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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一瞬间,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

谢积玉跪在地毯上,侧脸有一块鲜红的擦伤,身上被绑着绳子,和方引中间隔了好几米的距离。

他们遥遥对望的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只是现实却容不得他们再暗暗互通任何信息。

那几个持枪的人似乎也很意外方引的存在,其中两个人立刻举枪对着方引,慢慢靠近他。

“他只是我的私人医生,你们抓他是没用的。”谢积玉忽然开口,声音非常沉着,“你们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

其中一个高大的男子忽然上前一步,蹲在了谢积玉的身边。

“医生还是很重要的,对我们来说也省事。不然你这位联邦议长的独子、联邦热海地区救援委员会的负责人要是受了伤没人治疗,还是挺麻烦的。”

他看上去是这些人的首领,虽然口音有些重,不过还能听得懂。

眼看着那两个持枪的人已经走到了身边,方引不敢乱动,生怕他们有什么过激行为。

他看见了他们胳膊上的臂章,是一个非常眼熟的标识。

方引稍微一回想,就将眼前这个标识跟前两天在新闻中看到的标识联系上了。

就是这群人,在热海地区策划了一场震惊全球的事件,只为了组织内部夺权。

从新闻的结果上来看,已经接近溃败。现在忽然找上谢积玉,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首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方引听不懂的话,似乎是一个命令的样子。

下一秒,身边的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钳制住了方引的手臂,将他拖到谢积玉的身边,然后踢了一下方引的腿弯。

方引重重地跪在了地毯上,上半身有些不稳,几乎贴在了谢积玉的耳边。

“我没事。”

方引的声音很小,有些颤抖,但谢积玉听见了。

不过他们只相贴了一瞬间,就被迫分开了。

那个首领饶有兴趣地蹲下来,忽然抓住方引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

谢积玉的面色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

首领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谢积玉,并不理他,反而贴近方引的脖子,面罩下的声音有些模糊,但戴着很明显的笑意:“omega?”

方引僵硬得一点都不敢动,下意识地做出了咽口水的动作,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轻轻地滑了一下。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是beta。”

“真可惜,都好久没见到omega了。”

首领松开了方引的头发,按了一下他的后颈,似乎非常遗憾,然后接着道:“不过身为谢先生的医生,你倒是在游艇上喝酒睡觉,似乎很愉快。而你的老板,大半夜还在连线的媒体做采访……所以让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是他的私人医生吗?”

“我是。”方引慢慢似开口,似乎在斟酌什么,“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上伊斯亚特岛,在我的包里,有本次随行的证件可供确认。”

首领面罩后面的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用这么麻烦,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但凡有什么越轨的举动,我会把你切碎扔进海里喂鱼,听懂了吗?”

方引面色苍白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那个首领随即站起来,跟身边的手下低声说了几句方引听不懂的话,然后就出去了。

他们也拿出绳子捆住了方引,粗粝的绳子直接拉扯皮肤,带来了一些鲜明的痛觉,不过还在忍受范围内。

他们将方引提起来,几乎是扔在了谢积玉的边上,然后才分散开,守在了船舱外部的的所有进出口。

等船舱差不多都静下来,方引才慢慢地坐直身体,抬眼看着谢积玉。

“别担心,会没事的。”

尽管谢积玉此刻被绑着,也有些狼狈,不过他的声音很沉着,有一种非常令人安心的力量。

人在这种惊慌之中,非常渴望贴近彼此以求得一些安全感。

但方引并不敢靠谢积玉太近,如果被那些人看出端倪,无疑会将局势变得更加不可控。

“你感觉还好吗?”方引声音很轻,就像藏在喉咙里,眼神小心翼翼地落在谢积玉受伤的脸上,“疼不疼?”

谢积玉摇摇头:“不疼。”

方引皱着眉,语气中有些后悔:“我不该晚上喝那么多酒,不然,或许还有机会搏一搏……”

不过话说到这里,方引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谢积玉活动了一下自己被绑住的手臂,没有注意到方引的神色:“别开玩笑了,他们有十几个持枪的人,你喝不喝酒,结果都是一样的。”

一番沟通之下,方引才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个组织的是热海地区中一支非常强大的力量,与其他两个组织三足鼎立。

但确实如新闻中所说,这个组织内部最近也起了极大的内讧。

首领年事已高,在这种动乱的局势之下只想保存自己原来的力量,无意与其他组织以及国际社会争锋相对。

而首领的儿子年轻气盛,短短几年就通过势力扩张收获了不少拥趸,在组织内部是一股新势力,被称为“变革军”。

本次热海地区的战事再起,变革军很想借此机会一举吞并其他两个组织的势力,奈何遭到了内部的元老派的强烈反对,于是才掀起了那场骇人听闻的“嫁祸”之举,想把水搅浑,把组织内部的所有人都绑在变革军的战车上。

后来的局势就像新闻中说的那样,变革军的计划失败了,不仅组织内部围剿,外部的其他组织和国际社会也在动用力量寻找隐匿的残余势力。

在谢积玉的讲述下,方引的心越来越凉。

在这种情况下,就意味着这伙人现在是亡命之徒,做起事来肯定是不留手段的。

“他们为什么会找到你,他们想要什么呢?”

“他们的行动很快,中间的内情我暂时还不清楚。”谢积玉双眉微蹙,“不过他们大约是想绑住我,来争取一下谈判的空间,会跟联邦或者国际社会提一些要求。”

方引没说话,他垂下头,乌黑的眼睫像是浸着冰凉的海水。

谢积玉转过头看着他:“别担心,既然我是个重要的筹码,我们便不会有事,只要静等就好。”

方引的声音有些低:“早知道,我们就不该来这个地方。”

谢积玉小时候毕竟经历过一次绑架,管家曾经告诉过他,当年的谢积玉也是接受了不少次的心理治疗,才慢慢恢复正常。

虽然他看上去很镇定,但这样的事情重演,怎么都是一种不幸。

“游艇是我订的,你的意思是,怪我连累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引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来这个岛,也不会遇上这种事情了。”

谢积玉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想得也太多了,谁能未卜先知?你也没有这种能改变未来的能力,就不要强行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大约是遇到了浪,游艇轻轻地晃了一下,方引这才意识到现在的游艇是在前进状态。

他看了看窗外,游艇行进过程中海水翻腾,只是茫茫大海上并没有参照物,只能通过太阳升起之前发白的东方天空,来判断现在正在朝着西南方向开去。

方引低声问:“他们有说要去哪里吗?”

