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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凌晨的天色如墨一样黑,万分静谧,似乎能听见草叶上的露水砸在地上的声音。

方引从睡梦中醒来,觉得有些干渴,便下楼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只是他刚刚坐在岛台边准备喝的时候,余光发下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有个人影。

方引被吓了一个激灵,腿都不自觉地软了一下,差点把水杯砸在地上。

方引定睛看了一会,确定是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没开一盏。他小心地走近了两步,借着厨房微弱的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下,发觉那竟然是谢积玉。

兰花香信息素的气息越来越浓,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谢积玉的头垂着,方引伸手打开了沙发边上的落地灯,他才似有所感,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alpha的眼神没有以往那样的凌厉,连眼尾都微微垂着,额头上有些细汗。因为这个半躺在沙发上的姿势,连衣服都有些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与电视新闻里那个体面的精英形象完全不同。

几天没见,大约他是真的累狠了。

方引心里猛的一动,他蹲下来,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擦拭掉谢积玉脸上的汗珠,温声道:“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喝酒了?”

谢积玉就这样看着方引,明明很静,几乎没什么情绪,但方引却觉得他的眼底像是起了雾,让他生出一种不忍的感觉来。

“我没办法。”他这样说着。

如此无力的话语,方引还是第一次听见。

他站起来:“我去给你拿点解酒药。”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手腕却被谢积玉牢牢拉住了,手心温度很高,让方引有种被烫到的错觉。

“别走。”

他的音节罕见地有些黏连,像是被红酒浸泡过,冒着又酸又软的气泡。

方引缓缓地转身看着他,然后退了一步,顺势坐在了谢积玉的身边,另一只手覆盖在谢积玉的手上。

“我不走。”

谢积玉像是忽然被抽去了力气一般,他倒在方引的怀里,然后顺势滑到方引的腿上。

他闭上眼,声音像是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来似的:“我今天,好累。”

方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毕竟是带病工作了这么多天了,就算是铁打的alpha也不一定能经受得住。

而且,他总觉得不仅仅是身体累这种原因。

谢积玉嘴角弧度紧绷,闭上眼睛的模样像极了某种掩饰的动作,将不知名的巨大的压力用强硬的方式沉在了心里。

方引面上犹豫了一瞬,然后将手放在谢积玉的头发上,声音轻轻的。

“我在。”

谢积玉抓住方引的那只手,然后挡在了自己的眼前,轻轻地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这一瞬间,方引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烫了一下。

像是一只向来高贵、漂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猫,陡然垂下了耳朵,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方引手心贴着谢积玉的眉眼,陌生的感觉让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好好休息,我一直在。”

言毕,谢积玉倒是真的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Luca从它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它鼻子动了动,尾巴瞬间便高高地翘了起来,然后走到的了方引和谢积玉的面前。

方引看着它,露出了一个微笑,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Luca像是真的听懂了似的,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惬意地卧了下来。

夜风透过窗帘的缝隙,安静穿过方引的耳边、谢积玉的发梢和小狗的鼻端。

这安静的一刻,让方引心里忽然有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感觉在猛然滋长。

这让他有些晕眩,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中身体,然后在干枯的体内逐渐丰盈。

小狗困了,头垂下来,压在前爪上。

谢积玉的呼吸渐渐平稳,压得他的腿有些血流不畅的微麻,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这是正在发生的、真实的事情。

方引恍惚了许久,不远处巨大的座钟动了一些分针,他才猛地明白过来,这种时刻只是暂时的。

他心里那份胆怯已经先跑了出来,而刚刚击中他的感觉,叫做幸福。

多么像一家人啊。

安静相拥的父母,和一个乖乖的孩子。

不用多说一个字,就是幸福的具象化,这是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只是,意识到幸福的瞬间他立刻也明白,幸福马上就要走了。

方引想起自己那个深埋在山谷里的孩子,有种滚烫的酸软,忽然要冲出他的眼眶。

Luca敏锐地抬起头来,黑豆般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方引,然后站起来走到方引的面前,轻轻地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嗯……Luca?”

谢积玉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然后伸手推了推小狗:“你在干嘛?”

Luca后退了一步,然后坐下来,张开嘴巴露出舌头,做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方引扭过头,快速地擦了擦眼睛。

“我扶你去楼上睡吧。”

谢积玉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姿势,便坐了起来,跟方引拉开了一些距离:“嗯。”

方引让谢积玉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将人撑了起来,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上了楼。

走到一半,有一道波光在谢积玉面前闪过,他停了下来,往二楼的小花房里看去:“那是什么?”

方引微笑道:“你不是让我将旧鱼缸拿出来用嘛?要不要去看看?”

鱼缸的底部铺着一层棕色的细沙砾,在水榕和浮萍构成的水中森林之中,五彩斑斓的鱼在里面悠闲地游来游去。

在小花房中无数花朵的簇拥下,竟然像是一个童话世界。

“好像……”谢积玉喃喃自语。

“我特意问了管家,布置成跟你小时候看见的一样。”方引看着谢积玉定定的眼神,忽然有些害怕勾起他的伤心事来,便小心翼翼地确认,“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谢积玉将手臂从方引的身上拿了下来,然后走近了一步,将手贴在鱼缸上,俯身静静地看着。

“真的好像。”

“你不生气吧?”

谢积玉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怀念。”

他抬头,望着玻璃天窗外的的夜空,鱼缸里五彩斑斓的波光,柔柔地落在他的脸上。

“我记得那时候学游泳,但总是找不到诀窍,不敢进水里。我母亲她觉得我很无能,便总是罚我。”

“后来我父亲他买了这个鱼缸,自己亲手布置了里面的沙砾、植物和小鱼。当时的我不过五岁,第一次发现这片水下世界跟陆上世界一样,美丽,自由,每条鱼都游得恣意,便没有那么害怕水了。”

说着说着,谢积玉垂下了眼睛,呼出的酒气有些重。

“其实后来也很巧,我在那次被绑架的途中逃跑,意外落水,反倒是瞬间开窍了,会游了。”

谢积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等我再次回家的时候,我父亲他已经不在了。为免触景伤情,这个鱼缸也被废弃了,就这么锁在了仓库里。”

“我原以为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谢积玉顿了顿,他似乎非常不解自己的反应,醉眼中有透出了一丝疑惑,“但现在,它好像活了过来。”

方引看着谢积玉,心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碎玻璃,疼痛丝丝缕缕的蔓延开来。

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方引无言,一只手拉住谢积玉的手臂,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背。

“我真的累了。”谢积玉缓缓地开口,然后转身,“走吧。”

