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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积玉回想起了,方引当时趴在地上,扭曲而尖利的叫声,全然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我在检查中发现了一个东西,或许能解释他突如其来的应激反应。”

医生将一张CT光片递给谢积玉,那是方引上半身的扫描结果,脊椎处有个小小的白点。

“您知道这块伤是怎么来的吗?”医生指着那个小小的白点,“比如说受过严重的伤,像是坠楼或者车祸这样的事故。”

谢积玉看着那片子:“好像几年前是出过车祸,不过那次据我所知,他只是轻伤而已……所以这东西是什么?严重吗?”

“不严重,或许只是碎骨,它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不会引起明显的疼痛损伤,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医生顿了顿,“大约是当时车祸吓到了方先生,所以在昨天那种情况下,触发了相似的应激反应。”

“确定不用取出来吗?”

“脊椎附近的神经和血管丰富,手术风险太大,不如不取。”医生合上了手里的资料,“方先生也是医生,等他醒来后您可以问问他,他对自己的情况肯定更了解一些。”

谢积玉点点头:“所以,他已经没事了?”

“对的,打了一些镇静剂,所以他会多睡一会,醒来就好了。”

等医生离开后,谢积玉的目光又落回了方引侧脸上。

他的头微微侧着,一边侧脸被头发挡住,另一边侧脸都陷在了枕头里,看上去竟然有种辨不出年龄的感觉。

让谢积玉想起了十几年前、高中时候的方引,好像一切都没怎么变过。

床上的人动了动,睫毛微颤,似乎是要醒了的模样。

谢积玉不语,他打开电视,默默地调高了音量。

然后他转头,一只手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人。

就在这时,一向优雅利落的Melissa忽然推门而入,鬓边的头发头散落了几缕下来。

谢积玉看了看她:“怎么了?”

Melissa将谢积玉的电话递给他:“议长……您母亲打来的,她非常生气,一定要您接听。”

“知道了。”谢积玉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唇,接过电话,然后指了指方引,“你看着他,有事喊医生。”

然后他出了病房,听着电话里,谢惊鸿夹杂着怒意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现在国内已经闹翻天了,领杉集团的股价跌成什么样你看了吗?不第一时间回来,你还想做什么?”

谢积玉笑了笑,懒懒的:“我自有我的安排。”

谢惊鸿明显地倒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忍耐:“我已经安排了媒体过去采访你,问题和回答已经做好发给你了,你自己好好记着。需要出镜,我不想听到一句话没说对。”

“我没兴趣跟您一样,在镜头面前当个演员,累。”

电话那头的谢惊鸿声音有些阴沉沉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拿你没办法了?”

“难道不是吗?您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晏珩和晏穗,但他们现在被我的人保护得很好,您还有别的办法吗?”

谢惊鸿怒极反笑:“所以你现在可以完全不听我的,一点软肋都没有了,是吗?”

谢积玉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走廊外面的阳光,嘴角弯了弯,很愉悦的模样。

“是啊,没有人,能再成为我的软肋,您死了这条心吧。”

病床上的方引缓缓睁开了眼睛,Melissa见了,立刻上前:“方先生,感觉怎么样?”

“这是在哪?”方引眼睛转了转,看清Melissa的脸之后忽然就要起身,很着急地问,“谢积玉呢?他怎么样了?”

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忘记了自己在外人面前是谢积玉的私人医生这样的身份。

不过Melissa也没有很意外,反倒是上前安抚方引,将人扶起来靠在枕头上:“放心吧,谢先生没事,现在在处理工作而已。”

方引听完,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下肢的存在。

方引便动了动自己在被子里的腿,清晰地感觉到了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

然后,他便掀开了被子,腿上那道伤口包着纱布,就在他准备用手去戳的时候,Melissa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方引的手臂。

“方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下床走走!”方引殷切地看着Melissa,声音非常急切的样子,“你扶我走两步,好吗?”

在那个充满脏水的海岛山洞里,他明明就不能走了,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像是错觉……

见Melissa同意了,方引便掀开被子,扶着她的手臂下了地。

脚踏实地的感觉非常清晰明确,方引走了两步,他没有瘫痪,他好好的。

谢积玉这个时候推开门进来,看到他们二人靠得很近,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不爽的表情,方引就朝他大步跑过来。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谢积玉的打了石膏的手腕,只一眼就能判断出这里伤口的严重性。

方引蹲在了轮椅前,心疼道:“这是怎么弄的?”

谢积玉轻咳了一声:“当时那些人追上来,差点发现我,要不是为了保命,我才不会傻愣愣地跳进那个洞里,只是稍微扭了一下而已。”

方引这才将谢积玉的伤与当时的情况联系起来。

为了防止自己滑进水里,当时谢积玉抱了他许久,算下来也有几个小时了。

所以,他当时在那种情况下,用受伤的手,就这么一直抱着自己?

这简直是太胡来,太冒险了。

方引的心像是被砂纸反复揉搓,他蹲下来,仰头看着谢积玉,双眉微蹙:“是不是很痛?”

这个角度和姿势有些微妙,谢积玉不禁扭过了头,把轮椅往侧面推了推:“一点都不痛,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用?你当时不是说自己残了么,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Melissa小步快走地离开了病房,关上了病房门。

平平安安当然是好,可是一想起当时自己说的、那些跟遗言一般的话,方引的耳朵还是尴尬地飘红了。

“我就说你没事。”见方引不答,谢积玉摆出一副他早就知道了的样子,“你想想你当时被吓得那样。”

“我也,有些意外……”

“医生说你当时可能是应激反应,所以暂时性地出现了类似于瘫痪的状态。你自己也是医生,我就不用再多做解释了。”谢积玉顿了顿,他看着眼前的方引,“所以,这跟你脊椎里的东西有关?”

方引有些怔住了,一想到那颗芯片存在的事情被谢积玉知道,他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你知道了?”

谢积玉点点头:“我记得婚前,你出过一次车祸?医生说是当时残留的碎骨,是吗?”

