将下一场戏安排在了下午。
虽然没看到犬和,她倒是看到了远处的纵敛谷。
纵敛谷倚在门框上,视线似乎一直锁定在这里。
纵敛谷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即便这样,纵有谷也能推断出纵敛谷的心情。
最近纵敛谷很焦躁,同时纵敛谷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知识。
这一点纵有谷不是没有感觉到。
但是纵敛谷努力又怎么样呢?她不可能超过她纵有谷的。
各司其职、互相弥补。
这是她们最好的生存之道。
纵有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可是,尽管她笑着,尽管心中的骄傲与自负麻痹着她的心。
若有若无的不安仍然萦绕在她的心头。
她与纵敛谷都默契地进入了一种心灵上的焦虑。
趁着这段休息时间,纵有谷朝纵敛谷走了过去。
她伸手,勾着纵敛谷的小拇指。
一下一下若即若离,一边勾手,纵有谷的目光像游蛇一样覆盖过纵敛谷的手臂、肩膀、脖子,然后视线落在纵敛谷的眼睛上,不再移动。
纵敛谷没有理睬她,也没有回应她。她只是看着纵有谷,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纵有谷依旧不依不饶,她牵起纵敛谷的手,在对方的掌心细细地吹气。
细小的气流像羽毛一样挠动纵敛谷的掌心。
纵敛谷终于皱起了眉毛,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纵有谷轻巧地在纵敛谷的手腕上亲了一下,她感受到纵敛谷轻微的抖动。
她叹了口气,她说:“我很不安。”
她没有等纵敛谷说话,纵有谷垂眸继续说:“我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有来由的。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是除了你,我想不到能和谁说。”
纵有谷又叹了口气,她抬起眼皮盯着纵敛谷。
她灼灼的目光始终跟随着纵敛谷,没有给纵敛谷一点移开延伸的机会。
“我没有不待见你。”纵敛谷比纵有谷更先开口,“我只是恨我自己,我恨自己不如你。”
纵敛谷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纵敛谷的话完全在纵有谷意料之外。纵有谷的心突然开始胀大,心脏的跳动变得那么明显。
她僵硬地转过头,她说:“是吗?”
“我——”
纵敛谷似乎还要说什么,但是她被纵有谷急躁地打断了。
“先听我说,我真的很不安。我不知道犬和是谁,但是我下意识地不想见到她。甚至一想到她,我的呼吸就变得毛躁,一呼一吸刮蹭得喉咙痛,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我做过很多错事,我也不是一个好人,得罪过的人也不少。如果真的出了问题,我是活该,我认。只是可惜你没有办法再用我的身份了。”
纵有谷抬头,她看着纵敛谷。
她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安稳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止损。
如果有一天她落入泥潭,纵敛谷会来踩她一脚吗?
纵有谷同样不知道。
纵有谷重新牵起对方的手,她嗅了两下纵敛谷的手,她说:“你还记得那个抽屉吗?就是我放首饰的那个。那个抽屉里有存折,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不是很多。如果真出事了,你拿走吧。”
纵敛谷后退了一步,她抱起手臂,打量着纵有谷。
眼神里多了点不清不明的意味,她冷笑一声。
纵有谷这才发现纵敛谷眼神里的是嘲讽与讥笑。
过了半天,她笑了。
纵敛谷毫不留情地说:“懦弱。”
纵有谷闻言立马抬头看向纵敛谷。
纵敛谷说:“你别这样假惺惺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我们的骄傲。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会接受你的施舍的。
你刚才那番话里,也许有这么一两分真情,但是更多的,你只是在寻求安慰,谋求后路。
你担心我落井下石,你担心我趁乱夺走你的一切。所以你就提出主动给我,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接受一切施舍,你明白我的自尊。”
纵敛谷又往后了一步,在确信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她们后,她摘下了口罩,一把扯过纵有谷。
她直勾勾地盯着纵有谷,她的目光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冰冷粘腻地攀上纵有谷的皮肤。
她说:“你说你很不安,巧了,我最近也是同样的感受。”
纵敛谷笑了,她说:“明明我和你一模一样,我为什么会不如你呢?你觉得我能赶上你吗?”