“大约是前往公海,相对靠近他们自己的势力范围。”

方引透过四面的舷窗环顾,伊斯亚特岛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根弦,离他们很远很远。

谢积玉虽然被绑着,倒是表现得很从容。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坐在了方引的身边,这样视线正好对着东方:“说好了看日出的,这可是美景。”

初升的太阳像熔金倾泻,温柔四洒在海面上,将深蓝的天空与海面割开了分界线。

海风和阳光从舷窗进来,落在他们的脸上。

其实这确实是非常难得的一刻。

他们之间甚少有这种极其安静的、能坐在一起欣赏景色的时刻,要是忽略捆在身上的绳子和身边持枪的人,这一幕完全可以作为一个美好的回忆,深深地嵌入方引的心里。

方引缩了缩自己的身体,将脸轻轻地贴在了谢积玉的肩上,眼睛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声音有些哑:“你这次一定会没事的。”

谢积玉微微转头。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得见方引的下半张脸,皮肤很白,下巴有些尖,双唇抿着,是一个紧绷的弧度。

“我们都会没事。”谢积玉说道。

这时,船舱的门忽然被踹开,方引被吓得一激灵,猛地直起了上半身,跟谢积玉拉开了距离。

进来的人是那个首领。

他的冲锋枪挂在身后,腰上还有匕首和手枪,手里端着两个餐盘。

脸上的面罩已经被摘掉了,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面中,有些红,还没有完全痊愈。

是了,他就是那个组织首领的儿子、以残暴闻名的哈姆扎。

此时他的脸上带着笑,让那道伤疤变得更加可怖。

方引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之前了解过,在对方的民族风俗当中,皮肤破损是一种亵渎父母和神明的行为。

而哈姆扎是脸上受伤,这在他们的文化认知中应该是更加严重的。

但眼下,他看上去确实毫不在意的样子,连药都没有上,这种热带气温下不好好处理,怕是很快就会感染。

不过以方引从新闻中了解到的信息,他的所作所为在父辈看来跟直接亵渎神明也差不多了,或许脸上有道疤也算不得什么。

但是这种信仰忽然崩塌的力量,会对一个人产生极大的精神压力,变得很容易受刺激,难保他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方引连呼吸都放轻了,默默地垂下眼睛。

哈姆扎将手里的餐盘扔到他们二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忽然抬脚,狠狠地踩中了方引的肩膀,将他压在舱壁上。

他嗓音又低又哑,恶狠狠的,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似的:“我脸上的伤疤,好看吗?”

第62章

谢积玉使劲地挣扎了一下,身体撞到了茶几,那两盘食物差点就要砸在了地上。

“跟我谈条件的前提,是不可以伤害我的人,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谢积玉的嗓音里憋着暗火,兰花香信息素不受控地在船舱里开始蔓延,“你如果食言,你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得不到。”

顶级alpha的信息素是有压制力的,只是对方手里握着枪,这种信息素的压制只会让他们更加不悦。

只见哈姆扎一个眼神,立刻有两个人大步走了进来,举起枪托,重重地砸在谢积玉的脖颈上。

这一下的力度可不是开玩笑的,腺体是非常脆弱的部位,如果腺体破裂,就算有方引这个医生在场也无法确保无虞。

眼看着谢积玉倒在了沙发上,喘着粗气,对方又抬起枪托准备砸第二次。

方引瞳孔紧缩,声音忽然变得尖利:“不要!”

哈姆扎转过脸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脚下微微用力,坚硬的战术靴碾压着方引的皮肉,带来了鲜明的痛觉。

方引咬了咬牙,努力稳住自己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谢积玉,嘴角弯了一下,给了他一个自己没事的眼神。

接着,方引才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谢先生的腺体曾经受过伤,经不起你们的击打。船上医疗条件太差,会出大问题的。”

哈姆扎思考了一会,示意手下人走开。

“可是你的眼神让我现在不高兴,你说怎么办。”

“您的伤还没好,需要敷药,不然这个天气,伤口会恶化。”方引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哈姆扎,“我是医生,可以……帮你。”

哈姆扎挑了挑眉,忽然放下脚,转而抓住了方引的衣领,将人拎了起来:“要是弄不好,我把你手剁了。”

方引垂在身边的手都在颤抖,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以慌张。

于是他点点头,竭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哈姆扎看上去发泄完了,终于放开了方引,然后让手下解开了绑在方引和谢积玉身上的绳子。

“谢先生,你的人没礼貌,我这也是回敬。”他用枪口指了指桌上的两盘食物,“你们,先用餐吧。”

说完,哈姆扎就后退了两步,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看着他们。

餐盘里应该是某种海鱼罐头,和半生不熟的面拌在一起。

方引本来就吃不下鱼,在这种境遇的重压下,闻着那鱼腥味胃里翻涌得更厉害。

只是这种时候,他没得选,反而吃得更加多,盘子里一点点都没有剩下。

这段时间注定是拉锯战,没有好的体力更挺不过去。

两人一个字都没有互相交流,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枪口下的早餐。

餐后,方引又喝了水,等那种恶心的感觉平复得差不多了,便走到哈姆扎面前:“我现在帮您上药。”

哈姆扎的手下将药箱递给方引,方引从里面找出碘伏、镊子、棉球和外用的消炎药。

镊子夹住了沾了碘伏的棉球,方引的手靠近了哈姆扎的脸。

“其实这个时候,你只要稍微用点力,完全可以戳瞎我的眼睛。”哈姆扎掏出腰间的配枪,重重地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抬眼看着方引,“你要试试吗?”

方引只是瞥了一眼那把枪,就迅速移开了目光,依旧细致地帮他消毒:“我不会这样对待病人。在我眼里,病人都是一样的。”

面对这种伤口,方引的处理轻车熟路,几分钟就结束了流程。

“接下来几天不要沾水,及时换药,很快就能愈合。”

哈姆扎似乎有些意外方引的话,只是还没说出什么话来,门外忽然有人对着哈姆扎说话,但方引听不懂。

然后哈姆扎忽然站起来,回了几句,语气听上去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外面的人又回了两句,哈姆扎便走了出去。

方引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走到了谢积玉的身边,有些脱力地坐了下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发抖。

其实刚才他在为哈姆扎上药的时候,脑海中不是没有过别的想法。

那把枪,是柯尔特M6,结构简单、故障率低、杀伤力大,只要他能挟持住哈姆扎,谢积玉就可以很快从再次被绑架的阴云中逃脱出来。

但眼下到底没发生什么,他不能表现得像个不受控的疯子一样,而且谢积玉还在这些人的手里。

“到了。”谢积玉静静地看着外面。

茫茫大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孤岛。

小岛看起来只有几千个平方,真真正正的沧海一粟,上面乱石嶙峋,各种没见过的植物疯长。

这伙人没有再给他们二人绑上绳子,只是用枪把他们挟持下下了游艇,上了小岛。

在差不多山腰的位置,有个爬满了植被的、破旧二层小楼,久经风雨侵蚀,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建筑了。

变革军一伙人将方引和谢积玉关进了小楼里,大门上了锁。

谢积玉看上去倒是非常从容,他在小楼里看了看,将一个破柜子边上的木板拆了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扔在墙根下。

