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谷没有理会纵敛谷的语气,她在纵敛谷面前站定,然后夸张地瞪着眼睛,而后又慢慢闭气。
“眼睛咋了?进灰了?”
纵有谷闻言笑了,她说:“我在模仿你上午的表演,怎么能这么演呀,纵敛谷同学?”
纵敛谷有些尴尬地移开眼睛,她转过头,恶声恶气:“谁让你看了?”
“演出来不就是让人看得吗?再说了,你又不差,你又不是没有天赋,我现在还记得你当初那一段有多么厉害。演出令人发笑的镜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只要稍稍努力,就能演得很好。”
纵有谷一拍手,她说:“来,你再试一下这段。”
纵敛谷干脆闭上眼背过身:“你都要替我演了,我演这段做什么?”
“纵敛谷同学,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是谁说,我们要一起站到更高的地方的?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知不知道?这一段难度不小,把这段打磨透了,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对了,我可不是免费教你,等你手好了,就到你教我了。现在,你给我站好,端正你的态度。”
“好吧,纵有谷老师。”纵敛谷转过身,她面上懒洋洋的,但纵有谷知道,纵敛谷认真了。
纵有谷满意地点点头。
纵有谷站直,将纵敛谷一并拉进室内。
她说:“表演第一课,你要学会理解,理解是演绎的抓手。你当初为什么能这么完美地饰演杀手角色,因为没有人比你更加理解角色。所以,请问你是怎么理解姐姐这个角色的呢?”
“一方面,她向往着外面的生活,但由于长期的隔离与眼盲,她习惯了妹妹事无巨细的庇护,她对这个世界感到恐惧,也担心妹妹与她反目。”
纵有谷笑着点头,她说:“理解地非常好,我早就知道理解这个角色对你来说不是什么挑战。现在,让我们更近一步。理解只是抓手,角色的情绪、角色的内心活动、角色的偏好,这些都要依靠你实打实的表演呈现出来。”
纵有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拉着纵有谷在门口停下。
她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几乎一比一地模仿出了先前在陈理电脑上看到的画面。眼睛夸张地瞪大,眼珠微微颤动,面部却没有什么动作,显得割裂。
“表演不仅是真情流露,表演需要技巧,需要反复训练。我看出来了,你在这里想要表达紧张与兴奋共存的矛盾状态,但是敛谷同学,你知道你缺少的是什么吗?”
纵敛谷只是认真地看着纵有谷,她没有回答。
“你不缺少理解,你也不缺少技巧。你缺少的是训练,你缺少大量的训练。你要将技巧变为你下意识的动作,我问你,你哭的时候你会在意你的面部是如何抽动的吗?不会,因为一切自然而然就发生了。同样,在这场表演中,你知道摄像头会聚焦在你的眼睛上,所以你拼了命地想要用眼睛传达情绪。这就错了,简直可以说是本末倒置了。
大量的训练过后,一切的技巧才能成为自然而然的表达,才会让之后的表演像生理本能一样自然流畅。”
纵有谷直视着纵敛谷的眼睛,她看见纵敛谷点了点头,然后问:“请问有谷老师,我该怎么练习呢?”
纵有谷哼哼笑了两声:“我有那么多好的表演呢,随便拿一个就够你看半年了。”
“好的,纵有谷老师。”
“纵敛谷同学,希望在你伤好之后,能看到你的进步。”
“那必须的。”——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见你[可怜]
第66章 是的,她们生日陈理为整个剧组放……
陈理为整个剧组放了三天假,纵有谷终于能喘一口气。
从《游唱歌人的死亡》杀青,到无缝衔接进入《眼睛》的拍摄,她几乎没怎么停下过脚步。仅有的那点休息时间也都浪费在了两地的往来交通上。这么一想,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松过了。
于是这三天,她彻底将表演与拍摄抛在脑后。剧本被搁在角落,一次都没翻开,纵有谷决心要好好享受这难得的休息。她不爱玩手机,却硬逼着自己刷了好久的手机,她一边揉着发酸的眼睛,一边对着屏幕傻笑,一条接一条的视频划过眼底,大脑却毫无波澜。但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放纵、空虚就是快乐嘛。
纵敛谷这几日的状态与纵有谷截然相反。
她几乎没放下过剧本,那一只好手总是攥着起皱的剧本。她房里的电视一直开着,电视不是循环播放纵有谷演过的剧,就是来回放着经典电影片段。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遍遍看、一遍遍读,有时喃喃念台词,时而一动不动地沉思着,不过更多时候,她在模仿。
总而言之,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剧本与表演范式中,昏天黑地,头晕目眩,时间一天天晃过,她却浑然不觉。
甚至,过于认真的她都没有留意到纵有谷的外出。
那天,手机不离手的纵有谷刷到了粉丝为她举办线下生日会的消息。
生日?纵有谷其实并没有为自己庆祝过生日。
她在孤儿院长大,那会儿的牛小庙福利院经济状况并不好,只能勉强养活孩子们,自然没有余力为孩子们庆生,于是从没有人提过生日这回事。
直到纵有谷正常上学,她才知道生日的概念。那天苏彤果到校的时候提了一大盒奶油蛋糕,说是要和同学们共同庆祝生日。纵有谷这才知道,生日是值得庆祝的。
然而事实上,纵有谷依旧没有为自己过生日,原因很简单,她不知道自己具体的出生年月。身份证上写的那个日期,其实是她被送到福利院那天。那不是她出生的日子,只是她被遗弃的日子。这么多年,她始终觉得,那一天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不过,纵有谷向来好奇心旺盛,她对自己的线下生日会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有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为她庆祝生日,她当然想要去看看。
线下生日会的地址在一个咖啡厅,纵有谷看了导航,那里距离片场并不算远,公交换乘只要一个小时。
她眼睛一转,而后立马戴上口罩,兜上帽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门。
纵有谷上了公交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景象变了又变,纵有谷不得不承认,她有些兴奋。
大约一小时后,她终于到站了。
虽然有导航指引,却还是绕了不少弯路。她在附近来回打转,怎么也找不到那家咖啡厅。
她有些气恼,用力按熄手机屏幕,关掉导航,长长叹了口气。
正低头懊恼时,身后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有笑闹、有欢呼,还有此起彼伏的相机快门声。
纵有谷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她苦苦寻找的地方,就在自己身后。
她转过身,透过玻璃橱窗,她能看到咖啡厅内部。
咖啡厅被用心地布置过,角角落落随处可见纵有谷的元素,她的照片张贴在背板上,手幅铺满了桌子,连桌上桌游卡片上都印着她的卡通头像。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透出来,像是纵有谷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玻璃水晶球。
纵有谷抬起头,目光落在咖啡厅角落的一块屏幕上,那上面正循环播放着她出道以来的影像片段。一个个角色、一幕幕场景被剪接在一起,从小龙套、小炮灰,到大反派、大主演,画面切换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她上次领奖的画面,她捧着淡紫色的二月兰花束,紧紧握着奖杯,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她向来觉得自己不算多愁善感,可这一刻,她的心像是被来回熨烫,她通体舒畅。
她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进去。
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后,她原路返回。
路上经过面包店,她挑了一个最大的蛋糕,提在手上,蹦蹦跳跳地返回酒店。
纵有谷粗暴地踹门而入的时候,纵敛谷还沉浸在情绪中,她被纵有谷吓了一跳,怒目瞪着纵有谷。
纵有谷嘻嘻一笑,从身后拿出蛋糕。
她回忆着电视中别人过生日的样子,在蛋糕上插上蜡烛,而后将纵敛谷房间内所有的窗帘都拉上,而后关了所有的灯,最后,她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火苗窜起,将两人的脸都映亮。
“你这又是哪一出?”纵敛谷放下剧本,不解道。
纵有谷没有卖关子,她直接说:“我们过个生日吧。”
“为什么突然要过生日?”