纵有谷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只好慌乱地移开眼睛。
她知道纵敛谷还在看着她,只好故作镇定。
“你当然能赶上我,我们就是一个人呀。我会的你肯定能学会,换言之,我也能学会你擅长的一切。”
纵敛谷冷笑一声不再说话,纵有谷不甘示弱,她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讥讽。
门外变得吵闹,器材搬运碰撞的声音、交谈的声音、远处汽车的轰鸣,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轰隆轰隆的。
“犬和到了。”
助手与导演细小的交谈被纵有谷捕捉到。
纵有谷的心开始疯狂跳动,她有一种逃跑的冲动。
可是她不能逃跑,她不知道该依靠谁,只是紧紧抓着纵敛谷。
“导演,我真没想到有谷姐姐的拍摄能这么迅速,真是太厉害了。我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我没迟吧。”
犬和明亮的声音响起,声音穿透了噪音直直落到纵有谷的耳朵里。
这一瞬间,纵有谷和纵敛谷的身体都僵硬了。
不过,纵敛谷很快恢复了常态,纵有谷依旧僵直着。
纵有谷没有回头也没有别过头,她只是直直地站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小拇指微微颤抖。
“导演,有谷姐姐在哪里,趁着还没开拍,我先去找找状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纵敛谷戴好口罩,再次将一切特征伪装隐藏。
纵有谷还是呆站着,她的呼吸变得不顺畅,眼前涌过很多画面。
过量的回忆让她难以喘息,她要溺死在回忆里了。
“敛谷姐,我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犬和向她伸出手。
纵有谷抬头,眼前的人再熟悉不过了。
是张牧牧——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撒花]
第38章 是的,她在赎罪“帮我”
“敛谷姐,我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犬和笑着。
或者说,张牧牧笑着。
她的笑像是发自真心的,又像是别有用心的。
张牧牧对面的是面色苍白的纵有谷。
纵有谷强打起精神,挂起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她微微点头:“犬和小姐您好。”
一向讲究得体、一向要面子的纵有谷平时一定不会让旁人看见自己的丑态。
只是这次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狂风在心中呼啸,作乱的狂风卷起大浪,大浪裹挟着泥沙重重拍在纵有谷的心上,其中尖锐的石子泥沙将纵有谷的心剐蹭的鲜血淋漓。
张牧牧欲言又止,却还是笑着。
纵有谷将纵敛谷攥得更紧,她的指甲几乎嵌入纵敛谷的皮肤里。她很庆幸纵敛谷没有推开她,如果连纵敛谷都离开她,她真的会发疯的。
“有谷姐,我先出去啦!”张牧牧转身离开。
大门砰的一身被关上。
房间里只有纵有谷和纵敛谷。
置身事外的纵敛谷对一切无动于衷,于是房间里只剩下纵有谷粗重的呼吸。
“纵敛谷,这是梦吗?”
纵有谷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她自己还是在问眼前的纵敛谷。
纵敛谷叹了一口气,她轻拍纵敛谷的背,尽力安抚着纵有谷。
纵有谷的情绪慢慢平复,她的呼吸稳了不少。
她攥住纵敛谷的手,也不知道她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纵敛谷一时竟然没有抽动。
纵敛谷低头,她正好对上纵有谷的眼睛。
“这一切是真的吗?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对吗?
是了,这就是一场梦。如果不是梦的话,我怎么会遇见你呢?如果不是梦的话,我怎么会遇见小牛呢?”
纵有谷没有留下一滴眼泪,她身上是干涸的绝望。
纵敛谷并不擅长安抚别人的情绪,于是现在,她对纵有谷的绝望痛苦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
“我在说什么胡话,这怎么会是梦呢。”纵有谷松开了纵敛谷,她继续说,“她是来报复我的吗?是啊,我做了那样的错事,我怎么还能安稳地生活呢?我竟然还想要害张引羊,我怎么能这么做。”
纵敛谷没有吭声,她倚靠在墙上。只是观察着纵有谷,看着纵有谷的崩溃,心里那种异样的快感就再次涌上来了。
纵有谷回头,快步朝纵敛谷走过来,牵起纵敛谷的双手。
她的眼睛闪过几分阴毒:“可是我不想跌回去,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该怎么办呢?”
“小纵,小纵!”万春明在喊她。
纵敛谷看见纵有谷机械地迈动脚步往外走。
纵敛谷扯住她。
纵有谷回头,她脸上的表情看似恢复了平常,但是纵敛谷察觉到了纵有谷微微抽动的眼角。
“需要我去吗?”