接着,他便在木板上坐了下来,靠着墙,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之后对方引招了招手:“过来坐啊。”

方引走到他身边,靠着坐下,低声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游艇上的定位系统已经被破坏了,但他们应该还是不放心。我们是他最大的筹码,自然不能那么容易交付出去。”谢积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联邦这个时候已经收到了他们的条件,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

方引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被关在这里,在外面,怕是已经要闹翻天了。”

谢积玉的身份有些敏感,在国内是三号人物的儿子,在国际社会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如果被媒体爆出来,他手底下的产业和项目怕是也会受到影响。

方引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谢积玉却不以为意。

“就算这件事传出去也没什么怕的,危机就是转机,等度过了,所有的利益都会触底反弹。这次,就当来参加真人版荒岛求生节目了。”

方引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笑好像有些不合时宜,立马又闭上了嘴。

“想笑就笑嘛。”谢积玉睁眼看着方引,尽管他此刻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狼狈,但唇角还是弯了弯,“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想,为什么你看上去总是……很奇怪。”

方引望着谢积玉,乌黑的眼珠里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你自己很多时候,遇到一些事情了,明明就是笑不出来的场景,可你偏要勉强自己笑出来。”

谢积玉顿了顿。

“眼下这种时候,除了笑一笑我们又做不了别的,为什么不笑呢?”

方引怔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这种别扭的心理,只有许文心这样专业的心理医生才能察觉出来一点。

却没想到,平时总是不爱跟他多说什么的谢积玉,却看得很明白。

方引有些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谢积玉才开口,声音很轻:“是因为你的家庭?”

“一部分吧。”方引垂着眼,“我父母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他们年轻时候发生过的事情,我自己都不是特别清楚。”

“所以,你很想挣脱?”

方引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想谢积玉应该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只是他们俩的境遇现在已经完全不同。

“只是,我现在很难做到。”

他的额发在海岛的风里轻轻晃着,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弓着。

从谢积玉的角度看上去,宽大衬衫只是悬在方引身上似的,目光可以很轻易地越过方引后颈、锁骨和前胸。

他安静了半晌,忽然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方引的肩膀,然后很快拿开了:“迟早的事。”

方引身体都震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立刻把脸别过去的谢积玉,原来,谢积玉这样细腻的、会安慰人的一面,也会展示给自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方引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红墙福利院的事情。

当时谢积玉才来到福利院不久,被其他孩子排挤,好几次跟他们起冲突,便一个人躲在一个偏僻的墙根下吃东西。

那个地方其实是小方引爱去的,但后来小谢积玉为他抢回了他心爱的毛绒小狗玩具,所以很快,那块空间很快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地盘。

虽然那段时光没持续太久,但现在眼前这个场景,倒是跟当年的景象有些相似了。

破旧的建筑物、脏乱的环境和被困的两人,只能紧紧地依偎着彼此。

“我想起来你小时候被绑架过的事情,跟这次会不会有点像?”

方引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开口,他不确定谢积玉会不会想得起来那多么年前的往事。

“你后面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才被找回谢家?中间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这个当然记得了。”谢积玉靠在墙上,望着早已经斑驳脱落的木质房顶,似乎陷入了回忆里,“不过我运气也不算太差。虽然中间有颠沛流离的时候,好在后来去到了一家孤儿院,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帮助我的人。”

方引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谢积玉,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是谁,你还记得吗?”

“当然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孤儿院住了好长时间,真的是机缘巧合,遇见了一个熟人。他当时正好跟着学校同学,去孤儿院做慈善。他也很意外见到了我,然后就想办法转告了我家里,我才能顺利回去。”

谢积玉顿了顿,面上带着一点笑,转头看着方引。

“那人你见过的,就是晏珩。”

第63章

方引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海面上吹过来一阵风,穿过小楼破损的玻璃窗,有些凉,落在了方引的脸上。

“原来是他啊……”

方引凭借着本能用这几个字进行接下来的交谈,但实际上,似乎过去了好半天,方引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落在了耳边,有一种非常荒谬的距离感。

就像面前放着一盘皮削得很干净的、雪白的果肉,所有人都告诉你那是一盘甜瓜,于是自己也相信了。

等放进口中之后,却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味道,需要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这原来是一盘苹果。

并不是从来没有吃过苹果,只是这种感觉太过意外。

“我跟晏珩小时候就认识,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吧,就很少再来往。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想都觉得那天的实在是太巧合。”

谢积玉没有注意到方引有些怪异的反应,他依旧在说着往事。

“那么多孤儿院,孤儿院里又有那么多小朋友。而且那个时候好像爆发了流感,孤儿院里好多得病的小孩子都被关着,他居然能找到我当时所在的小黑屋里。”

“那真是,挺巧,挺幸运的。”方引尽量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勉强,“不过,后来,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

谢积玉轻咳一声:“长大了,距离远了,自然而然地就来往少了。”

方引心里很乱,但是他还是想再确认一下,现在的谢积玉还记不记得当年的自己。

他不渴望可以从谢积玉那里获得感激,或者爱,但至少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样的回忆或许能让两个人的靠得更近一些,也更有力量。

只是方引刚刚准备问,谢积玉忽然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小楼的窗口,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看了一会,忽然轻声道:“不对劲。”

还没等方引细问,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下一秒,门直接从外面被踹了开来。

破旧的木门终于寿终正寝,一下子拍在地上,扬起了巨大的灰尘。

方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哈姆扎气势汹汹地向谢积玉走去,一枪托砸在了谢积玉的头上。

谢积玉被这忽如其来的攻击打得跪在了地上,一只手勉强撑着,才没有彻底地躺在地上。

然后,方引就看到鲜红刺目的鲜血,从谢积玉的额角慢慢地流下来,很快在地上聚成了一滩。

方引挣扎着要上前,却被哈姆扎的手下按住了。

哈姆扎拿起枪指着谢积玉,几乎是恶狠狠地开口:“你,还是你们,做了什么?是什么时候,偷偷给外面传递消息了?”

“我们一直在你的控制下,怎么传消息?”谢积玉抬头看着哈姆扎,血液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怖,但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清楚。”

“联邦特勤部队,现在离我们只有20海里。”哈姆扎冷笑一声,“谢先生,你还要怎么狡辩呢?”