纵有谷摇头,她避而不答,她只催促道:“你再问,蜡烛都要烧没了,我们先把愿许了。”
尽管疑惑,纵敛谷还是点了头。
两人齐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愿望,然后不约而同地睁眼,吹灭蜡烛。
“哦,完蛋,忘记放生日歌了。”纵有谷急急忙忙拿出手机,开始放歌。
富有童趣的音乐响起,纵有谷用肩膀顶了顶纵敛谷,让她也跟着一起唱。
唱生日歌时,纵有谷觉得那一遍遍的“祝你生日快乐”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于是她改口唱成“祝我生日快乐”,她依旧不满意,当音乐重复到最后一遍时,歌词就变成了“祝我们生日快乐”。这次,纵有谷非常满意。
纵敛谷开始切蛋糕,她切下一大块装在盘子里,递给了纵有谷,她又给自己切了一块。她一边切,一边问:“路过蛋糕店嘴馋了?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理由来吃蛋糕?”
“当然不是了,我是那么抵挡不住诱惑的人吗?”纵有谷推了纵敛谷一把,不小心碰到了纵敛谷的伤口,纵敛谷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院长母亲没有为我过过生日,孟琳也没有,连我们自己都没有。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我突然觉得可惜。我可惜的不是错过了那么多生日,我可惜我们竟然没有为彼此庆祝过生日。
电视里不都说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我不信这个,我觉得事在人为,我告诉你,我的愿望很简单,我要和你并肩站到更好的地方,过上更好的生活。”
纵有谷说着,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床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室内,整间房间顿时变得敞亮。
纵敛谷的眼睛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她眯起了眼睛。她沉默了半天,然后开始轻笑。
“你怎么能一下子许两个愿望呢,上天觉得你太过贪心不实现怎么办?不过好在,我许了和你一样的愿望。”
“什么?”
“没听清算了。”
纵有谷当然明白纵敛谷的意思,世界上没有人比她们更加了解彼此了。
她早说了,她们注定会被彼此吸引,只因为她们是同一个人。
纵敛谷坐在沙发上,开始吃蛋糕。
由于手臂受伤,她的动作总归显得有些怪异。
纵有谷见状坏笑两下,夺过纵敛谷手中的叉子,她说:“你求我一声,我喂你。”
一边说,一边十分欠揍地叉了快蛋糕凑到纵敛谷嘴边,然后又迅速抽走。
“纵有谷,你幼不幼稚?你别以为我手受伤了就真的束手无策了,收拾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纵有谷闻言立马放下叉子,抬起双手呈投降状,她说:“好吧,那神通广大的纵敛谷姐姐,你来喂我好不好?”
“去你的。”
两人又嘻嘻哈哈了一阵,突然沉默下来,而后两人相视一笑。
十分钟后,胡迎花、徐连霞、陈理分别收到了纵敛谷与纵有谷的讯息,说是有要紧的事商量。
胡迎花、徐连霞二人在心里叫苦连天,徐连霞担心着纵有谷作妖,胡迎花的烦恼就更大了,她担心纵有谷与纵敛谷一起作妖。
陈理心里惴惴不安,她担心纵敛谷与纵有谷临时变卦,于是一路上她都思考着如何再次说服她们。
各怀心事的三人在电梯上碰了头,点点头打招呼后又是一阵沉默。
电梯停下,三人均在相同的楼层迈出电梯,三人都惊讶地张了张嘴。
三人再次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继续前往自己的目的地,而后又同行了一长段距离,最终都在纵敛谷的门前停下。
三人面面相觑。
“你也是来找纵敛谷的?”
“有谷姐叫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敛谷姐给我发消息的,不过她没说要干啥。”
“我也是。”
三人有些不好的预感,都迟疑着是要敲门,还是转身离开。
不过她们还没做好决定,门就打开了。
“小花,连霞,陈导你们磨蹭啥呢,快进来。”
纵有谷笑着将她们一个一个拉进来,她们刚一踏进门,就看见一道人影一闪而过,而后她们脸上都被抹上了一道奶油。
趁着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纵有谷抢先说:“今天是我们生日,叫你们上来吃蛋糕呢。”
纵敛谷将盘子塞到她们手上,还没反应过来的三人手上莫名其妙多了块蛋糕。
“生日快乐啊,有谷、敛谷。”陈理率先出声,笑着说。
“有谷姐,我先前怎么没见过你过生日?”
“我也不知道诶。”
“行了,现在知道不就行了,保准以后每一年你们都能蹭到我俩的生日蛋糕。”
“你们快吃,吃完还有事情要拜托你们呢。”
纵敛谷和纵有谷早就切好了蛋糕,然后让陈理三人将蛋糕拿下去分给其余演员。
三人离开之后,房内又只剩下纵有谷和纵敛谷两个人。
难得地,她们两个人都很高兴。
纵有谷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来自犬和的生日祝福。
不久,备用机收到了张引羊的祝福。
纵有谷皱眉,然后扔开手机,一条都没有回复——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抱抱]
第67章 是的,隔阂再现“对,就站那边。……
“对,就站那边。”
“好。”纵有谷往旁边挪了挪,按照陈理的指示站好。
“敛谷,待会就按照这个点位站好,可以吗?”