方引扶着他回了房间,帮他脱掉衣服,换上睡衣,然后安置在大床上。

做完了一切,方引准备离开,手已经放在床头灯的按钮上,再一次被谢积玉拉住了手臂。

他醉醺醺地开口,声音含含糊糊:“不要关灯。”

方引身体顿了顿。

他看着原本高大的alpha,此刻正蜷缩在床上,仿佛孤立无援,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方引轻手轻脚地从大床的另一侧钻进了被子,一只手搭在谢积玉的身上,形成一个相拥的姿势,将身体靠得极近。

不含任何情欲,仅仅是人与人之间,出于互相慰藉的本能。

像寒风中的小动物,柔软的肚皮紧紧地依依偎着,才能度过这个凛冬。

“我在想。”

谢积玉忽然开口,他闭着眼,声音已经裹上了浓重的睡意。

“如果我有一天做了父亲,能不能做得像他那样好。”

方引猝然睁开了眼睛,当时雪地上的血似乎又出现在了面前。

那酝酿了整夜的、酸软的泪,像忽然开闸一般,砸进了谢积玉的胸口。

翌日。

方引醒来的时候,大床上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来,慢吞吞地打开卧室门,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洗漱。

下楼的过程中,却在鱼缸前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惊鸿。

她依旧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头发挽着,侧面看上去妆容精致。

只是,她面上的神情倒是让方引有些陌生。

谢惊鸿一只手撑在鱼缸的玻璃上,目光定定地看着里面的鱼,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方引想,一向毫无弱点的谢惊鸿,此刻也在怀念故去的亲人吧,那样的姿态、神情,和昨晚的谢积玉别无二致。

半分钟时间过去,谢惊鸿也察觉到了方引的存在。

她转过身向他走来,转变了神色,依旧是那种冰冷的疏离:“这是谢积玉弄的?”

方引摇摇头,实话实话:“里面的鱼是我的,但鱼缸是谢积玉让我用的。”

谢惊鸿抬了抬下巴,似乎有些意外:“这样的布置,他不介意?”

“不介意。”

只是这个鱼缸也是她故去的爱人的,就在方引踌躇着怎么开口才比较好时,谢惊鸿却忽然笑了。

这个笑有些奇怪,像是看穿了什么东西一般、那种恍然大悟的笑。

“那我,只能祝福你了。”

方引眉头微皱:“您的意思是?”

“你们现在的关系,很好吗?”谢惊鸿没有回答方引的问题,她盯着方引的眼睛,不愿意放过一个细节,“你们被绑架的时候,他是不是挺护着你的?”

说护着都是少了,谢积玉那是救了自己。

要是没有他,方引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说话了。

只是他不知道谢惊鸿意欲何为,便只是点了点头:“是。您是想问?”

谢惊鸿像是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我只是体会到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真有趣啊。”

然后她走了两步,在方引身边停下,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我希望你的感觉是对的。”

第72章

其实方引去元晖制药任职更像是走个流程。

顾问说到底只是个虚职,担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集团分管人事的总裁亲自带着他将手续办好,然后说明后续在什么工作上可能需要协助,便带方引在集团里走了走。

毕竟前段时间被变革军绑架的事情闹得太大,方敬岁更没有遮掩的意思,看上去从高管到基层员工都知道他是谁,是过来是干什么的,都纷纷笑着和方引打招呼。

那些人都表示有方引过来指导他们的工作真是荣幸,方引也不在乎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私底下又议论了什么,所以他也给了不少正向反馈,两方面上做得极其好看。

最后逛到了集团的研发部门,人事总裁笑盈盈地拦在门外:“最近新品研发期有些瓶颈,里面乌烟瘴气的,您还是不要进去看了。”

“可是以我的专业来说,顶多在这里能帮上忙,其他部门的工作我更是一点都不通了。”方引也回了个笑,顿了顿,“我现在又不是外人,没必要这么客气了。”

人事总裁听了也是一愣,赶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研发部的领导在国外出差,下面一群小孩子说不明白的。改天吧,改天我会亲自联系您过来的。”

方引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大约是方敬岁的命令,他也不多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这个流程终于结束了,方引婉拒了那些人的午餐邀请,一个人去了停车场。

他闭着眼,半趴在方向盘上,这一上午的社交下来,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

可没安静几秒,忽然有人敲响了他的车窗。

方引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去,只见车窗外有一个男人正笑着对他摆了摆手,然后暗示他降下车窗。

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方引一时间没想起来到底是谁,于是他只是将车窗降下了一点点。

“方引,是我啊,好久不见,真没想到我们能成为同事!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吃个午饭?”

结合声音,方引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大学同学——就是毕业后直接进入了元晖集团,然后成为了中层领导的同学——自己的家庭情况被公之于众后,他主动发过消息给自己的。

方引迟疑地开口:“你是郭……”

对方也察觉出了方引面上的生疏,连忙接过话:“是我,郭瑞阳!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啊?”

“嗯,当然了。”方引不想过多纠缠,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只是今天不巧,有事,下次吧。”

“等等!”郭瑞阳及时地叫住了,然后满脸堆笑,“你看你今天来入职,都没有到我部门来。我们好歹是同学,我又在你家的公司做事,都是缘分。而且现在也到饭点了,有事吃完了再忙嘛!”

方引听着他的话也是一怔,然后垂下目光,落在对方胸口的工牌上。

上面写着:产品研发部,一组组长,郭瑞阳。

“你说的也有道理,反正都是要吃饭的。”方引弯了弯眼睛,“那就一起吧。”

中午时间,正是上班族的用餐高峰时期,郭瑞阳特地找了一家高级料理店,才有了较为安静的交谈环境。

郭瑞阳是那种在职场中浸泡太久了的人,很会说漂亮话,仅仅过了十几分钟,就将他们俩人之间的大学生活串了起来。

大约只是曾经选过同一个老师的课,或者某次实验被分到了一个小组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情,从郭瑞阳嘴里说出来,却是一副他们曾经关系很好的模样。

方引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会,终于在郭瑞阳喝水的时候找到了时机:“你现在在集团做研发?”

“是啊,研发组长。”郭瑞阳笑了笑,给方引添上了水,“不过跟班上的同学比起来,我混得也就那样。”

这句话着实有些凡尔赛了,这么年轻就在元晖制药这样的大集团中走到中层的位置,怎么都算是人中龙凤。

方引双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来你不是很满意这个位置啊?”

郭瑞阳很明显地卡顿了一下:“我……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年底有一次晋升的机会,我也想好好把握,所以这段时间也是非常非常忙碌。”

方引倒是没听出来这句话的后半段跟自己的问题有任何关系,不过,他已经发现了适合的鱼饵。

“什么职位啊?”

