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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引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知道了,你先去吃吧,我马上就下去。”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

可晏穗并没有离开,反而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站在卫生间的门边,看着正在挤牙膏的方引。

“方叔叔,我要跟你道歉。”

方引诧异地看着她,然后放下手里的牙膏牙刷,慢慢地蹲下来:“我接受。不过,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那天我玩捉迷藏找不到路了,不小心就进了这里……但我当时不知道这是方叔叔你的房间,你也好几天没回来睡觉了……”晏穗顿了顿,“但谢叔叔和我爸爸都提醒我说,这样是很不礼貌的,所以我要道歉。”

方引知道她在说什么。

虽然避孕药的事情差点露馅,不过好在已经圆过去了。

而且晏穗确实也是无心之失,还这么乖巧,应该没有人很狠得下心去斥责她吧。

方引便宽慰她:“有一句话叫做,如果这个人不是故意做错了事情,那这个人是没有错的。所以,穗穗不是故意的对吗?”

晏穗连忙点头,生怕方引没看见:“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方引便露出一个笑来,轻轻地拨了拨小姑娘的额发:“嗯,所以我完全接受你的道歉,不会生气。”

小姑娘看上去顿时舒了一口气。

方引接着又道:“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晏穗极快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小手期待地抓了抓海豚玩偶的身体。

“早餐我想吃橙子,你让管家爷爷带你去冷库,然后挑一个最大的给我,好不好?”

小姑娘立刻应了下来,轻快地蹦着离开了,连垂在脑后短短的马尾辫都一跳一跳的。

方引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浅笑,心想,女儿是真的可爱啊。

早餐之后,方引自然兑现诺言,带着晏穗和Luca一起,在门口的草坪上扎帐篷过家家。

方引肩膀还在痛着,虽然不能做一些太激烈的游戏,但是让小狗捡网球和喂晏穗吃水果这样的小事还是能做的。

小朋友的精力果然是异常充沛,跟Luca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玩累了就休息吃点东西,恢复好了又继续。

几个回合下来,Luca竟然趴在草地上吐着舌头,气喘吁吁,竟然是累了的模样。

晏穗的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方引帮她擦了擦:“马上中午了,太阳升高之后就要热了。回去吧,我给你开一个布丁吃。”

“可是我想再玩一会。”晏穗眨了眨眼,指着不远处的那棵巨大的松树,“我要跟Luca比赛谁能先跑到那里,就再玩一回……不,两回,好不好?然后再吃布丁。”

跟边牧赛跑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了吧……方引这样想着,然后看向Luca。

Luca也看着他,整个脑袋都趴在了草地上,连耳朵都好像消失了……方引竟然从那黑亮的小眼睛里读出了拒绝的意思。

“该吃饭了。”谢积玉忽然出现在边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帐篷顶。

他穿着一件休闲的条纹衬衣,微微弯腰的姿势让方引能看到他锁骨边上的白色敷贴一角。

“谢叔叔。”晏穗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我还想再玩一会。”

谢积玉面上犹豫,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有效又不会吓到孩子。

于是方引转过头来,帮晏穗擦了擦汗:“太阳现在很大,再玩就会中暑的。到时候什么好吃的布丁都吃不下,更不能出来玩了。但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吃饭休息,明天还能继续玩,好不好?”

晏穗低头思考了一会,果然被成功地劝住了,乖乖地答应了。

午餐之后,保姆帮晏穗洗了个澡。

可她坐在谢积玉的书房里才玩了一会积木,眼皮便开始打架,头也一点一点的,没几分钟便缩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我抱她回房间吧。”方引轻声道。

谢积玉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一些工作文件,头也不抬地答道:“不用,她最近很喜欢这个小榻,不然醒来要闹。”

落地窗外长着一棵高大的合欢树,虽然那些轻柔纤弱的花朵已经差不多落尽了,但阳光透过来,斑驳的光影在小姑娘的脸上轻晃着,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方引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她眼睛边上的发梢拨开,然后将薄薄的毯子盖在晏穗的身上,防止着凉。

这静谧的一刻方引不想打扰,便站起来便准备离开。

“水有些凉,茶香都散了。”

谢积玉望着手里的杯子,轻声开口,双眉微皱。

“那我去帮你换一杯吧。”

于是方引下楼,在厨房找出了一个恒温杯,又泡了一杯,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放在他的面前:“这样应该能维持得久一些。”

谢积玉尝了尝,轻轻地“嗯”了一声:“勉强吧。”

“那我先出去了。”

“你也要午休?”

这倒不是,只是谢积玉在工作,晏穗在午睡,他自觉自己在这方空间里有些多余。

于是方引摇摇头道:“我回房间看看医学期刊,虽然目前休假但也不能太松懈。”

谢积玉听完没说话,将手边的平板电脑递给他:“先用着,半个小时后我要换药,你走来走去打扰孩子睡觉。”

方引觉得也有道理,便坐在一边的椅子,调出自己想看的内容。

他低着头,很认真,呼吸都轻轻的,整个人淡得好像不存在。

谢积玉工作的时候也很专注,偶尔余光瞥到方引的时候会瞳孔一震,似乎才发现他就在自己的不远处似的。

“你要不发出点声音吧。”

方引抬头看着他,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后便指了指还在酣睡的晏穗,声音压在喉咙里:“刚才说了,不能打扰她睡觉。”

谢积玉有些不悦地撇了一下嘴,方引却没有捕捉到这个微表情。

因为此时平板震了一下,一条新的社交APP推送的信息弹了出来,他便低头去看。

“网传方引故意致人死亡,疑为元晖集团扫除丑闻受害者?”

方引点了进去,博文的内容便刺进了眼中。

短短几百字,将方引塑造成了一个靠家庭关系的废物富二代,拿病人的命刷履历,出事还帮忙掩饰家族集团丑闻杀人灭口,恶性罄竹难书,建议死刑立刻执行。

配图有方引的证件照,昨天闹事男子那耸人听闻的横幅照片,甚至还有一场太平里盖着白布的尸体照片,说是受害者的妻子。

这条博文底下的评论更是群情激奋。

“这种人渣应该迟早遭报应!”

“报应有用的话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知道什么叫祸害遗千年吗?”

“他还来我们学校做过讲座呢,感觉耳朵和眼睛脏了哈~”

“人皮兽心是这样的。”

“法律是摆设吗?这都不管?”

