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发烧 林溪红了眼眶,颤抖的嘴唇轻轻碰……
正是盛夏, 中央空调的凉意还浸在衣衫上,林溪刚跨出门,电梯间那股隐隐的闷热就扑面而来, 滞得他呼吸都慢了半拍。他左手拎了袋石榴, 从步梯往下走了一层,停在15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自从成了邻居, 他们便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份默契, 一直同乘上下班。陆淮之负责当司机, 林溪便会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门口,可以和他多乘一段电梯。
目光再次落到那扇防盗门上时, 林溪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淮之估计装修完房子就没撕防盗门上的薄膜,下半部分沾了楼道的浮尘,翘起一个角,软塌塌地搭在一旁,像块碍眼的补丁。
林溪盯着那处看了几秒, 忍了快半个月了, 终究克制不住强迫症, 伸手捏住那翘起的边角轻轻一拽,整段薄膜便顺着门框被揭了下来。
原本灰尘仆仆的厚实防盗门露出鲜亮华贵的深桐色,精致的纹路在早晨的暖光下呈现出细腻的质感, 瞬间高了几个档次。
林溪后退半步,心里终于舒坦了, 把手里的薄膜揉成一团, 塞进门边还没来得及准备带下去的垃圾袋里。可刚直起身, 却似踩到了什么硬物,脚心明显被硌了一下。
林溪缩回脚,拎起那块厚实的地毯, 手指碰到一枚冰凉坚硬的东西。林溪摸出来端详一番,从样式来看应该就是防盗门的备用钥匙。
林奚:【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钥匙藏在地毯下面呐?】
林溪:他嫌钥匙挂在身上不方便,放办公室又总忘。
林奚:【也不藏好点,小偷抓住了都得把他当帮助犯供出来。】
林溪:你还知道帮助犯呢?
林奚:【那是当然,咱这业务范围可是很广阔的。】
和林奚拌了会嘴,陆淮之还没出来。林溪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比平时约定的晚了五分钟。
“怎么回事?”
林溪心下疑惑,给陆淮之发了条短信,两分钟了还没等到回复。
林奚:【他小子难不成是睡过了?】
林溪摇摇头,指尖摩挲着石榴袋子的提手:“不会。他从来都很准时。”
话说到一半,脑海里却忽然回想起昨晚陆淮之在电梯的画面,没有力气似的倚靠在冰冷的电梯金属壁上。电梯灯光不甚明亮,他看不清陆淮之的脸色,似乎嘴唇有些过于苍白。
此刻想来,那明明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适。
难道陆淮之生病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林溪心头就涌起一阵悔意,昨晚如果能再多关心几句,说不定就能发现了。他没再犹豫,赶紧拨通了陆淮之的电话,又在门上敲了几下。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林溪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陆队?你在家吗?”
咚咚咚!
“陆淮之?”
没有人回应。
林溪弯腰从地毯下摸出那枚钥匙,不甚熟练地钻开锁孔,门咔哒一声开了。
大白天客厅的灯还是亮着的,玄关处的磨砂玻璃挡住视线,只能听见沙发边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
“白天怎么还开着灯?”
林溪没听见回应,快步绕过隔断走到沙发边,才发现陆淮之连警服都没来得及脱,就那样横躺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似乎烧得很厉害,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蔫蔫地贴在皮肤上。家里没开空调,阳台门也是紧闭着的,客厅好似蒸笼,比外面电梯间还要闷热。
林溪赶紧给阳台门留了条缝隙,又把空调打开,调成了柔风模式。找遥控器的时候,看到测温枪和几盒感冒药散落在沙发一侧,屏幕上面是刺眼的39.5度,也不知道是他烧糊涂前什么时候量的。
林溪心里一紧,捡起测温枪凑到他额前重新测了一次,滴滴的警报声中,高烧丝毫未退。
大概是被测温枪的警报声吵醒了,陆淮之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到像是砂纸摩擦:“水”
林溪赶忙去给他倒了杯温水,手臂垫在他脑袋后面扶着,一口一口慢慢喂。
灼烧到冒烟的嗓子忽然感觉到一阵甘甜清凉,陆淮之忍不住大口吞咽,喉结滚动着,终于抚平喉咙干渴的叫嚣。
“慢点儿喝,小心呛。”林溪轻声哄着,又倒了一杯喂了几口,而后蹲在沙发边上用手试探着他的额头。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陆淮之忍不住叹息一声,太阳穴的鼓胀感缓解了不少,只是眼皮还是沉重得睁不开。陆淮之应该还晕乎乎的,循着凉意往他手心蹭了蹭。
这温度烫得林溪心慌,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把温度降下来。他站起身来扫视一周,钻进浴室给他拧了条湿毛巾。
只是他没注意到就在他抽开手的一瞬间,陆淮之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哼,眉毛也皱了起来。
一手拿着湿毛巾,林溪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陆淮之的警服扣子,指尖被金属纽扣硌得发麻。
一颗颗纽扣解开,露出肩颈处结实的肌肉线条,还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饱满的胸肌。这些年陆淮之常年奔走一线,肌肉比五年前在学校还要厚了点,再往下,还多了几条陌生的伤疤,蜿蜒在腹部的肌理间。
林溪心口一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湿冷的毛巾敷上脖颈和胸口的皮肤。水分迅速蒸发带走身体多余的热量,陆淮之的睫毛颤了颤,原本规律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陆淮之烧得浑身是汗,一条毛巾很快就被他的体温蒸得温热。林溪起身再要去浴室拧一把新的,可当那丝丝凉意离开的瞬间,陆淮之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力气大得惊人,肌肤冰凉的触感让他不肯放手,林溪一个不稳,整个人跌进了他滚烫的怀里。
“陆淮之!”林溪又惊又急,明明都烧糊涂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
林溪费力地在他怀里挣了挣,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干脆用沾过水的冰凉的手背贴上陆淮之滚烫的脸颊,试图用凉意安抚他的躁动。
他的身体比预想中还要烫些,灼人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让林溪忍不住缩了缩。
“别走”陆淮之大概还晕着,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是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林溪融化在自己怀里,“别走好吗?”