谢积玉的表情有些意外,虽然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哈姆扎捕捉到了。

“我们身上没有任何携带通讯工具,你们早就检查过了,跟我们无关。”

方引也很清楚,他们两人身上的手机、手表等等只要是有电的产品,都被收缴走了。

此刻,他们乘坐的那艘游艇也早就开远了,就算船上有什么定位设备还没拆干净,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个瞬间,方引皱了一下眉,后背猛地冒出了冷汗,他想起了自己脊椎里的那颗芯片。

他不清楚他们被绑架的消息在外面传了多广,不过如果方敬岁已经知道的话,倒也不意外。

这东西几乎可以无视掉海中央这种环境的屏蔽,方敬岁如果将自己现在的坐标信息给到联邦的特勤部队,也不是不可能的。

方引看着谢积玉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心跳如擂鼓。

谢积玉没有注意到方引的异常。

他抬头看着哈姆扎,将声音放得很慢,吐字也很清晰,像是要让哈姆扎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们炸掉那个学校之后,不仅仅是你的父亲,所有人都在追捕你们,并且悬赏很高。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的属下中,有想结束这种巨大压力的人,才偷偷给外面报信呢?”

此话一出,无异于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瞬间,其他人都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都有不少犹疑的情绪。

哈姆扎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笑来,脸上的那条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虫子,狰狞可怖:“既然上了我的战车,谁都别想逃。我有的是办法,达成我的目的。”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既然联邦的人来了,那我们可以换个一个更加高效的沟通方式。”

哈姆扎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在谢积玉的手臂上来回晃了晃:“一只手臂,能让联邦的特勤部队后退多少海里?”

方引瞳孔紧缩,挣扎着往前冲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变形:“不要!”

如果谢积玉真的伤了,岂不是是自己间接导致的?

哈姆扎转头看着方引。

这位医生看上去很瘦弱的模样,带着眼镜,很文气,给自己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人畜无害。

“这下正好,有个医生在场,谢先生也不用担心失血过多而死了。”

谢积玉面色非常难看,撑在地上的手指都用力得发白。

哈姆扎朝着自己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便立刻将方引猛地朝前一推,方引便摔倒在谢积玉的面前。

“哈姆扎先生,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方引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的手指碰到了谢积玉滴在地上的、已经变得冰冷粘稠的血,嗓音急切,“你只是要军火要钱,这些联邦都给得起。但是如果真的伤害了人质,必定遭到联邦的报复,这对我们双方都不利,不是吗?”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

哈姆扎露出一个笑来,然后抓住方引的头发,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段逃亡生涯以及过去得不到组织重视的不悦都讨回来,语气里有一种颤栗的兴奋。

“可我现在不想讲道理,只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哈姆扎,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小鸡仔。”

哈姆扎左右看了看手里那把花纹繁复的短刀,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用谢先生的一条胳膊冒个险,博一个可以历史留名的机会,我觉得很值得。”

话音刚落,哈姆扎便高高地扬起了自己举刀的手。

也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引快速地夺取哈姆扎腰间的那把柯尔特M6,手腕灵巧地翻转了一下,将枪稳稳地握在掌心。

接着“咔嚓”一声响,子弹利落地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就这么对着哈姆扎。

这一切几乎是在一两秒钟内发生了,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电光火石之间,局势便已经翻转。

谢积玉完全怔住了,他的目光极缓地挪到方引的脸上,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却又显得陌生的人。

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一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beta,此时冷静地将抢来的枪对准了令人胆寒的恐怖分子,表情冰冷凌厉。

方引并没有看谢积玉。

他眼镜后面的眼珠有一种冰透的质感,双唇紧抿:“哈姆扎先生,可以再商量一下吧?”

角落里的一个人,大概是哈姆扎的副手。

他大概觉得方引拿枪的样子,很像一个玩危险品的小孩子,口中骂骂咧咧地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抢方引的枪。

方引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只是枪口稍稍偏移了一点点。

然后“砰”地一声响起,电光火石之间,副手的手掌出现了一个血洞,有几滴鲜血飘在了方引的眼镜上。

副手立刻躺在地上,开始痛苦地嚎叫。

方引迅速将手枪再次上膛,冒着烟的枪口又对准了哈姆扎,硝烟味蔓延开来,方引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吗?”

他的眼镜沾着血迹,那双总是雾蒙蒙的乌黑的眼睛,此刻却散发着森然的冷意。

“谢先生原来来留了一手,我真是意外啊。”哈姆扎看着谢积玉,然后点了点头,将手掌摊在方引的面前,“我可以不伤害你们,现在可以把枪给我了吗?”

其实从刚才夺过枪的那一刻起,方引便知道再也没有回头路。

他要是把枪给了哈姆扎,那他们两人又变回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有枪在手,好歹能维持一个平衡。

“枪,我要自己留着,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哈姆扎笑了笑:“我们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武器,而你已经开过一枪了。你知道你的枪里还有几颗子弹吗?能解决我们这么多人吗?”

方引回答得很利落,很坚定地看着哈姆扎:“其他人的命,不重要。”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控制了哈姆扎,就控制了一切。

哈姆扎静了两秒,他挑了挑眉,举起双手:“好,这把枪就当是给你的礼物了,请留好吧。”

然后他便站起了身,带着所有人撤出了小楼。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门口,方引这才将枪塞到腰后。

他半跪在谢积玉面前,焦急地检查对方额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伤口不是很深,只是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你可能会感染。我先帮你止血。”

说完,方引便小心翼翼地用手拭去谢积玉面颊上的血,然后撕开自己衬衫的衣角,将布料包扎在谢积玉的头上。

在这个过程中,谢积玉也只是看着方引,一个字都没说。

方引已经知道有自己身上这个芯片在,联邦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他们,到时候哈姆扎鱼死网破,刚才的场景便会再次上演。

毕竟,这把枪里的子弹确实无法解决那么多人。

方引小心地将破旧的窗户卸下来,然后扶起谢积玉。

“他们也知道在这个孤岛,只要没有船就走不远。这个时候都在想办法对付联邦的特勤,暂时不会看管得太严,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身,到时候等联邦的人主动找到我们。”

谢积玉“嗯”了一声,跟在方引的身后。

他们越过后院已经长满植物的矮墙,踏着崎岖的山路,缓慢地朝树木茂密的地方走。

“这边植被很多,我们找个山洞躲一下。”

方引伸手将挡在面前的藤蔓拔掉,锋利的倒钩拉伤了他的手心,可他却没感觉到痛。

日光高悬,失血让谢积玉的面色越来越白,汗水几乎浸透了衣服。

方引的心有种被反复揉搓的疼,他让谢积玉坐下树荫下:“前面应该有山洞,我去探一下,你先休息一会。”

就在方引要离开的时候,谢积玉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嗓音颤抖。

“小心。”

方引眼睛一热,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方引便看见面前的山体上爬着茂盛的藤蔓,而缝隙处透出了完全没有反光的黑色。

他转身朝着谢积玉招了招手,意思是找到了。

接着,方引又向前走了一步,准备再确认一下。

可脚下猛地一空,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急速坠入了黑暗中。

第64章

早晨,太阳渐渐升高,有一缕阳光终于越过了高高的院墙,从爬满青苔的地下室玻璃小窗,漏了进去。

地下室的墙皮已经因为渗水变得斑驳脱落,边上还长着灰黑的霉菌,水泥地有种永远也干不透的潮湿感。

靠角落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小床,床上的少年慢吞吞地坐起来,然后捂着嘴,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单薄的胸腔在白色的棉质T恤下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道,即将崩断。