方引再次愣住,脑中转了好几个弯才明白过来里面的关窍。

其实那次车祸虽然他的车被撞得有些惨烈,但他人很幸运地没什么事情,休息了大半个月就完全康复了。

于是阴差阳错地,这件事情又被圆上了。

方引默认了:“是啊,不过没什么事,不影响生活的。”

他打算将这一页就此揭过。

就在这时,刚离开不久的Melissa又回来了,将一台平板电脑递给谢积玉:“谢总,您得看一下这个新闻。”

方引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却在那个全球知名的媒体logo下方,看到了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照片中,他闭着眼躺在担架上,头发湿漉漉的,画面背景还是那个海岛。

是刚被救出来的时候拍的,但方引当时意识全无,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拍的,还送到了媒体那里。

新闻的标题更是耸动。

“变革军劫持案另一位重伤受害者身份曝光:谢积玉的私人医生、元晖集团方敬岁的长子、首都医科大学主治医师——方引。”

方引看着谢积玉,只感觉像是有个烧红的铁球卡在咽喉里,吞不进去,吐不出来。

他几乎不敢想,这件事会在他接下来的日子里引起多大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事情,要忙啦,所以下一章除夕更,我尽量早点发出来~

第67章

谢积玉翻看了消息之后,面上确实是有些惊讶。

他也抬头,与方引对视,但神态却跟以往有些不一样。

没有审视,更没有批判与质疑,让方引自己也一团糟的思维没有被他的问题给卡死。

“我倒也不意外。”

谢积玉这样说着,双眉微微挑了一下,把平板电脑又还给了Melissa。

“本来这次出访就是公开活动,人员信息都有迹可循,如果有心人想查的话,迟早的事情。”

Melissa道:“公关部那边需要问一下您的意思,看怎么拟定一个回复方案,现在媒体都把电话打爆了。”

谢积玉皱眉:“这点事有什么难的?还要问我。”

Melissa看了一眼方引,这位神通广大的特助露出了一些少见的迟疑。

她微微俯身,放低了声音:“毕竟涉及到了……呃……另一家公司。”

Melissa将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了“另一家”这三个字上,毕竟,在海底隧道的项目上,元晖集团是给谢积玉添过堵的。

更重要的是,此时还有一位当事人方引在场,她说话自然要小心一些。

谢积玉顿了顿:“你让他们准备好,把所有需要我确认的信息在三分钟内阐述完毕,然后拉个会议,我马上过去。”

等Melissa带着任务走远了,谢积玉才一转刚才的神色。

他放松地靠在了轮椅背上,看着方引。

就算是受了伤,目光也是仰视着的,alpha的气场也照样强大。

只是,此时的谢积玉似乎看上去……没有以往那种倨傲,高冷,和不可一世。

这个角度,让他露出了一圈圆圆的下眼白,眼珠背光也显得乌黑,让方引想起……家里那只学自己瘸腿模样的边牧Luca。

聪明的时候非常聪明,讽刺人的时候也毫不留情,而且两位的长相分别在人界和狗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吧……

“你在想什么呢?”谢积玉皱眉道。

看吧,就连敏锐的观察力也是一模一样……等等!

方引心里悚然一惊,他怎么会把谢积玉和边牧想到一起?

要是被他发现,那还得了?

方引连忙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想法都抛走:“没有啊,没想什么!”

接着,他强行将自己的重心放在当下最需要关注的事情上,却没发现自己的话有些前后矛盾:“我只是在想,在这件事情上,我应该做些什么来配合你?”

谢积玉垂着眼,左手摩挲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石膏边缘,来来回回好几下,像是某种思考的具现化。

然后他才慢慢地开口:“你觉得呢?”

“对外,自然是要定死我们之间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

方引想了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或许可以提一句我们是高中同学,当年有点交情,才有了今天的合作。避开有些人可能会问的、与元晖集团关系的问题。”

毕竟当时已经说好了,联姻合作也是父母辈之间暗中进行的,跟他们没有关系。

其实在这几分钟里,方引大概也心里有数了,那篇报道大概率是方敬岁的手笔。

第一,他有动机。

元晖集团还没有从之前的创伤中恢复过来,借此机会不仅可以跟谢家扯上关系,重振市场信心。

而且报道内容也没暗示他们二人有别的关系,不算违反婚前的约定,很讨巧。

第二,方敬岁有能力。

或许早在自己刚刚出事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到了这个机会,于是提前做了准备,这才能在自己被救出的第一时间拍到照片,拟出这样一篇新闻来。

“高中同学啊,听上去关系真的很近呢。”

谢积玉这句话把重音放在“很近”两个字上,还在句尾加了“呢”这样少见语气词……

方引竟然罕见地听出了一点点阴阳怪气。

不过,说起来确实也值得阴阳一下,毕竟他们高中时代的时候仅仅只是点头之交,话都没有说过太多次,谈何交情,说出来都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在。

如果有当时的其他同学知道,肯定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你的下属会提更好的公关意见,我会全力配合。”

“行了。”谢积玉把轮椅转了过去,看上去不太想跟再他多说什么,“我要开会去了。”

“等等!”

方引叫住了他,大步走到了谢积玉的面前。

虽然手指在身边不自然地搓了搓,不过语气倒是非常真挚。

“如果你发现我父亲那边有什么不正常的动作,并且你希望我能给你提供一些信息的话。请让我知道,我会配合你的。”

谢积玉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方引。

“你倒是挺为我着想的,不怕你父亲再打你?”

方引忽然露出一个笑来,目光却直直地落进谢积玉的瞳孔深处。

“其实在昨天那个积水的山洞里,我一度以为我的生命就到那里为止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透过绿叶洒下来的光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生命如此鲜活又真实地存在着,他已经从那个阴冷、潮湿、逼仄的地方被救出来了。

“所以现在对我来说,反倒像是又活了一次。不能,也不该再怕了。”

谢积玉深深地看了方引一眼,倒是没说什么,转身就推着轮椅离开了。

方引回到自己的病房,看见床边的手机。

几个深呼吸之后,他才开机。

输入密码之后,手机屏幕安静了一秒,接着无数条信息几乎是同时弹出,疯狂挤占着屏幕空间,铃声响成一片。

方引这才真的收到这件事的第一波震动,纯粹是物理意义上的。

有医院同事,有治疗过的病人,有八百年不联系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学等等。

不过他们最震惊的点倒是跟谢积玉无关,都关注方引跟元晖集团的关系。

方引之前的身份被遮掩得太死,身边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家世。

谁能想到,一个朝夕相处的、平平无奇的同事或者同学,竟然是制药巨擘的大公子。

方引甚至看到有两位毕业后就没联系过、后进入元晖集团、现在已经的中层领导的同学联系他,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聚一聚。

这些人倒是都好回绝,唯一让方引有些为难的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是裴昭宁。

他很意外方引居然跟谢积玉忽然这么熟悉了,想让方引帮忙牵线,看看谢积玉对裴家的项目有没有兴趣。

方引想起在裴昭宁的订婚宴上,谢积玉那一番连消带打的话。自己真要牵线,只有两败俱伤的结局。

当然攻击者是谢积玉,受害者就是自己和裴昭宁了。

不过既然跟谢积玉承诺过不再跟裴昭宁交往过密,所以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就此搁置。

第二个则是池青。

那次在医院的时候,他偶然撞见了自己和谢积玉说话,当时为了搪塞,谢积玉便说了邀请自己当私人医生这样的话。

而从池青的反应看,他显然是觉得方引昏了头,居然答应了,这才导致落入今天这种倒霉的境地。

但此刻方引不方便说太多,便简单地回了一句自己没事,到时候回国再说的信息。

谁知道讯息刚发出去没几秒钟,池青的电话就进来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万分焦急:“你现在怎么样?网上说你很严重,已经进重症监护室了?”