郭瑞阳将服务员刚上的那碟香煎松茸往方引面前推了推:“研发部的副部长。不过竞争也很激烈,也不知道能有多大把握。”

方引点点头:“这种一般看什么呢?工作成果?”

“是啊,我带着团队加班加点,希望下个季度能把新产品推出来呢。初步测试效果比竞品要好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能顺利在年前上市,应该会有一个非常好的结果。”

方引似乎也来了兴趣:“什么产品啊?说得我也好奇了。”

提到这个,郭瑞阳竟然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这个……研发期有保密要求,暂时不能对外说。”

“好吧。”

方引貌似遗憾地耸了耸肩,不说话了。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伸筷子,只夹了一片新上的松茸,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开始低头回手机上的消息。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郭瑞阳过了好一会才试探性地开口:“不过对你来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对吧?毕竟以后这个集团都是你的。”

“你衡量喽。”方引眼睛弯了弯,“不过我们毕竟是同学,也都在职场混过。怕的就是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成果被别人摘桃子了,是吧?”

此话一出,郭瑞阳的表情陡然奇怪了起来。

他眼睛转了转,似乎脑中真的出现了一个爱抢功劳的讨厌鬼,询问道:“那你,对此有什么办法吗?”

人有欲望,就会被拿捏。

崇拜什么,就会屈服于什么。

“也没什么,如果真的是一个好项目的话,我会跟我父亲提一提的。”方引顿了顿,“只是什么都不了解的话,我也无从说起啊。”

听到这话,郭瑞阳明显有些激动起来,身体眼看着都要离开椅子了:“可以吗?那我大概跟你说一下……但也不能说太多……”

“算了吧,你不用为难。”方引看了看手机,语气有些冷淡,“而且今天我也没时间了。”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郭瑞阳见状,连忙站起来,拉住方引的手腕:“等一下!”

这个距离有些近,方引有些不自在地挣脱了他的手。

郭瑞阳也自觉失态,尴尬地收回了手:“我可以把相关资料整理一下,到时候发给你,这样也不耽误你的时间。”

方引点点头:“可以,可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有时间看。”

他转身离开之后,郭瑞阳结了账也急忙跟了上来,跟方引反复说这次机会对他有多重要,让他一定要跟方敬岁提一下。

于是,局面完全反转了。

一开始是郭瑞阳藏着不肯告诉方引,仅仅半个小时后就变成了他一定要让方引知道。

甚至方引开车之后,都能在后视镜里看到郭瑞阳还在跟他招手。

开出去一段路程后,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方引抽出车里的消毒湿巾擦了擦手,然后重点将刚才被郭瑞阳拉住的手腕反复地擦拭,直到那块的皮肤变红。

其实他自觉并不擅长做这种狐假虎威的事情,只是为了得到一些筹码,他也没有办法。

方引回到自己医院边上的小家,刚下车,郭瑞阳的邮件就发过来了。

这还不算完,然后又立刻跟方引发了一条消息:资料已经发你邮箱了,你收到了吗?

方引没有立刻回复,他上楼,打开家门,在卧室边上的小书房里坐了一会,才打开电脑开始下载附件资料。

资料内容不少,除了产品说明书之外,郭瑞阳将自己的工作流程也非常细化地列了出来,生怕方引不懂他的贡献有多大一样。

方引着手将那些资料用打印机打印出来,在等待的间隙,他才回给了郭瑞阳简短的三个字“收到了”。

油墨的气息慢慢地在小书房弥漫开来,方引打开那个上锁的书柜,里面的文件夹塞得满满当当。

元晖集团这么多年来所有的新闻、产品、股市走向、市场反馈等等,都被方引一件件地收集起来,装订在一起。

某种程度上说,他甚至比元晖集团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还要了解这个庞然大物。

只是外界的信息总是有限的,能接触到内部的一手资料是最难得的。

因为那个药剂丑闻,元晖集团就像是一个露出了伤口的怪物,机会俨然就在眼前。

方引将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又收回柜子中锁好,去了医院继续上班。

接下来这几天,方引成为集团顾问的通稿在网上也借着之前新闻的余温,热了两天。

于是他便开始想尽办法躲记者的采访,将车停在医院隔壁的停车场,一下班就开着回谢家,一刻都不耽误。

谢积玉最近依旧很忙,很少回来吃饭。

所以方引到家的时候,看到桌上已经摆放着晚餐,便觉得有些惊喜。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往常吃的菜色没什么变化,倒是那一大盘水果切得很有创意的样子。

蜜瓜被切成了小兔子的模样,草莓和香蕉组合成了雪人的形状,很是可爱。

居然这么有童心了?

方引还没琢磨出一个大概来,腿弯就被抱住了。

他低头一看,只见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正仰着小脸,声音甜甜的:“方叔叔!”

方引有些惊奇地看着她:“穗穗,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时,谢积玉从楼上走到了方引的面前,弯腰将晏穗抱了起来,温柔地擦掉了小姑娘嘴角的糖渍:“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穗穗的家了。”

然后转头看向方引,强调着:“所以,不是‘来’,是‘回’。”

第73章

方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积玉。

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像是骤然暖了起来,眉眼都浮上了笑意,轻声细语地跟怀里的晏穗说话。

问她看了什么动画片、吃了多少糖、有没有完成幼儿园老师留下的手工作业等等,语气非常耐心,说话也一字一顿的,生怕怀里的孩子听不明白。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穗穗的家。

谢积玉刚才的话依旧在方引耳边晃荡,不知道为什么,他联想起了自己来到谢宅第一天的时候,谢积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一个是联姻来的客人,一个是亲自带回家的家人。自己跟她,怎么都是……

方引忽然清醒了过来,他看着那个才几岁的小姑娘,便更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可笑又荒谬。

自己一个大人,怎么要跟一个小孩子比呢?

况且,那还是曾经将谢积玉救回谢家的人的孩子,他们本来的位置就是不一样的。

大约是最近太紧绷了,方引于是甩了甩头,将那些自觉失态的想法强硬地按了下去。

管家在谢积玉的餐位边上新加了一个儿童座椅,两大一小三个人才在餐桌前坐下来。

晏穗趴在桌面上,似乎对这一顿晚餐没什么兴趣,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盯着面前那盘被切成小动物的果盘,谢积玉夹给她的菜很少动。

谢积玉大约也察觉到了,他耐心地低头平视着晏穗:“怎么了?不爱吃吗?”