纵有谷拒绝得坚定:“不,不,按照分工来,这是我擅长的,我不会出错的,绝对不会。”
“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纵有谷重新迈开腿往外走,她往前走。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像是铺了一层地毯,纵有谷觉得每一步都是那么轻飘飘的,听不见一点声音。
不过,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向她涌来,吵得她头昏脑胀。
“小纵,你怎么回事,脸色不太好。”万春明看纵有谷面色苍白,她忍不住关心。
纵有谷摆了摆手,她嬉皮笑脸:“导演,您这么关心我呀。我怎么会有事呀,我就是吹了点风。”
万春明的表情有些严肃,但她还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纵有谷走两步,在指引下站定。
下一场戏就是被耽搁已久的,于雨来被林岭晚诱骗至天台的那一场戏。
纵有谷闭眼,回想了一下剧本。
一行行字浮现在她的眼前,有几行却变得若隐若现。
“三、二、一,开始!”
打板声重重响起,吓了纵有谷一跳。
于雨来趴在桌子上,坐在前座的林岭晚突然转过身。
林岭晚什么都没有做,她看着于雨来。
于雨来抬头,她问:“林岭晚,有什么事吗?”
“最近班上很多人都没来上学。”
“是啊,说不定是生病了,我们得去看看她们。”于雨来说。
“于雨来,天台上有一只鸟。”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所以呢?”
于雨来根本没有看林岭晚,她的眼睛还盯着窗外的树枝。晃动的树枝让影子也不断晃动。于雨来笑了。
“我打算杀了那只小鸟。”林岭晚随口说。
“为什么?”于雨来皱着眉问。
“因为有些东西是不配活下来的。”犬和念出林岭晚的台词。
因为有些人是不配活下来的。
这句话在纵有谷心里回荡,她瞪大了眼睛。
“于雨来,你觉得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吗?我和你是平等的吗?你配活着吗?”
三个追问让纵有谷哑口无言,原先隐隐约约的台词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她呆楞着,手指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颤。她听见上下牙齿碰撞的清脆声音,像是不断碰撞的瓷器碎片。
她难以忽略喉咙处不断翻涌的血腥味,铁锈味中夹杂着一点早饭的味道。
“于雨来状态不对。”现场指导通过耳机与万春明说。
万春明紧皱着眉毛,经过这段时间的拍摄,她能感受到纵有谷的努力、认真,也能感受到纵有谷身上的那股韧劲。
今天她的状态明显不对。
“卡!”万春明拿起喇叭。
“小纵,你去休息一会,你的状态不对,实在难受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天休息。”万春明递给纵有谷一瓶水。
纵有谷麻木地接过水,她确实很想喝水,从胃里涌上来的味道让她嘴巴里很不好受。
她想喝水,手上却怎么都使不上劲,瓶盖硬是拧不开。
她抬头看见慢慢向这里靠近的犬和,她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回到纵敛谷所在的房间。
一路跌跌撞撞,脚步凌乱,好不狼狈。
一进门,她就沿着门板缓缓滑下,坐在地板上。
纵敛谷也在她的面前蹲下。
“帮我。”纵有谷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就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喘着气。
“帮你什么?”
纵敛谷问,她在纵有谷面前席地坐下。
纵有谷把瓶装水递到纵有谷面前,她说:“帮我拧开。”
纵敛谷轻易地把瓶盖拧开。
纵有谷却没有一接过水瓶的意思,纵敛谷只好一手扶着纵有谷的头,一手拿着水瓶,小心翼翼地给纵有谷喂水。
喝了几口,纵有谷终于回过神了。她握住了纵敛谷的手,她又重复:“帮我。”
纵敛谷直起身,她眯着眼,问:“帮你什么?”