经过热海地区变革军事件之后,方引已经明白互联网的消息不能当真,但倒是很理解池青现在的心情。

“别听网上瞎说,一点小伤口而已,已经没事了。”

电话那头的池青顿了顿:“你没骗我吧?”

方引心里那个隐秘的地方,像是牵着一根线,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病房窗台上放着一盆白玫瑰,方引抬手,不自觉地揪下了一片花瓣。

“我怎么会骗你呢?”

“你以前就是喜欢这样藏着掖着,我这么想也正常吧。”池青的语气不太好,很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怎么会同意去当谢积玉的私人医生呢?我都说了,伺候这种人会短寿的。你遇到这种事情,足够证明我说得有道理啊!”

“……”

方引又揪下了一片花瓣。

“怎么,被我说服了?”池青胜券在握。

“不过这次我能得救,其实多亏了谢积玉。”

“你要是不去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啊!”

“…………”

池青忿忿不平,但却让方引无法反驳。

“话说,我才刚知道你的家底。你别告诉我,你因为缺钱才会去伺候这种大爷啊。”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这次真的平安。”方引打算让话头就停在这里,再说下去真的要被问露馅了,“我向你保证。”

“方先生。”一个护士敲了敲门,“谢先生的康复餐做好了,请您过来确认一下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方引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砸在地上。

“哼,吃饭还要伺候,我早告诉过你了吧。”电话那头的池青终于不耐烦了,“祝你少受点罪吧。”

“我……”

方引正准备反驳,池青却已经挂了电话。

谢积玉手腕骨折,脚也扭了,这俩处伤其实都算是方引的治疗范围内。

虽然医院应对病号营养餐这种事情是轻车熟路的,但毕竟谢积玉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这种事还是不假手于人比较好。

而且谢积玉的口味吧,要营养和味道都合他的意,着实有些难,没必要难为别的打工人了。

所以,去挑选一份专业的康复期餐食,也不算奇怪吧?

言而总之,于情于理,他都要好好照顾好谢积玉才对,怎么能算受罪呢?

方引这么分析了一通,完完全全地说服了自己,然后跟着护士去了医院的备餐处。

这座医院位于热海地区临近的一个国家,以旅游业为主,优美富饶,不仅不用担心战火波及,而且医疗水准很高。

他们获救后第一时间被送到这里,确实非常合理。

“都是你挑的?”

谢积玉已经开完了会议,在病房里看着面前的餐食,疑惑地开口。

方引点点头,开始介绍他精心挑选的餐食。

“主菜是番茄炖牛尾。胶原蛋白和番茄红素配在一起有助于你伤处康复的,里面还加了一点点刺山柑,味道会丰富一些。”

“小食是低温慢烤三文鱼,里面的营养成分不会流失。上面撒的亚麻籽和奶酪碎,补钙和膳食纤维的。”

“饮品是羽衣甘蓝酸奶,羽衣甘蓝焯过水去除了草酸,还加了一些橙汁,不会涩的。”

“你昨天饿太久,主食是慢炖的燕麦粥,清淡一些,里面加了骨胶原肽胶囊。”

“……”

谢积玉鲜少地露出了吃惊的神情,他抬头看着方引:“这是餐食还是药?感觉不是给人吃的。”

“你现在是病人啊。”方引把餐食从餐盘里端出来,在谢积玉面前依次排列好,满含微笑,“味道应该不差的。”

谢积玉勉强地拿起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牛尾骨,观察了半晌。

然后他才慢慢举起受伤的右手:“你觉得,我能抱着这东西啃吗?”

“这个你放心。”

方引不是没跟他一起在家吃过饭,也看过某次电视新闻上谢积玉吃饭的样子。

怎么说呢,动作基本没差,优雅得分分钟可以再次出镜。

于是方引取出餐刀和勺子,细致地剔下牛尾肉,然后放在谢积玉的餐盘里:“这样就方便吃了。”

“因为右手受伤,我左手已经过度使用,现在好酸好累了。”谢积玉顿了顿,眼眸微微移开了,还叹了口气,“我还是打营养液吧。”

“这怎么行?这完全对养病不利的!”方引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然后拿筷子夹住那块肉,“那我喂你吧,可以吗?”

谢积玉看上去有些勉强,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方引便将那块肉送到他的唇边,谢积玉张开口,慢条斯理地嚼了嚼,随后闭了闭眼,才彻底咽了下去。

“其实跟营养液也差不了多少。”

方引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等我们回家,家里的厨师肯定更会做菜。”

“家里。”谢积玉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方引,“回家不知道他们对病号餐有没有心得。毕竟我这么多年,也没生过几次病。”

方引想了想:“那到时候我找一个专业做病愈餐的营养师,肯定能把你照顾好。”

“哦,那到时候你轻松了。”

“……”

方引忽然第一次明白了池青嘴里说的,说谢积玉难伺候是什么意思。

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接着Melissa的声音:“谢总,是我。”

“进来。”

只见Melissa手里捧着一个鱼缸,里面游着几条漂亮的斗鱼,正是谢积玉买给方引的。

方引见了,有些惊讶:“这些鱼,居然还在?”

谢积玉漫不经心道:“那伙人对鱼不感兴趣,所以依旧把它们留在那个游艇里。联邦特勤要收缴游艇当证据,这东西又派不上用场,就送回来了。”

失而复得,确实值得惊喜。

只是此刻Melissa的表情有些奇怪,犹犹豫豫的目光落在方引身上。

而方引正专心地欣赏那些鱼。

“怎么了?”谢积玉先开口了。

“医院门口来了一个女人,大喊大叫一定要进来,被保安拦在门口了。”

“所以?”

“她是找方先生的。”

方引愣了一下,他转头去看Melissa。

Melissa有些尴尬,但还是如实复述了情况。

“那个女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说让方先生放过她,她知道错了,她不该……不该曾经想撞死方先生。”——

作者有话说:5555今天太忙,断断续续地从凌晨1点写到现在,终于赶上了!!!祝福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快乐~发大财![亲亲]

第68章

方引走出医院大楼,一眼就看见门口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大部分是荷枪实弹的联邦特勤。

他们抓着的那个女人看上去情绪很激动,双手在面前不停地比划着,还一直在挣扎,想着往医院里面冲。

只是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这所医院处于高度的安全戒备当中,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特勤们的钳制。

她累了,动作有些疲软下来,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往地上躺,直到她看见了走近的方引。

她的身体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像是一台老旧的生锈机器般卡壳了。

接着,她对着方引伸出了手,喉咙里忽然发出凄厉的、不明意义的尖叫。

胳膊细瘦,皮肤泛着青灰色,那双手像是只剩下了一层皮肤包裹着,像一折即断的枯枝。

这个场景跟白日里的公共场合完全不适配,倒像是哪位恐怖电影导演的惊悚注脚。

谁也不知道意外会不会在下一秒发生,两个保镖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方引的面前。

“没关系,我过去看看。”

方引这样说着,然后走到距离那女人一米远的地方,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对方。

凌乱的长发后面是一双惊惧的眼睛,面颊干瘦凹陷,布满皱纹,看上去非常苍老,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你认识我吗?”方引轻声问道。

女人看了他一会,然后忽然跪了下来,不停地朝着方引磕头,力道大得连边上的特勤都拉不住。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方引,我当初真的不该做出那样的事!”