“法律只能管管我们这些普通人啦~”

……

方引退出了那条新闻,然后又看了看热搜词条里的其他内容,不仅对他极尽谩骂,还恶搞了他的照片。

他随意点开一张,便看到自己的证件照上被涂上了血红的叉,下面配着“杀人犯”这样的字眼。

“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半个月,上周,他账户里所有的钱都进了赌场,昨天闹事的理由也是不言而喻。”

谢积玉抽出方引手里的平板电脑扔在一边。

“这种人,妻子活着的时候不心疼,急功近利地要妻子怀孕。现在妻子一尸两命,把钱赌完了知道拿妻子的命当借口讹钱了。”

方引垂着眼,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网上言论你不用管,真相会水落石出。”谢积玉在方引边上坐下,“现在,帮我换药吧。”

方引起身将药拿回来,然后帮谢积玉解开衣扣,轻轻地揭开敷料贴,又仔细地帮伤口清洁消毒,再贴上新药。

只是他全程都很安静,没有说话。

“舆论只是一种情绪,你想了也没用,只有解决问题才是根本。”谢积玉顿了顿,“你如果需要的话跟Melissa说,她可以帮忙。”

方引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谢积玉。

可谢积玉的目光却移到了晏穗身上:“孩子快醒了。”

方引知道这是谢积玉的好意,边点头应了下来:“谢谢,我知道了。”

将醒未醒的晏穗大约是被人声吵到,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从小榻上坐起来:“方叔叔,谢叔叔……”

方引将谢积玉的衣扣扣好,又走过去蹲下来理了理晏穗的乱发:“睡饱了吗?”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方引面上带着淡笑,小孩子睡眼朦胧,午后温柔的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有种虚幻的感觉在谢积玉的心口涌出。

谢积玉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慢慢地开口:“好奇怪。”

方引没听清,转头看着他:“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谢积玉的嗓音里有些疑惑,“我想起了我父亲还在的时候。”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无厘头,但方引还是迅速地联想到了之前管家给他看过的,小时候的谢积玉和父母的照片。

那个时候悲剧还没开始,谢惊鸿是一位有些严厉的母亲,而梁珉是位温和的父亲。

人类是容易触景生情的生物,眼前的一幕或许让谢积玉想起了过去,他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的日子。

方引也想起来那个醉酒的夜晚,谢积玉喃喃自语的话。

他轻声对谢积玉道:“你以后会是个好父亲的。”

“怎么忽然说这个?”谢积玉转头盯着他,似笑非笑,“谁跟我生?”

是啊,男性beta怀孕几率很低……而且,这甚至是他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方引移开了眼睛,只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没有回话。

他抱起晏穗,路过谢积玉:“带你去洗洗脸,跟小花猫似的。”

谢积玉目光追随着他抱着孩子离开的背影,唇线慢慢地绷紧了。

方引将孩子交给保姆,然后穿过后院的走廊,站在僻静的湖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上次让你查的安慈精神病院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对方防得很严,我还没有找到好的机会。”

“行,你继续。还有就是最近网络上的谣言……”

对方抢过方引的话:“我懂的方公子,我来帮你解决!”

“不,不需要解决。”方引顿了顿,摘下了一片叶子,在手心里碾出了绿色的汁液,“我需要你帮忙浇点油,让这个火烧得再旺一些。”

对方迟疑了几秒:“确定吗?您现在已经被很多人谩骂诅咒了,要是还……”

“我想得很明白了,我确定。”

对方应下之后便挂了电话,方引抬头看着远方。

湖面开始波动,风大了一些,天边似乎有阴云泛起。

方引想起前两天看到的新闻,说是有台风即将过境,还是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台风。

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新闻,发现本次台风还有泥石流和洪水的风险,让山附近的居民也早做准备。

方引想,自己那个一直留在紫屏山小屋里的孩子骨殖,是时候要把它带回来了。

第77章

“师傅,明天最早的班车是什么时候发?”

“明天?小姑娘,你没看天气预报吗?台风就要来了,今天我们这个班线是最后一天运营了。”

“最后一天……那什么时候会恢复?”

“等台风走了就行,到时候如果路上没有障碍就会发车的。”

“好吧,我还想着带公司同事来团建呢。真烦,又要重新找地方。”

“别想啦,小命要紧,台风可不是开玩笑。我还记得十几年前,那个台风叫什么来着,有个旅游团都被泥石流冲走了……”

……

方引坐在公车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侧耳听完了司机和乘客的对话,又压了压帽檐,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中的云变多了,云层也有些厚,只有露出来的缝隙处透出来一方狭窄的蓝天和阳光。

路两旁的高大乔木林在急速后退,入眼模糊成了层叠错落的绿。

一些淡淡的草木松脂香从车窗缝里飘进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丝沉郁的湿气。

方引的车牌号已经在网上被公开了,他自然没办法再开,那车至今还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且被许多种颜色的喷漆写了脏话,大约也是没办法再用了。

于是今天进紫屏山,他搭乘了公交班车。

现在堪堪上午十点,他打算在山中走走,去那个溪水边的小屋休息一下,带上装着孩子骨殖的小瓷瓶便可以走了,时间完全够他赶上回程的公车。

公车上人不多,方引穿着一身灰绿色的冲锋衣,又戴着黑色的鸭舌帽。虽然网上物议如沸,大约所有人都知道他长什么样了,不过在这种低调的装扮下,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被认出来。

公车停下,方引最后一个走下来,站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不远处缭绕的山中雾气中,依旧能看见山月酒店的一角。

实际上方引以前不会从这个方位进山,因为这里离小木屋有些远。不过公车的终点站安排在这里倒也合理,毕竟酒店就在附近。

只是这辆班车刚刚空下来,很快就被提着大包小包进山旅游的人挤满了,大约是因为台风预告,所有旅客都在排队返程离开。

方引按照手机上的地图显示,沿着一条小路开始慢慢朝山里走。

脚下的路是人工修建的石头路,两边还有围栏。

应该是出于提升游客体验的要求,这段路程确实设计得极其美。

上方是高大的松林乔木,脚下是翠绿色的低矮灌木,中间还开着五彩斑斓的花朵,不过方引只认识那几丛圆鼓鼓的仙灯百合,倒是可爱。

所以这段路更像首都某个高级公园的一角,不太有野生的山林风光。

方引就这样摸索着前进,看到小木屋时已经是中午了。

小屋本身没怎么变,只是过去这个蓬勃的夏日似乎给它带来了不少新生,周围长了许多野花野草。

方引没有立刻进小屋,只是坐在了门口溪水边的石头上,边休息边打量着这方天地。

当时流产之后,他看到那团小小的血肉,陡然萌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但是虚弱的方引还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这团东西如果被当成医疗废物处理掉的话,他心里是非常舍不得的。