“帮我演好这场戏。”
纵有谷的手指攀上了纵敛谷的脸,她想要把纵敛谷脸上的口罩摘下。方才情绪的激动让她没有办法很好控制指尖,好几次她的指尖都滑过了纵敛谷的眼皮,惹得纵敛谷的脸皮一阵翕动。
纵有谷把口罩戴在自己脸上,隔着一层口罩,让她本来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显得闷闷的:“你不是早就想要试试了吗?你帮我演好这一场戏,算我求你。”
纵敛谷思考了一会,她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但是她出神地望着。
过了一会,她才说:“行。”
纵有谷扶着墙站起来,她笑眼弯弯:“那就谢谢你啦。”
门再一次被关上。
只不过这次,留在房内的纵有谷,出去的是纵敛谷。
现在,她终于有时间收拾自己的心情,终于有时间来思考。
张牧牧竟然没有死。
也是,那会院长离世、福利院解散,所有人都顾着自己未卜的命运,谁能确定张牧牧是否真的死了。
而且,说起来,张牧牧的死讯是张引羊告诉她的。
那时候,她进演艺行业刚满一年,她还在和苏彤果一起跑龙套。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日子就要变好,她可以甩开过去不堪的自己。
张引羊的偶然一瞥,在电视的边边角角里看到了她。
她果断找上了纵有谷。
她说,是纵有谷害死了小牛,纵有谷凭什么能过这么好。
纵有谷慌了一瞬,头脑不清楚地她真相信了这套说辞。
所以当她看见因为自己而焦虑的苏彤果时,她告诉苏彤果自己不配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但是纵有谷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即便不忍心下手直接害张引羊,她的确想要让张引羊没有办法开口。
她折中想了个办法,想要用敲诈的罪名把张引羊送进牢房。
一边行动、一边愧疚,一边冷血、一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的恶毒。
她挣扎了七年。
现在上天却告诉她,张牧牧没有死,活得很好。
她不由得觉得自己是浪费了自己的七年。
如果早知道、如果她早知道。
不过,把张牧牧丢下的的确是她。
这七年就当是给她的惩罚。
这是她给自己的赎罪,不知道张牧牧还恨不恨她。
纵有谷终于完全恢复了平静。
“卡!”
导演的声音从门的那一边响起。
外面是忙碌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纵敛谷回来了。
“怎么样?”纵有谷问。
纵敛谷抬头思考回味着刚才的拍摄,她脱下外套,外套飞在纵有谷身上。
“很有意思,我也真的很有天赋吧,很快就找到感觉了。但是不如你,导演好像不太满意。不过她看在你今天状态不好的份上,拍了几条,勉勉强强给过了。”
纵有谷笑了。
谁知纵敛谷的下一句话让她刚挂上的笑容再次消失。
“犬和说想要和你谈一谈。”
“什么时候?”
“今晚。”——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们[撒花]
第39章 是的,她们在挣扎黑夜像堆积在沼气池……
黑夜像堆积在沼气池里的秽物那样浓稠。
谈话就在这样的夜里进行。
纵有谷在夜里颤抖。
“你为什么没死。”纵有谷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张牧牧愣了一下,而后她很开朗地笑了。
她的手摸着鬓角的头发,腕骨上攀着一条浅粉色的淡淡疤痕。
她说:“其实那只狗被拴住了,只有手腕被稍微咬伤了,没有那么恐怖。敛谷姐,小时候感觉天大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至少现在看是这样的。”
见纵有谷没反应,张牧牧继续说:“我们都顺利长大了,敛谷姐姐我好高兴。你、我、小羊,我们都顺利长大了。”
张牧牧稍快的语速透露着她的高兴,似乎与纵有谷见面是她梦想已久的事情。
纵有谷啧了一声,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微微仰头,她看见了躲在暗处的纵敛谷。
一片黑暗中,纵有谷只能看见纵敛谷明亮的眼睛。她知道,纵敛谷在观察着自己,纵敛谷一向喜欢看到自己的狼狈。
纵有谷深吸了一口气,回过神,她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因为太害怕了,昏倒在院子里面。小狗是看门犬,它看我晕倒了,不会再进门,就不叫也不咬了。
屋子的主人不常回家,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那天晚上她正好回来了。看到倒在院子里的我,她吓了一跳。
她问,我是谁。我头脑发懵,脑袋里的记忆像一团浆糊,什么都说不清楚,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我就成了她的孩子。关于你们的记忆,我还是这两年才想起来。”
纵有谷嗯了一声,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你呢。要不是我在电视里看到你,我的记忆才慢慢涌回大脑,如果不是敛谷姐姐你,我不可能这么快想起一切。”
“我叫有谷。”纵有谷纠正。
她的手指依旧颤抖着,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
转头,她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于是连带着她的瞳孔都开始颤抖。
“你恨我吗?”