方引赶紧追问:“你做错什么了?”

可这话一出,女人却犹豫了起来,手在空气中无力地抓了几下,不说话了。

见此,方引想到Melissa之前告知的话,便引导她:“你曾经想撞死我?是吗?”

那女人的双手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最后简直痉挛得像要发病了,还在不停地给方引下跪,口齿不清,几乎连话都不能正常说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方引才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后颈上,有一个小小的蓝色纹身,像是一只蝴蝶。

记忆深处有一个东西似乎动了一下,等方引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是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像是,在跟方引玩木头人的游戏。

医院对面的街道旁忽然驶来一辆车,里面下来了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为首的人对着联邦特勤亮出自己的证件。

“我们是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她是偷跑出来的病人,我们这就带她回去。”

说着,就让人抓住女人,要把她带上车。

女人此刻跪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那个蓝色的蝴蝶让方引有些烦躁,他有些印象,却记不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像一个捋不平又扯不出线头,生生地膈应在他的心上。

“可她认识我,我不能让你们就这么把她带走。”说罢,方引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保镖,“带她进来,我需要细聊。”

“你误会了,她见了谁都这样。她从新闻里认识了你,所以才跑出来大喊大叫的。”

为首的人蹲下来,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说法一般,望着女人:“你前两天还不是说,让我也放过你吗?”

这句话一出,女人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再也没有刚才那样失控尖叫的反应。

她口中喃喃低语,像是一道预先被设置好的程序启动了,对着那个人道:“求你放过我,放过我……我不该,让人开车撞死你……”

方引的瞳孔急速地震了一下。

为首的露出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她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情,就这么疯了,于是看见谁都想祈求得到一张赎罪券。”

然后他站起来,手下的人一左一右地抓住女人的干枯的手臂,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方引上前一步:“她叫什么名字?”

“无名无姓,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完全神志不清,精心治疗多年才能勉强开口说话。”为首的人微微躬身,语气礼貌得挑不出一点错,“今天多有打扰,是我们工作不力,抱歉了。”

说完,他示意手下的人带上女人,转身就要离开。

方引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女人,心里却为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而暴躁。

明明一个问题就这样横亘在眼前,但他暂时竟然连一点解题思路都没有。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方引忍不住上前一步,身边的保镖却在他耳边轻声提醒:“方先生,小心媒体。”

此刻,医院大楼里有联邦国内和国际上的大约十几家媒体,正排着队要采访谢积玉。

本来方引也在他们的采访范畴内,他作为元晖集团大公子的身份一直讳莫如深,眼下有这样的机会媒体自然不会放过。

不过方引拒绝的态度很强硬,再加上有领杉集团的公关部在前面顶着,倒也不用多担心什么。

只是眼下,如果被他们发现且堵住采访的话,那便麻烦了。

于是方引看了一眼即将离开的车,车上写着“安慈精神病院”几个字,他便暗暗记在了心里。

回到病房后,谢积玉已经出去接受采访了。

餐桌上,方引给他剔的牛尾肉已经吃完了,烤三文鱼吃了一□□衣甘蓝酸奶看上去只少了三分之一,那碗特地加了骨胶原肽胶囊的燕麦粥看上去是一口都没动。

果然是一张有些难伺候的嘴。

方引皱着眉在谢积玉的病床床尾坐了下来,取出佛手柑茶放在杯子里,然后用热水泡上。

他闭着眼,沁人心脾的清香还没有完全散发出来,手机便响了。

方敬岁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他知道自己上新闻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这件事是越不过去的。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起了电话,意外的是,里面竟然传出了周知绪的焦急声音。

“你现在怎么样?我才从新闻里知道,要吓死了!”

“我已经没事了,现在很安全,放心。”

方引耐心地安抚着他,但也明白,周知绪一直行动受限,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件事,肯定是方敬岁主动透露的。

这个时候给周知绪制造焦虑,意欲何为呢?

他的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担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担心你,想看看你。”

“谢积玉他,受了点伤,在这边的医院要稍微休息两天才能回去。他……在过程中,帮了我很多。”方引没有讲述在那个积水的山洞里,那场濒死的体验,这样只会让周知绪更担心,“我暂时不能丢下他,到时候回国,我第一时间就回去。”

电话那头的周知绪静了静,话里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情绪:“这么说,他现在对你还不错?”

方引点了点头,尔后忽然反应过来,几乎是惊出了一声冷汗。

他才意识到这个电话其实是方敬岁打来的,也不知道要试探什么,虽然周知绪是关心自己,但自己不能就这么直白地说出去。

幸好,他们现在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那种情况下,还是要互相帮助的。”方引顿了顿,岔开了这个话题,“等回去我再细说吧,总之我现在很安全。”

电话那头,周知绪的气息像是忽然被按了暂停键,静了几秒之后,方敬岁接过了电话。

“听说,今天的采访你没接?”

方引心下了然,知道他做了那么多事,肯定不会就这么简单揭过,来质问自己也是自然。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是,我不习惯做这些。”

方敬岁笑了一声:“是不习惯还是不愿意?”

“是不能。”方引顿了顿,“那个报道,让谢积玉挺不开心的。他觉得我们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做这件事,是一种道德胁迫,更怕有人会戳破我们两家之间的关系。”

他嘴上装得非常难为情,但心里一直在不停地跟为自己背锅的谢积玉道歉。

不过很意外的是,方敬岁倒是没有拷问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只是很明显地冷笑了一声:“这对母子倒是一个德行,过河拆桥。”

虽然不知道谢惊鸿做了什么,但她的反应倒是在方引的意料之中。

毕竟之前两家的合作只存在于父母辈之间,自己跟谢积玉的关系除了一纸婚书外也没什么关系,反倒是显得很单纯。

眼下联邦高层的党争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几方媒体天天打架,这个时候出这种新闻,很容易让人联想谢家跟方家暗地里会不会有利益往来——子虚乌有的事情都能被某些媒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更何况他们暗地里确实有过合作。

只是他们具体交换了什么利益,这些利益会不会成为政敌刺向谢惊鸿的尖刀就不得而知了。

况且元晖集团毕竟丑闻结束才没多久,谢惊鸿就算什么都不做,怕都是要染上一身腥。

“我自有安排,先这样。”说完,方敬岁便挂了电话。

方引长舒一口气,坐在了病床边。

“方先生。”护士敲了敲敞开的门,“有人想找您了解情况。”

方引疲惫地摆了摆手:“我不接任何采访。”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方引转头去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护士已经离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居然是卢明翊。

他穿着一身联邦特勤的制服,此刻正笑着对方引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方引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卢明翊步伐悠闲地走过来,边走还边观察这件病房的设施。

眼神从吧台上的水杯,到还没收拾的餐桌,到凌乱的床铺……以及,刚刚从床边站起来的方引。

“方医生,真巧啊,又见面了。”

卢明翊大大方方地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似乎很欣赏地摸了摸沙发的面料:“或许今天,我应该称呼你为谢积玉先生的私人医生更合适?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接新活了?”