简直就像活生生剜掉心脏的一部分,又疼又冷,所以他将那东西留了下来。

他在方家的医疗机构里仅仅住了一天,就带着只有掌心那么大的孩子找了个酒店住下。

但很快,方引也有些慌张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人死还是要入土为安。

于是一个医生也开始迷信起来,想找块风水比较好的墓地,给孩子弄个简单的葬礼,然后下葬。

可他在网上翻着翻着,又看见有人说流产的孩子怨气很大,下葬之前父母将他要好好超度,不然孩子会不安宁。

于是方引又开始查询,流产的孩子怎么超度比较好。

虽然形式多种多样,但无一例外都要求父母都在,这个讯号是告诉孩子:你的父母都很爱你,只是缘分未到,今生没有机会成为一家人。

据说这样才能宽慰孩子的灵魂,让他得以安息。

方引犹豫了许久,非常担心谢积玉不答应。但最终,他还是准备一试。

于是他将孩子送到殡仪馆暂存,一个人在酒店等身体再恢复得好一些就回去。

时隔一个多星期,方引才回到谢宅。

只是谢积玉似乎很意外他的到来,他抬起方引的下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冷冷的:“脾气那样大,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年冬天的雪持续下了很久,方引当时也还没有完全恢复,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只觉得骨缝里都透着凉气。

不过他那一刻才反应过来,在谢积玉的视角里,自己只是与他吵了几句便赌气不回家了。

那天谢积玉之所以大发慈悲地载方引,一是雪天路滑,方引没来得及换雪地胎;二是那天是元旦前夜,谢惊鸿也回来吃饭,所以才要勉强凑到一起,装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但自己却被方敬岁带回了方家,缺席了。

方引低声道:“对不起,那天,我有事。”

谢积玉冷笑了一下:“是啊,你的事最重要,重要到连电话都不接。”

方引不是不想接,只是不能接,那时候他已经昏迷躺在手术床上了。

“是很重要。”方引顿了顿,“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谢积玉不耐烦道。

方引看着他脸上厌烦的情绪,心里忽然有一根触手收了回去,开始变得如履薄冰。

“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我的一个,呃,亲人,意外亡故,非常需要你跟我一起出席葬礼的仪式,以夫妻的身份……不过是半公开的形式吧,你愿意吗?”

谢积玉皱眉看着他,半晌,才不可思议地笑出来:“你在说笑话吗?”

方引赶忙摇摇头:“不是的,我认真的!”

“果然。”谢积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方引,“我就知道。”

方引有些疑惑:“什么?我不明白……”

“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是领了证,是隐婚的关系。”谢积玉顿了顿,“现在时间才过去几个月而已,你就开始试探我的底线,想要公开?”

“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

“你没有这么想,但你已经这么做了。你可不可笑啊方引,还你的一个亲人去世必须要我们一起参加葬礼,这蹩脚的理由你自己说着不觉得尴尬吗?你父亲没教你更好的说谎方式?”

谢积玉后面再说什么方引已经听不清了,他握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睛发红。

他的牙齿颤抖地咬在一起,“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体内魔鬼的低语:“别说了……”

“还是说你真的有亲人去世了,连这个你都要利用来……”

几乎只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身体的冲动已经突破了理智的藩篱,方引立刻握紧拳头砸向谢积玉的脸。

或许是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或许是顶级alpha的反应力太强,于是谢积玉轻轻松松地制住了他的手腕:“恼羞成怒了?”

方引眼睛通红地看着他,紧紧地咬着唇,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挣扎开。

只是地上有些滑,方引没站稳,整个人都摔在了雪地上。

谢积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闹够了的话就安分点,别再想有的没的。”

然后,他便转身进了屋子,离开了方引的视线。

管家跑过来伸出手,要扶起他:“先进去换件衣服,晚饭就好了。”

方引没有搭管家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离开了,泪水冻在了眼眶里。

当晚,他在酒店里发了高烧,被工作人员又送去了医院治疗。

后来,身体的烧退了,脑子也清醒了,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医院附近买了两居室,将那作为独属于自己的住处。

第二件事就是找了一个风水师,选了紫屏山的这块地方弄了个小木屋,让孩子在山林当中先暂时安歇下来。

方引恍恍惚惚地从回忆里醒过来,望着眼前的小屋子,只觉得三年过得很快,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次台风一幅来势汹汹的模样,方引估摸着这块栖息地孩子应该是待不了了,便先带走。

不过好事是,他觉得现在的谢积玉跟三年前的谢积玉已经不一样了。

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又很喜欢小孩子。如果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说说,他应该不会拒绝超度仪式吧。

到时候再找个偏远的墓地下葬,就算墓碑上刻上他们的名字也不会被人认出来。

这样,这桩心事就算了了。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身走过去打开小木屋的门。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那个藏着孩子骨殖的木桩,竟然生出了一点新芽。

方引蹲下来,轻轻地摸了摸那翠绿的嫩芽,像是在抚摸自己孩子的头一般。

着实是新生啊。

一股酸软的热流冲到他的眼眶里,方引闭着眼,缓了好几秒才没让它掉下来。

他将那个小瓷瓶取出来放在背包里,然后抱着那个木桩走了出去,寻到附近的一块稍微高一些的、泥土松软的小坡,便开始清理植被,挖出一个浅坑来。

然后,方引将树桩放进浅坑里,仔细地埋好,轻轻拍了拍:“希望你能躲过这次灾难,在这里好好长大。”

接着他拿出手机,简单地为它标记了个定位。

如果它能好好长大,到时候就把它移栽在孩子的墓边,当是陪伴了。

所有事做完之后,方引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到腰背酸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的时候,却看到了远处的云层渐厚,颜色也变暗。

山林中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起来,空中偶尔飞过的鸟也飞得很低。

方引立刻看向手机,却发现时间已经超过了他原定的计划,离最后一班班车出发已经不到两个小时了。

于是方引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系紧鞋带,便大步往回赶。

只要快一点走,他是可以赶上的。

方引徒步的习惯算是被紫屏山练出来了,所以在山道上走不会太吃力,只是遇到上坡的时候还是要缓缓。

天色越来越阴,风也开始变大,方引中途只休息了三分钟便继续赶路。

铺面而来的空气越来越湿,已经有雨点开始落下来。

方引戴上冲锋衣的帽子蒙头前进,只是还没走多远,便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大风穿过山林的响声,便没有在意。

可那声音的频率并不像来自大自然的,于是方引便取下了自己的帽子。

果然,那声音清晰了起来,是人声。

方引透过斜射在大地的雨幕,看见山路下方的溪边,急速的水流从里面穿过,一个人正在朝他死命地挥手,嘴里喊着救命。

等他定睛一看,却发现湍急的溪水里横着一根断木,上面竟然还挂着一个人。

方引来不及多想,转道便滑下了山坡,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到溪边。

跟他招手的是个女生,见了方引便像是看见了救星,指着断木上的人:“帮我救他,求你!”