“好的,导演。”纵有谷笑眯眯地说。
是的,三天假期一晃而过,假期过后,剧组就早早开工。
不过得益于纵敛谷的受伤,纵有谷可以晚点复工,于是她又多了几天的休息,多了几天和纵敛谷吵闹拌嘴的时间。
不过休息的时间总是那么快,很快陈理就来催促纵有谷进行拍摄了。
于是,纵有谷正式开始了扮演纵敛谷的替身生涯。
“敛谷,还需要再看一下剧本吗找找感觉吗?”陈理问。
纵有谷摇摇头。
她是谁?她是纵有谷诶。
这是她最擅长的东西,哪怕有一天她连吃饭都不会了,她也绝对不会生疏表演。
纵有谷耸肩,轻松一笑:“直接开始吧。”
第一个需要补拍的镜头,是眼盲的姐姐在反复犹豫后,最终下定决心出门的桥段。
纵有谷站在门边上,她吐出一口气。当她再睁眼时,眼中闪着灼灼亮光,亮光时而黯淡时而明亮,没有焦点的眼睛仿佛在令人窒息的漆黑中寻找到了光点。
她在原地站了好久,手在门板上反复摸索,指腹仔细感受着猫眼的纹理,最终,她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金属门把手的冰凉从直接传导至她的四肢,让她焦躁不安的心渐渐冷静,反复摇晃、左右摇摆的思绪逐渐坚定。
手指渐渐收紧,最终,下定决心按下了把手。
大门撞在墙壁上,一声巨响吓了她一跳,而后她迈出了脚步。
“卡!”
纵有谷迅速从戏中抽离出来,胡迎花立马从远处跑过来,她接过胡迎花手中的杯子。
看着胡迎花小心翼翼地忙碌,纵有谷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那会,胡迎花刚成为她的第十七个助理,而后不久,纵敛谷就来到了她的身边,让她在无聊压抑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可以完完全全懂她的人。
只不过那个时候,是纵敛谷扮演着她,现在竟然反了过来,这也是之前的纵有谷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
纵敛谷过来之后,她的生活的确变了很多。
纵有谷一边想,一边笑着喝水,当她衔着吸管的时候,她突然想到,这是纵敛谷的杯子。
尽管她们对彼此了如指掌,尽管曾经有过那么亲密的探索,但是生活中细枝末节的联系接触还是会让纵有谷感到新奇与兴奋。
这么想着,她咬着吸管,将喝水当成了一种乐趣。
“敛谷,你过来一下。”陈理冲她招招手。
纵有谷抬头,向陈理的方向走过去。
“下一场拍这个镜头可以吗,这个是敛……是你上次状态不太好的镜头,你觉得可以吗?”
陈理将剧本开,上面的剧情是,姐姐返回后,惊恐地关上门,又趴在猫眼上意犹未尽。
“这场戏难度不小,需不需要给你一些时间,将这场戏调整到下午呢?”
纵有谷哼了一口气,她说:“我不需要。”
纵有谷让陈理调出了刚才她的表演,她皱着眉毛反复观看。
她演得很好,这并不是她自吹自擂,哪怕让一个讨厌她的人来评,那人也说不出什么批评的东西。这是她擅长的东西,她理应做得完美。
纵有谷皱着眉,她将纵敛谷的表演与自己的反复对比,她想要找出纵敛谷如今的不足以及更快的提升方法。
她们许下了愿望,她们要一起站到更高的地方,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么她得帮助纵敛谷,她也得向纵敛谷学习。
纵有谷打算听听陈理的意见,于是她问:“导演,你觉得上个星期的拍摄,我的表演有哪些不足呢?”
陈理不明所以,她思考了一会,而后诚实地说:“刚才那几条的情绪处理非常好,而且更为出众的是,你有很强的镜头意识,你知道每个摄像机是做什么的,所以你会无意识调整自己的表演。虽然说演员要忘我、忘记周遭,但适应镜头也是很重要的一关。”
一个笑在纵有谷的脸上绽开,果然得问问别人,纵敛谷的问题就在这里。
纵敛谷上辈子是杀手,她对摄像机不可能不敏感,先前她甚至能感知到几十米之外的镜头,然后留下一张完美的抓拍照片。
但正因为她对摄像机太过敏感,于是她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克服摄像机带来的不自然,详尽办法在表演的时候忽视围在四周、近在咫尺的相机,她反而没有办法根据现场具体的拍摄情况调整自己的拍摄状态。
她得将今天的发现告诉纵敛谷才行,纵有谷满意地笑了。
纵有谷拍了拍陈理的肩膀,她笑着说:“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下一个镜头了。”
下一个镜头还是在这个房间内,四周的陈设不用调整,需要调整的就是摄影机的位置。
纵有谷在点位站定后,两个摄像师在指定位置站定,一个在远处,另一个就在她的身旁,距离是那么近,她都能听见相机操作的声音。
“三、二、一,开始!”
脑中一切纷乱的思绪瞬间消失,纵有谷站在门边上,她既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角色,又觉得自己正在扮演这个角色。
于是她既沉浸其中,又可以兼顾好拍摄效果。
她往屋内跑,她跑得磕磕绊绊,由于长时间在家中,她本应该对这个家的一切陈设了如指掌。但心中的慌乱让她一路磕磕绊绊,她恐惧着外面的世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世界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也害怕妹妹发现她离开,尽管她讨厌妹妹对她的控制,但她确实在内心深处依赖着她。
她在沙发上歇了好一会,愣愣地坐着,一个橘子在她的手上来回滚动,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缓。
恐惧渐渐消退,于是对外面的好奇与向往死灰复燃,在心中燃起一片大火。
要出去吗?