足足三分钟后,少年才慢慢平复下来。

干枯的黑发已经有些长了,遮挡着苍白的面颊,他站起身,细瘦的手臂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口。

门口的地上有一个小窗口,那里放着一份已经凉透的早餐。

少年端起餐盘,找到落在地上的、方形的阳光斑块,在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这是他一天中很少能晒到太阳的机会,也是他每天用早餐的地方。

可今天有些不一样。

厚重的铁门忽然被推开来了,刺耳的声音像锯子一样在少年的身体里搅动。

下一秒,手里冷硬的面包掉在地上,少年像一只羸弱的小动物,被人抓住胳膊就拖了出去,然后被扔在了地上。

“就是它。”

眼前有个巨大的黑影,黑到足够吞噬一切光亮,然后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握着一个看不清的东西。

“给你的生日礼物。”

少年摊开掌心,接住了那个东西,然后转了过来,看到了那东西的正面。

上面有四位数字,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他还没有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眼前一白,整个人被牢牢地绑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丝毫动惮不得。

这时,清脆地一声响,一个细长钢针掉在了地上,最右边的数字立刻开始跳动,一秒一秒地倒计时。

这时少年才发现,手里那个东西是定时炸弹,而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是它的安全针。

“一件你永远都得带在身上的生日礼物。”

冰凉的手术刀划开了少年的脊背,皮肤、血肉和骨骼都被翻了出来,鲜血流了满地。

那个定时炸弹被放进了身体里,少年拼了命地挣扎,却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能。

他竭尽全力地大喊大叫,可现实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滴答滴答”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入大脑,从一开始的细如蚊呐到最后的声如洪钟,几乎要把整个人都震碎。

“五、四、三、二、一……”

“砰!!!”

……

方引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猝然睁开了眼。

一个光斑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方引尝试着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看见上方有一线光照下来,边上有一片叶子在风中摇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

洞口的一线光太过微弱,只能看得清周围嶙峋石壁和植物的轮廓。

对,他和谢积玉被绑架到了一个小岛上,然后他失足掉进了这个洞里。

谢积玉……

方引忽然想起谢积玉那张脸沾着血的样子,所有的记忆像瀑布一样倒灌进了他的大脑,猛地惊醒了。

他尝试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摸到了腐败的枝叶和下面坚硬的石头。

方引想借力撑起身体,便一只手在身边探来探去,然后摸到了温热的躯体。

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掉进洞里有些倒霉,但至少结果也还行,算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方引脖子有些麻木,暂时动不了,没办法转头看,于是便戳了戳那个身体:“谢积玉,你还好吗?”

没有回音。

方引便有些着急了,手上用了点力:“谢积玉,醒醒,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耳边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洞口的声音。

方引这下是真的慌了,他努力抬起了自己的头,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谢积玉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方引便睁大了眼睛,再也移不开一点点。

因为他的手碰到的身体,并不是谢积玉,而是他自己的腿。

方引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可以看见眼前的状况,但完全无法分析、或者说不敢相信,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使劲地戳了戳自己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自己这是,瘫痪了?

他已经战战兢兢地,带着身体里那颗定时炸弹活了十几年,无数次在梦里,或者在现实中意外摔倒的时候,都很害怕那东西忽然移位,意外触发,导致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而在眼前,这个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刻,噩梦就这样应验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伸手摸到了一块,有着锋利边缘的石头。

方引把石头握在手里,像是在海面漂流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手心立刻就感觉到了痛,这不是错觉。

方引手有些抖,像是一个急于确认筛盅里点数的、手里只有一枚筹码的赌徒,然后猛地对着自己的腿划了一下。

鲜血很快渗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肉承托下鲜明异常,但毫无痛觉。

看来,没有任何值得考虑的、其他可能性的空间了。

方引望着那道伤口,一口气呼了出去,过了好久才慢慢地收了回来。

巨大的恐慌像死神的镰刀,破开了方引的身体,随后无数的悲哀、惊惧,混杂着他的前半生和周知绪的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冲垮。

“我残废了……”方引颤抖的声音喃喃道,圆滚滚的泪珠争先恐后地落进了枯枝败叶里。

接着他的声音变得扭曲、尖利,像是一头面对猎人围攻的小兽,只能在原地做无能的发泄:“我废了……我残废了!”

“啊——!!!!”

带着哭腔的尖叫在山洞里撞来撞去,黑暗中传来的恐怖的回音,像是某种不能见光的生物在示警,全然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忽然有一双手将方引的上半身抱了起来,方引看着自己的腿随着动作无力地移动了一下位置,心中的恐惧更甚。

他拼尽全力地要推开对方,却被对方更紧地抱住了。

“是我,方引。我是谢积玉,你冷静一些。”

方引这才反应过来,他抬头看去。

谢积玉的脸上还有残留的血渍和脏兮兮的泥污,但确实是他,没错。

方引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放声大哭:“怎么办?我瘫痪了,我还有我的母亲,都要死了……呜呜……”

谢积玉像抱着小孩子一样抱着方引,不断地顺着他的脊背,安抚他:“不会的,肯定没事,你别乱想,你只是暂时动不了了。”

可怀里的人颤抖频率越来越不正常,滚烫的泪水几乎浸透了谢积玉的衣服。

方引胸口起伏的频率开始变得剧烈,呼吸急促而浅快,几秒钟后,手指开始蜷缩抽搐,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痉挛着。

谢积玉神色一凛,他将方引的身体翻过来,借着洞口的一点光,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方引面色惨白,嘴唇甚至出现了青紫色,额头和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皮肤又湿又冷。

与此同时,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

谢积玉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呼吸性碱中毒了。

他冷静地让方引枕在他的腿上,然后一只手微微弯曲,笼罩在方引的口鼻处,掌心都是滚烫的泪珠。

谢积玉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

但此举却让方引非常应激,本能地想挣扎,想推开谢积玉的手。

“我这是在帮你,你别乱动,过一会就好了。”

谢积玉的动作很强势,他一只手紧紧地箍住方引单薄的身体,确定对方动惮不得后,另一只手松松地罩在方引的脸上。

他耐心地引导着方引呼吸,随着二氧化碳慢慢在口鼻处聚集,呼吸没有那么急促了,身体的抽搐的状态有所缓解。

然后谢积玉将手拿开了一会,等待几秒后又笼罩上去。

如此反复几次,方引的呼吸才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身体也不再抽搐。

“感觉怎么样,现在能说话吗?”