那个男生看上去已经精疲力尽,大约是被湍急的水吓到了,只能双手抱着横亘溪水的断木,身体完全没办法移动。

方引扔下自己的包站在溪边,大声呼喊:“你往这边挪一点,慢慢的!我抓住你的手,你就可以过来了!”

“我……我不敢!”

“不敢就要死在这!”方引疾言厉色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我就在这,你过来就能得救!”

女生也在一边着急得大喊:“快点!别磨蹭了!”

男生没有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手都抖得不像话。

只是在接触到方引的手之前,一根上游飘来的树枝差点抽在男生的脸上,他便立刻吓得不敢再动:“我不敢!我不敢啊!!”

然后缩回了手,紧紧地抱着断木,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方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果断地脱掉了自己的冲锋衣,只穿着贴身的短袖,转头对女生道:“你抱着我的腰,我伸手去够他。等抓住他手的时候,你就用力朝后拽!明白吗?”

女生的神色虽然紧张,但不至于慌乱,果断地上前抱着他的腰点了点头。

方引将身体大幅度朝前探出,溪水都淹没到了他的小腿,海岛上糟糕的记忆又重现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让自己专注,然后伸手,咬着牙道:“再过来一点点就得救了,把手伸出来!”

男生再次鼓起勇气,然后成功地抓到了方引的手。

可就在此刻,这条横在小溪上的断木被湍流带来的石头撞了一下,原先的平衡被打破,竟作势要竖着滑进了水里。

事情发生得太快,方引根本来不及松手,立刻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他拉进水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股力量忽然抓住方引另一只胳膊,将他扯了回来,三个人顿时摔在了一起。

方引被水呛到,趴在溪边的沙地上剧烈咳嗽。

那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大哭,特别是那个男生,嚎得比耳边的风声还大。

“快走吧,等山上洪流过来,这里照样危险。”

这声音有些耳熟,方引缓了过来抹了抹眼前的水,才看见面前站着的人。

对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战术装,看到方引的脸之后竟然笑了一声,然后半蹲在他的面前:“这么巧啊方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竟然是卢明翊——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成功地帮故障的笔记本电脑更换了电池!!所以,我慢慢地体验了好长时间笔记本丝滑如初的感觉,才会现在才更新(不是)~总之,希望它能再战三年!然后,明天元宵节要出门,大概率也要这个点才能更哈~

第78章

夜晚,天上好像墨水倒灌下来,暴烈地砸在大地上。

狂风夹杂着雨点,仿佛要怒吼着从门窗缝隙中冲进来。玻璃窗上昏黄的灯光颤栗不止,谢积玉映在上面的侧脸都被完全模糊了。

他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闭着眼:“嗯,睡得很好,不认床,也很听话。”

“她很爱吃糖,你注意不要让她吃太多,对牙齿不好。”

谢积玉直起身体靠在椅背上,望着花纹繁复的天花板:“一直有在控制,想吃甜的营养师用水果替代了。”

“她睡了吗?我知道现在是有些晚了,但我想跟她说两句话。”

谢积玉看了看躺在小榻上的晏穗,低声道:“睡了,改天吧。”

“对了,她之前很喜欢一条小裙子,我帮她买到了,过两天就寄到你那里,你帮我送给她。”

谢积玉微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你现在在那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晏穗想要什么我会帮她买,你尽量不要与外界有过多接触。”

“对了,还有她的钢琴课老师。你问问穗穗上课体验怎么样,我总觉得那个老师有点……”

“晏珩。”谢积玉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拿起桌面上的钢笔在手中转了又转,“我明白你对孩子的关心。这样,你把所有要注意的事情整理成邮件发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电话那头的晏珩沉默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音:“是不是穗穗不乖,在你家闯祸了?”

“没有,你怎么这么想?”

“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晏珩顿了顿,“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躁。”

谢积玉陡然清醒过来似的,望着窗外的狂风暴雨,抿了抿唇:“没遇到什么事,你想多了。”

“好吧,那你早些睡。”

在电话挂断的同时,他手中的钢笔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小榻上的晏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猛地坐了起来:“方叔叔还没回来吗?说好今晚给我讲故事的。”

谢积玉走过去抱起她:“你先回去睡觉吧,等你睡醒,他就回来了。”

树枝的黑影暴力地抽打在窗户上,激昂的雨点声还伴随着恐怖的尖啸,晏穗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谢积玉的脖子:“我害怕,方叔叔会不会被怪物抓走?”

谢积玉拍了拍她的后背:“不会的。”

然后便把孩子交给保姆,低声吩咐:“陪着她。”

保姆带着晏穗进了房间之后,管家已经站在了楼梯口,手中拿着手机,望向谢积玉:“方先生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手机定位呢?”

“正在查,应该很快就出结果了。”管家顿了顿,望着外面的天气,忧心忡忡,“说好了今天进山走走就早些回来的,就算临时有事也要打个电话回来啊。也联系了医院那边,都说方先生今天并未出现。”

谢积玉走下楼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冷笑一声:“等他回来了,我看他又要怎么狡辩。”

“这个天气太吓人了,就怕……”管家话音刚落,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看了看便很惊喜地说道,“方先生的定位找到了!”

谢积玉微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端起茶几上已经冰凉的佛手柑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

“说吧。”

但管家的动作却有些僵硬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屏幕,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将手机递给谢积玉。

只见那个定位光点停留在一条细长弯曲的蓝色中,这在地图中是水系的标志,而且,那光点还在缓慢移动。

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晚上新闻说紫屏山的这条小溪爆发了山洪,怕就怕……而且方先生不太会游泳。”

“我要教他他不学!”

谢积玉将杯子猛地拍在桌面上,玻璃杯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瞬间碎裂,茶水便从桌面流到了地毯上,潮湿的深色痕迹慢慢扩散开来。

他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暴躁:“他今年明摆着跟水犯冲还往水边跑,明知道台风就要来了还非要进山!进山倒是准时回来啊,又没做到!现在还不是要麻烦别人?”

管家小心地上前一步,站在沙发的边上:“这种天气的话,会游泳或许也没有办法。”

谢积玉在原地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我知道。”

“就算要动用救援队,也得等台风过去。”管家顿了顿,望着窗外肆虐的暴风雨,面上很是焦急,“现在该怎么办呢?”

谢积玉闭着眼,半晌才开口:“打电话给我母亲吧。”

管家意外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打给议长?”