她抿着嘴,纠结着。
耳畔只有时钟指针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都与她的心跳重合。
汽车引擎的轰鸣、远处商店的促销音效、路人一闪而过的交谈声……一切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忍不住想,发出这些声音的人在干什么,疾驰而过的汽车要驶向哪里,步履匆匆的人到底在为了什么忙碌。
这个世界在运转,只有她日复一日在这里停滞,游历在一切之外。
这根本不好受,她生下来绝对不是为了这样的生活,她来到这个世界绝对不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于是她再次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缓缓走向大门。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摸到了猫眼的位置,她将眼睛贴在猫眼上。
她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丰富多彩的外部世界到了她的眼睛里只有忽明忽暗的区别。
邻居经过,挡住了光,她眼前就会暗一些。
云朵移开,阳光照进楼道,她的眼前就是明亮的鲜红。
尽管看不见,她依旧感到满足。
也不知道在门板上趴了多久,她躁动的内心平静下来。
她微笑着走回沙发,放松地倚靠在扶手上。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一切似乎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但她却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只有仔细听才知道,她说的是:
“明天再试试。”
“卡!”
纵有谷抬头,看着陈理的表情就知道,她做得很完美,一个难度不低的长镜头被她很好诠释。
她心中自然骄傲,加之任务完成,心里既轻松又快乐。
她朝陈理摆摆手,打算离开。
正当她转身离开之际,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再次转身,轻声问:“导演,这次的剧本是哪位编剧创作的,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她来片场呢?”
陈理忙着整理今天的素材,头也没抬,她说:“这次剧本是明崖那边提供的,我看过之后觉得很好,就接下了这次拍摄。”
“明崖?”纵有谷一边回车一边喃喃自语。
明崖娱乐是纵敛谷签约的公司,由葛崖一手创办。
从接到剧本的那一刻,纵有谷就感到异样,因为这个剧本实在太像她和纵敛谷的状态了,她原先以为是纵敛谷将自己的拐弯抹角地告诉了陈理,陈理受了启发而找编剧写了这么一部剧。
不过越到后面越觉得,这不是纵敛谷的手笔,因为剧中姐姐前期的状态太过被动、太过纠结,这绝对不是纵敛谷自我的投射,更像是旁人眼中的纵敛谷,可怜、无助、犹豫……
要说还有谁知道一点她们之间的那点事情,那只有葛崖。
作为演员,葛崖绝对是个很好的前辈,她提携调拨过不少青年演员,让后辈们在演绎道路上突飞猛进,她也曾被纵敛谷的灵气打动,在纵敛谷需要的时候拉了纵敛谷一把。
但现在,纵敛谷只是葛崖公司旗下的演员,葛崖也不再只是一个前辈,她运行着一整个公司。
明崖娱乐能在日渐饱和的影视行业站稳脚跟,依靠的绝对不全是葛崖作为演员时攒下的老本。
商人逐利,有些企业会为了稳妥盈利对高风险敬而远之。
但葛崖完全不是这么一个人。
明崖娱乐的一次次决策总是贯彻着高风险高回报这六字箴言,惨痛的损失没能磋磨决策的魄力,依旧剑走偏锋,依旧另辟蹊径。
纵有谷的把柄在葛崖手上,也许这次的剧本、这部电影就是在为日后的舆论做铺垫。
该怪谁?怪纵敛谷行事莽撞?怪纵有谷步步紧逼?
纵有谷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事情真如她料想,她纵有谷危在旦夕。
她和纵敛谷之间再次出现隔阂——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
第68章 是的,她可是纵敛谷“敛谷,这个……
“敛谷,这个镜头完成得非常不错,简直无可挑剔。”
葛崖伸手拍了拍纵有谷的肩膀。
这是纵有谷代替纵敛谷拍摄的最后一个镜头了。
纵敛谷体质实在强悍,受伤不过两周,她就去医院拆了线拆了石膏,几天后她就全然恢复了健康。
没有了石膏的桎梏,她能跑能跳,纵有谷认为她甚至能倒立上跑道。
总之,纵有谷没有理由再代替纵敛谷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完成了这么多单人镜头,今晚要好好休息啊。”陈理笑着走过来,拉过纵有谷的肩膀朝不远的饭店走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拍摄,陈理和纵有谷的关系近了不少。陈理不再因为纵有谷的名气而拘谨,她早早将纵有谷划到朋友的那一栏去了。于是她时常开玩笑,甚至有时候还会有些过分熟络。
比如现在。
纵有谷不动声色地将陈理搭在自己肩上手挥掉。
饭店很小,塑封的餐具摆在桌上,多余的塑料椅子堆叠在墙角。
纵有谷环视一下,没什么太大的感受,她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陈理却有些慌张,她担心纵有谷不喜欢这里的环境。
“有谷,条件受限,只能委屈你吃吃这种小饭馆,等回去,我请你吃顿大的。”陈理搓着手笑着说。
纵有谷点点头,她用筷子戳开覆在餐具上的塑料膜,熟练地拿起热水壶,热水在小碗、骨碟、杯子中反复翻滚。纵有谷有洁癖,她的餐具足足过了五次热水。
她熟练的动作让陈理目瞪口呆,于是陈理感慨道:“有谷老师,你和我想象中的实在不太一样。”
闻言,纵有谷放下了杯子,她看着陈理,笑着问:“陈导,那您原以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啊?不讲理的、难搞的?耍大牌的,不安分的?”
陈理呵呵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地喝了口饮料,她说:“算是吧,我还有些害怕来着。不过你真的很不一样,比我想象中更加……随和,更加开朗一些。”
纵有谷直接笑出声,她一边笑一边用纸巾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还没有人说过我随和呢。不过我真不理解你怕我干什么,所有人不都是一张嘴一个鼻子,有什么好怕的?”
闻言陈理放下筷子,她捶着胸口,神色颇为痛心疾首:“要是真这样就好了,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比如你看,有些人注定脑子灵光,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有那么多钱,看不见的差别多了去了,有时候和她们比比,我和路边的狗才更像是同类呢。”
纵有谷被陈理的比喻逗笑了,她又抽了一张纸巾擦眼泪。她笑够了,才开口:“得了吧,你也可以的,别人生来被托举,我们这些小角色总归能找到我们的捷径。”
“有谷,你为了安慰我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现在你谁敢说你是小角色呢?”