林溪浑身僵了僵,一瞬间竟然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林溪不敢细想,只是更用力地用手背贴紧了他的脸颊。
客厅的灯刚刚被林溪熄灭了,阳光从层叠的柔纱中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子里很静,仿佛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林溪不再挣扎,陆淮之也逐渐平稳下来,他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闭着眼。
林溪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散落一地的感冒药,还有卡在小药箱里没拿出来的退烧药,伸手轻轻抚着他额间粗硬的头发,汗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先吃药好不好?”
陆淮之像是睡沉了,没有回答。
林溪趁机把手从他的脸颊上移开,撑着旁边的枕头想要站起身,可还没直起腰就又被一股力道禁锢住,重新拽回他的怀里,这次侧脸直接贴上了陆淮之滚烫的胸口。
林溪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
始作俑者沙哑的声音从胸腔里涌出,焦急得甚至染上一层不可言说的悲伤:“别走,别走林溪”
林溪偏过头去看他,平日里雷厉风行一个顶俩的刑警队长却在此刻露出一股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们错过的那五年仿佛在此刻具像化。
他知道陆淮之会伤心、会难过,可在没有亲眼见过之前,他也不知道究竟会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林溪红了眼眶,颤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皮肤,又攥起他的手,吻了吻指尖。
耳垂还是凉的,林溪用手捻过,而后抚着他的鬓边在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我真的不走啦,不骗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已然西斜,地毯被晒得暖暖的,空调的冷风落下,热度又被缓缓吹开。
陆淮之费力地睁开眼睛,舌根的苦意还没彻底消失,鼻尖先闻到一股清浅的石榴香。
“醒了?”
林溪正在流理台边剥石榴,鲜红饱满的石榴籽一颗颗滚落到白色的瓷盘里,像撒了一地的红宝石。
“你”陆淮之撑起身子,靠在沙发上,眼神还有些惺忪。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直直地落到林溪手里的石榴上。
“等等,马上做好了。”林溪从冰箱里拿出一壶冰镇好的茉莉绿茶搁置在流理台上,又用一块洗净的纱布包裹住盘中的石榴,用力挤压出汁。鲜红的汁水顺着杯壁往下流,石榴特有的果香填满了整个房子,就连空气都变得香甜。
陆淮之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好香。”
“石榴冰茶,刚给你喂了药,舌头应该都是苦的,你顺一顺。”林溪走过去,端着调好的石榴汁递到他唇边。
冰凉清甜的液体滑进喉咙,果香和茶香相得益彰,瞬间盖过了舌根那挥之不去的苦味,陆淮之眯起眼睛,舒服地喟叹一声。
林溪见他喜欢,干脆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拿起测温枪再测了一次,屏幕已经恢复到健康的绿色:“退烧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看你没出来,从地毯下面翻到了你的家门钥匙。”林溪怕他担心工作,又赶紧交代了几句:“我给你请好假了,我也在家办公。”
林溪指了指茶几上的电脑,屏幕上是恒夕的资料。
“辛苦你了。”陆淮之喝了口石榴冰茶,压下心里那股大男子主义作祟产生的害羞。
他一个大老爷们,发个烧昏了一夜,还让林溪照顾了一上午,怎么说怎么丢人好吗?
“恒夕的资料我也查了不少,下午我们去看看?”陆淮之有意岔开话题,结果说多了话,忍不住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你就别折腾了,好好休息。”林溪给他准备药的手一顿,“我下午先带潇潇去。”
陆淮之把手里的石榴冰茶放到茶几上,不置可否。好不容易他们俩一组查案,结果自己好死不死生了病,又落到了宁潇潇头上。
他妈的什么乌鸦嘴啊!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溪就挨在他身边坐下,给他把掉在一边的毯子盖在肚子上,再朝他伸过手,手心里躺着几枚药丸:“把药吃了。”
病号陆淮之乖乖照做。
“上午我们不在,我让潇潇去恒夕面试了,他们最近正在招人。”林溪在电脑上调出恒夕的官网,空缺的职位不少,工资也开得不低,“我找了找,他们每年都是固定秋天招聘,这一次提前估计是方廷敬的事情还牵扯了不少人出来。”
“远山那边的消息也送来了,没打听到柏衡的消息。”林溪的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蹭了蹭,水汽沾湿了他的指尖,“不过也是,沉默修会等级森严,除了高家父子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和柏衡有太多交集。”
“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陆淮之眼见着林溪一条一条堵死了所有的路,心里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也打算去恒夕面试。”——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接着谈恋爱[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2章 真心 林溪的后颈被扣住了,齿关也被撬……
“不行, 我不同意!”陆淮之刚刚退烧,嗓音还带着低沉的嘶哑,但却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们认识你, 根本没办法伪装。”
“我没打算伪装。”林溪抬眼时眼尾微微垂着,没敢直直望他, 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 像一根悬在半空的, 随时会被点燃的引线。
他又打算以身试险了。
陆淮之心里憋着火却撒不出来。之前他由着林溪孤身一人卧底沉默修会,结果在医院里躺了小半个月才捡回半条命。这次不涨教训还要去恒夕, 万一被认出来又不知道会招惹多大的祸事。
“你明知道柏衡他”陆淮之的话卡在喉咙里,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像被冻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难道说柏衡跳海前暴露了对你不轨的心思?还是说我真的顺着柏衡的挑拨往下查,结果真的发现了他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
陆淮之沉默半晌, 干脆紧闭上双眼, 耍赖似的往沙发上一躺:“反正我不同意。”
“现在是下午三点。”林溪轻轻叹了口气, 摁亮手机屏幕在陆淮之眼前晃了晃,“如果我上午得到消息之后就立刻行动,应该也赶得及在你醒过来之前赶回来照顾你。”
“但是我没有, 我在等你醒过来,然后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淮之心里慌乱, 仍是倔强地偏着头, 但却下意识握住了林溪勾住他的那根手指。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答案, 但是始终飘渺不敢确定。
“你还没醒来的时候,我答应过你,我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林溪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语气平淡却笃定,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千百遍。
“我坦白,我这次回来的确有不可抗拒的目的,我也有了很多没办法说出口的秘密,也许你已经猜出来了。”林溪低头一笑,笑意里裹着点淡淡的无奈,“应该说,你肯定猜出来了。”
“但现在,我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林溪朝他靠近,呼吸一寸一寸浸过他的皮肤,直到鼻尖几乎蹭到他温热的脸颊,声音恰似一片细雪轻轻落下:“我只想告诉你,我的真心。”
林溪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香,陆淮之这才反应过来,他似乎是打理了一番的。随着林溪一点点靠近,那股香味像是生了根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他攥着林溪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像是要从这份触感里确认眼前人是否为高烧未退的幻觉。