谢积玉沉默了许久,面上紧绷的表情陡然松动。

他的眼睛疲倦地垂下来,认命一般:“她能调动我动不了的力量。”

与此同时,山月酒店。

“哗啦”一声,玻璃门被打碎了,暴风雨瞬间呼啸而入。

四人精疲力尽地跨进去,扶着墙摸索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可以打开门的房间,进去便立刻瘫倒在地,气喘吁吁,在耳边呼啸了几个小时的暴风雨终于暂停了。

卢明翊体能好,看上去是相对不怎么累的那一个,便站起来开始在墙上摸索,然后按下了开关。

可灯并没有亮起来,周身依旧是一片昏暗。

方引的声音疲惫地响起:“意料之中。”

卢明翊在黑暗中又摸了摸,然后“咦”了一声:“这里有桌椅,柜子,还有……矿泉水,看来是酒店的值班房间啊。”

下一秒“咔哒”一声,一道光瞬间亮了起来,卢明翊的笑脸随之出现:“所以,手电筒肯定有。”

女孩从边上抽出一沓毛巾,分别扔给其他三人,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条擦了擦身上的水:“可酒店怎么没人啊?”

卢明翊道:“酒店里的人应该都离开了,因为天气预报说本次台风有很大的泥石流风险。这里地势不算高,还是不太安全。”

男生有些害怕地开口:“这个酒店不会被泥石流冲垮吧?”

“要我说都怪你!”女孩有些生气地拿毛巾抽了一下自己的男友,“非要去山里找什么野生百合花,是不是闲的?不然我们现在早就在家里睡觉了,至于在台风天的夜里走山路吗?”

男生弱弱地开口:“我也没想到台风会来得那么快……”

“你~没~想~到~”女生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到时候就算这酒店被泥石流埋了,我也不想跟你一起被挖出来!”

男生竟然要哭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宝宝你别这么说……”

“去去去……”

方引轻咳了一声,对男生道:“你指的是什么百合花?我白天好像有拍到的。”

男生虽然怕女友,但面对救命恩人还是小心翼翼的:“长得圆圆的,小灯笼似的,叫仙灯百合。您见过?”

方引点点头:“见过,我认识。只是后来拉你的时候手机掉进溪流里被冲走了,不然就能给你看看了。”

男生惆怅地叹了一口气:“都怪我。”

女生安静了一会,抬头看向卢明翊:“如果后半夜风雨变小,我们可以先往回赶吗?”

“最好不要。”卢明翊将找到的一箱矿泉水和一盒子饼干放在四人中间,“这个酒店出事的几率还是非常小的,毕竟当初的建筑师肯定会考虑这点。山中情况复杂,就算台风变小也很危险,所以还是在这里比较好。先吃一点吧。”

他们已经非常疲累,听到这话便卸下了防备,开始沉默地吃东西。

这个值班房间只有里侧有一张折叠的单人小床,男生哄着女生先去休息,自己则靠在女生边上闭着眼睛。

虽然条件恶劣,但两人也很快就睡着了。

方引起身帮他们轻轻拉上了帘子,然后又坐回了卢明翊的身边。

两人之前见过三次,每一次都不是非常愉快,但眼下卢明翊毕竟救了自己,方引倒也不别扭:“今天真的要多谢你。”

卢明翊对着手电筒,眯起眼睛研究饼干盒上的字:“举手之劳,方医生不必客气……靠,这饼干过期一个月了啊,怪不得被剩在这里了。”

他看上去大大咧咧,但这毕竟是救命之恩,方引又道:“之前一些不愉快的地方,我也说声抱歉。”

“一码归一码,方医生不用这样。”卢明翊放松地靠在墙上,转头看着他,“这有点不太像你啊。”

方引没搭话,静了一会才道:“你今天怎么会在山里?”

卢明翊笑眯眯的:“拉练,搞体能呢。”

“那你其他的队友呢?”

卢明翊深深地叹了口气:“走散了。”

方引愣住了:“这也能……走散?”

卢明翊没说话,手电筒的底光让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这大约也属于某种事故了,方引也没再继续追问。

“对了,谢先生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石膏已经拆了。”

卢明翊身体前倾,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我一直在想,以你家的家世,怎么会去当他的私人医生呢?”

要放在以往这个时候,方引大概率会选择冷冷地敷衍过去。

只是眼下毕竟算是劫后余生了,防备心便也没有那么重,便用了谢积玉曾经公开提过一次的理由:“我们高中就认识了,有点同学情分。”

卢明翊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你应该对他很了解吧?”

方引微微皱眉:“一般吧,工作关系为主,没事的话也不会特别接触。”

“那也好,正好我有问题想问你。”

方引便提前打预防针:“我不一定知道,而且雇主的隐私我也不好透露。”

“不是大事,只是有位大人物家的omega跟他约会了好几次,要谈婚论嫁了,所以给了我局一个小任务调查一下——既然我救了你,也给我做个顺水人情吧,稍微透露一点就行。”

卢明翊笑着望着方引,身体前倾,似乎要将他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谢积玉还有别的情人吗?”

第79章

狂风暴雨在崎岖的山林中呼啸着,尖利的嘶吼几乎要将整个酒店掀开。

小小的值班房间却静得诡异,手电筒昏暗的光照在方引的脸上,眉心暗出了几道浅浅的沟壑。

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慢慢凝出了一滴水,顺着发梢落在他的颈侧,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方引先是笑了笑,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修长的五指将潮湿的头发向脑后梳去。

他的声音很定:“我没听说他要跟哪个omega谈婚论嫁,更没见过他身边有什么情人——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卢明翊静了一会,忽然对方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来:“那算了,看来还是得我们自己去找人调查。只是你作为谢先生的私人医生都不清楚的话,我们的调查难度怕是会更高喽。”

“一般来说,如果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应该也算是一件喜事,没必要藏着掖着不让身边人直到吧?”方引顿了顿,乌黑的眼珠里都看不到什么光点,“是不是你们弄错了?其实,或许根本没有这件事?只是中间有什么误会而已。”

卢明翊抬手抵住自己的下巴,望着小窗外纯黑的暴风雨夜,若有所思:“你说的很有道理。”

方引眉心微微舒展开,又喝了一口矿泉水。

“到了谢先生那个地位的alpha,如果真的结婚,到时候的婚礼规模怕是能媲美邻国王储的世纪婚礼,成为全球媒体的头版头条。毕竟,双方家庭都不简单,没道理不借这个机会宣布。”

方引瞳孔微缩,双唇不自觉地抿起。

这时,卢明翊身体前倾,双眉微微上挑,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方引的脸。

他长期在一线工作,审过的犯人数都数不过来,尽管眼下只是在闲聊,但那目光已经锋利到几乎能扯开所有假面。

“到底是为什么呢?”

方引安静了一会,低低地垂下了眼睛,面容变得影影绰绰:“所以就很好理解了,那就是他根本没有结婚这回事,身边也没有任何情人。”

只是卢明翊像是根本没听见方引说的话,依旧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当中,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分析。

“结婚这样的喜事,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他把这件事情藏着,无非是怕这件事公开会有负面影响。可这负面,又是对于谁来说的呢?”