“行吧,我是大腕。”纵有谷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厚颜无耻,于是又嘿嘿笑起来。
兼任厨师的服务员终于在后厨忙完了,她走过来,问两人要吃什么。
纵有谷看着贴在墙上的菜单,点了蔬菜小炒和水煮虾,她不喜欢吃油腻的东西,于是点了这两道菜后,咂了两下嘴,不再说话。
“再加一道红烧肉吧。”纵有谷突然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突然就是很想吃红烧肉。
陈理惊讶地看着纵有谷,她惊呼:“这也太神了!有谷我和你讲,上次我和敛谷来这里吃饭,你们点的菜一模一样。都说双胞胎有心有灵犀,我先前还嗤之以鼻,现在倒是信了不少,这太灵了。”
“是么?可能只是饮食习惯比较像吧。”纵有谷耸耸肩。
菜上齐了,纵有谷又另外要了两双筷子。
“哟,这么讲究,还要公筷呢。”陈理抱怨着,但依旧接过了额外的筷子。
“我可不想吃你的口水。”纵有谷说。
陈理一下子来劲了,她用公筷狠狠夹起一只大虾,她说:“得了吧,我又不是没看到过你和别人吃饭,你可从来没用过什么公筷。”
纵有谷疑惑了:“怎么可能?你倒是说说我和谁一起吃饭。”
陈理仔细回想,她这才发现,纵有谷每次的吃饭搭子都是纵敛谷,这两个人好像只有和对方吃饭的时候才会不讲究。
“你说啊,我和谁吃饭。”
“好像是纵敛谷来着。”
“那不得了,纵敛谷又不算别人。”
“行吧。”
由于一直在闲谈,这顿饭吃得并不算快。
纵有谷和陈理走出店门时,已经算下午了。因为纷乱的思绪,纵有谷在外面闲逛了一会,等到她返回酒店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是傍晚了。
“怎么这么慢?”
纵有谷刚打开房门,纵敛谷就出声。
“和陈理吃了顿饭,又有事耽搁了一会。”纵有谷换下鞋往里走。
纵有谷突然向纵敛谷的方向猛冲,拦腰抱着纵敛谷,两个人重重摔在床上。
“发什么神经?吃饭把脑子吃坏了?”纵敛谷重重推开纵有谷。
纵有谷仰面躺在床上,她转头看着纵敛谷,然后开始傻笑。
“笑什么呢?”纵敛谷也只是躺着,没有站起来。
纵有谷眼睛一转说:“我总算是知道你先前为什么总是想要离开了。我帮你演了戏,最后演员表上的名字却不是我的,哪有这样的道理,真是要委屈死了。”
“委屈?这可是你自己同意的,可没有给你反悔的余地。”纵敛谷支起上半身,看着纵有谷说。
纵有谷移开了话题,她问纵敛谷这两天学习得怎么样。
纵敛谷看着纵有谷,她得意一笑:“突飞猛进?”
“真假?”
“这是当然,我可是纵敛谷。”纵敛谷模仿着纵有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换来的是飞过来的枕头。
“我指点你这么多,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回报呢?”纵有谷踢了踢纵敛谷的脚背。
纵敛谷笑着回头,她说:“你要什么?”
“你能不能教教我你的功夫呀,我可想学了。”说这话时,纵有谷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你要学到什么程度?”
“和你一样,我要让别人分不出你我。”纵有谷亲昵地环上了纵敛谷的脖子。
“就你?”纵敛谷语气轻蔑,然后咬住了纵有谷乱动的指尖。
“你瞧不起我?你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纵有谷。”
纵有谷看着纵敛谷点头,又听见纵敛谷说:“这也说不上功夫,没有那么神,不过就是体能和格斗技巧,对你来说确实也称不上困难。”
话音一落,纵有谷就在纵敛谷的脸侧重重亲了一口。
正当纵敛谷默契地回应时,纵有谷却一反常态,伸手将纵敛谷的脸推向另一边。
“我拍戏累死了,可没工夫和你闹,明天还有我自己的戏份呢。”纵有谷一边说一边坐起身。
她趿着拖鞋往外走,关门前,她又重新将头探进房内,她说:“明天有对手戏,我将从今天晚上开始期待。”
“滚吧你。”
一声巨响,大门被纵有谷关上。
她哼着歌,走到了不远处自己的房间。
她心情很好的回到房间,又小跳着上床。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成功用面容解锁。
是的,这是纵敛谷的手机,她们两个手机型号相同,纵有谷很轻易地将两部手机掉了包。
纵敛谷不爱看手机,一时间纵敛谷也发现不了。
她用拍了一张自己手臂的照片,然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仅葛崖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恢复如初。
而后她将手机丢到一旁,静静等待。
纵有谷等了很久,直到晚上九点,葛崖才打来电话。
纵有谷擦着自己还滴着水的头发,接通了电话:“葛崖老师,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敛谷,我刚看到你朋友圈,你受伤了?”葛崖问。
纵有谷放轻了声音,她说:“也不是什么大伤,老师您也知道,拍摄难免会磕磕碰碰,下次我不发朋友圈了,让你们担心就不好了。”
“你放轻松些,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关心关心我的员工和我看好的后辈。你和陈理熟悉,有没有和她说说要调整拍摄进度?”
纵有谷笑了,她语气自然:“幸好还有我妹妹在,这才没有影响拍摄进度。”
“什么意思?”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凝重。
“陈理那天找我们商量,她让纵有谷代替我补了几个镜头。”
“敛谷,你不该这么做的。”
听着电话那头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厉,纵有谷明面上口不择言地慌乱回应,她心中却暗自发笑。
葛崖如此生气,说不准是因为她十拿九稳的计划出现了风险。
计划落败,自然愤怒。
不过很快,电话那头就调整好了情绪。
“抱歉,我实在不擅长控制情绪。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举动太不明智了,你应该亲自参与表演,亲自孵化你自己的作品才对,我为你感到可惜……不过说这么多也无济于事……你手好了就行。”
电话被挂断了。
纵有谷感到有些疑惑,她摸不清楚葛崖的态度,也不清楚纵敛谷的态度。
她握着手机,在露台边上站了很久,然后打算找个理由将手机换回来。
当她打开房门时,却发现纵敛谷早早站在门口。
“你拿错手机了。”纵敛谷伸手晃了晃。
“哦,我没注意,我们的手机像我们两个那样一模一样,你让我怎么区分?”
“是么?”纵敛谷眯着眼睛说,视线在纵有谷脸上来回扫动。
第69章 是的,她们拥抱纵敛谷倚在门框上……
纵敛谷倚在门框上,审视着纵有谷。
纵有谷扣住纵敛谷的手腕,她换回了手机,笑着问:“好了手机换回来了,你走吧。”
纵敛谷拿过手机,只看一眼,她就十分笃定地说:“你用我手机了。”
纵有谷耸耸肩,坦荡道:“你怎么知道?”