“接新活违法吗?”方引淡淡道。

“当然不违法,只是元晖集团的市值在全球都是位列前茅的存在,我想不到方大公子,会纡尊降贵地来做这个呀?”卢明翊笑了笑,“还是说元晖集团真出了大危机,连你都要另寻出路了?”

方引转头,皱着眉看着卢明翊:“你在审问我?”

“只是叙叙旧,别紧张。”

方引冷冷地看着他:“我们很熟吗?”

“我是本次特勤局营救活动的一员,事后也需要了解一下你们受害者的情况。一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在逃变革军残党的线索,二来也想看看你们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需不需要心理治疗啊?我们可以提供帮助哦。”

卢明翊说话,让人很不爽。

方引在心里终于确认了对此人的认知。

作为联邦特勤局的重要一员,居然是用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来工作的。

第一次的时候,自己在医院被特勤局的嫌疑人劫持,然后那人被击毙,事后卢明翊居然笑得出来;

第二次就是在杜樟的会所被误抓,也顾左右而言他,说了一堆跟事情本身毫无关系的问题;

第三次就是今天。

方引不是没在网上看到传言,说这次因为特勤局行动不力,这才延误了行动时间。

谢惊鸿已经提起了质询程序,想来很快就要有一场血雨腥风的斗争在内部和媒体上展开,眼下他却依然笑得出来……

着实搞不明白了。

“其实啊,这次行动倒是有一个非常值得好奇的地方。”

卢明翊顿了顿,他站起来,走到方引面前,微微俯身,然后定定地看着方引的瞳孔。

“你们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居然能逃出已经穷途末路的变革军的监视范围。”

卢明翊顿了顿,似乎非常欣赏方引瞳孔紧缩的这个瞬间。

“我们抓到了一个没有来得及逃出那个岛的变革军成员,据他所说,好像中间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导致局面僵持。”

卢明翊离方引越来越近,似乎要将他面部每一块肌肉的动作都要看得一清二楚。

方引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方公子,你知道是什么变故吗?”

“你们特勤局不去抓人,反倒是在这里盯着受害者发难啊。”

谢积玉的声音忽然刺破了这个卡壳的瞬间,让方引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只见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挺括的西装,这时刚结束新闻采访。

然后他随手将拐杖扔在了一边,冷着脸看着卢明翊,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方引不敢让他已经扭了的脚再受力,小步跑上前去想扶着他。

谢积玉只是给了方引轻轻的一瞥,自然地避开了他的手。

方引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方空间此时还有卢明翊这个外人在。

“谢先生别误会,我来只是想提供一些帮助。”

谢积玉比卢明翊稍高一点点,而且他的仪态一向很好,站直身体之后完全可以垂眼看着卢明翊,有一种冷淡的倨傲。

“你们行动有所延迟是事实,此刻来说和也是没用的。”

“以您母亲的权势,大可以狠狠地找我们特勤局的麻烦。父母之爱子,对不对?”卢明翊的目光在谢积玉和方引的脸上转了转,似乎有些不解,“只是,我不过是个基层打工的,现在按流程来问点问题而已。你们二位,大可不用这么紧张。”

“提起变故,我倒是想问你。”

谢积玉顿了顿,然后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

“你们在变革军面前提前暴露了所在,导致我被怀疑,进而受到了人身伤害。我要不是趁其不备夺了哈姆扎的枪,现在一条胳膊已经没了。所以,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方引有些怔住了,他慢慢地抬眼,看向谢积玉。

卢明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原来谢先生还有这样的身手?”

“我小时候就被绑架过,后来自然要学点东西防身。”谢积玉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卢明翊,“不过你说得倒是很对,因为你们行动不及时,说不定我真的会犯创伤后应激综合征,这次绑架或许会给我留下很大的阴影。你们提供的心理治疗,确认有用吗?”

“……”

“明白了谢先生,您的意思我会转达给我的上级的。那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卢明翊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开。

谢积玉在方引身边坐下,看都没看就伸出手,方引便默契地递上一杯那杯温度正好的佛手柑茶。

“希望你真的已经问完了。”谢积玉悠闲地喝了一口,看都不看他,“如果再来打扰我,到时候你会收到投诉信的。”

卢明翊转过身来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泡茶,一个喝茶;

一个爱把心理阴影当理由,另一个也爱把心理阴影当理由;

一个爱用投诉信威胁自己,另一个也爱用投诉信威胁自己……

有一种如出一辙的膈应人技巧。

卢明翊面上不显,礼貌地退出了病房门,还贴心地将房门关上了。

他一直走到楼梯,才拨通了电话。

“是啊,没什么有效信息……不过寻找他们的坐标到底是哪里来的,连这个都不能说吗……行吧行吧,知道你为难,那就以后再说,不过我确实有个疑问,需要局里帮我查一查。”

卢明翊顿了顿。

“谢积玉和方引的关系看上去并不单纯,我想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不为人知的关系。或许,这会是我们调查的突破点。”——

作者有话说:最近忙,暂时不能日更,抱歉啦。所以一章尽量多写点,住大家食用愉快~

第69章

方引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鱼缸。

蓝色的斗鱼立刻转身,拖着如裙摆般流光溢彩的飘逸尾巴,慢慢地游到了方引的面前,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只隔了一道玻璃。

它似乎有些小脾气,对着方引快速地划动着小小的鱼鳍。

方引见状,用小勺撒了一点鱼食进去,一群鱼立刻一鼓一鼓地张嘴,开始争相抢食。

这群鱼虽然漂亮,但也确实暴躁,方引也是刚刚明白过来它们为什么叫“斗鱼”。

眼看着这群漂亮的鱼就要在水中厮杀起来,方引立刻在鱼缸的另一侧也撒了一点鱼食下去,想分散一点火力。

“这两天就先忍忍吧,等回家,就换一个大鱼缸给你们。”

喂完鱼之后,方引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谢积玉在洗澡,浴室里传来了均匀的水声,听上去没什么异常的模样。

毕竟受了伤,方引不能让他一个人在浴室就不管了,假如滑倒造成二次伤害就更麻烦。

只是这平静的场景没持续多久,就听见浴室里面传来了一身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方引连忙放下手里的杂志,走过去敲了敲门:“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里面安静了半晌,随后门被打开了。

灼热的水蒸气里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谢积玉的身影从朦胧的雾气里显现出来。

他头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水珠从他的发梢滚下来,滑过胸肌,沿着人鱼线,直到洇进了腰间的浴巾里。

这样的一幕足够作为主题大片,被时尚杂志收录下来……如果忽略谢积玉打着石膏的右手、头上的无菌敷贴和右脚腕上的绷带的话。

方引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浴帽呢?”