“那位大人物家里的omega热情奔放,也对谢先生很有好感,恨不得将这件事早日定下来。”

“换句话说,那就是这件事对谢先生负面影响。不过有负面的事情却要去做,要么是利益驱动,谢家能从联姻中得利;要么是情感驱动,谢先生对那位omega也很倾心。”

方引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立刻发出了“咔嚓”声,格外刺耳。

“但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吧。”

卢明翊饶有兴趣地望着方引,声音非常低沉,却在这方晦暗不明空间里,犹如洪钟。

“那就是,结婚这件事他不得不做。”

塑料瓶被捏出来的噪音越来越大,帘子那头正在睡觉的女孩似乎动了动,单人小床发出了“吱嘎”声。

“小声点,不能打扰他们休息。”卢明翊视线没有任何转动,伸手抽出那个变形的塑料瓶,然后放在了自己的身边,“以方医生的观察,以及跟谢先生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觉得这三种情况,哪种最有可能?”

手里的东西没了,方引修长的五指转而落在了沾满泥水的地板上。

潮湿的触感让他反应过来,方引抬起手,定定地看着指腹上的脏污。

“方医生?”

方引抬头,声音干涩,缓缓道:“我不知道。”

卢明翊也笑了:“既然方先生对此一无所知,那我也不追问了。这毕竟算是别人的隐私,你说到底跟他只是雇佣关系,也没有哪个员工能知道老板的隐私的,对不对?”

“我们啊,还是自己出力调查吧。”

说着,他便站起来,脚步轻轻地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咆哮的暴风雨中。

方引双眼没有一丝神采,苍白的侧脸映照在因狂风而颤抖玻璃窗上,像一团马上就要被震散了的影子。

卢明翊就这么通过反光,静静地看着他。

“对了,最近网上对你的口诛笔伐不少。”卢明翊转过身,慢慢地踱步到他面前,“你不在乎吗?”

方引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清者自清。”

“晚上在溪边,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那两个人,所以我相信那些都是谣言。你只是在这个时间恰好入职元晖集团,就这么成了丑闻的受害者。”

方引定了定神,望着卢明翊:“过段时间就好了,网络流言不就是这样么。”

“其实我有同事一直在调查元晖集团那个药剂的事情,我们把能收集的资料都筛过好几轮了,倒是没看到你在中间有做什么的迹象。不过因为你的事情,网上出现了几个全新的受害者的控诉,他们是几十年前当那款药剂的初始试药者。”

方引声音淡淡的:“我可是方敬岁的儿子,你把这种内部调查的事情告诉我,不太合适吧。”

卢明翊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道:“我们看了他们的资料,无一例外,都得了同样的绝症,这未免太巧合了。”

方引撇过头:“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

“是脑瘤,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期,就算开刀存活率也不高。他们曾以为是个人的不幸,直到在本次元晖集团的事情中,他们在社交平台偶然联络上了。”

方引抬眼看着他,双眉微蹙:“为什么告诉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放着那样的家族企业不去继承,反而到医学院苦修,在医院缓缓地磨资历。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一个麻木不仁的人,应该不会对这些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吧?”

苦难两个字在方引的脑海中震荡,余波中出现了周知绪的脸。

有二十多岁穿着衬衫抱着他逃跑的周知绪,也有三十多岁被车撞得血流不止的周知绪,和面对方敬岁再也没有过激表现的周知绪。

以及他脚腕上拴着的,那一圈无形的牢笼。

方引的指尖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直到摸到了温热黏腻的液体才松了开来。

尔后,缓缓开口。

“我父亲跟上头的人关系很好,元晖集团也有强大的法务。这些人再怎么制造舆论,也不能撼动集团一丝一毫。”

卢明翊目光沉沉:“看来你很有自信……你真的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为什么要在乎?”方引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元晖集团也是我的——你觉得我会拿起刀,割下自己的血肉吗?”

“所以这就是你接近谢积玉的目的?”卢明翊忽然话锋一转,“讨好他,想给未来的自己铺路?毕竟你还有一个弟弟方澄,而你们都是无名无分的非婚生子而已。”

方引静默了一会,利落地答道:“是。所以不要跟我这种人谈什么道德,很可笑。”

卢明翊忽然大笑了两声,然后好奇地看着方引:“周知绪知道吗?”

方引身体僵住了,缓缓抬头看着卢明翊。

“那个喜欢拍摄人像,也爱帮扶弱者的摄影师周知绪,知道他儿子变成了这样一个冷血无情、唯利是图的小人吗?”

方引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里面含着一点火光,嗓音低哑:“不许你叫他的名字。”

“为什么?难道周知绪并不清楚你的为人处世?而且,他如果知道的话会很失望?”

方引一字一顿:“无、你、无、关。”

“他已经几十年不曾在公众面前出现,也不再有新的作品——所以只要周知绪被蒙在鼓里,你做这些事就不怕被他发现——不会吧,难道你和你的父亲选择将他与外界隔离,就是为了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被他知……”

卢明翊的话音陡然顿住,因为他被方引抓住了衣领,狠狠地掼在了墙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将他们中间的那箱矿泉水散了一地,装着水的瓶子朝着四面八方滚去,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方引眼神凌厉,呼吸粗重,暴怒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出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撕碎卢明翊。

卢明翊并没有反击,反倒是抬手虚虚地握住方引的手腕。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在这方昏暗的空间响起。

“想当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千万别被人看穿了心思。你没做到。”

然后,卢明翊手上用了点力,推开方引站了起来,声音又沉静了下来。

“我出去找找看有没有能跟外界联系的方式,你休息一会,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卢明翊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方引闭上眼,撑着自己的额头,几轮深呼吸之后才慢慢将那些暴烈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下一秒,忽然传来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方引转头去看,只见那对情侣双双趴在被扯下来的帘子上,满眼尴尬。

一看就知道,他们大约在帘子后面将他们的对话都听进去了。

还是女生先站起来,下意识地将头发捋了捋,才小心翼翼道:“我们俩个睡饱了,也想出去看看。您……您过来休息一会吧。”

方引看他们害怕的样子,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于是也不戳破。

“去吧,注意安全,跟着刚才出去的那个人。”

“哎……好好,您好好睡一觉哈。”

两人说完,便满脸堆笑地挤在一起,贴着墙走,想在最大程度上跟方引拉开距离。

等这方空间彻底安静下来,方引关掉了手电筒,将整个人浸泡在黑暗中。

他也没有移动位置,就这样坐在地上,靠着墙睡着了。

窗外蒙蒙亮的时候,风雨小了一些。

山月酒店的后方,那条溪流的水也没有昨天救人时那样骇人了。

然后值班房间的门被打了开了,卢明翊站在前面,后面一左一右还有两个矮一些的脑瓜。

“虽然没能联系到外面,但天马上就亮了,而且台风也小了,到时候情况再好一些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方引站在窗前,依旧看着外面:“路上很可能有泥石流或者断木拦路。”

卢明翊大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搂着方引:“等再往外走走,我就可以联系上特勤局的人,到时候……等等,那是什么?”