“电量不对。”
“行吧。”
纵敛谷没有纠缠,她打算立马离开,纵有谷却拉住了她,牵着她进了房。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纵有谷没有隐瞒,开门见山道:“我给葛崖打了电话,我还告诉她,我代替你拍了几个镜头。”
“葛崖?”纵敛谷歪头不解道,“你和她说这些干什么?”
“你还有脸问?葛崖知道我们之间的那些事情,我担心她把事情抖出去。一旦败露,我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利用双胞胎姐姐赚钱的恶毒妹妹,你是饱受早年成名妹妹压迫的可怜姐姐,到时候你踩着我成名了怎么办?以防万一,我把我替你拍戏的事情告诉她了,把事情抖出去,你肯定会被牵连,到时候她捞不到多少好处。”
“她绝对不会这么做。”纵敛谷的语气笃定。
“为什么?”
纵敛谷仔细想了想,然后说:“直觉。”
得到这么一个答案,纵有谷忍不住推了纵敛谷一下。
纵敛谷歪了歪身体,躲过纵有谷的这一招,而后正色道:“我没有开玩笑,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第一次见到葛崖的时候,我很放松,没有半分警觉,这是很难得的。后来的几次接触,她身上全然没有让我讨厌的感觉。”
“是吗?”纵有谷附和。
也巧,就在这个时候,纵敛谷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纵敛谷看了一眼,就将手机递了过来。
是葛崖发来的消息,长长一段文字占了大半个屏幕。
一整段文字都在摆事实讲道理,说明纵敛谷不该让纵有谷代替拍摄,字里行间都委婉表达她对这个举动的不满意。最后一段,她又对纵敛谷未来的发展做了一个简单的规划,文末附上简短祝福,并让纵敛谷代她向纵有谷问好。
啰嗦古板,但的确真诚动人。
纵有谷来来回回地看着这条消息,她眯着眼睛,沉默着。
其实纵有谷也知道,葛崖很可能不是她想的那种人。
葛崖和她一样,是个演员,是个极其擅长表演的演员。
但再好的演员也会有松懈的时候,日常的相处不可能完美无缺,纵有谷对葛崖有成见,她总是等着葛崖本性流露的那一个瞬间。然而,纵有谷失败了,葛崖似乎永远的是那么随和和蔼,那么平易近人。
先前在片场,葛崖总是乐意指导年轻演员,刚才的那一通电话,葛崖得知纵敛谷受伤,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进度延误,而是让纵敛谷好好养伤。还有先前,当她得知纵敛谷与纵有谷之间的那些事情时,她在电话中十分纠结,兴许是担心毁了两位青年的前程,她到现在都对一切保持沉默。
种种细节都在说明葛崖并非逐利而往、以利为先的那种人。纵有谷的怀疑似乎是没有道理的,可是……
可是纵有谷忍不住怀疑,她见识过太多两面三刀、笑里藏刀的人,她没有纵敛谷那样的直觉,于是她总是下意识怀疑别人。
她暗暗在心中念了两遍葛崖的名字,仔细思考着。
她的眼前又出现一幕幕。
“我以为你会瞒着我。”纵敛谷慵懒地躺在沙发上,随口说。
“什么?”
“你冒充我给葛崖打电话的事,我以为你会瞒着我的。我想着,你不说,我也就不问,我总有办法靠自己知道的。”
“我们本为一人,我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你呢?再说了,既然你都说了,我们要一起往上走,我没有理由防着你。”纵有谷的指尖在纵敛谷手中画着圈。
纵敛谷有些惊讶地挑眉,她沉默地看着纵有谷。
迎着纵敛谷的目光,纵有谷又说:“我的直觉虽然你没有你那么敏锐,但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不巧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在一起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多般配?天底下再没有人比我们彼此再了解彼此了,如果我连你都要瞒着,我这一生可真是太可怜了,我也太对不住上天给我的机会了。”
纵敛谷看了纵有谷很久,她笑笑:“行吧。”
纵有谷不服气,她把过纵敛谷的肩膀,她瞪着眼睛说:“什么叫行吧,我说了那么多你就用两个字敷衍我?”
“行吧,我爱你。”纵敛谷说,这一次她没有转过头也没有敷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纵有谷欣喜若狂,一下子把纵敛谷拉了过来,她说:“这就对了嘛,我也爱你呀,纵敛谷。”
这个拥抱实在是既熟悉又陌生,她们熟悉自己,也熟悉彼此。但她们实在太久没见,将近一年半的分别让这个拥抱变得格外兴起,分别时难以相见,先前见了面却被心中的隔阂阻拦,她们竟然还没有正正经经地拥抱过。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拥抱激起了纵敛谷心中阔别多年的童真,纵敛谷竟然抱着纵有谷摇晃了起来,两个人在沙发上像摇篮那样轻轻左右摆动。
纵有谷想推开纵敛谷,可谁知纵敛谷看似轻轻搭着的手却下了死力气,纵有谷不管如何用力就是没有推开。
纵敛谷哈哈大笑,大笑转为轻笑,轻笑又变成一阵闷闷的笑。最后笑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摇篮曲。
纵敛谷特地将嘴巴附在纵有谷耳边,她的每一句哼唱都会在纵有谷耳边掀起一阵细小的气流,纵有谷乱动,纵敛谷偏不让她胡来。
于是歌声中夹杂着纵有谷的暗骂,纵有谷骂了好几句神经病,谁知她越骂,纵敛谷就越来劲。
饶是将一曲摇篮曲来来回回唱了两遍,纵敛谷才送开手。
“野狗。”纵有谷站起来指着纵敛谷的鼻子骂。
纵敛谷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纵有谷。
看着纵敛谷的眼神,纵有谷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见纵有谷笑,纵敛谷也跟着嘿嘿笑。
失了面子的纵有谷怒骂:“死——”
“死人。”纵敛谷预测到了纵有谷下一个骂人的词,并在同一时间说了出来。
纵敛谷蜷在沙发上笑,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水,她说:“好久没听见你这么骂人了,好怀念。”
“你别乱说,我从来不骂人,我素质可高了。”
纵敛谷将自己从沙发上撑了起来,斜斜靠在沙发扶手上:“我记得我刚来这里那会,我白天替你拍戏,比片酬更先到我手上的是你的骂声。现在想想,我替你干活,你还要骂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吗?”纵有谷心虚地移开眼睛。
“我把你放在家里你要骂我,我好心带你出门,你还要说我两句,哪有你这样做人的?”纵敛谷喋喋不休。
“我有这样吗?好吧,对不……对不起你个头!你以为我忘了吗?你一开始是怎么威胁我的?你还拿了只鸡在家里哐哐乱剁,我吓都要吓死了,骂你两句怎么了,没打你两下就不错了。”
纵有谷说得义愤填膺,全然没有看见眼睛越弯越大的纵敛谷,直到纵敛谷再次笑出声,纵有谷才停止滔滔不绝地控诉纵敛谷。
纵敛谷突然想起什么,她问:“新家在哪里呢?”