晏穗摇摇头,将一个虾仁塞进口中,没说话。

谢积玉微微皱眉,面上有些担心的样子,但还是快速地调整过来,露出一个笑,伸手摸了摸晏穗的头:“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在方引的印象中,谢积玉用餐的时候一贯是非常优雅安静的模样,与三餐无关的话更是很少说了。

但此刻,他虽然右手手腕还没有完全康复,但照旧轻声细语地跟晏穗说话,用左手有些不熟练地给她夹菜。

只是在跟小朋友如何沟通这个问题上,谢积玉看上去却不怎么灵光。

跟小孩子沟通总是有些费神的,方引自认为当了那么多年医生,跟不少小患者接触过,也算是练出来了。

或许还算不上游刃有余,但一些的沟通技巧他还是有的。

“穗穗,我想吃一个小兔子,可以给我吗?”

等晚餐进行到尾声,方引伸出手指了指那果盘,望着晏穗,眼神中很期待的样子。

小姑娘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利落地将面前的果盘推到方引面前,认真道:“可以给方叔叔两个兔子、两个草莓雪人。”

方引笑了笑,他夹起一片果子认真地品尝了一下,似乎非常享受地闭了闭眼,然后才道:“很甜很好吃,谢谢你。”

小姑娘面颊有些红:“不用客气,爸爸说方叔叔以前救过我,所以我也要感谢叔叔。”

谢积玉转过头来看了方引一眼,方引也与他对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又转向晏穗。

“谢叔叔身上的伤还没好透,穗穗到厨房跟管家说一声,给谢叔叔倒一杯温水端过来,好不好?”

谢积玉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制止,却被方引的眼神挡回去了。

晏穗倒是很乐意的模样,跳下凳子,脚步轻快地去了厨房。

见小姑娘走远了,方引这才开口解释:“其实小朋友是很愿意为大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的,特别是她刚来到这个陌生环境,被我们需要的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也会更自信开朗一些。”

谢积玉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些?”

“一点点吧,我平时在医院里也会遇到年纪小的病人,自然而然就会知道一些。”眼见着晏穗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方引连忙轻声提醒,“你待会表现得夸张点。”

眼看着晏穗已经到了跟前,谢积玉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些不知所措的表情:“怎么表现啊?”

晏穗把水放在谢积玉的面前,仰着头,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见谢积玉卡住了,方引抢先把话头接过来,指了指谢积玉右手上还没拆除的石膏:“谢叔叔身体还没好,要多喝水才能好得快,多亏你了。”

说完,方引便给谢积玉使了一个眼色。

“啊,对。”谢积玉顿了顿,罕见地结巴了一下,“我……我现在确实很渴,很需要水,谢谢穗穗。”

这种不知所措的人机发言让方引有些想笑,只是不能表现得那么明显,便抬起了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小姑娘的情绪明显好了一些,餐后还吃了一些甜点,又玩了一会玩具,然后愉快地跟着保姆去洗澡了。

方引这才从堆满积木的地毯上站起来,锤了锤腰,坐在了谢积玉的边上。

谢积玉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被喝得一干二净了,才慢慢开口解释:“晏珩接了个新工作去外地了,忙得很,所以这孩子就在家里住下,直到他忙完回来。”

方引了然,又有些担心:“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吗?可以工作了?”

毕竟晏珩之前在片场受的伤的严重程度,方引是知道的,至少要静养好几个月才能继续拍戏。

“还没好透。”谢积玉顿了顿,“所以接的活都是比较轻松的,出一张脸就可以了,不是什么高强度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方引点点头,又看着地上的积木,忽然来了兴趣,“不知道她还喜欢什么玩具,我改天去给她买些回来。”

可谢积玉却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点一样,拒绝得非常果断:“不用麻烦你。”

方引愣住了,他转脸看着他。

谢积玉大约也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僵硬,便说:“她的玩具很多,不用买。然后就是她住在这里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家里的其他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所以跟你也说一声。”

方引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是出过什么事情吗?”

“最近网上又开始闹起来,传晏珩有个孩子。晏珩毕竟对外是单身的形象,传出去对他不好,所以要好好保密。”

“我明白了,你放心。”

晏穗的卧室被安排在了谢积玉卧室的隔壁,方引从管家那里得知,这也是谢积玉小时候的房间。

虽然装修已经有些过时了,但依旧很有童心,晏穗看上去也很喜欢。

她怀里抱着一个蓝白色的海豚玩偶,大眼睛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空间。

谢积玉靠在门边,语气里有些担心:“这孩子之前跟着晏珩到处跑,很少在固定的地方待着,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得好。”

方引想了想,指着那个玩偶:“它是可可,对不对?”

小姑娘顿时觉得有些意外,她跑到方引面前:“方叔叔,你认识它?”

方引蹲了下来:“当然了,它的歌声可以净化被污染的海洋。当净化成功的那一刻,海面会变成彩虹一样的颜色,可可是海洋的守护者,对不对?”

这个玩偶人气可太高了,特别受一些小患者的喜欢,住院的时候都要带着。

方引甚至还帮梁轩在网上抢过几次玩偶的预售,就为了给他的女儿买生日礼物。

久而久之,就连这个吉祥物的故事,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了。

“方叔叔好厉害!”晏穗听完开心地拍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瞄了瞄谢积玉,“谢叔叔连可可的名字都会记错。”

谢积玉顿了顿,才慢慢地开口给自己找补:“这个故事根本不科学……”

方引站起来,轻轻地拉了一下谢积玉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又跟晏穗说会跟海豚在梦里相见,然后才把孩子交给保姆,让她带着睡觉。

等门关上了,方引才道:“哪里不科学了?”

“海洋只有被石油污染的时候,才会出现彩虹一样的油膜。”谢积玉一本正经道,然后皱了皱眉,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些故事的创作者是不是每天都蹲在屋里凭空想象,一点常识都没有。关键是,这个玩偶居然会那么多人买单。”

方引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谢积玉的肩膀:“童话是小孩子的世界,写实是成年人的世界。”

说完,他便准备往楼下走。

谢积玉跟他并排,边走边道:“我从吃饭的时候就发现了,你怎么一副很懂小孩子的样子。”

方引耸了耸肩,毕竟在工作中接触过这么多孩子,便随口道:“熟能生巧。”

“说得就好像你有孩子似的。”谢积玉不以为意地接了一句。

方引顿住了脚步。

谢积玉走了两步,跟方引拉开了距离,这才发现方引站在了原地,便转头过去看他。

夜晚的楼梯,只有月光透过小窗,落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方引一边脸沉在阴影中,什么都看不清,另一边被月光浸着,白得像一张薄薄的纸。

轻飘飘的,仿佛一戳就可以戳破。

他站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慢慢地消散,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安静得让人发憷。

“你……”

“谢先生,该吃药休息了。”管家出现在楼梯口,打断了谢积玉的话。

“知道了。”

谢积玉的动作顿了顿,转头又看了一眼方引,眼神中有些淡淡的疑惑。

不过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跟着管家便离开了。

方引只觉得他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恢复呼吸,然后脱力地扶着墙,在楼梯上坐了许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引大部分都是在自己那个小房子里休息的。

虽然管家打过两次电话来,说晏穗想跟他一起玩,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方引的工作确实是忙,但也并不是忙到连回去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是有些……不想回去。

谢积玉那天晚上无意中的一句话,让方引看到晏穗就会想到自己那个孩子。

看到谢积玉陪晏穗一起看动漫、教她读书写字、跟她讲故事的每个瞬间,他内心那个深埋的角落都会不受控制开始发痛。

他会魔怔地想象自己那个孩子的各种情况。

假如当时早早发现了它的存在,以当时他和谢积玉糟糕的相处情况来看,或许谢积玉根本不会要这个孩子,会让自己打掉吗?