方引顺着卢明翊目光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溪水边确实有黑影,像人,还是好几个人。

他们走得很慢,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仪器,似乎在沿着溪水找着什么东西。

卢明翊贴在窗上,眯起双眼:“嗯,竟然是他们?”

然后他便转过头,指着站在后方的情侣问道:“你们两个家里,应该没有什么至亲在联邦权力中心工作吧?”

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头摇得像拨浪鼓。

卢明翊摸摸自己的下巴:“我的上级应该没有这么有良心,不,应该叫有能力才对……”

“什么意思?”方引转头问他。

“那一身战术服我只在资料里见过——他们是隶属于某个军工集团核心的佣兵,属于给钱都请不来的神仙——这样一个台风天,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呢……不过好歹有活人出现,那就没问题了。”

卢明翊回头捡起了那个手电筒,将光调整到最亮,对着外面使劲晃了晃。

果不其然,那些人很快发现了。

他们似乎聚集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然后中间有两个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另外的人继续工作。

等走进了,方引才发现他们穿着一身黑色的防水战术服,蒙着面,在这样的天气里身形依旧稳稳当当。

卢明翊连忙打开了窗户,朝他们招手:“你好,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可以帮我们联系外面吗?”

其中一人开口:“有没有见到一位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八二的男性?”

卢明翊眼睛转了转,忽然抓住方引的肩膀将他往前扯,笑眯眯的:“我们这里只有他符合。”

方引没跟这群人打过交道,下意识就要挣扎:“怎么会是我……”

只是外面两人立刻低头在手臂上的电子屏上戳了戳,然后对视了一眼,说了一句:“找到了。”

但说完就立刻转身走了,让方引一头雾水。

“别担心,他们只是去空地上指引方向了。”

“什么方向?”

“当然是直升机的方向啊。”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溪边空地边上的植物便被强风吹得七零八落,一架黑色的武装直升机从上方缓缓落下。

刚刚停稳,舱门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风雨当中。

方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积玉,然后便在卢明翊惊讶的眼神中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小跑着迎上去。

卢明翊有些愣住,看着两人的身影越靠越近,嘴里忽然暗暗地骂出了一个脏字。

“这对夫妻到底在搞什么角色扮演啊?”

第80章

天色微明,虽然远山的草木还是一片浓重的墨色,但面前人的模样已经勉强可以看清。

大风夹杂着暴雨,谢积玉的黑色衬衫被裹着暴雨的大风吹得鼓起,他高大颀长身体立在满是碎石的浅滩上,任由狂风吹拂也不动半分。

等再走近一点,才发现他沾着水的面容冷肃又苍白,眼下出现了少有的乌青,眼珠上还有一点红丝。

谢积玉平时的生活很规律,饮食、运动和作息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身体状态永远都在巅峰状态,很少有这样疲惫、焦躁的模样,像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方引在他面前站定,也有些忐忑无措,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积玉垂着眼,静静地看着他:“昨天,为什么没有准时回家?”

方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么问,定了几秒之后才回答:“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错过了回去的班车。”

谢积玉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望着面前的山月酒店:“所以来酒店开房,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不是的,手机在救人的时候掉进了这条溪水里……”

“救人?”谢积玉打断了他。

方引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酒店:“救上来之后我们也是偶然找到了酒店暂避,里面没有工作人员,我们是破开玻璃才进去的。”

谢积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眸光微冷:“原来是这样,见义勇为啊,那你可真厉害。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救的?”

这句话的语气被暴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听不太清晰。

于是方引便将救人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眼见着谢积玉的神色依旧严肃,所以他说到最后他还笑了一下想缓解氛围:“虽然运气比较好,我们四个人都没什么事,只是过后大约是要赔偿酒店损失的,也不知道我们打坏的那个玻璃……”

谢积玉双眼微眯,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心是有多大?!”

方引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紧紧抿住了唇,无措地看着他。

谢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着一边湍急的山洪。

只见本来就很快很急的水流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枯木断枝,所到之处有种要吞没一切的架势。

“这种天气,如果掉到里面,你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救人的前提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你下次做这种事情之前能不能想想你有脱身的能力吗?”

谢积玉有些气急败坏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似乎还没发泄完。

他将湿透的头发顺到脑后,指了指站在直升机边上的那几个穿着黑衣的人。

“你是不是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了?总是做出这么不要命的事情,要是有个万一,现在他们该去下游捞尸体了!”

方引承认,当时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么多,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就是去救人。

现在再回想起来着实有些令人后怕,当时湍急的水面就贴着他的身体,要是他被那根巨大的断木砸进水里,怕是早就没了。

但是方引此时心里猛然出现了一些隐隐的、奇怪的感觉。

救人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反应非常敏捷,可大脑……着实是一片空白,完全没去衡量自己也可能遭遇的危险。

这是为什么?

眼下,谢积玉确实说的有道理,方引无法反驳,默然良久之后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巧啊谢先生!”

这时卢明翊大步走上来,一只手随性地搂着方引,然后好奇地看着谢积玉:“这么巧,您搭直升机来是做什么的?”

谢积玉看着搭方引肩膀上的手,神色阴冷地胡诌:“来散步。”

“好兴致啊。”卢明翊将目光移到那架武装直升机以及身边穿着黑衣的佣兵身上,摸了摸下巴,“这种型号的直升机是专门为了战场研发的,可以应付复杂危险的环境。而这帮人更是不用说了,那是怎么都请不来的神仙——所以谢先生花这么大的代价,在台风天跑到山里来,就是为了散步?”

卢明翊这个问题一出,方引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对啊,谢积玉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家里有个孩子身体不太舒服,方医生不在,我顺便来把他请回去。”

方引怔怔地抬头看向谢积玉,晏穗生病了吗?

但他知道晏穗在谢积玉心里的分量,再加上此刻谢积玉的脸色着实是不好看,于是方引并没有多问,怕再惹他生气。

现在他只想着快点回去,稍微弥补一下晏穗。

“谢先生已经有孩子了?”卢明翊忽然好奇了起来,那一只放在方引肩膀上的手搂得更紧,“据我所知,您还是单身吧?”

“与你无关。”

谢积玉冷冷地回复了这一句,然后伸手抓住方引的胳膊,将他用力扯到自己的身边:“我们该走了,孩子睡醒该生气了。”

晏穗的存在是个秘密,虽然方引不觉得卢明翊有什么恶意,但未免也太爱探听别人的私事了。

方引指了指不远处的酒店:“我的包还在里面,等我一下。”

说着要走,谢积玉却并没有放手,皮笑肉不笑:“什么东西比孩子还重要啊。”

方引挣脱他的手,一路小跑回去:“我很快就回来,稍等一下就好!”