汗水浸透了方引的衣服,他的眼睛虚虚地落在面前的黑暗中,嗓音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喃喃道:“我瘫痪了。”

比起刚才扭曲的尖叫,现在这句话更像是陈述句,像是被烧透的死灰。

其实那东西在身体里已经十几年了,能撑到现在安然无恙已经算是奇迹了。

方引想,大概是他刚才掉下来的时候脊背朝下,撞到了崎岖的地面,里面那东西移位了,伤到了他的神经吧。

恐惧了千万次的事情忽然成真,方引的大脑一时间像是被麻痹了。

他说不清此刻到底应该要疯狂地发泄不满,还是破罐子破摔地接受现状。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隐隐听到了枪声,应该是联邦的人找上来了。”谢积玉的声音冷静地响起,“不久后我们就能被救出去,你担心的事情不会是真的,不要乱想。”

是啊,还有谢积玉在。

方敬岁会怎么处理自己呢?他的母亲肯定要伤心死了。

方引一想到周知绪的脸,泪水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不过他微微侧了侧头,想避开谢积玉的目光,闭着眼,哭得平静无声。

终于到了要离婚的时候了,对于方敬岁来说,现在他只有一个利用价值了。

大概又要跟十几年一样,不得不回到让他感染肺炎、那个充满霉菌的地下室。

直到死。

海岛的天气风云变幻,洞口的阳光很快消失,乌云笼罩了上来。

几分钟后,暴雨砸了进来。

谢积玉尝试扶起方引,便看见他的双腿变得非常无力,完全支撑不了身体。

雨水将谢积玉脸上的血污都冲刷干净了,他垂眼看着方引灰白的脸,紧紧地咬着牙,直到唇间出现了一线血迹。

半晌,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松开自己的牙关。

“没事的。”

谢积玉将方引抱起来,让他靠着边上坐下,躲避雨水。

“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融化在雨中,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海岛的雨很急,洞里很快就有了积水,方引放在地上的手都泡在了水里。

“等水位高起来,你可以游着出去,别管我了,我站不起来了。”

“别说了。”

方引转头看着谢积玉,握住他的手,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有些事情好像是注定的,在伊斯亚特岛,就算是你教了我游泳,我也出不去了。”

“我让你别说了!”

谢积玉的嗓音夹杂着怒火,将方引的手甩开,一下子站起来了。

“你是谁啊?凭什么安排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你有资格吗?”

方引垂下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来,像把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化作眼泪涌出来。

“对不起啊。”

方引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平静了。

“其实早就该跟你说这句话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晚上十一点之后更,早睡的宝们不要等啦~

第65章

夏日的海岛,晴空万里的时候是令人流连忘返的美景,但卷起暴风雨则是另一番景象了。

大风裹着急雨嘶吼着,席卷了一切,恐怖的呼啸声在洞口徘徊,像是魔鬼在恐吓它的猎物。

洞里的积水的速度比排水的速度快了很多,仅仅十几分钟,水就没到了小腿的位置。

谢积玉强行把方引从地上拽起来,揽着他的腰以确保他不会滑倒在地上。

方引没有把自己所有的重心都挂在谢积玉的身上,他的手臂撑在石壁上,紧紧地抓住凸出的石块借力。

狭小的洞口本来就遮挡了绝大部分的光线,现在这个天气让天色更暗。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看时间的设备,但稍微估摸了一下,就知道此时大概已经接近傍晚了。

洞里的水位渐渐升高,完全看不到减缓的趋势,而且温度也越来越低。

冰凉的水在一点点地餐食他们体温,二人的衣物极其单薄,又太久没有摄入热量,此刻脸色都被冻得苍白发青,只有紧紧相贴的部分还保留着一些人的体温。

两人靠得很近,但却很沉默,都是一言不发。

或许暴雨让他们的所有感官都变得很模糊,或是生命处在被威胁的边缘,这个时候,什么话都不再重要了。

方引看到水位已经淹到他腿上那个伤口的位置了,那一道他用石头亲手划出来的伤口。

洞里的未知的微生物和病菌应该是非常多的,或许有很多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的病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打过可以应对的疫苗。

此刻很多肉眼看不到的细菌已经潜入了水中,但方引看着自己那道已经被浸得泛白的伤口,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抬头看着谢积玉,然后伸手贴在对方的额头上。

掌心传来了滚烫的温度,几乎一下子让方引浑浑噩噩的大脑清醒了过来。

“你发烧了。”

谢积玉瞥了他一眼,然后拂开了他的手,嗓音低哑:“我知道。”

他头上受了伤,一开始是被高温炙烤到差点中暑,现在又被雨淋水淹,还是在这么脏的环境里,发烧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这个时候发烧,绝对算一个噩耗。

方引一只手艰难地借力,另一只手高抬,悬在那道伤口的上方,想尽量帮他遮挡一些上面落下的雨水:“这样烧下去会很危险。”

“所以,就别耽误我物理降温的了。”

谢积玉冷冷地将方引那只手移开,然后塞进了原本揽着方引腰的手中,牢牢地控制住了他。

“你乖乖别动就当是帮我了。”

“我刚进医院工作的时候,曾经在急诊待过一段时间。”

方引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寻找回忆。

“当时遇到过一个离奇的溺水案例,那人倒在在了公园的喷泉里,可那喷泉池子里的水不过三十厘米的深度,大家都搞不明白他是怎么被水淹得差点窒息的。”

“后来才发现,是他发了高烧神志不清,面朝下倒在里面无人施救,才错过了最佳送医时间,最后变成了植物人。”

谢积玉闭了闭眼:“你或许可以盼我点好。”

方引摇摇头:“我的意思是,高烧是很危险的,特别是在这样的环境中。”

谢积玉冷冷地开口:“所以你此时又有什么高见呢?”

“此时我们俩都还有一些力气,水位也还没到很危险的地步,所以我们想办法互相帮助,借力上去吧。”

方引抬头望着洞口,那方狭小的天地依旧暴风雨呼啸,而且时不时有根本看不清的影子闪过,那应该是被大风卷起来的某些东西。

“外面其实长着很多藤蔓,我在我朋友的植物学书上看过,这里应该能找到那种很粗的树藤。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然后将树藤垂下来,拉我上去。”

水位已经涨到了半人高,浮力已经开始让他们有些站不稳了。

谢积玉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望着方引,眉心微蹙,似乎真的很好奇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稳,循循善诱:“哦?你要怎么做呢?”