他头上毕竟还有伤,洗澡之前方引特意给他找来的浴帽,可以暂时防水。

谢积玉将头上的毛巾随意地扔在方引的怀里:“那东西太傻了,我才不要戴。”

说着,他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浴室。

方引连忙跟上去,扶住了谢积玉的胳膊,充当了临时的拐杖作用。

床上的被子已经掀开,床头摆放着温水和药,床边的移动小桌上放着谢积玉平常爱看的财经杂志,电视上正播着时事新闻,就连床头灯的色温和亮度都是谢积玉平时喜欢的。

所有的一切都被方引安排得妥妥当当,挑不出一丝错来。

见谢积玉坐在了床边,方引又将吹风机递给他:“头发吹干了再休息。”

谢积玉看了看那吹风机,又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接着耸了耸肩:“算了吧。”

方引倾身,认真地看着他:“这样可能会头疼的。”

谢积玉的惯用手是右手,现在左手翻过杂志的样子都显得有些别扭,他头也不抬:“我没那么脆。”

只是话音刚刚落下,头发上的水珠便滴在了杂志上,将上面谢积玉的脸慢慢地洇成了深色。

方引站起身来,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捏着睡裤的边缘:“我来帮你,好吗?”

谢积玉头都不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于是方引上前,一条腿屈起跪坐在床上,打开了吹风机,小心翼翼地用手触摸谢积玉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黑,发质也好,很硬,甚至有些扎手,只有脖颈处一些细碎的短发有些软……

跟谢积玉这个人一样,柔软的那部分很小,又藏得很深,轻易是察觉不到的。

可方引觉得自己有些幸运,他遇见过了,而且不止一次。

谢积玉垂着眼,床头昏黄的灯落在他的侧脸上,有种温润的、暖玉一样的质感。

夜晚静谧,他们两人之间也没有任何话语,坐着的人低头看杂志,半跪着的人认真吹头发,却显得无比自然。

简直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热带植物的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过来,和着谢积玉身上沐浴后清爽的水气,虚虚地浮动在室内。

他们的身体没有相贴,却离得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这样的夜晚,似乎有种隐秘的东西在暗自萌发。

方引觉得热风似乎从他的指尖传导到了脸上,于是他及时地关掉了吹风机。

“好了。”

他的手指离开了谢积玉的头发,人也离开了床。

方引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装着水的玻璃杯,然后把装着水杯和药的托盘往床的方向推了推,让谢积玉伸手就能拿到。

“水温正好,可以吃药了。已经九点了,你早点休息。”

谢积玉的话及时地叫着了方引:“我没有那么早睡,可能要起来活动活动。这样束手束脚的,我更累,反而睡不好。”

方引心下了然,他把一直放在角落的拐杖拿过来,放在床边。

谢积玉瞥了一眼,有些嫌弃:“这个很难用。”

“不会的,掌握技巧就好了。”方引顿了顿,拿起那个拐杖,“我教你。”

他站在离谢积玉一米远的地方,仔细地做着示范。

“长度已经调整好了,你只需要把它放在左侧腋下,手握紧,然后拐杖跟地面形成60度角。”

方引抬起自己的右脚,假设那是伤侧,然后跟拐杖同步超前迈了一步。

“你受伤的右脚,一定要跟左侧的拐杖同步前行,然后再让健全的左腿跟上来。”

他自如地在谢积玉面前走了几步,然后才道:“就是这样的,你要不要试试,我先帮你熟悉一下。”

“你倒是很懂这个。”

方引笑了笑,只是道:“我是骨科医生啊,这是我的强项。”

但实际上,拐杖这个工具,在他十六岁那年就已经用得很熟练了。

谢积玉没说话,薄唇轻抿,有种莫名的不悦。

他坐上床盖上了被子,侧身过去:“算了。”

谢积玉只留了一个侧影给方引,看上去竟然瘦了许多。

方引默然良久,他走上前去,坐在谢积玉的床边,抬手轻轻地放在谢积玉的小臂上。

早在白天的时候,方引就将谢积玉对卢明翊说的话记在了心里。

是啊,虽然谢积玉表现得非常沉着冷静,但毕竟是时隔多年又遇到绑架,况且那种情况下慌张也是无用的,自然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

方引不知道在谢积玉平静无波的表面下,大脑是否闪回过无数次过去被绑架过的恐惧。

他对PTSD的了解不算很多,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陪在身边的话,便可以向对方传递“你并不孤单”的讯号,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支持。

更要紧的是,万一在这个晚上谢积玉遭遇了什么极端情绪,自己也可以及时干预,防止出现意外。

谢积玉地目光疑惑地落在方引的手上,然后移到了方引的脸上。

方引表情非常真诚:“今晚,我可以陪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积玉挑了挑眉:“我需要?”

方引对他的脾气也摸得大差不差的了,立刻反应过来,换了一种语气:“是我需要陪,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我有些害怕。”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珠似乎包裹着一汪水,清澈莹润。

“怎么陪?”谢积玉看着他,缓缓地开口。

PTSD患者容易陷入痛苦记忆的闪回之中,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帮助其脱离闪回,建立与现实的链接。

方引自觉嘴笨,说的话讨不了谢积玉的开心,此时便只有一个办法。

他解开自己上衣的衣扣,掀开被子,跨坐在谢积玉的腿上。

光洁锁骨凹下一小片阴影,室内丝丝缕缕环绕着的香气似乎变成了实体,沉在了那片阴影中,引得人很想伸手去拨开。

谢积玉目光陡然暗了几分,像是一片无底的墨色慢慢地在眼中晕染。

他喉咙有些紧:“我的手脚,现在可都不方便。”

方引见他并不是很抗拒,便小心翼翼地贴近谢积玉,目光扫过谢积玉的眼睛、鼻子和薄唇,最后落在他的颈侧。

他双唇轻吻了一下谢积玉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我方便。”

说罢,他一只手从另一侧绕过去,摩挲了一下谢积玉的后颈的皮肤。

下方沉睡着alpha的腺体,这个动作几乎是最直白的调情。

谢积玉立刻拉过方引摸腺体的那只手,嗓音暗哑:“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方引顿了顿,他微微塌下腰,抬眼看着谢积玉:“当然。”