“恨?为什么?”
“恨我手脚不干净,恨我让你们陷入危险,恨我抛下你不管。”
纵有谷一口气将话说完。
她原以为她的胸口会剧烈起伏,她以为她会慌乱。
但是没有,她的呼吸平稳,原先颤抖的一切都平复下来。
这是破罐子破摔后的畅快。
在纵敛谷一次次闯入她的梦前,她的头脑日日夜夜被过去的画面占据。
不止一次梦到当年的场景,她在梦里对落荒而逃的自己怒吼,她甚至想要上前掌掴那个懦弱的自己。
但是一次都没有用,梦中的自己依旧会抛下张牧牧落荒而逃。
张引羊目睹了这一切。
也许,除掉张引羊就能除掉她的心结。
只要没人看见,她就不曾犯过错。
这些念头自然而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张牧牧有些惊讶地瞪眼,她说:“姐姐,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我还记得当时你拼尽一切来救我,但是那只狗就是不松嘴,咬着我的腕骨不放手。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不会怪你的。”
纵有谷瞪大了眼睛,她看着张牧牧,她愣愣地开口:“不,不,你记错了,我没有救你,我逃跑了,是我抛下你逃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原地。”
张牧牧摇头,她说:“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在努力。我还记得你从墙上跳下来奔向我,你一边跑一边大吼着,想要把狗吓退。”
纵有谷的脸色变得苍白,她重重靠在栏杆上,她的嘴唇颤抖着,上下牙齿不断碰撞。
“我是抛下你了才对,你记错了。”
“即便在我记忆最为混乱的时候,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错的,不会有一点错。”
纵有谷顺着栏杆蹲下,她喃喃自语:“不对,不对……应该是我逃跑了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
纵有谷脸上的表情凝固起来,她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的心里出现一个名字。
张引羊。
那时,纵有谷虽然是她们三个中年龄最大的,但是她年纪并不大,还没有到能够冷静应对一切的年纪。
遇到如此变故,她的头脑也陷入一片空白。事后大脑的保护机制让她记忆模糊,她好像真的不记得当时的细节。
现在想来,是张引羊在误导纵有谷。
是张引羊不断告诉她,纵有谷落荒而逃。是张引羊一遍又一遍强调,纵有谷导致了她们悲惨的命运。是张引羊一遍遍谴责她,是她……
纵有谷的表情冷了下来,她的眼里射出恶毒的光。
纵有谷的心开始抽痛。
她觉得自己这些年毫无意义。
“敛谷姐,你的状态很差,母亲说得对,我不应该这么莽撞的。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是我的问题。”
在张牧牧的搀扶下,纵有谷站了起来。
纵有谷抬头,她看见张牧牧在她的视线里越来越小。
她不再盯着那个方向,她看向了躲在暗处的纵敛谷。
“你需要休息。”纵敛谷走了出来。
纵有谷毫不犹豫地抱住纵敛谷,纵敛谷的头被迫贴在了纵有谷的脑袋上。
手勒得很紧,纵有谷可以感受到纵敛谷的心跳,对方胸膛轻微的起伏也能被察觉。
“我需要的不是休息。”
纵有谷看向远处,而后视线慢慢收回,落在纵敛谷身上。
几根鲜红的血丝在眼睛里爆开,她眯起眼,一阵酸痛过后,她的眼睛里是遮不住的疯狂。
“我需要的是一个答案。”纵有谷把头埋在纵敛谷的肩窝里,她的手顺着纵敛谷的腰背弧度,一路向下,从纵敛谷的裤子口袋里拿出她的备用手机。
她熟练地拨通了张引羊的电话。
张引羊没有接电话。
纵有谷再试了一次,电话依旧没有接通。
哐镗——
手机被重重扔在地上,再地板上弹跳几下咚咚作响,然后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纵有谷牵起纵敛谷的手,她的鼻尖蹭着纵敛谷的手指。
她吐出一口气,她说:“只有你是可信的,我只有你了。”
……
纵有谷应该是病了。
虽然纵有谷体温正常、呼吸平稳,但是纵敛谷对纵有谷病了这一点深信不疑。
纵有谷变得神经质,她总是尖叫、她总是流泪。
也许上一秒还吼着让纵敛谷离开,下一秒又开始哀求纵敛谷别走。也许上一秒她还在哈哈大笑,下一秒她的巴掌就挥向自己。
总之,现在的纵有谷几乎什么都做,但她就是不睡觉。
少眠、亢奋,这些都让她变得憔悴。
“你需要休息。”纵敛谷的声音里有些无奈。
纵有谷踢了她一脚。
“快睡觉。”纵敛谷有些无奈。
“不。”纵有谷摇头。
“你从被子里出来,别一直闷在里面。”
“不,外面好冷。”