万一的可能,真的生下来被谢积玉接受了,有没有可能变成方敬岁的棋子,到时候反倒令谢积玉厌恶呢?那到时候这样温馨的亲子场景,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吧……

明明那个孩子走了三年了,方引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那么伤心了,甚至似乎要放下了。

可看到那些场景,所有的记忆都跟针刺一样密密麻麻地复苏了。

如果他不曾见过谢积玉跟别的孩子相处的模样,他应该也不会如此难过。

而现在见到了,便怎么都忘不掉了。

每一种可能性都在方引的躯壳里撞来撞去,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爆发出来,他能做的就是离他们远一点,找个角落蜷缩好,等待伤口再次愈合。

他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像是在奋力地堵住每一道会溢出那些场景的缝隙,将自己装成一个正常人。

这天下午,他刚出手术室走到办公室门口,却意外地看到了姜舟雨和梁轩正站在一起说话。

两人见了方引,立马将人拉了进来,把门关上。

方引一头雾水:“出什么事了?”

梁轩着急地问道:“你车呢,停在哪里了?”

姜舟雨果断道:“这个时候还开什么车,从后门打车走啊!”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拖。

“等等等等。”方引挣脱了他们二人的钳制,“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俩要干什么?”

梁轩道:“医院门口有医闹,哭着喊着要让你偿命,这种时候当然先躲起来啊!”

“我?”方引想了想,眉头紧皱,“可我最近没遇到难缠的病人啊,到底是谁?”

“确实不是你的病人,你都没帮对方看过病。”

方引这下更加搞不明白了:“那为什么要找我?”

姜舟雨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给方引看她刚拍的视频。

只见一个一袭黑衣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正愤怒地挥舞着,边上一圈医务人员差点被打到,吓得连连后退。

视频很嘈杂又很抖动,但方引还是辨认出来男子口中所说的话。

“你们医院的方引方医生,用我老婆的命给他家药做实验,用完就丢,不把人当人!”

“自己却去跪舔权贵,给权贵当私人医生!普通人的命,只是富二代镀金的工具!”

“可怜我老婆用了他家的药之后就死了,连我的孩子都胎死腹中!”

“这种人配做医生吗?配吗?”

“今天我就让他偿命,你们让他出来!出来!!”

第74章

电脑调出了一份资料,是闹事者刚过世的妻子的病历。

方引坐在电脑前,眼睛紧紧地盯着病历中的一行内容,若有所思:“我好像见过那个男人。”

然后指了指其中一行手术记录,转头望向姜舟雨:“我们俩第一次见面那天,在信息素科门口闹事的那个。”

姜舟雨听完也是一愣,快速扫过那条手术记录的具体资料,点了点头:“还真是。”

当时因为尽早受孕的需求,那位beta妻子到医院来做了omega人工腺体植入手术,手术过程没问题,后续恢复也很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在出院后两个月的时候忽然在公司晕倒休克,才又被送来了医院抢救。

“当时我记得,他嘴里说的一直是医院开的药有问题。”方引确认道,“所以后续是什么?”

“医院开的药没问题。”姜舟雨有些无奈地垂下头,没有去对上方引的目光,声音有些低,“出院了两个月都没怀上,这个alpha心急,擅自买了一些omega药剂给他的老婆用,出现了排异反应才导致的休克。后来为了保病人的命,他才说出来用的是元晖集团的药剂……就是之前网上闹得很凶的,说用出人命的那款信息素药剂。”

话音刚刚落下,三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方引心下了然。

这批问题药剂丑闻的相关资料方引都收集得很全了,前因后果他也已经了解。

他甚至尝试过通过匿名的手段去联系那些受害人家属,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内幕,但对面却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说这件事已经了结了,讳莫如深。

互联网的舆论声量当时也是硬被强压了下去,残存的遗迹都没有多少了。

于是受害者的命便像灰尘一样,被湮灭得一干二净。

姜舟雨迟疑了一会才道:“他的妻儿大半个月前就去世了,现在才来,会不会是……”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方引站起来准备往外走,梁轩拦在他的面前:“你准备怎么办?”

方引的声音很平稳:“我到楼下去见他。”

姜舟雨跟梁轩并肩站在一起,语气焦急:“你见他没用的,他让你偿命,你真的要偿命?而且,这根本跟你没什么关系啊。冤有头,债有主!”

方引静了两秒,抬头看着姜舟雨,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很淡:“可在他的眼里,我跟元晖集团是一体的,没什么区别。”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姜舟雨顿了顿,“当时元晖集团就出了个轻飘飘的声明,丝毫没有对受害者的歉疚。而你现在要下去直面他,这就说明你跟你家的制药集团,本质就是不一样的。”

梁轩认可地点点头:“是啊。而且警察马上就来了,再等等就好了。”

“我们的同事、病人都还在楼下呢,而且他手里拿着武器,我不能缩在这里。”

方引说完,便果断地拨开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大步朝着楼下跑去。

他本来已经对楼下的情况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却看到了那个双目赤红的alpha,拿铁棍将一个离他最近的护士挟持住了。

这变故让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惊慌的尖叫,那护士更是被吓傻了的模样,眼睛瞪得大大的,泪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alpha怒吼道:“让方引滚出来!!!给我老婆偿命!!!”

护士长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着被劫持的护士安抚道:“她刚来医院实习,什么都不懂的。你先放开她,我带你去会议室喝杯茶,慢慢说,好不好?”