方引挣扎了一下,示意谢积玉先放开他。

然后他一只手撑着石壁,腰靠也在上面,另一只探进水里,把自己的膝盖往下压了压,形成了一条直线。

如此一来,石壁、他的腿和地面就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三角形。

然后方引仰起头,他想做一个让谢积玉放心,这样肯定很稳的、安慰的表情,只是大雨的冲刷让他做这个表情变得很艰难,跟一个苦笑似的。

谢积玉双唇紧抿,他闭了闭眼,似乎是在阻挡雨水滑进他的眼睛里,然后微微垂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方引,你在我这里目前的信用是负数。”

然后,谢积玉的目光落在方引那双无力支撑的腿上,接着又快速地移开了。

“其实我也是后知后觉,你对我说了太多谎,如果你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们应该早就分道扬镳了。但此刻,就算我想分开也分不开,所以为了保险,我不会听取你任何的建议。”

谢积玉的嗓音已经非常哑,喘息中竟然带着一些细微的哨音。

方引知道,这是高烧引起的,他的气管已经有了痉挛收缩的迹象,在这样下去,呼吸可能会变得困难。

“我是医生,我的判断不会错的,不会在这方面骗你。”

方引此刻并不想再去做什么掩饰和解释,所以他的表情是非常真挚的,像是在给一个不好相处的病人说明情况。

“你现在应该只是有点头晕和呼吸不畅,等水位再高一点的时候,不仅身体会被压迫得很难受,而且肌肉会紧张酸痛,到时候就更难出去。”

方引说完,拍拍了自己的腿:“我保证,你踩着我肩膀上的时候我不会掉链子的。”

谢积玉透过雨帘看着方引,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模糊,令人捉摸不透。

他没说话,只是忽然把方引拉到自己的怀里。

这个动作保持了好几秒,两人贴得极近,几乎呼吸相闻。

方引不明所以地看着谢积玉黑沉沉的眼睛,下一秒,他就被猛地推了出去。

他身体和心理上都没有准备好,一下子倒在了半人高的水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无力的双腿让方引找不到在水中用力的方法,几乎是一下子就沉到了水面之下。

可这个洞穴里的水跟谢家泳池里的水可完全不一样。

又黑又沉又腥,像是某种粘稠的汁液,将方引完全地裹了进去,难以挣脱。

一直在耳边的、雨落水面声陡然消失,方引陷入黑暗里,感官完全被掠夺了。

谢积玉的脸消失在了眼前。

几乎只过了一瞬间,方引又被谢积玉拉住手臂扯出了水面。

他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水里的味道让他作呕,只是腰被谢积玉牢牢地箍着,他只能侧着埋首在他的胸前,身体都在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积玉的声音才响起来,震得他耳膜发痛。

“……这就是你那个计划的结果,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你没有那么厉害,不要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

“……这里又没有别人,我好奇你在逞什么强?”

方引此刻只能抓住谢积玉的衣襟,平复自己的呼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面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雨水却没有减少落下的速度。

水位慢慢地涨到了谢积玉的腰腹,也就是方引胸口的位置。

水的压力挤压着方引的身体,他每次只有张大嘴吧呼吸,才能满足身体的氧气需求量。

时间一长,他便感觉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苍白的嘴唇开始泛紫。

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绵软,谢积玉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将方引的身体往上提了提:“抱住我的脖子,不要乱动。”

方引的侧脸靠在谢积玉的脖颈上,滚烫的皮肤下,是剧烈跳动着的大动脉。

他如此鲜活地感觉,活着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但他此刻太累了,累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朦朦胧胧。

“我只是觉得这种情况下,能活一个是一个,比较好。”方引靠在谢积玉的颈侧,闭着眼,喃喃道,“没必要这样困在一起,我已经残了。”

谢积玉的愤怒值一下子被拉到了顶,他的胸口中堵着一口气,似乎不发泄出来不罢休。

“如果现在在外面,我会给你两拳,让你清醒清醒。”

他恶狠狠地咬着牙,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如果你一开始就死了我绝对会把你留在这个坑里,顶多是过段时间派人来给你收尸。”

外面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天色越来越黑,雨水都被吹得偏离了下落的轨道。

“难道你觉得我想陪着你死?”

谢积玉觉得不可思议。

“会傻傻地像电影中演的那样,跟你殉情?”

谢积玉的嗓音越来越高,很难以置信的模样。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开始的,我们之间有任何感情吗?”

谢积玉将怀里人越抱越紧,似乎要狠狠地勒痛他,让方引认清现状。

“我就讨厌你这幅自作多情的样子,仿佛我们之前关系有多好一样,摆出一副为了我好的做派,你想演给谁看?!”

最后一句话,谢积玉几乎是恶狠狠地、吼着说出来的。

他是一向没有什么情感波动的人,似乎什么都不在乎,遇见什么都不奇怪。

在方引面前,他这是第一次把情绪这样剧烈地宣泄出来,话音都落下好久了,呼吸都没有恢复平稳。

怀里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闷笑。

在这样的境地中,他竟然笑了,温热的气息扫过谢积玉的脖颈。

“我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引才慢慢挤出几个字。

“一直都知道。”

这一句话,像是一个无奈的的叹息。

这方天地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仿佛无人之地。

水位越来越高,怀里的人似乎也越来越轻,好像马上就要融化在水中,漂走了。

谢积玉将方引的身体翻转过来,却发现方引闭着眼睛,面色青白,一动都不动。

“方引?”

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后碰了一下他的脸,没有反应。

谢积玉换了一个姿势,他一只手揽住方引的肩膀,另一只手抱着方引的腿弯,将他整个人都抱出了水面。

只是,似乎已经过去了好长好长时间,方引依旧闭着眼。

谢积玉的右手因为这个姿势而浮出了水面,手腕却有一块肿起来的淤紫,右臂的发力动作也是异常别扭。

对有经验的骨科医生的来说,一眼就能发现其实伤的不轻。

谢积玉咬了咬牙,换了个姿势,只用左臂,竖着抱着方引的身体,将他大半的身体都抬出了水面。

这个动作让方引只能垂着头,潮湿的头发挡住了脸,连脸上此刻的状态都看不见。

看起来,与其说谢积玉扛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一具身体比较合适。

但谢积玉只能这样支撑着。

在这样的绝境中,纵使是顶级alpha,他的力气也已经濒临极限。

就在此时,一道光忽然闪过他的眼前,谢积玉抬头去看,那光再次闪过洞口。

不是错觉,那是探照灯。

下一秒,模模糊糊的人声越来越近。

“有人听到吗?听到的话应一声!”

很快,人声也越来越多。

“谢先生!”

“方先生!”

“你们在哪?”

谢积玉静了静,喉咙里那口气终于舒了出来。

“啊!在这里,找到了!”

“快快,抓住手,先把人拉上来!”

“担架过来!”

“小心,慢点!”

“先上直升机!”

“立即检查身体状况,及时通知医院做准备!”

“谢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风和雨,已经停了。

谢积玉跪在洞口,有些脱力,喘着粗气。

水珠连续不断地在他的发梢聚集,滑过他紧紧抿着的唇,落在了地上。

身边围着几个救援人员,大概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

“头部有击打伤口,右手手腕……好像是骨折了,是从高处摔落的吗?您还有其他摔伤的地方吗?”