下一秒,柔软的触感落在他唇角,陆淮之猛地睁开眼,撞进林溪亮得惊人的眼眸。他的瞳孔因为短暂的屏息而微微收缩,窗外的阳光落到他们中间,让陆淮之看清了他眸子里的紧张和期待。
“我,我先走了。”林溪耳廓染上一层薄红,趁它还没有蔓延开时,想要率先退开一步。
但林溪似乎忘了早上那两个半强迫的拥抱,还没等他说完,他的手就被挂上了陆淮之的脖颈。
不似刚才浅尝辄止的触碰,陆淮之的唇准确地覆盖上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带着点试探,随后就是急风骤雨般的亲吻。
林溪的后颈被扣住了,齿关也被撬开,是一个亲密的毫无保留的姿势,但他却舍不得躲开,直到急促的呼吸间忍不住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沙发的位置本就逼仄,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密不透风,林溪觉得自己的氧气都被悉数掠夺,那些关于秘密的顾虑,关于危险的讨论都被这个吻冲得支离破碎。他尝到陆淮之唇齿间残留的石榴冰茶的甜香,也感受到他胸腔里和自己同频的如擂鼓般的心跳。
陆淮之的吻带着几分急切,里头藏着压抑了许久的情愫,仿佛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不安还有对林溪主动告白的欣喜揉进这个激烈的吻里。
滚烫的气息不断蔓延,林溪的背微微颤抖着,脸上也泛起生理性的红,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才是发烧的那一个。直到林溪因为缺氧而微微蹙眉,陆淮之才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吻。两个人额头相抵,大口喘着气。
陆淮之忍不住把人再往怀里搂了搂,宽大的手背抚上林溪的后颈,怀里的人条件反射似的颤抖,让陆淮之产生了想要再次吻上去的冲动。
但他没有动,只是将人揽进怀里安抚着,一遍又一遍梳理他后脑的发丝。
林溪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股甜腻的暧昧气息仍旧挥之不去,他撑着陆淮之的肩膀,声音里裹着刚被吻过的沙哑:“现在你相信了吗?”
陆淮之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另外一个更用力的吻封缄了所有的语言。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在两个交叠的身影上,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承诺,都藏进这个缱绻的午后——
林溪身子往陆淮之那边微倾,肩胛骨在软薄的衬衫下凸起一小片锋利的弧度。
他略微抬起头,眼尾弯起浅淡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的确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你会为我保密的吧?”
尾音落下时,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眉眼间那点假装的笑意太脆弱,仿佛一触即破,连他自己也骗不过。
陆淮之伸手揽过他,掌心刚触碰到林溪的肩胛骨,被那处明显而突出的骨骼硌了一下。他顿了顿,力道稍微放轻了些,却忍不住轻轻摩挲着那片单薄的脊背。
陆淮之记得,从他认识林溪那天起,这人就瘦。五年前是少年人特有的的劲瘦,肩背虽薄却绷着一股温煦的韧劲儿,像极了初春枝头迎着风的三花槭。可现在林溪的瘦削浸着虚弱的病气,仿佛只剩下一根坚挺的脊骨撑起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
可这样一副单薄的躯体里,却承载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你?还有上次在火场里也不是?”陆淮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听到林溪亲口承认时,心头的沉郁却并没有减少半分。
陆淮之仍为自己的迟钝感到不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那现在呢?是你还是他?”
“是我,是林溪。”
林溪没动,依旧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睫毛垂着,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颤动着等待陆淮之可能到来的急风骤雨。
可预想中凝滞的气氛并没有如他想象那般发展,陆淮之沉默片刻,只是收紧手臂,将他揽得更紧:“这五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这几个字像某种催化剂,瞬间击垮了他心中的大坝,那些被强压进去的悲伤、委屈、疼痛还有说不清的想念如同的洪流奔涌而出。林溪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针孔带来的疼痛,习惯了药物发作时的浑浑噩噩,可被这句话贸然戳中,所有的伪装的习惯都硌得他生疼。
林溪深深吸了口气,鼻尖泛着酸,强行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一字一顿地,说起了五年前,那个落着雨的夜晚。
“那段时间在准备毕业典礼,夏天,南湾总是下雨。你送我回了家后,我感觉头有点痛,以为是淋了雨感冒了。结果到了后半夜,我就发现了第二人格的存在。”
“我二叔正好深夜的飞机回国,看到了我发病的样子,第二天就把我带出了国。”
这段尘封的往事从未开封,一打开就呛得人喉咙发紧。林溪说得语无伦次,停顿得很厉害:“五年时间大部分都用在治病上,病情时好时坏,不敢轻易联系你。如果治不好,那不是耽误你一辈子?后来病情可以控制了,已经能够和他和谐相处了,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也不敢和你联系了。”
“二叔带我在美国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还到了瑞典去找脑科和精神科的专家,吃过的激素药估计能堆满整个沙发,精神类药品也打了不少,甚至在后来还出现了耐药性。我也是后来才懂,我这个情况太特殊,病因查不明白,多少的治疗手段搭进去都没用。”
“但我实在没办法看到二叔二婶那个样子,晚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生怕我犯病。”林溪垂下头,晶莹的泪水砸到毯子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痕迹,“所以我尝试着和他和谐相处,假装自己已经治愈。但他其实一直都在,一直住在我的脑子里。”
“那现在呢?你还会难受吗?”陆淮之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却像是一口泉眼似的,怎么擦都擦不尽。
林溪摇摇头:“不会。我也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了,就当多了个随时在身边的弟弟。他叫林奚,没有三点水,以前在国外话很多的,现在还收敛了不少”
林溪忽然顿住话头,他最近一直沉溺于和陆淮之两人的关系中,似乎对林奚的状态忽略了不少,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解:“他最近的确越来越安静了”
陆淮之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似乎林溪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第二人格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排斥。
不过也是,当初在对付王胜那个侏儒时,能看出来林奚的身手不错。在火场里他也是拼尽一身力气把他们两人带出去,并没有在危险中就企图占据林溪的身体。
“你很担心他?”陆淮之低声问道。
“只是有点不习惯。”林溪垂下眼,“没事的。不过你知道他的,即使遇到了危险,以林奚的身手我也足够自保。在沉默修会时是必须取得他们的信任,所以我没让他出来。”
他话里的暗示很明显,陆淮之不可能听不懂。
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出现,林溪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揉了揉:“既然你坚持,那就去吧。不过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撤出,不能冒进。”——
作者有话说:坦白了!舌吻了!和好了!普天同庆!!![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43章 面试 只需要那么一丁点儿……
“林专家!你终于来了!”