“什么新家?”
“别装傻,我知道上次吵架之后你搬家了,你现在住在哪里?我想过去,可以吗?”
纵有谷眯起眼睛打量着纵敛谷:“纵敛谷女士,凭借你的本事,我不相信你还不知道我住哪里。”
“是啊,我知道,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
纵有谷的嘴角扬起:“纵敛谷女士,等这次拍摄结束了,我这个大明星亲自帮你搬家。”
“行,一言为定。”
纵敛谷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将衣服裤子整理得笔挺,然后她才朝门口走去。
在门口换好鞋,她语气轻松地说:“有你、有我,一切都不会是问题,葛崖不是、任何人都不会是,我们是谁?有什么问题能阻拦我们呢?”
纵有谷没有反驳,她夸张地点头,她说:“简直真理,我可是纵有谷,你可是纵敛谷,现在一切都不是问题。明天是你伤好之后,我们的第一场对手戏,我很期待。”
“我也是。”
房门再次被关上,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纵有谷听不清纵敛谷的脚步声,于是她就想象着纵敛谷走回房间的样子,她想象着纵敛谷迈出每一步。纵敛谷房门关上的声音迟了不少,这在纵有谷的预料之内。
她的脑子里很乱,纵敛谷的话在她脑中盘旋不去,未来的种种可能也在纵有谷脑中不断闪现,一会是她和纵有谷携手走向奖杯,一会是她和纵敛谷被所有人唾骂。
何归、万春明、齐芳……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自从遇到纵敛谷,她在生活中遇到的善意也变多了不少,人生似乎顺利了不少,前景似乎一片明媚。
葛崖、葛崖,纵有谷还是忍不住担忧。
她换上睡袍,重重往床上一倒,顺势用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明天还有拍摄,眼下的事情最重要。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遇到你[彩虹屁]
第70章 是的,她突飞猛进这天刚刚亮,徐……
这天刚刚亮,徐连霞就载着纵有谷赶往片场。
纵有谷显然还没有睡醒,她坐在后座睡眼惺忪,她一边揉眼睛,一边在心中暗暗埋怨陈理选择这么一个刁钻的时间拍摄。
要不是她纵有谷既敬业又信守承诺,换做别人早就头也不回地走人了。
这么想想,她纵有谷真是讲义气到令人感动,那么伟大那么完美。
纵有谷半梦半醒,嘿嘿笑着胡思乱想。
“有谷姐,你今天心情很不错嘛,发生什么高兴事了?”徐连霞笑着打趣。
纵有谷这才挣扎着睁开眼睛,她看着徐连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徐连霞和她也算是混熟了,徐连霞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畏手畏脚、战战兢兢,今天她竟然还调侃起纵有谷来了。
“哦?你的意思是我之前心情不好?”纵有谷语气故作严肃地反问。
徐连霞也没有被吓到,她认真思考了一会,而后点点头:“是啊,就前两天吧,我每次来接你,你都耷拉着连,别说心情好不好了,我感觉你连精神都不好了。”
“是吗?”纵有谷支着脑袋,她努力回想。
她想起来了,前一阵由于纵敛谷的伤,她一个人要完成两个人的工作,哪怕陈理尽量安排,但工作量就是摆在那里,于是一场场戏、一个个镜头耗尽了纵有谷所有的精力,每天早上起来都一脸阴沉,那眼神就像每个人都欠了她个把万一样。
“有谷姐,前两天我都不敢乱说话,生怕刺激到你呢。”
纵有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膝盖轻轻撞了撞前座:“你少说话,再多嘴就把你开了,卖鸡蛋饼去吧你。”
徐连霞不为所动,继续驾车。
车辆沿着蜿蜒的山道盘旋向上,道路两旁绿植浓密,丝丝缕缕的薄雾也尚未消散。
待会要在山上实景拍摄,这对纵有谷来说也算是一个比较新奇的体验,加之纵敛谷的原因,她实在很期待。
待会那场拍摄,很重要。
待会拍摄的内容是,姐妹二人上山散心,不愿再受妹妹控制的姐姐动了歪心思,她出门前往口袋里揣了一把刀。然而姐姐不知道的是,她的妹妹同样心怀鬼胎,妹妹绝非甘愿无私奉献的人,妹妹依恋着她的姐姐,但她同样认为姐姐是拖累,于是她才主动提出这次上山之行。
有三个镜头格外重要,一个是姐姐的面部特写,另一个是妹妹的独白,还有就是,二人撕破脸皮后互相打斗。
可见,待会的拍摄对台词、情感、肢体均有极高的要求,对纵有谷与纵敛谷二人来说都是一个考验。
念及此处,纵有谷眯了眯眼睛,她睡意全无,脑中清醒非常。
汽车在山腰处停下,纵有谷跟在徐连霞的身后,跟着对方在小径中穿梭。走了一小段,就能看见剧组的工作车,以及架起来的大大小小的设备。
纵有谷与纵敛谷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片场,纵有谷忍不住朝那边看。
纵敛谷朝她笑了笑,纵敛谷身旁的胡迎花也轻轻对纵有谷挥挥手。
“你准备好了吗?”纵有谷轻佻地用指尖勾勾纵敛谷的下巴。
纵敛谷有样学样、举一反三,指尖轻点纵有谷的鼻尖,她说:“当然。我倒还要问你,你准备好了没?待会我们还要打上一架呢,我可不想看到一个动作笨拙的纵有谷,你和我一模一样,我可不允许你做出什么滑稽又狼狈的动作。”
“才不会。”
“两个主演来了吗?”场务在远处喊。
“这里!”两人异口同声。
“两位老师,先过来这里!”