护士长的这种态度显然很让alpha不爽,他一只手暴力地钳制着护士,另一只手猛地将铁棍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砸下来。

方引瞳孔紧缩,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一个箭步拨开人群冲了上去,挡在了护士长的面前。

铁棍猛地抽在方引的肩膀上,不过倒不怎么痛,没有将他打趴下。

方引咬了咬牙,将护士长往人群外侧推了一下,然后才直起了身体,转身定定地看着alpha,声音沉静。

“我是方引。”

人群中瞬间安静了一会,然后纷纷将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先是被变革军绑架闹了一波,后又挂名自家集团的职位炒了一波,虽说眼前情况危机,但倒也不耽误大家八卦的心。

那个男子缓缓地看向方引,上下打量了一会,唇角大幅度勾起:“你终于肯出来?”

方引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护士,脚下向前一步:“她是无辜的,你放开她,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沟通。”

男子恶狠狠道:“我要你偿命!”

方引静了一会,一脸正在认真考量这个要求的模样:“只有这个条件?”

“对!你们这些践踏人命的恶魔,我要你给我的老婆孩子偿命!”

“可以。”

方引顿了顿,站直了身体,手臂在身侧自然下垂,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声音稳稳当当。

“我就在这。”

这下所有人都惊讶了。

围观群众在面面相觑,还交头接耳地露出一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男子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脸上的戾气都化作了茫然:“你说……什么?”

“你要我偿命啊,我答应了,你可以动手了。”

方引说着便淡定地又朝前迈了一步,倒是将对方给逼退了一步。

被挟持的护士恰好没有站稳,眼瞧着就要朝后摔倒,就在男子慌忙地咒骂着要将她拉起来的瞬间,方引抓住机会一下子握住那个铁棍,轻巧地将护士拉了出来推进人群里。

对方这下出离愤怒了,想用力抽出铁棍去打方引,但他没想到方引的力气也不小,挣扎了两下竟然没有摆脱方引的钳制。

方引的声音非常冷静:“警察马上就要来了,你暂时没有犯下太严重的罪,现在收手是最好的。”

“不,不能收手……”那男子摇了摇头,然后眼睛通红地看向方引,口中喃喃自语,“我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方引皱眉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些人,明明有那么多钱了还不够,还想在我们普通人的药上捞钱,让我的老婆死于非命。”

男子抬头看着方引,双眼猩红。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医生吗?光鲜亮丽的什么都有了,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吧?”

男子慢慢直起腰,手上松了点力气,没有要再抢被方引抓住的铁棍。

“也对,我们这样的人当然不是人了。对你来说,值得伺候的只有那些眼睛永远朝上看的人上人……你给那些人当私人医生,平常会好好给普通病人看病吗?你手上死过人吗?”

方引看着他骇人的模样,不禁朝后退了一步。

“你的时间那么金贵,自然要留给那些人上人了。所以普通人死在你的手上,根本无所谓,对吗?”

方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你冷静一些。”

可那人似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好像听不见别人说的话。

然后还不等方引反应过来,另一只后从身后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就直直地朝着方引的脸刺过去。

此时要立刻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方引本能地抬起手挡在眼前,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风刮过方引的脸,可疼痛迟迟没有来临,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方引的脸上,伴着一股熟悉的信息素香。

方引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的面前,再往上看,便是谢积玉那张冷峻的侧脸。

谢积玉握住那人的手腕,刀尖刺入了他的肩膀,白衬衣上慢慢洇出了一块猩红色。

可以谢积玉倒是没什么表情,下抬脚便踹在那人的腹部,那人一下子踹出了好几米的距离,将那一块的人群都惊得散开了。

眼见着对方挣扎着要站起来,谢积玉冷冷地走近了他,顶级alpha的信息素瞬间形成了压迫的威势,将对方牢牢地定在地上。

这种威力可不是开玩笑的,刚才还乌泱泱围着的人消散了一大半,毕竟谁都不想在这个情况下被逼的头都抬不起来。

全副武装的特勤跑进来,轻松地将人擒住带走了。

方引连忙上前扶着谢积玉,让他进急诊室坐下,小心翼翼地脱掉谢积玉的衬衣。

望着那还在渗血的伤口,方引心疼得眼睛都红了,立刻给他消毒上药:“幸好不深,应该只是刀尖刺进去了。”

谢积玉“嘶”了一声,脸色有些白。

“很痛吗?”方引看着他,眉头都拧紧了,“我尽量轻点。”

他手上的动作顿时柔了下来,只像云朵一般轻轻地掠过着谢积玉的皮肤。

“你这样未免太慢。”谢积玉轻咳一声,抬头看了看周围,“一堆人看着呢。”

这个随意选的床位没有拉帘子,毕竟谢积玉是前段时间联邦最热门大新闻的主角。此刻普罗大众有了机会,自然好满足一下八卦之心,正站在不远处朝他们一边张望着,一边窃窃私语。

等几个特勤走过来拉上了帘子,静静地守在了外面,人群便知趣地散了。

谢惊鸿怕谢积玉回国还不安全,就让特勤一小队人先跟着他一段时间,这个方引是知道的。

不过也幸好是这样,今天才能那么快将人制服。

方引小心翼翼地将纱布贴在伤口上:“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啊,刚才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不该那样冲过来的。”

谢积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不重,皮外伤而已。”

他看着方引认真的侧脸,额发将眼睛挡的严严实实,什么情绪都看不见,唯有紧绷的唇角弧度暴露了方引此刻紧张的状态。

“今天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碰巧遇上你跟一只鹌鹑一样都不知道躲开,我只能帮一下了。”谢积玉顿了顿,“穗穗很想你回去跟她一起玩,你又忙得没时间。你要是受伤了,那她不得更伤心。”

方引垂首,有些不敢看谢积玉,怕暴露了自己那点小心思:“穗穗她,还好吗?”

“除了有点不开心以外都挺好。”

谢积玉指了指自己的右手:“今天我来,第一是她想见你,所以我过来替她看一眼,顺便把我的石膏拆了。”

“第二,我想问问你,你之前吃的这个东西。”

谢积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颗药丸,正是方引常吃的避孕药。

方引眼皮猛地一抖。

“到底是什么。”

第75章

这方帘子遮住的小空间一时寂静。

方引望着那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谢积玉则望着他的侧脸,微微皱眉。

“这东西难道……”

“就是普通的维生素啊。”方引顿了顿,抬头直直地望着谢积玉的眼睛,表现得自己并不心虚,“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

谢积玉静了几秒钟,站起身来向着方引走近了一步。

alpha宽肩窄腰,压迫感很强,淡淡的血腥气和兰花香信息素混在一起,竟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方引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目光,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咣当”一声撞到了身后的装着医用小推车。

谢积玉看了看被撞掉在地上的镊子、剪刀和纱布,又把目光移到方引脸上:“你确定?”