宁潇潇找了个私密性还不错的咖啡厅等林溪, 在服务生“为何还不点单”的灼灼目光中顶住了快一个小时,这才等到穿着正装姗姗来迟的林溪,后面还跟着个感冒未愈过来当吉祥物的陆淮之。
恒夕面试有着装要求, 林溪下楼换了套衣服才出发。炭灰色的定制西装贵气十足, 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刚过手腕的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衣摆随着步伐自然垂落。他的腰背笔直如线, 似乎被校准过一般,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干脆利落。
林溪平日通勤喜欢穿衬衫, 但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穿戴全套,今天再戴上一副不苟言笑的黑框眼镜, 比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气质还多了几分庄重严肃。
“林专家,你穿这身压迫感好强!”宁潇潇忍不住小声道,“感觉期末随时要把人挂了的那种”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陆淮之打了个响指,很满意自己给林溪挑的这身。他高烧退了没多久,声音闷在口罩里, 显得有些低沉。
侍应生端上几杯咖啡, 烘烤的焦香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见不会有人打扰了, 宁潇潇拉上座位边的隐私帘,掏出从市局带来的追踪设备,让林溪小心翼翼地贴在耳朵附近。
“恒夕面试阵仗很大, 这几天陆陆续续都去了不少人,我用的李延哥给我准备的身份进去试了试, 里头管得很紧, 每层都有保安维持秩序, 不让在楼层之间乱走,面完试就又被领出来,一直送到门口。”
宁潇潇在恒夕大楼里待了快两个小时, 她趁着这个空隙赶紧汇报面试的情况,“但我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去面试的什么人都有,感觉还挺正常的。”
陆淮之照例准备把定位器给林溪贴在后腰处,不知为何顿了顿,转手贴在了他的袖口内侧,借着方形的金属袖扣遮挡住:“只是在正式调查前去探查一番,找不到线索也很正常。”
宁潇潇没吭声,瞪大了眼睛从陆淮之看到林溪,目光又转回到林溪。
这真的是那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陆队吗?
果然恋爱中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怎么了?”林溪看宁潇潇脸色不对劲,拍开用手指给他理头发的陆淮之,问了一句。
看着对面两位不甚避嫌的样子,宁潇潇秉持着职场高情商守则,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没、没事。”
准备完事儿后,林溪冲他们点点头,从咖啡店打车到了恒夕楼下。陆淮之带着宁潇潇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车后。
恒夕在越珠区西边的海港附近,两条主路沿着海的轮廓蜿蜒而下。离了主城繁华的喧闹,这里反倒有一种被金钱堆积的围墙而隔离开的宁静。周围没什么树木,恒夕淡蓝色的楼体暴露在阳光下,依稀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海浪。
出租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林溪付了钱,熟练地乘电梯到了接待层。
“林先生您好,您的面试被安排在下午六点,麻烦您先到休息室稍候。”打扮得体的前台小姐把林溪引到一间休息室内,里头已经坐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已经五点半了,林溪在门口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淡淡的咖啡香气被一同带进来。林溪天生的好皮相,和西装的适配度极高,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从容不迫的模样瞬间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力。
“诶,你是来面试什么的?”
林溪旁边是个黄头发的卷毛男孩儿,一身打扮里唯一算得上规整的应该就只有那件白衬衫,领口还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满屋子的皮鞋当中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球鞋,和其他人正式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可能觉得刚才的问题有些突兀,黄毛便又补充了句自我介绍:“我叫阮翊,立羽翊,刚大学毕业,过来面试咨询师。”
“我随便试试,走个过场。”休息室人多眼杂,林溪不想透露太多,敷衍了一句便站起身来准备出去转转。
“的确的确,恒夕是太难进了。”阮翊可能理解错了林溪话里的意思,以为他是没信心,反而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听说恒夕今年遭了个大的,要是隔壁要我我也不来。”
林溪听到这话,放开了已经搭上的门把手,坐回原来的位置。他里已经离开学校太久,猛然间受到嘴里没把门儿的清澈大学生的冲击,一时缓不过劲来:“遭了个大的?”
“对啊,就是之前澜港的那个邪教案。”
“你不知道?”阮翊回头看了看,瞟了眼摄像头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林溪装作为难的样子:“我刚回国,所以”
“你们留子不是冲浪速度很快的吗?”不过阮翊很快便逻辑自洽了,“哦哦懂了,有时差嘛。”
“”
虽然惊讶于阮翊神奇的脑回路,但林溪还是退回半步,坐到阮翊旁边竖起耳朵听他讲悄悄话。
“恒夕之前因为涉及一个邪教案被警察查了,抓了不少人。所以这一次才提前招聘。而且我听说恒夕换了老板,新官上任三把火,估计要给内部大换血了。”
“不是封锁了部分消息吗?你怎么知道的?”