下一秒,他便抓住谢积玉的手,让食指和中指越过自己的唇缝,然后轻轻地含住了它们。

……

午夜时分,外面下起了暴雨。

雨滴落在大小不一的叶片上,响成一片,像是某种快节奏的激昂舞曲,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侵袭着万物。

脆弱的花朵是最不堪一击的,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不少花瓣都掉在了潮湿的地上。

偶尔有些花瓣能撑住的,也被暴雨折了一部分,露出一道道深色的折痕来。

令人怜惜,更令人想暴力地握紧、碾碎,让花的汁液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流下,感受着那微妙又可怜的淡香。

暴雨到黎明时分才歇,这个早晨,天气格外地晴朗。

两个工作人员推着餐车来到了贵宾病房前,先敲了其中一道门:“方先生,早餐好了。”

可等了半晌都不见有人开门,要是仔细听的话,发现里面连脚步声都没有。

“奇怪了……”其中一人喃喃道,接着又转身站在另一扇门前,敲了敲,“谢先生,早餐好了。”

等了一会后里面还是没有声音,两个工作人员便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尝试拧了拧门把手,却发现门从里面被锁死了。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要不要让人拿备用钥匙进去看看?”其中一人道。

“应该不会吧……”另一个人有些犹豫地开口,“难道是都还没睡醒?”

就在这时,房间里面传来了闷闷的脚步声,工作人员立刻挺直腰,将餐盘端在手里微微向前送。

门打开了,屋里很暗,大约是灯和窗帘都没打开。

谢积玉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睡袍,衣带胡乱地扎在一起,alpha信息素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先生,早餐给您送到房间里面。”

“给我就好。”

谢积玉看都不看,一只手利落地接过餐盘。

毕竟是伤了手和脚,不方便,他们本来就打算把东西送到房间里面去的,只是还没把话说出口,房门便“砰”得一声关上了。

而且,此刻另一个人手里还端着方引的早餐呢。

几秒钟后,门又被打开了,还是谢积玉。

他对着另外一个人伸出一只手:“也给我。”

这个动作让他浴袍的领子有些敞开,胸口有一个微红的吻痕露了出来。

工作人员不敢多看,僵硬地把另外一份早餐也递了过去。

“午餐没有我的允准不要送上来。”

两个工作人员连忙点头称是,只是谢积玉这次关门的声音更响,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们的回答。

“姐。”

傍晚的机场,实习助理小步跟上Melissa,低声道:“老板是不是今天不太高兴?”

Melissa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谢积玉,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地登上专机的舷梯,身边有人要扶他都被拒绝了。

“你怎么这么想?”

“因为之前都是方医生在一旁照顾老板的。”实习助理又看了看落在谢积玉后面的,步伐缓慢的方引,“怎么感觉今天似乎有些不和的样子,都离得远远的。”

Melissa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要多学。不然等我升职了去其他部门,我这个位置你怕是坐不住。”

实习助理听此,便更加好学地凑近Melissa:“姐,求指教,我一定好好学!”

Melissa顿了顿,眼看着方引也即将登上舷梯,就示意实习助理朝前看。

只见方引一只手抓住扶手,另一只扶了一下腰,登上之后才将手放下来,然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的腿有些颤抖,只不过因为动作太慢,倒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看出什么没有?”

实习助理摇了摇头,艰难地说出她自己也搞不清原因的推测:“方医生,似乎很累的样子。”

Melissa微微睁大了了眼睛,点头,示意她继续。

“方医生的工作就是照顾老板,但老板伤得不重,基本可以自理……到底什么活这么累人啊?”实习助理苦思冥想了一会,“我上次双腿打颤,还是在健身房做深蹲的时候。”

Melissa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对,深蹲,方医生大晚上还在健身呢,勤奋呐。”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登上了舷梯,留实习助理在后面一头雾水。

第70章

闹铃响起,方引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地从睡眠舱的床上坐起来,大脑已经勉强清醒了一些,但他的后背、腰和腿还是非常酸痛。

整个人像是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几次,筋骨都摔散了又被拼起来,怎么伸展和休息都还是痛,只能慢慢熬时间等恢复。

乘务员轻轻地敲了敲睡眠舱的门:“方先生,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落地了。”

方引应了一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天空碧蓝,飞机下方的云朵又白又绵,仿佛近在咫尺。

方引抬手挡在眼前,好几秒钟之后才适应光线。

他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因为时差,联邦此刻已经是下午了。

方引小心翼翼在座位上坐下,调整了好一会姿势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坐姿。

刚刚扣好安全带,乘务员便端了一个餐盘过来。

“您睡了很久,先简单吃一点。”乘务员将一杯果蔬汁和一块三明治放在方引面前的小桌上,“这都是谢总吩咐的。”

谢积玉并不在自己的座位上,方引便问:“他人呢?”

乘务员笑着道:“谢总在会议厅忙着,应该很快就过来了,您别急。”

这话一出倒是让方引不自在起来,他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事情,更没有很盼着谢积玉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引想了想,“他好好忙,我没事找他,我也不急。”

乘务员那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的笑容依然不变:“我明白。”

然后便点了一下头,拿着餐盘离开了。

方引看着她的背影,更觉得刚才的对话哪里有些怪怪的,只是也说不上来。

“你倒是真挺关心我的。”

谢积玉凉凉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方引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去。

只见他已经换上了笔挺的西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在方引身边坐下,接着慢慢道:“开了几个小时的会,因为下飞机后会有很多采访。”

方引心下了然。

他已经看过之前谢积玉在那个医院里临时接受的采访,其实内容也就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细节,关于自己的部分更是一句带过,说只是私下的、个人的合作关系。

眼下既然已经到了联邦境内,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媒体等着抓住谢积玉落地的第一镜头。

而自己这个时候,避嫌是最好的。

“我晚点再下飞机,然后就先自己回去。”

谢积玉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家里仓库中似乎有个旧鱼缸,你让管家翻出来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他们身边,平流层的阳光落在那一缸斗鱼身上,流光溢彩。

方引嘴上应了下来,但实际上他在上飞机前就在购物平台上看中了一款鱼缸,准备明天就去看看,合适的话便买回来。

但等方引真的回到谢家,管家带着他看到那个所谓的“旧鱼缸”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想少了。

这哪叫鱼缸,这是个微型海洋馆吧。

缸壁是用超白玻璃制作的,等灯光下像水晶一般通透,整体约三米长,呈现弧形的全景设计。

“有物理、生化和紫外线杀菌三重过滤系统,而且温控与光照可以完美模拟自然环境,背景墙是全息投影的,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切换不同的场景……方先生,你在听吗?有觉得哪里不好的地方吗?”