“当然。”

方引点了点头,生怕谢积玉不相信似的,拿着那个袋子,将手指探进去捏住那药丸:“不信我吃给你看。”

“好了好了。”谢积玉上手抢了过来,皱着眉看他,“我又不是电影里将犯人刑讯拷打的反派,你这幅着急销毁罪证、仿佛英勇就义的样子是做什么?”

“其实是因为我确实好几天没吃维生素了。”方引顿了顿,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最近真的忙,不然我肯定会回去吃的。”

谢积玉没说话,他将那个小袋子又随手揣进口袋里,说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穗穗在家里玩捉迷藏,不小心迷路,跑进你的卧室去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手里就拿着你那个药瓶。我怕她把这东西当糖果吃,但是她却说她知道这是药,她不会乱吃的。”

谢积玉顿了顿,面上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疑惑。

“问了才知道,原来她曾经也看过晏珩吃这种药丸。”

方引静了几秒,大脑有些宕机之后又重启,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得知了别人的隐私。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问:“那晏先生他,应该有跟穗穗解释清楚吧?”

谢积玉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面上的疑惑更甚。

“‘爸爸说,这是让自己能平平安安、不跟坏东西扯上关系的神奇药丸。’”谢积玉缓缓地说道,“这是穗穗的原话,但我确实搞不明白晏珩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很……合理。”方引嗓音似乎是转了一个大弯,把话接了过来。

他望着谢积玉疑惑的眼神,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这种维生素它……成分比较干净,效果好,可以提高免疫力的。所以晏先生说得也没错,确实可以保持身体健康,远离病毒。”

谢积玉的表情有些勉强,不过好歹看上去是相信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帘子外面响起:“谢先生,楼上病房已经准备好了,您上去休息一会吧。”

是医院院长的声音。

方引巴不得踩上这个台阶,便看着谢积玉征求他的同意。

谢积玉点了点头,于是方引拉开帘子,发现院长后面还站着几个医生护士,都笑意盈盈的。

院长很客气地对谢积玉道:“今天是我们医院没做到位,为表歉意,给您做一个检查吧,保险一些。”

“我自己的行为,会发生什么也在预料之中了。”

谢积玉向前一步,站在了方引的侧后方,嗓音微凉:“贵院该道歉的对象另有其人吧,这样的安保措施有些太儿戏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贵院之前好像还发生过医生被嫌疑犯劫持的事件吧?都没有得到一点教训吗?”

他的气息拂在方引的后颈上,让方引身躯一震。

他知道谢积玉说的是那一次自己被特勤局的嫌疑人挟持,然后脚踩到玻璃受伤的事情。

眼瞧着院长的表情几乎挂不住,方引露出一个笑来,硬是转移了话题:“是啊,是要好好安抚那个今天被劫持的护士。对吗,院长?”

谢积玉有些不快地瞥了方引一眼。

院长连忙道:“哦,那是的,肯定要好好安抚人家的。这一点,还请谢先生放心。”

方引假装没注意谢积玉不快的神色,扶着他的手臂道:“那我就先带谢先生上去休息一下。”

等两人到了电梯里,谢积玉才开口,有些讽刺:“我以为你有什么把柄在那个院长手里。”

方引倒也不是很在意:“上一次本质是特勤局那帮人的责任,这一次算是元晖集团衍生出来的无妄之灾,其实医院都算是受害方吧。这些消息传出去的话,院长舆论压力应该会很大。”

“舆、论、压、力。”谢积玉走出电梯,一字一顿地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觉得压力大的人应该是你吧。”

事实证明谢积玉说得很对。

事情也就刚刚发生一个小时左右,社交媒体上便已经传开了。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劫持案,那个男子勒住护士脖子的事情便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角度的视频都有。

当然最耸人听闻的还是那个男子口中说的话,于是不仅元晖集团之前的药剂丑闻再次被翻出来,连方引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方引看了一会那些网民耸人听闻的评论,其中甚至有说方引在手术台上故意弄死了对方的妻子要灭口这样的离谱传闻。

“清者自清。”方引放下手机,去茶水间给谢积玉倒了一杯热水,将消炎药递给他,“我是骨科医生,他妻子做的是信息素科的腺体手术。只要稍微看一下我的专业和对方亡妻的死因,就知道两者根本就扯不上关系。”

谢积玉看着方引,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然后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

他将药吃下去,又将热水一饮而尽,然后才好整以暇地看着方引。

“我觉得你有时候,未免也太天真了——某种程度上说,舆论只是一种情绪,跟事实本身基本没什么关系。网民是来满足自己八卦需求的,不是当新闻事实的调查者的。”

“这件事真正被戳到痛处的应该是元晖集团。”方引静了一会,“我父亲应该会处理的。现在,我先帮你拆石膏吧。”

谢积玉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拿出手机,快速地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方引取来了石膏锯,戴上口罩坐在谢积玉的面前。

只是在倾斜身体准备去插电的那个瞬间,就好像肩膀被刺了一刀,疼得他立刻把石膏锯砸在了地上,然后另一只手艰难地扶住自己的肩膀。

谢积玉神色一凛:“怎么了?”

方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应该是刚才被那人用铁棍抽到的,不要紧。”

说着便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脱掉自己的白大褂,又解开上身的衬衣,微微转过身。

只见白皙瘦削的肩膀上,横亘着一条两指宽的淤痕,血点从青紫的皮肉里透了出来,皮肤也肿了起来。

“你是被打傻了?”谢积玉皱着眉看着方引,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这是才发现?”

刚才那个过程有些惊心动魄,是肾上腺素发力才没让方引感觉到痛。

紧接着又是谢积玉受伤,又是被问到避孕药的事情,才让他神经一直紧绷,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舒服的样子,方引默默想着。

他走到穿衣镜前,侧着身体看了看,又轻轻活动了一下,摸了摸:“没事,只是小伤。”

谢积玉双眼眯起,冷笑一声:“你上次差点被玻璃划开喉咙,也说自己没事。”

“……可这次我真的没事。”方引顿了顿,生怕谢积玉不相信似的补充道,“我是医生啊,诊断不会错的,只要上药休息就好了。”

谢积玉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指着面前的凳子:“过来坐下。”

对,差点把拆石膏的正事给忘了。

方引走过去,俯身捡起石膏锯:“那我们继续?”

“继续你……”谢积玉把自己的话又吞了进去,闭上眼睛忍了又忍,“拿药过来,然后转过去,我给你抹。”

方引看谢积玉的表情便不敢再拒绝,只能乖乖照办。

玻璃窗外,翠绿的树梢在夏风里左摇右晃,阳光穿过,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方引微微弓着腰,背对着谢积玉,蝴蝶骨和脊骨从薄薄的皮肤下凸显了出来,显得有些瘦弱。

谢积玉用棉签沾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抹在方引的皮肤上,目光则慢慢从伤处滑到了他脊椎中心的位置。

然后,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脊椎里的那个东西,真没事吗?”