阮翊没有听出林溪话的破绽,反而兴致勃勃地分享:“我小姨告诉我的,她在这儿当部门主管,搞客户维持的。”
说到这儿阮翊赶忙为自己撇清关系:“但我不是靠我小姨进去的啊,是她说今年可能比较好进,喊我来试试而已。”
“哦。”林溪点头,“那也还不错。”
“你看,咱俩也挺有缘的,要不加个微信吧。”阮翊很外向,丝毫不怯地递出自己的二维码,头像是只可爱的火焰布偶。
林溪想了想,觉得也没坏处,说不定还能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消息,便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有人敲门进来叫到了阮翊的名字,林溪便顺势跟着他一起出去,到了休息室外边。走廊很宽阔,纵深感很强,林溪看到里面还有好几个休息室,有人进进出出,应该都是来准备面试的。
“别紧张!”明明是阮翊自己的面试,他上电梯之前却还不忘记给林溪打气,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林溪在心里感叹这就是大学生的青春活力吗,那点似有若无的紧绷感也悄然消散,唇边不由得露出个浅淡的微笑,“加油。”
“林先生,马上就到您了,请您稍作准备。”电梯边拿着名单的员工看他朝电梯的位置靠近,语气温和地提醒。
“好的。”林溪往前的脚步顿住,指尖轻轻攥紧了,“请问,洗手间在哪边?”
“您那边请。”
员工为他指了个方向,林溪转身往卫生间走,没想到不远处的楼梯也守着几个挂着工牌的恒夕人员。
只是面试而已,需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吗?
林溪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他没在国内面试过,但这再三防护看管,生怕他们脱离这一层到达别的地方的架势也有点过了。
“不好意思先生,面试请那边走。”守着楼梯口的员工拦住了林溪的脚步,礼貌地给他重新指了方向。
“不好意思,走错了。”林溪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道:“马上到我了,我可以从楼梯上去吗,应该就在上一层。”
“不好意思先生,为了保护客户隐私,楼梯只对我们内部客户开放。”那守门人措辞礼貌地拒绝了林溪,“面试可以使用拐角处专属电梯,不用担心迟到。”
倒是个合理的理由。
林溪没再多纠缠,朝着原来的休息室走去,迎面撞上前来寻他的引导员。
“到您了,林溪先生。”——
恒夕大楼顶层。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监控屏幕上冷白的光落到男人利落的黑色衬衫上。他的指尖悬在控制台边缘,却没有触碰任何按键,目光追随着屏幕中心浅灰色西装的林溪。
男人看着他一步一步从休息室再到楼梯间的试探,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只会些无用功。”
“先生,我可以去对付他,只需要那么一丁点儿就可以让他乖乖听话。”站在背后那人声音尖细而柔软,不仔细听恐怕会以为是个女人。
“刚才和他说话的人是谁?”男人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椅上转过身,露出那双标志性的深绿色眼眸,恰似一块幽微深潭中的翡翠。
“呃”站着的那人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一时间答不上来,愣在了原地。
“废物。”柏衡冷淡的声音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给我查。”
站着的那人拿起手边的笔记本,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后赶紧汇报:“他叫阮翊,是澜港大学的大学生,今年刚毕业。”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柏衡的目光从阮翊身上掠过,在林溪那一帧不明显的微笑上停留了许久,甚至生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恋,“你看,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大意,不是吗?”
“就和几年前一样,什么人的话都肯相信。”——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不用等,大概率在后天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爱你们!!
第44章 合作 爱上林溪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叮——”
电梯门打开, 引导员微笑着作了个“请”的手势,林溪独自往外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林溪微顿, 看清了眼前楼层的景象和布局。与刚刚休息室所在的楼层不一样,走廊里空无一人, 既没有前来面试的人, 也没有挂着工牌的员工, 林溪找寻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终于如期而至。
他回想起自己刚一踏上回国的飞机,恒夕就发来的邀约入职的邮件, 语气极尽诚恳,但时间却是那样凑巧。
可除了二叔以外,他分明没有告诉任何人确切的回国时间。
林溪知道,或许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处心积虑的监视。
所以他终究没敢告诉陆淮之关于邀约的具体细节, 反而抛出宁潇潇的先行查探给了他一副安慰剂。
林溪叹了口气, 他还是舍不得陆淮之这么快就被卷入这摊浑水, 希望陆淮之在反应过来后不要太生他的气。
走廊宽阔,畅通无阻,右侧有个大会议室, 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今天面试的地方了。视线穿过龟背竹宽大叶片的缝隙, 透过磨砂玻璃隐隐约约能看清一个人影。
林溪深吸一口气, 除了柏衡, 他暂时想不到别的答案。
脚步声响起,金属门把手的寒意顺着指尖爬进血管,“咔哒”一声, 门被推开了。
柏衡毫不意外地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和之前那个在沉默修会伪装的阳光松弛的白恒完全不同,他双手随意交叉置于胸前,黑色衬衫却严丝合缝的被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是遵循着某种无意识的秩序。
“品味不错,袖扣很漂亮。”
他抬起头,微眯着眼,将林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观摩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当那双沉静的墨绿色眼眸落到林溪精致的侧脸时,终于闪动一瞬,嘴角也噙上一抹笑意:“不过,林溪,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林溪心里一惊,袖扣下就是陆淮之亲手贴上去的定位器,但看到柏衡面色如常,便不想再多废话:“说吧,什么事?”
柏衡挑眉,他喜欢这种当猎人的感受,尤其是当猎物在陷阱周围徘徊时,露出的那种徒劳的镇定。他对林溪的话充耳不闻,站起身来,拿起桌上一颗通体透明的鹅卵石摆件把玩,自顾自地回答道:“两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林溪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他和柏衡指尖的距离。他双手撑在那张一人宽的大办公桌上,衬衫下的肩线绷得笔直,声音也出奇得平稳:“柏衡,我没空和你叙旧。”
耳边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节奏缓慢而规律。柏衡和林溪对峙了两秒,像是在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似的,忽而后退了两步,坐到宽大的沙发椅上:“为什么?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林溪难得嗤笑一声:“什么提前招聘,什么入职邮件,就差往我家里递请柬了。这些手段都很拙劣,不是吗?”
“哦?”柏衡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眼里盛满了笑意:“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是你来和我说这句话。”
林溪忽然觉得脑子一晕,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秒:“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林奚这些天很奇怪,原本还以为是他不想要和陆淮之坦白的缘故。但仔细回想起来,自从柏衡出现开始,林奚就隐隐地感到不快,甚至是有种似乎要回到五年前刚出现时的模样。
柏衡的眼里深不见底,没有漏过林溪任何细微的反应:“刚才,应该是位新朋友?要认识一下吗?”