纵有谷的面色变得难看,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睛下挂着青黑色的黑眼圈。
没有办法,后面两天的拍摄只好全由纵敛谷完成。
纵敛谷完美完成了后来的动作戏。
她迅速消化了武术指导的想法,她吊着威亚在半空飞旋,她重重摔在海绵垫上。
完美的状态让导演啧啧称赞。
纵敛谷没有笑,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得很好,这本来就是她擅长的。
但是她依旧不擅长处理情感。
她竭尽全力,她将剧本读过一遍又一遍,她尽力模仿纵有谷,但是依旧难以准确传达情感。
万春明有些惋惜地摇头。
纵敛谷有些失落,她明明看过纵有谷那么多的表演,她明明参与了那么多次拍摄。为什么她还不如纵有谷,为什么她纵敛谷还是不行?
她想要询问纵有谷其中的诀窍,她想要看纵有谷现场出演这场戏。
“小纵,你最近的状态波动很大,是遇到什么了吗?”
万春明注意到了纵敛谷的异样,她喊停了这场戏。
纵敛谷摇摇头,摇头的动作停在一半,她皱着眉,脸上似乎很为难:“导演……我能不能请三天的假?”
纵敛谷在心中想好了理由。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万春明并没有仔细询问原因,万春明只是颇为担心地看着纵敛谷,而后很爽快地批了假。
“谢谢。”纵敛谷说。
“这不是你的水平,我希望三天后我能看到当初的那个你。”
“好。”
纵敛谷的手指颤了一下。
纵敛谷快步跑回酒店,她甚至没有耐心等待在高层久久停留的电梯,她转身跑进楼梯间,快步跑上了十层。
她拉起蜷缩在被子里的纵有谷。
“快跟我走。”
“去哪里?”
“去找张引羊,要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
第40章 是的,她无依无靠张引羊
工厂的周围有一片低矮的住房。
说是住房,其实是老旧厂区改的。
灰白色的斑驳墙面上攀着一大片爬山虎,锈迹斑斑的窗框嘎吱作响。
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有不少积水。
一瘸一拐的人影小心翼翼地在潮湿的小路上走着。
是张引羊,她刚下工。
前些日子她在电子厂做工,她经常做些小偷小摸,偷偷摸些小零件出去卖。她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她被辞退了。
没有厂会要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员工,在镇上没有人用她。
歇了几天,她只好来到邻镇碰碰运气。
她顺利在服装厂找到了工作。
在染料间工作,染料熏得人头脑发昏。尽管带着层层口罩,一天下来鼻孔里都是鲜艳的颜色。
就算这样,一天下来的工钱还是少得可怜。
身上淋了雨,风一吹,浑身发冷。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继续往前走。
身后似乎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但是回头望时,什么都没有。
她又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更加明显。
对方好像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似的。
她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张引羊开始奔跑,一瘸一拐地向前奔跑,水塘里的积水飞溅。
只顾着奔跑的她没有顾及脚下的泥泞,被打湿的泥土是那么湿滑,她眼看着自己的脸与路面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跌倒的那一刻,她被人一把拉住。
还没起身,她就被反身制服住。
“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只是有点事想要问你,我们想要一个真相。”
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是敛谷的声音。
张引羊闭眼,她说,好。
“好!”
十多年前,张牧牧总会这么雀跃地答应张引羊一个一个请求。她会把手上的鸡蛋饼让给张引羊,在做游戏时,她也会同意张引羊擅自修改规则。
尽管张牧牧比张引羊小上一两岁,但是她看上去却比张引羊懂事不少。
“好,我们说定了,我们待会去帮敛谷做鸡蛋饼。”
张引羊很喜欢和纵敛谷与张牧牧玩。纵敛谷比张引羊大一些,张引羊自然而然把对方当作姐姐。而张牧牧一直纵容着她,她也常常忘了对方比自己小,不由自主把她也当作姐姐。
可以说,张引羊依赖着纵敛谷和张牧牧。
“敛谷,我们来帮你了!”