方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谢积玉之前把那枚芯片的造影,当成了婚前那次车祸留下的骨头碎片。

于是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没事。”

“没有风险?”

方引笑了笑,随口道:“风险小于中彩票。”

他背对着谢积玉,看不到谢积玉的表情,不过倒是有一道温热的气息被轻轻地舒了出来,拂过脊背,让他身体发麻。

“方引,你在吗?”

一道熟悉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响起,是姜舟雨。

方引立刻准备站起来穿衣服,可另一个肩膀被谢积玉牢牢地按住,整个人便在椅子上动惮不得。

“药还没上好。”谢积玉声音很沉稳,顿了顿才朗声道,“进来。”

姜舟雨大约没想到搭话的是谢积玉,安静了好几秒之后,才将门推开,走了进来。

只见方引裸着上半身,衬衫褪到了腰际。

他身后的谢积玉手里拿着沾了药的棉签,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她。

这个场面有些意外,竟让姜舟雨一时语塞。

她走近了两步,目光刚刚落在方引的后背的伤处,谢积玉便提起被褪下的衬衣领子:“好了,穿好。”

方引立刻拢好衣服,站起身来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麻烦谢先生了,我自己上药不太方便,多亏你。”

谢积玉轻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方引尴尬得耳朵都红了,硬着头皮转过来:“姜医生,有事吗?”

“看到你没事就好。院长的意思是,让你回去先休息一段时间养伤,我替他传达一下。”

“不严重的。”方引顿了顿,“我自己有数,不用休息。”

“方医生,避避风头也好。”谢积玉开口,然后貌似真情实感道,“而且作为我的私人医生,我也需要你照顾啊,我病还没好呢。”

“是啊,主要还是为了安全,暂时避一避。”姜舟雨顿了顿,“你刚才冲上去着实有些危险,假如打到头怎么办?虽然说打到身上没那么严重,但也要好好休息,做不了别的工作的。”

谢积玉望着姜舟雨,顿时皱起了眉。

方引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好吧,放心,我会好好休息的。”

谢积玉暗暗地咬了一下牙,见姜舟雨转身要走,忽然出声拦着她:“你就是方医生提到过的姜舟雨医生?”

方引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姜舟雨脚步顿住,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冷:“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想谢谢你。”谢积玉笑了笑,上前一步,“方医生知道我喜欢佛手柑,特意送了几包这种香型的咖啡豆给我。听说,还是姜医生你代购回来的?”

他将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代购”这两个字上,嘴角有些笑意,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

典型的皮笑肉不笑,方引这样想着。

“是啊。”姜舟雨的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没有笑容的时候,那张漂亮的面孔才透出几分属于alpha的英气,“谢先生喝得开心就好。只是咖啡因会影响钙吸收,不利于骨折恢复,小心二次受伤。”

“是嘛,那我运气真不错。我今天就是来拆石膏的,已经完全康复了。”

“哦?那说明不需要方医生再特地照顾你了,对吗?”

空气中,两个alpha的信息素开始有些对立起来,似乎浮上了硝烟味。

虽然方引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两个才见面的人,怎么有种看对方不爽的感觉……难道是alpha之间的气场不和?

此刻方引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两人物理分隔开。

他对谢积玉道:“马上为您拆石膏,您稍等。”

然后把姜舟雨送到了门口:“今天算是有惊无险,也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

“不用谢,总之,你照顾好自己。”

就在两人说话的几秒钟内,谢积玉已经大步跟了过来。

他站在方引身后,左手虚虚地搭在方引的侧腰上,然后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姜舟雨。

方引毫无觉察地说着话,而姜舟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跟他告别。

才转身没走两步,就听见病房的门“砰”得一声被关上了。

刚才的所见似乎跟记忆的一角重叠了,姜舟雨思考了一会,终于想起璞叶公馆、那个方引喝醉的夜晚。

当时醉醺醺的方引站在一辆黑色的车前,而车里伸出的那双、握着方引腰的手,竟跟谢积玉的手如此相似。

第76章

方引刚下车,门口一小团粉色的云一样的东西便快速地朝他的脚边移动过来:“方叔叔!”

是晏穗。

方引连忙伸手贴在与小姑娘身量差不多高的车门位置,防止她撞到,然后才把她抱起来:“慢点跑。”

“你自己肩膀还有伤。”谢积玉从车的另一侧下来,顿了几秒才道,“小心摔了她。”

他的肩膀确实还隐隐作痛,于是方引也不坚持,便把晏穗放了下来。

晏穗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道:“方叔叔怎么了?”

“没什么,他只是被坏人打了一棍。”谢积玉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腰轻松地一只手就把小姑娘捞起来抱在怀里,认真地看着她,“以后要记得,遇到坏人的时候赶紧跑,千万不要逞强,知道了吗?”

说着,他便穿过大门朝里走。

方引跟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他知道这是谢积玉在暗暗点他。

晏穗却在这个时候扭过身体,趴在谢积玉的肩上看着方引:“痛不痛?”

方引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却被谢积玉抢了先:“不痛不痛。你的方叔叔天生神力,就像你昨天看到的、动画片里的那只猫一样,被车压扁都只要吹口气就能活过来,厉害着呢。”

小孩子听不出来阴阳怪气,所以晏穗果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方引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些敬意。

“方叔叔好厉害……”

方引:“……”

方引小声说道:“不可以乱教小朋友。”

“那前提得是大人做个好的榜样。”谢积玉丝毫不理方引的话,然后伸手轻轻地捏了捏晏穗的鼻子,“那就让我们看看方叔叔未来几天在家里,怎么用科学的医疗方式、恢复得活蹦乱跳的,好不好?”

晏穗眼睛亮了:“方叔叔工作终于不忙了吗,会待在家里吗?”

方引笑着点点头:“会的哦。”

“那方叔叔陪我一起玩!”

“嗯,我看你是想让方叔叔帮你做手工作业吧?”

“可那个作业确实有些难……”

“好好好,我会帮穗穗一起做的……谢积玉!小心门框撞到她的头!”

……

笑声融进了温柔的晚风中。

翌日。

方引刚刚醒来没几分钟,就听见了极其轻的敲门声,伴着一个稚嫩的声音。

“方叔叔,你醒了吗?”

方引掀开被子下床,又整理好自己的睡衣,便过去开门。

只见晏穗抓着玩偶站在门前,穿着一身可爱的运动服,表情似乎有些怯生生的:“早餐好了,管家爷爷让我来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