“你在说什么?”林溪强行将林奚唤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他注意到了柏衡的眼神,那不是探究,也不是试探,反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有任何的伪装,林溪。我早知道他的存在。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其实根本就控制不住他,对吗?”柏衡绕到另一边,双手按住林溪的肩膀,强行让他坐在自己对面。他弯下腰,一股陈旧的檀香的味瞬间席卷了林溪的中枢神经:“我说过的,你对我而言,没有秘密。”
“你究竟想说什么?”林溪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从自己的肩膀上拉下来,柏衡冷白的皮肤立刻出现一道鲜红的印记。
“还学会咬人了?”
柏衡没有介意他这无礼的举动,只是嘴角那抹微笑僵了僵,干脆松开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眼神却还流连在他身上一刻不肯放松:“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些善意的提醒,让你不要站错了队。”
“我掌握着真相,关于你、关于你父母死亡的真相。”柏衡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引诱:“只要你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林溪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冷眼看向柏衡,对面的人仿佛是一击即中的猎手,抓住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父母这两个字,是林溪心底最坚硬却又最柔软的伤疤,但柏衡却三言两语,轻易揭开了它。
林溪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近乎疯狂地回想着市局档案里的每一个字,和柏衡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但除了他和柏世年父子关系外,他却找不到任何柏衡出现的蛛丝马迹。
“什么代价?”那些近乎残忍的画面在林溪心里翻涌,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逼迫他迅速冷静下来。
“我要你离开刑侦支队,我们合作。”柏衡微微昂起头,狭长的墨绿色眼睛里露出一丝餮足,仿佛是在欣赏猎物一步一步走进陷阱:“这样对你来说,岂不是更保险?而不是等到某天被他们那群道貌岸然的人扫地出门”
“咔哒。”
门轻轻被推开,一个戴着工牌的男人穿着楼下员工统一的制服走进来。他手里端着木质托盘,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请喝茶。”
轻柔到有几分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林溪和柏衡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他把茶杯落到桌上,将其中一杯推到林溪手边,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那点情绪很内敛,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可能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上完茶这人便离开了,林溪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上那块机械腕表上。
“想好了吗?”
林溪回过神来,发现柏衡的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怎么?对他也有兴趣?”
“有病。”
林溪掀开杯盖,里头的茶叶还未完全舒展开,在水面上沉沉浮浮。他凑近闻了闻,茶是好茶,却被用开水直接冲进杯里,滚烫的温度还未褪去,烫得林溪指尖发麻:“柏衡,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通缉犯的话?就凭你是柏世年的儿子?”
柏衡脸上的表情一僵,眼底的游刃有余瞬间转为警惕,夹着愤怒,但顷刻间就被更深的笑意掩藏起来,放缓了语气道:“不错嘛,已经查到这里了。”
“你的筹码是什么?就凭柏世年被枪/毙后剩下的那仨瓜俩枣?还是你这位表演型人格用的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林溪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像是要掸去什么脏东西似的,“就算要合作,你也得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不是吗?”
柏衡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可眼底的阴鸷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哈,你不用激我。警察那边二十多年没能给你的答案,我能给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可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林溪把握着时间,如果是面试此时此刻应该就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向门口:“我会考虑。”
“还有,”林溪拉开门,走廊里的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起他额角的头发,残留的咖啡香混合着浅淡的柑橘味道被风送进了密闭的房间里:“拜托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不是单身。”
柏衡目送着他离开恒夕大楼,黑色的身影站在会议室的冷光下,一松一紧才是对待猎物的最好方式不是吗?柏衡这样想着,拳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点了支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登记照,似是从大学布告栏里撕下来的:“又是你,陆淮之。”
下一秒,照片出现在垃圾桶,被人随意揉成一团——
林溪从恒夕出来时,日头已经沉下去了。夜色苍茫,偌大的澜港却还在如火如荼地运行,道路车流不息,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靠在门口的立柱边上,低头给陆淮之发了个信息,约他直接在市局汇合。往前走了两步,一抬头就看见阮翊正等在门口。
他单手拿着束花,用一张牛皮纸简单地包着。
“祝贺你结束面试。”
洋桔梗和薄荷叶浅淡的香气在夜色中氤氲,林溪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花就被塞进了怀里。他只好先道了声谢。
“你去哪?我送你呀。”阮翊指了指不远处停放的小电驴,“现在路上堵,我这可是全澜港市最快的交通工具。”
“没关系,我已经打好车了。”林溪冲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显示已经有司机已接单。
阮翊抓了把自己的黄毛,心下失望,分寸感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然都在找工作,你看到了什么合适的岗位,可以推荐给我哦。”
“好。”
得到林溪肯定的答复,阮翊也没有再多停留,骑上自己的小电驴七弯八拐地汇入了门口拥挤的主路。
唉,现在的大学生啊。
林溪盯着阮翊的背影看了会儿,低头失笑。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垃圾桶,终究是心软没扔进去,决意一会悄咪咪转赠给宁潇潇。
恒夕离市局不远,但下班路上却是大排长龙,网约车在路上晃晃悠悠快二十多分钟才到。
林溪撕开外面的那层牛皮纸,用手将花捏成一把,插进宁潇潇新买的花瓶里,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情况怎么样?”
“潇潇人呢?”
看到陆淮之披着件外套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问出。
“太晚了,也没她什么事儿了,我让潇潇先下班了。”陆淮之注意到宁潇潇桌面上多出来的那束桔梗,“你喜欢桔梗?”
林溪诚实地摇摇头,赶紧顺着毛捋:“我喜欢白玫瑰,一海滩那种。”
陆淮之刨根问底的话被瞬间堵了回去,只好偏过头去:“说正事。”
“对不起。”
林溪垂着头,没头没尾地先来了这么一句,但陆淮之却听懂了。
他一个人守在车里的时候在琢磨些什么呢?是恍然大悟林溪今天去恒夕将会见到的人?是怪林溪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可还是要去冒险?还是气林溪为了查案还要用表白来铺垫?