谢积玉抬起头,透过墨一样的夜色,朝远处看去。

方引躺在担架上,很瘦弱的样子。

一群人抬着他,朝着海边走去,那里停着一架直升机。

“谢先生,现在可以交流吗?”

谢积玉抬起手,指了指直升机的方向:“扶我过去。”

救援人员忽然开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蹲在谢积玉的身边,轻声道:“另外的飞机已经准备好了,议长有吩咐,只要您没有生命危险,就立刻启程回国,一刻都不可以耽搁。”

谢积玉缓缓地转头看着他。

虽然面色有些白,样子也有些狼狈,但是那双眼睛却很冷,配上alpha的压迫力,目光似乎能割下一片片血肉。

“那他去哪里?”

“议长说了,您二位必须要分开。不过您放心,方先生也会得到很好的救治的。”

“分开?”谢积玉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我不认为我必须听她的。”

说完,他抬腿便走,打算追上方引。

“谢先生,这件事真的要听议长的,这是她的命令!您必须立刻跟我们回国去见她,议长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救援人员追了上来,拦在谢积玉的面前,说的话听上去挺谦恭,但身体却牢牢地拦住谢积玉。

不远处,方引的担架已经到了直升机前。

谢积玉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如果我非要走呢?”

“议长早就料到您会这么说。”

救援人员顿了顿,放低了声音。

“她让您想想晏珩母子。”

第66章

谢惊鸿作为联邦的三号人物,不仅位高权重,而且低调优雅,这样的形象在以往的高官中是非常少见的。

唯一的儿子遭到变革军绑架,在镜头面前依旧非常镇定地回答记者的问题,面上还带着一贯的浅笑。

她穿着一身灰调的套裙,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连发丝和袖口都一丝不苟,看不出一点点慌张的模样。

“请问您的儿子目前怎么样?受伤严重吗?”

“感谢关心,他只是有点擦伤,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另一个记者赶忙举起手:“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出来与大众见面?领杉集团的股价大跌,不知道您对此有何评论呢?”

谢惊鸿望着提问的人,嘴角弯了弯,眼睛里却有些冷。

“大家可能不知道,谢积玉现在已经在处理工作了,所有项目都在稳定推行中。据我所知,已经有国内的媒体出发去采访他了,详细报道很快就会出来,请大家耐心等待。”

谢积玉被绑架这件事一开始只是在社交媒体上疯传,没有实证。

后来被媒体发现联邦调动了特勤部队前往热海地区,这才开始将两件事结合起来,接着,联邦官方部门才公开这一消息。

这样一来,不仅仅是联邦内部,就连国际新闻也炸锅了。

这件事情牵扯的地方太多,让热海地区本来就紧张的形势更加严峻。

虽然谢惊鸿没有明说,但她“国内媒体”“出发”这样的字眼,很明显的意思是,谢积玉现在竟然没有回国?

难道是遭遇了什么外部势力的阻碍?

台下的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其中一位女士首先举起了手。

“您的意思是谢先生暂时还不回国?请问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是否有人从中阻挠?”

“当然没有。”谢惊鸿立刻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我前面说了,他现在在线上全情处理积压的工作,只是暂时没有空出时间来飞回国内。等媒体报道出来之后,大家会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下一个问题。”

媒体对坏消息趋之若鹜,听到这样回答,有些人觉得失望,有些人已经盘算着再挖出一点料来了。

“变革军的残党还在逃,谢先生还在国外,请问安全保障是怎么做的呢?”

谢惊鸿此刻,眼睛终于弯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虽然特勤部队出发的时候,因为程序问题,确实是稍稍晚了一些。但请各位媒体朋友一定要相信,他们能够保护好我的儿子,能保护好这位为联邦做出重大贡献的、跨国集团的负责人。”

所有记者都明显察觉到了言外之意,其中一人立刻抢着问:“您的意思是,有人阻扰了特勤部队的行动?”

谢惊鸿真挚地摇了摇头,她睁大眼睛,好像非常意外居然有人会这样揣测:“当然不是这样的。我相信不会这样,也请所有人都不要这样想,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

现场安静了一瞬,又有一个记者举起了手。

“还有一个问题,本次跟谢积玉先生一起被绑的,似乎还有一个人。他是谁?状况怎么样?”

谢惊鸿的眼神凉凉地掠过对方,放在发言台上的修长五指慢慢地攥紧,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具体的我不了解,只知道他是谢积玉身边的工作人员,也没事。”

她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便侧身弯腰,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篮子,里面装着几颗黑松露。

“小时候,他每次生病,我都会拿黑松露给他做汤。”

谢惊鸿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好像此刻她不是什么联邦议长,只是一位盼望着儿子平安归来的母亲。

“很抱歉,今天的见面会要到此为止了。我需要再买点食材,等谢积玉回来,第一时间就能喝到我做的汤,谢谢。”

她朝着镜头点了点头,然后离开打开侧面,离开了报告厅,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还没走两步,她就把篮子递给身边的身边人,厌恶地用手挡在鼻端,秀丽的眉毛都拧在了一起:“扔远点,这东西的味道太恶心了。”

对方立刻接住,点了点头,转了个方向走远了。

“接通谢积玉的电话,立刻。”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一间病房内。

谢积玉坐在轮椅上,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方引闭着眼,陷在洁白柔软的床铺里,看上去整个人薄得像一张轻飘飘的纸。

幸好病床边的生命监测仪器显示,方引此刻的心跳、呼吸和血压都正常。

这是他还活着的征兆。

谢积玉头上和脚腕缠着绷带,右手手腕打着石膏,他看着方引,面色沉静得像雪。

此时医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

“谢先生,我们为方先生仔细做了检查。”医生在谢积玉面前坐下,他翻看着报告,似乎也感觉很意外,“方先生身上没有什么大碍,除了一些软组织挫伤外,只有腿上有一个不深的伤口,有些营养不良而已,状况比您还要好一些。他的骨骼和神经并没有受到损伤,按道理是不会瘫痪的。”

谢积玉愣了愣:“你确定?可是他表现得,确实站不起来。”

“根据您所说,他是从地面掉进那个洞里的。其实从高处坠落是非常危险的,人的生物本能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是有可能出现暂时性的肢体无力,产生类似于瘫痪的症状的。”

谢积玉想了想:“那我怎么没事?”

医生看了看谢积玉受伤的脚腕和手腕:“这当然是因人而异,最重要的是,您是自己主动跳进洞里去的,会有心理准备。当然了,方先生这个状态还有第二种可能性,就是心因性的。”

医生开始耐心地解释:“经历了高度的紧张和恐惧后,大脑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为了避免个体因为过度的精神刺激而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大脑会抑制某些区域的神经活动,这可能会导致暂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过度的精神刺激……”

谢积玉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然后看着依旧在昏睡的方引。

“是的,您可以想想,方先生当时有没有表现出焦虑或恐惧的情绪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