张引羊拉着张牧牧欢欣雀跃地朝纵敛谷跑去。
纵敛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说:“你们不是来帮我的,你们只是馋了。”
被说中的张引羊也一点不羞愧,她嘿嘿笑了起来。
她看见纵敛谷又打了一个鸡蛋,在碗里打匀,分成两份。这是给张牧牧和张引羊准备的。
“敛谷,我们好喜欢你呀。”
张引羊听见纵敛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于是张引羊又嘿嘿笑了起来。
“敛谷,你说你为什么叫纵敛谷呢?你看,我叫张引羊,小牛叫张牧牧。我们都姓张,你为什么叫纵敛谷呢?好奇怪。”
张引羊问,她一边说,眼睛却一点不离开那个香喷喷的鸡蛋饼。
纵敛谷颇为不屑地看了张引羊一点,张牧牧抢先回答,她说:“我知道为什么!院长说起过,敛谷姐姐的襁褓上有个‘纵’字,这可能就是她妈妈的姓!小羊,我们是和院长妈妈姓的。”
张引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说:“那敛谷就不算院长妈妈的孩子吗?”
话一出口,她立马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她看见敛谷的眉毛皱得更紧,手上的小铲子恶狠狠地把鸡蛋饼切成几段。
“敛谷……小羊她不是这个意思……”
张引羊听见张牧牧在安慰纵敛谷,但是她全然没有听进去,因为一个绝佳的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小牛、敛谷,我们三个结婚吧!”
话音一落,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锅铲与铁板碰撞的声音、小牛的说话声……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张引羊沾沾自喜的声音:“那天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结婚了就是一家人。我们可以永远睡一张床、永远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辈子生活在一起!那句话我还背下来了,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张引羊兴奋地说完,依旧没有人说话。
锅铲在铁板上摩擦,鸡蛋饼被摊好了,她和小牛一人接过一个。
“神经病。”她听见纵敛谷这么说。
然后纵敛谷转身就走。
只有她和张牧牧留在原地。
“敛谷为什么生气?”张引羊咬了一口鸡蛋饼。
“不知道。”张牧牧嚼着鸡蛋饼口齿不清地说道。
张牧牧牵着张引羊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院长妈妈,院长妈妈听完哈哈大笑。
院长一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摸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的头。她笑着向两个孩子解释什么是结婚。
院长又揉着笑得发酸的脸颊,她说:“小牛、小羊,不是结了婚就算一家人,而且就算不结婚,你们也是一家人,我们都是一家人,知道了吗?”
后来,张引羊和张牧牧是在屋顶找到纵敛谷的。
那正是傍晚,太阳点燃了半边天空,连云朵都是鲜艳的火红。
敛谷和小牛都是那么漂亮,张引羊在心里默默感叹。
张引羊和张牧牧在纵敛谷边上坐下。
“院长说就算我们不结婚,我们三个都是一家人,我们三个的关系比电视上那些还要厉害呢!”
张引羊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在半空中乱挥,惹得张牧牧哈哈笑了起来。
又没人说话了,她们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什么都没有说。
她们看着太阳慢慢下落,看着天空越来越暗,直到一片漆黑。
“诶?如果要结婚的话,敛谷、小羊,你们会和谁结婚呀?”张牧牧突然问。
“啊?”
张引羊一下子被问倒了,除了院里的孩子们,张引羊几乎没有接触过外人。她一下子也想不出一个心仪的结婚对象来。
“结婚么?”纵敛谷好像认真思考了起来。于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话不能太多,要安静一点……要聪明的,学东西要快……”
纵敛谷撑着脑袋,十分认真地思考着。
“最重要的是,要完完全全知道我在想什么。”
纵敛谷很肯定地点点头。
“这不就是敛谷你自己嘛。”张牧牧一语中的。
“是么?”
张引羊听不下去了,她崩溃地吼起来:“不对!不对!你们都不能结婚才对,结了婚你们和别人就是一家人了,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小牛、敛谷,你们都不能结婚,一辈子都不行!你们结婚了,我怎么办呀?”