陆淮之都没有。他只是默默为他做好了所有的善后工作,并让宁潇潇带了一队人盯住了恒夕的各个出入口,以免像上次那样被毫无准备地掳去沉默修会。
他了解林溪,虽然他从警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林溪承担的责任感却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他总是把一切都闷在心里,直至种子成了参天大树,这才惊觉原来每个人都已经站在这块树荫下。
“我也会改。”陆淮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我不会阻止你去做任何事,但我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不过,你也要对我更坦诚,好吗?”
只是一个肌肤相亲的拥抱,林溪却觉得他们的心似乎更加靠拢了些。
他简单概括了今天面试时见到柏衡的事:“柏衡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恒夕,说明他已经有了躲避警方追查的手段,说不定他顶着这张脸却已经换了身份。”
“没错。”陆淮之点点头,赞同道:“敌在暗我在明,更何况这一次我们要抓的人是蒙狐,就算我们出动人把柏衡抓进来,没有证据也是无济于事。”
说到这里,陆淮之顿了顿:“你还记得我妈妈吗?”
林溪点头,他之前和陆淮之谈恋爱时虽然还没有见过他的父母,但他还是经常听陆淮之提起。他父亲退休前是省检里重刑事案件的检察官,现在是大学的客座教授,母亲则帮忙外公打理家里的公司。
陆淮之是他爸妈老来得子,两家人都宝贝得不得了,小时候是纯种的混世魔王,要什么给什么。直到他妈发现这孩子有发展成魔丸的趋势,这才及时止损,一手把在外公家作威作福的陆淮之揪了回来。
“我妈公司和恒夕最近有个项目合作,和高层人员来往比较密切,我已经打了招呼了,可能会有一些内部消息。”
林溪也把从阮翊那儿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我今天打听到他们领导层来了次大换血,估计是为了柏衡回来掌权。这里头水很深,提醒阿姨要注意安全。”
“嗯,她心里有数。”
“还有一件事。”林溪略显迟疑。
“你说。”陆淮之早一步预判了他的想法:“不会干扰我的思路。”
“我好像,见到蒙狐了。”——
“老板,L/S/D在澜港的流通线路基本已经搞定了。我让他们几个先混在一般的毒/品里往外卖,等勾得他们差不多了,再准备收线。”
蒙狐已经换了身衣服,他身量不高,棕色T恤在他身上很宽松。戴了副不起眼的眼镜,俨然像个普通的上班族,扔到人群中很难一眼认出来。
但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却是按耐不住的兴奋:“十六个点!比之前整整上涨了十六个点!我们的货刚一上去就被订空了!您这次采用的新提取方法,比之前的老把式提出来的更纯,更好用!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澜港、不,整个省都会是新型L/S/D的天下了!”
柏衡恍若未闻,对他的狂热视而不见。
他立在巨大的天幕玻璃下,茫茫夜色笼罩了全身,杯中酒精被灯光映得猩红。
只是在听到“好用”这个词时,他墨绿色的眼珠微动,喃喃自语道:“如果当时就有的话,说不定”
“您说什么?”
“没什么。”柏衡很快恢复了冷漠,就连声音也冷清了几分,“你最近表现不错。”
“谢谢老板!”蒙狐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柏衡更近了些,脚下澜港市的万家灯火犹如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一股压抑不住的畅快从他心里迸发而出,“接下来的事,我也会办得很漂亮”
柏衡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腕微微一倾,红酒便顺着杯壁淌下来。暗红色的酒渍浸上洁白的羊绒地毯,边缘不偏不倚停在蒙狐的鞋边,还有几滴沾上他的鞋面,留下点点深色印记。
“但是,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蒙狐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两步。
他逾越了。
眼前的柏衡确实不像他父亲那样锋芒毕露,但那温润笑意下掩藏着更令人胆寒的东西。柏世年倒台时,除了“影子”外没留给他任何东西,柏衡就像是一条毒蛇,安静地蛰伏,直待猎物上钩,然后一击毙命。
“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柏衡指了指门口。
“是。”
蒙狐咬着牙退开,他已经查清楚了事情暴露的起源,的确还有条漏网之鱼,他还没杀干净——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宝宝们!五千肥章补偿一下呜呜呜[求你了][求你了]
第45章 督查 很好,刑侦队长带头迟到。……
一大清早的,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哀鸿遍野。康远山直接不顾形象“咚”一声趴倒在桌子上:“草,完蛋了”
“怎么了?”
林溪刚进门,把早餐放到一旁, 随口问道。
“L/S/D这个案子事关重大, 结果我们和缉毒那边进展都不太好,上面觉得我们破案速度太慢了, 再加上次陆队生病没到岗好巧不巧被督查的记了一笔, 刘副局就被派下来督案了。”
“刘副局?”林溪想起来之前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那不太愉快的一面之缘。
他也听了些风言风语说刘副局不太好相处, 而且自从沉默修会爆炸的事情后,她和陆淮之的关系又是急转直下。
“对啊对啊!她简直就是个魔头!”康远山哭丧着脸, “别说摸鱼了,踩点上班都会被骂啊!而且上次爆炸让她以前手底下带过的不少弟兄受了伤,找了我们队长好几次麻烦呢!”
宁潇潇来刑侦支队之前还在局里各个地方假模假式轮岗过一段时间,对此深有感触。她手里捧着杯她调制的五颜六色的茶,弱弱开口:“同意简直是比陆队还要可怕的存在”
话音未落, 一个穿着警服短发干练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大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 动作敏捷干脆,丝毫看不出是快退休的人了。她低头一看表,离八点还差五分钟, 紧接着便宣布:“现在开始,在我之后到的算迟到。”
办公室里的众人猛然一悚。
刘曼清站在原地扫视一周, 没有看到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很好, 刑侦队长带头迟到。”
林溪走上前, 想替陆淮之解释一句,他去法医室拿报告了。可刘副局的视线紧接着就逼向他:“工作时间工作地点,是你吃早餐的地方吗?”
林溪回过神, 看见背后桌上没来及吃的俩包子一时语塞。
“刘副局上任又是三把火啊!”