“行!”两道声音又重合在了一起。
纵敛谷用肩膀撞了纵有谷一下,然后握住纵有谷的手腕,两人迈步向前走去。
“敛谷老师,您先来吧。有谷老师,您可能需要在旁边等上一小会。”
“行。”纵有谷点头,然后老老实实地从一旁拖了个小马扎,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在陈理身边坐下。
片场不按照情节顺序进行拍摄,从最终呈现效果以及效率角度考虑,最先拍摄的是姐姐反复犹豫的画面。
纵有谷撑着下巴,她看着三个摄像机对准了纵敛谷。
纵敛谷四下环顾,确认了摄像机的位置,她在脑中推演每个摄像机负责的大致景别,而后脑中又想起了纵有谷那天的指点。纵敛谷深吸一口气,她要配合摄像机。
坐在远处的纵有谷当然不知道纵敛谷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她只看到纵敛谷一睁眼一闭眼,神色慢慢放松,然后朝着纵有谷的方向笑了一下。
纵有谷不明所以,于是也朝纵敛谷嘿嘿一笑。
陈理拿起了喇叭。
“三二一,开始!”
纵敛谷入了戏,她不再是纵敛谷,几步之外站着的也不再是扛着摄影机的摄像师,而是令她又爱又恨的妹妹。
把手伸进口袋中,手指反复摩擦着刀柄,手心的冷汗浸透了包裹在刀柄上的纸胶带。
由于视觉上的缺陷,其余感官变得无比敏锐。
此时此刻,尽管山上大风猎猎,她似乎还能听见妹妹的呼吸,她能闻到专属于妹妹的气味。
她知道,毫无防备的妹妹就背对着她,蹲在她的眼前。
要不要迈出那一步呢?
越过了那条线,翻天覆地的变化将会发生,也许等待着她的会是万丈深渊。
但是……机会难得,如果退缩了,那么她的一辈子也许再难以被自己掌控。
瞳孔在眼眶中微微颤动,舌尖不自觉地频繁舔舐嘴唇。
她不是天生就眼盲的。小时候妹妹告假状,她被关在堆放柴火稻草的小储藏间内,她哭得太狠了,加上空气上的灰尘作祟,在那之后,她与这个世界就多了一层隔阂。
妹妹,妹妹,谁要这么一个妹妹?
小时候处处与她作对,酿成大错后却假惺惺地说要照顾她。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脖子涨得通红,藏在口袋里的那把刀迅速抽出。
“姐,我们拉钩。”稚嫩的童音回荡在她的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回忆让她再次犹豫,她整个人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一闭眼,泪水就用眼眶中涌出来。
即便情绪剧烈起伏,她强迫着自己的手向前挥去,誓言将刀尖狠狠送进妹妹的后背。
一切都要结束了,一切也都要重新开始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点愧疚,随之就是狂烈的欣喜。
出乎预料的是,她的刀落空了。
“卡!”陈理喊。
陈理放下喇叭,她转头望着纵有谷:“你是不是点拨过敛谷呀,她这进步也太大了。要不是几处衔接的小瑕疵,我几乎要认为刚才在镜头前的人是你了。”
纵有谷同样惊讶,她也没有想到纵敛谷会有那么大的进步。
这个角色乍一看与纵敛谷十分契合,但整个人物的精神内核却与纵敛谷大相径庭,纵敛谷能演绎得如此完美,实在不容易。
纵敛谷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她扬了扬下巴,冲纵有谷笑:“怎么样,我就说不会让你失望吧。”
“马马虎虎吧。”纵有谷摆手。
“也行吧,从你嘴里得到个马马虎虎也算是不容易了。”
“有谷老师,您可以过来了。”远处有人喊。
纵有谷从马扎上站起来,她说:“我给你看什么叫完美。”
事实证明,纵有谷没有说大话,下一段戏对纵有谷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挑战。
“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恨我,可你有没有想到过,其实我也讨厌你呢,姐姐?”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
叹了口气,妹妹小跑两步,登上一个小土堆。
“我们之间的年龄不过两三分钟的差异,万一那医院弄错了,说不准我就是姐姐了,你在我面前有什么必要老是端着姐姐的架子呢?你总是把我当作小孩,把我晾在一边,然后和自己的朋友玩。你和你的朋友总是笑我,笑我幼稚,笑我说不清楚话。我不喜欢这样,我讨厌你,所以我想着要报复你,可谁知道我的第一次报复就让你受了这么大的伤害。”
她的声音更大了,脑袋却埋得更低:“我当然知道我错了,所以我才会这么不遗余力地照顾你,你不知道我放弃了多少机会。但是没关系,哪怕很辛苦看着你,我都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收银的时候,我看着收银机里面的那些钞票,我总是会忍不住规划我们的未来。姐姐,到今天,你难道还以为我做得一切只是为了赎罪吗?”
“一切都没有关系,只要有你在,没有未来也没有关系,活得像老鼠一样我也甘之如饴。可你为什么总把我当成累赘,小时候是这样,即便到了现在,你也想着要离开我。姐,谁会想要一辈子照顾一个瞎子,至少我不是一个那样无私的人。
现在正好,你不想要我,我也烦了你,先前的生活被打破了。
以前你总是笑我蠢,你又比我聪明到哪里去呢?你难道没有想到,我早就别有用心吗?”
“卡!”
纵有谷一如既往做得非常好,她对徐连霞、摄像师、陈理的夸赞早就习以为常。
纵敛谷也看着她,她语气严肃郑重:“在这方面,你确实比我厉害。”
纵有谷哈哈大笑。
正要准备下一场戏,但山中天气多变,一下子竟然下起大雨,滂沱大雨中还夹杂着几记响雷。
出于安全考虑,陈理立马组织剧组下山。
于是这场戏的拍摄延期。
回程途中,纵有谷选择与纵敛谷同车。
“你答应过我的,我教你演戏,你也要教我锻炼。”
“我没忘。”
就在这个时候,纵有谷的电话响了,来电人是犬和。
接起电话,张引羊的声音却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敛谷,已经在大厅等着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张引羊的亲昵语气让纵有谷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稍微敷衍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纵有谷的眉毛拧了起来,她想不通。
纵敛谷用手指抚平纵有谷皱起的眉毛,轻声说:“我们手机调换那天,我用你手机给犬和打了电话。有谷,我想见见她们,这个要求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