方引暗暗合上了双唇:“挺好,我没什么问题。”

管家点了点头:“就是里面装饰物有些旧了,这些基底的沙子和枯死的植被需要清理出来,到时候您喜欢什么,再加进去就好。”

方引静了一会才问道:“这个鱼缸怎么不用了,是哪来的?”

“这是梁先生年轻时候买的,当时是为了哄才几岁的谢先生高兴。”管家顿了顿,垂下眼,似乎回忆起了往事,“后来谢先生出意外离家那么久,让人触景生情,这个鱼缸就被收起来了。”

原来是谢积玉故去的父亲梁珉送给儿子的礼物,只是毕竟是父子情的见证,自己这样拿来用,真的好吗?

他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之后,管家便笑着回应他:“这个是谢先生让您用的呀,不用担心。”

倒也是,自己再推辞倒是显得多想了。

“那方先生喜欢什么样的鱼缸景观布置呢?您先跟我说,明天我就让人上门来做。”

方引想了想:“就跟原来这个一样的,用一样的沙子,一样的植物,尽量还原就好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谢积玉很忙。

方引从新闻里知道他每天都要周旋于政府、媒体和公司之间,不过一番操作下来成效确实不错,股价稳住了,网上的流言也少了许多。

而方引自己也不例外。

除了处理医院里积压的工作以外,就是要应付其他同事和病人的目光了。

毕竟和方引日常相处的时候,他丝毫不显,也表现得普普通通。所以新闻一出,他们也很意外方引有那样的家世。

反应过来之后,方引能察觉到他们很明显地疏远了自己一些。

平常关系好的,见到他依然会笑着打招呼,只是那笑容中带着不少礼貌和疏离。

他们不再问方引医院门口的咖啡店买一送一要不要一起点,而方引办公桌上同事们经常给他带的食堂午餐,也变成了某个高级餐厅外卖——点外卖的人是医院的某个领导。

那人是个极其喜欢在组织中运作的人,之前还觉得方引只专注于专业“不会来事”,现在倒是完全换了一副嘴脸。

方引虽然知道捧高踩低是人之常情,工作这么多年来他也见了不少,习惯了。

只是一想到这些变化是来自于方敬岁,自己不过是这一事实的副产品,他心里便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的紧。

所以方引几乎是连轴转地处理工作,他想把所有精力都耗干,不留给自己任何的思考空间。

下班之后,他第一时间回临海庄园去见周知绪。

这次,他没有忘记把那枚内侧镶嵌着贝母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周知绪见到他,第一时间便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摸摸头,又摸摸手臂,眼里的心疼不言自明。

方引便向后退了两步,在周知绪面前转了一圈:“真的,我什么事都没有,你看。”

壁炉上方还放着那个旧旧的毛绒小狗,那只贝母纽扣眼睛散发着莹润的光,像是在温柔地看着方引。

“这次,还是多亏了谢积玉。”

方引拉着周知绪在沙发上坐下来,握着他的手讲述起了便变革军绑架的前因后果。

不过他隐去了中间二人受到的攻击,也没提自己那短暂的心因性残疾,只说意外落入洞穴,反而躲过一劫获救。

“我当时腿上被石头擦伤了。”方引换了一个说法,给周知绪看他腿上那个实际上是被自己划出来的口子,“当时下暴雨,还积水,是他一直抱着我,才没出事。”

时隔几天,他再次想起那个绝境中的拥抱,依旧有温暖的感觉慢慢从心底生长出来。

周知绪轻抚着方引手指上的戒指:“我看新闻,他似乎伤得不轻。”

“头上,手腕和脚腕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确实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那你要好好照顾人家,知道吗?”

“放心吧。”方引笑了笑,“我明白。”

复健方案,营养餐方案和营养师等等,方引都准备到位了。

就连谢积玉平常休闲的时候爱看什么闲书、电影,方引也从关岭那里打听得差不多了。

确保他在家的时间,能过得舒适。

此刻,方敬岁却从正门进来。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面前的母子二人身上,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身后的佣人把晚餐送了进来。

“先吃饭。”

饭桌上,方敬岁依旧很喜欢给周知绪夹菜,剥虾壳,一顿饭慢吞吞地吃了半个小时才进入尾声。

“我看了新闻。”方敬岁主动放下碗筷,“只说你是他的同学,对你们真正的关系倒是一字不提。”

方引的手在桌下绞紧:“自然是这样。他当初对我的态度,您也是知道的,不然不会有隐婚这个条件了。”

“三年过去,什么都没变吗?”方敬岁抬头,有些不满地看着方引,“他好歹是救了你一命。这其中,难道仅仅是同窗之谊,没有别的了?”

“不能见死不救,他这样做,也正常。”

“如果他真的非常厌恶你,就应该放任你死在那个积水的洞里,到时候归结于给变革军和意外就可以了。何必受了伤,还要带着你呢?”

方敬岁顿了顿,那双与方引极其相像的眼睛里有种即将爆发的不快:“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或许差一点,就能成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方引有些迟疑。

只见方敬岁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周知绪身后,双手搭在周知绪的肩膀上,微微俯身。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方引,忽然露出了一个笑:“距离你上一个孩子流产,也快三年了,你也该再次怀上了吧?等木已成舟,他不愿把两家联姻公布的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了。”

方引那一瞬间大脑有些空白,然后想起了他流在雪地上的血,和那个长眠山谷小屋的孩子。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方敬岁竟然还没有把这个想法忘掉。他想如法炮制,再弄一个孩子作为他的棋子吗?

方引心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碎玻璃,疼的他喘不上气来。

周知绪微微皱眉,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想保护自己的儿子,可却被方敬岁抓住肩膀,重重地按在座位上。

方引抓着桌面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才勉强撑住身体:“谢积玉不会要孩子的。”

“最后生不生得下来无所谓,只要你怀上,我就有办法达成我的目的。”

“方敬岁,你别太过分了。”周知绪忽然沉下了声音,“啪”的一声拍开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然后他才看着方引,温声道:“已经很晚了,你快点回去休息。”

见方敬岁没对周知绪做出什么过激反应,方引这才站起来,语气中有掩藏不住的慌乱:“父亲母亲,那我先走了。”

“下下周一,去元晖集团人事部报道。”方敬岁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话,“暂时怀不上也没关系,先把我给你的另一份工作担起来吧。”

方引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离开了餐厅。

周知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眼看着方引的身影越来越小,头忽然抽痛了一下,眼前也模糊了一瞬。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定了定神,没让任何人察觉到不对。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缓过来,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一口气。

方敬岁又坐回了周知绪的身边,拉着他的手,意味深长:“他要怀上孩子,应该比你当年简单。”

周知绪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餐碟里堆积的骨头:“他也比我当年幸运。”

方敬岁眸色微冷:“那你不该高兴吗?”

“当然高兴。”周知绪转身看着方敬岁,忽然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来,“今晚,你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努力保持日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