“我想起我高中班主任”
“别说了,快别说了,我害怕。”
底下的窃窃私语缓缓停滞了,刘曼清正了正警帽,冷笑一声:“这就是陆淮之带出的好队伍。”
“刘局。”陆淮之手里拿着报告从门口进来,一看办公室里噤若寒蝉,就明白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人到齐了,刘曼清不再说多余的话:“案子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五天之内必须破案。”
“什么时候多了办案期限啊?”
“原来一般不是一周吗?”
“对啊对啊。”
“陆淮之,你有意见吗?”刘曼清没理会那些质疑声,她这辈子听到的已经够多了,反而直接了当点了陆淮之的大名。
“没有,刘局。”陆淮之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感冒还没好全,所以声音有些嘶哑。他朝屋里头挥挥手:“大家欢迎刘局,然后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办公室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家在刘曼清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脸色下四散,逃似的离开了。
刘曼清走到陆淮之旁边,女式皮鞋敲击地面发出咚咚响声,她拨了拨耳发,的声音压得极低:“陆淮之,你别给我来这套花花肠子,你能糊弄龚局但可糊弄不了我。”
“刘副局,我理解您想要破案的心情,但督查也不能干扰我们正常办案的节奏,您说是不是?”陆淮之说话礼貌周到,没有正面回应她话里的尖锐,但也丝毫不客气:“还有,林专家属于省厅特招人员,不属于刑侦支队管辖,您的规矩用不必用到他身上来。”
随后他扔下“开会”两个字,大摇大摆地就往屋里走。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几个人赶紧屁颠屁颠拿了材料,在白板前围了一圈。
林溪也赶紧夹在中间顺台阶下来,顾不上自己那俩包子了,拿着材料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心里还回想着陆淮之刚才的话。
刘曼清这个人他不太了解,不过同样是对陆淮之不满意,但看得出她不是马主任那种面硬心软的,陆淮之在市局这么多年应该也明白其中利害。
更何况陆淮之这招并不算多高明,只是胜在实用。既把面子功夫做到位了,同时也把督查和办案划清了界限。
“我搜集了一些资料,恒夕是公司制,前些年法定代表人换成了胡潍。他是个在国外混了几年学历的富二代,学的是艺术,没有管理公司的能力,不出意外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小傀儡。”
陆淮之把恒夕这几年的人员变动做成图表分发下去,看起来非常直观。
“不过自从胡潍接手公司以后,恒夕的董监高和股东会人员就逐年变动,并且到现在为止变动很大,尤其是具体负责经营的高管。我推测,如果不是国/家/政/策限制,他们原来的董监高应该早就已经脱身了。”
“啧。”康远山对着手里的资料对比落到案子上来:“也就是说,恒夕已经不是以前的恒夕了,而是个披着公司外壳的犯罪集团?”
陆淮之点头:“话糙理不糙,只不过要光明正大地查恒夕,必须先找到他们和蒙狐关联的实质性证据,否则检察院那边不会批搜查令。毕竟恒夕也算是澜港市的纳税大户,上次已经动过,这次不会再让我们轻易查了。”
“队长。”
李延今天一上午都没张嘴,完全不像平时大大咧咧的性格。他坐在白板远处一角,小心翼翼地开口。
陆淮之看向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昨晚,昨晚我监控蒙狐账号动向时,发现他的账号重新在app上登陆了,我一路追查发现了他在恒夕附近上线过几秒,但是”
“但是什么?”
“我没想到他的阅后即焚程序适用范围那么广,我还没来得及抓住那条痕迹,就被蒙狐销毁了”
“呵。”刘曼清眉头紧皱挤出一个川字,话到嘴边也不留情面:“低级错误。”
“对不起,队长。”
好不容易抓住蒙狐的一个纰漏,却因为疏忽硬生生放走一个重要线索,李延自责地抱住头,忍不住红了眼眶。
“的确是大意了。”陆淮之淡淡道:“罚你继续跟进,直到把蒙狐找出来为止。”
“陆队长,如果每个错误都像这样轻拿轻放,能涨多少教训?”刘曼清非常不满陆淮之的处理方式,在她心里早就已经给陆淮之扣上了贪功冒进、赏罚不分的帽子。
“刘副局,我想五天时间应该还没到吧?”陆淮之抬眼看她,语气不卑不亢。
林溪打断了刘曼清和陆淮之火药味弥漫的对话,向李延确认道:“李延,你刚刚是说蒙狐再次登陆了信标app,并且只有几秒钟是吗?”
“是的,林专家。”
“你能确定这几秒钟的登陆时间就是他的在线时间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蒙狐仍然在使用app,但是ip地址却已经被清除了呢?”林溪不太懂计算机,只能找李延一步一步排除。
“基本不可能。”李延话说出口,又再次肯定道:“就是不可能。蒙狐隐藏了自己的ip地址,我攻破了好几道防火墙,才利用李佳佳的账号进行了反追踪,我设计的程序每十秒钟都会重复抓取在线账号的ip变动。”
李延顿了顿:“可惜蒙狐上线还不到十秒钟,所以我只能确定大致范围。”
林溪冲他点点头,然后分析道:“照这样说的话,蒙狐上线的时间非常之短,不可能是利用信标app发展下一个受害对象。李佳佳报案之后,蒙狐应当也清楚信标app很有可能已经被警方追踪了,但是他这次的突然上线是想要干什么呢?他有什么不得不上线的理由呢?”
一秒,两秒,空气忽然沉默了,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时间的流动。
蒙狐连着杀了这么多人都没有被警方发现,现在就凭短短几秒钟的上线时间要来推测他的动机?就连康远山也没忍住无声地摇头。
“这个app为什么叫信标?”陆淮之的问题打破了这沉默的局面。
之前谁都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虽然李佳佳手机上的app没有具体名称,但方廷敬的那一版却是有具体的名称的,所以“信标”这个称呼便一直沿用了。
前面的案件虽然都顺利推进了,但是蒙狐在投放L/S/D时是如何确定受害人不在家的?为什么洛云为那样小心地将自己的地点对比融入最普通的生活中?还有,方廷敬他们在沉默修会时又是怎样有针对性地诱骗受害人的呢?
“是位置信息!信标app能够被动定位受害人位置!”李延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个定位子程序不会主动向母程序发送信息,所以我的安全检测没办法检验到,但是母程序却可以随时复制拿走子程序记录下来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