纵敛谷和张牧牧都笑了,她们两个的笑声在张引羊耳朵里来回荡着。
时间停留在这个时候该有多好,张引羊时常这么想。
张引羊迟钝,但是自从这次谈话之后,她就惴惴不安,生怕张牧牧和纵敛谷突然和别人结婚抛下她。
于是她时时刻刻观察着她们,白天的时候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们,晚上睡觉都留了个心眼。
纵敛谷和张引羊都暂时不会结婚。张引羊松了一口气。
她在观察的时候还别有收获,她发现了纵敛谷的小秘密。
敛谷每次都会打着出摊的幌子去偷东西。
她会向院长揭发这件事情?
当然不会。
她会因此讨厌敛谷嘛?
绝对不会。
甚至,她对此感到高兴。
她只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小牛。
这是她们这一家人的共同秘密。
当天晚上,她和小牛都没有熟睡。当她们听见敛谷收拾小推车的声音时,她们两个翻身下床。
“敛谷,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去。”
“不答应的话,我和小牛现在就哭出来,把大家都吵醒。”
她们三个一起往镇上走。
她们一步一步往前走,天空慢慢变亮。
尽管张引羊知道偷东西是不对的,但是她依旧高兴。
这是她们一家人的集体行动。
她们三个,谁都没有预见即将遭遇的不测。
幸福与快乐的记忆总是那么相似、那么容易遗忘,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的永远是那些想要忘掉却难以忘掉的痛苦回忆。
张引羊天生迟钝,对危险迟钝,对痛苦迟钝。
所以当那只大狗冲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少恐惧,她冷静地依靠着自己的本能跳上了高墙。
她看见了身后与她一起奔跑的纵敛谷,她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们这一家人共同面对的第一次危机,多么有意义啊。在这种时候,她依旧那么乐观天真。
当她跃上高墙,向下看的时候,她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被大狗步步紧逼的张牧牧。
她看见那只大狗向张牧牧扑过去,被吓傻的张牧牧没能成功挪动脚步。
鲜红的血液染在张牧牧的衣服上。
“恶犬。”她听见身旁的纵敛谷喃喃自语。
而后,面色苍白的纵敛谷跳下了高墙,她向张牧牧冲过去。
一边跑,一边大声吼叫试图喝退那只狗。
纵敛谷面色苍白,张引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敛谷。
后知后觉,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只大狗,被咬住的张牧牧,即将冲过去的纵敛谷。
她的视线在这三者之间来回晃动。
她总是习惯性地依靠小牛和敛谷。
没了她们,她手足无措。
流着涎水的大狗扭头甩开张牧牧,闪着恶光的眼睛盯着纵敛谷蓄势待发。
她的家要散了。张引羊想。
在思考清楚之前,她的身体就行动了。
她跳下高墙,强硬地拉着纵敛谷逃跑。她扭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纵敛谷的眼神依旧盯着那只狗。
一回去,纵敛谷就发了高烧。
这段时间,张引羊没有离开过纵敛谷。
小牛对不起,我不能同时失去你们两个。张引羊想。
纵敛谷醒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吼叫。
她只是像刚出生的婴孩那样盯着天花板。
张引羊害怕极了,她连忙叫了敛谷两声。
纵敛谷终于回过神,她冲张引羊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
她熟练地站到手推车前,从推车下拿出一个鸡蛋。
笃——
一个鸡蛋落在搪瓷碗里,蛋白蛋清被搅散。
澄澈金黄的蛋液被均匀分了两次,成了两个大小相差无几的鸡蛋饼。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你的,一个小牛的,你不许独吞。”
纵敛谷面无表情地说,但是眼神里有些纵容。
“好。”
张引羊呆呆地接下。
敛谷的记忆出问题了。
她跑到屋顶上,将两个鸡蛋饼都吃进肚子里。
泪水不知不觉涌出。
她至少还有纵敛谷。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纵敛谷。
无依无靠,张引羊自嘲似的笑了。
……
“我是苏彤果,她叫纵有谷,我俩都是群众演员。
嗯,对,我们早晚会混出头的。
失败?我们不会失败的。她失败了只能去捡垃圾了,我失败了只能回去继承家产了。
哈哈我开玩笑的,我们不会失败的。”
这是一段在拍摄现场的随机采访。
也是多年后,张引羊第一次再次看到纵敛谷。
不,应该是纵有谷——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们[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