眼见方引走远了,谢积玉的目光才缓缓地移到卢明翊的身上:“巧是真的巧,这么大的山,你恰好能撞见方引?”

卢明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丝毫不怯地将怀疑顶了回去:“说明我跟他有缘啊。”

谢积玉忽然笑了一下:“有缘就能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谢先生何出此言啊?”卢明翊做出一副非常疑惑的模样,“我怎么说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夜里在酒店的小值班室我们都是靠在一起休息的,四舍五入也算是朋友了——他又不是某个私人的所有物,朋友之间的接触也不行?”

谢积玉垂在身边的手渐渐握紧,面色微冷。

卢明翊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语重心长道:“我跟方医生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了,在一块聊了聊发现还挺投机的。虽然他现在在谢先生的手下工作,但不是只是您的私人医生吗?怎么又要去照顾孩子了?这么辛苦,谢先生可要多给加班费啊。”

“我自己的家事,与你无关。”谢积玉顿了顿,看着拿着包往回跑的方引,又低声丢下了一句话,“你最好只是跟他巧遇,如果我发现你们特勤局有什么刻意接近他的行为……”

最后这句话没说完,只是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方引气喘吁吁地走道了谢积玉的身边,在离开之前郑重地对卢明翊伸出了手:“昨天是你救了我,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卢明翊立刻伸出手握了上去,然后顺势将方引拉到身边,略显亲密道:“等你出去,记得找人来救我们啊。”

方引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你放心,我会第一时间传达的。”

“对了。”卢明翊松开了方引,然后将自己战术服的袖子卷了起来,指着手肘上的青紫,“这时昨天晚上我破开玻璃时撞的,方医生是否能帮我看看严重吗?毕竟这里的环境……我也怕拖久了出问题。”

方引立刻切换道工作模式,仔细地观察伤处,然后伸手摸了摸:“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不用担心。”

卢明翊像是没看见谢积玉越来越黑的脸色:“可以找你开药吗?我怕影响队里的训练。”

方引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谢积玉打断了:“如果联邦特勤局的医疗团队是摆设,我看不如裁撤算了,留着也是浪费纳税人的钱。你说呢?”

说着,他就拉起方引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直升机上走。

卢明翊倒是没有继续阻拦,他后退了一些,看飞机起飞之后,还满脸微笑地特意抬手跟方引告别。

等已经完全看不到人影了,面上的笑容才收敛了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们要装到什么时候。”

直升机上嘈杂,两人不说话倒也不显得尴尬。

飞机越过了山林,停在了郊外的空地,那里停着谢家的车。

两人并排坐了进去,环境陡然安静了下来,既没有暴风雨,也没有嘈杂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方引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十个数后,终于决定展开话题:“穗穗哪里不舒服?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他知道谢积玉对这孩子的用心,如果晏穗昨晚生病,又是那样的天气,家里唯一一个医生又不在,谢积玉肯定会着急。

“昨天说好了要跟她讲睡前故事,你不回来又不打电话,她很担心,休息得的差。”谢积玉望着车窗外,面色依旧冷淡,“所以免疫力下降,导致生病也是不是不……阿嚏!”

方引一惊,连忙转头去看他。

只见谢积玉唇色发白,面颊却微红,方引伸出手去用手心贴着谢积玉的额头探了探。

果然,发烧了。

谢积玉揉了揉鼻子闭上眼:“要不是你刚才跟卢明翊扯那么久,我会生病?”

方引看着他的紧皱的眉心,连忙联系管家,让他先准备好药物。

这段路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可对方引来说却有些漫长。

一开始,谢积玉的体温越来越高,几乎烧红了他的脸,就要打开窗户吹风,方引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阻止他,防止病情更严重。

刚缓过去没多久,又开始打起了冷颤,方引没有办法只能将他搂在怀里,轻声安抚。

这短短几周时间,谢积玉的身体受了不少磋磨,那张好看的脸都瘦了下去,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显现了出来。

方引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好舒服些。

等回到谢宅不过才早晨六点钟,晏穗还没有睡醒,只有管家站在门口迎接。

见了他们之后连忙迎上来:“方先生没事吧?昨天谢先生可是……”

谢积玉扫了管家一眼,将话他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方引无暇顾及这个小插曲,扶着谢积玉的手臂对管家道:“药都准备好了吧,先让他吃下休息。”

只是还没走两步,谢积玉却挣开方引的手,大步朝里走去。

他知道谢积玉这是生气了,再加上他身体又不舒服,便不敢再怼到他面前让他不高兴。

于是,方引只是在不远不近地地方站着。

看着他吃完药又准备洗澡,便只能跟上去提醒:“简单冲洗,弄干净就好了,你发烧了不能洗太久。”

“我又不是小孩子。”谢积玉冷着脸说完,然后重重关上了浴室的门。

方引见他这样还是不放心,便在浴室门口等着。

大约十分钟后水声停了,谢积玉打开了门。

他冷着脸,身体却是□□,水珠顺着皮肤不断往下落,可方引的眼光却不敢跟着它们下落。

愣了几秒后,方引才尴尬地移开眼:“那……那你好好休息。”

谢积玉指了指方引身边的衣物架,嗓音有些哑:“浴巾。”

方引这才发现盥洗架上是空的:“哦,浴巾啊……我去帮你拿一条过来!”

可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谢积玉牢牢地拉住了胳膊。

“浴巾在下面的柜子里,被你挡着了。”

方引赶忙移动了一步,然后弯腰打开柜门拿了一条浴巾,头也不抬地递给谢积玉。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中午时分,外面天色依旧很阴,不过风已经停了,雨也变成了软绵绵的雨丝,不再激烈。

楼下的嘈杂声吵醒了方引,他走下楼,便看到管家正指挥佣人往客厅里送大小不一的盒子。

有的有半人高,有的只有掌心大小。

方引认识盒子上的花纹和logo,直到这都是一些奢侈品品牌,有衣服、鞋子、珠宝和手表等。

谢积玉这是在批量采购么?

有些衣服和鞋的包装是透明的,方引看着鞋子的尺码和衣服的设计风格,都非常的年轻、精致、前卫,以白色为主,怎么看都不像是谢积玉平时的风格。

而且里面还附带着空白的生日祝福字样的卡片……方引想着想着,心里便一惊。

自己的生日还有大半个月就到了,难道……

“这么快就送来了啊。”

谢积玉从楼上下来,漫不经心地掀开盒子盖看了看,然后坐在沙发上望着方引:“正好你在。”

方引的心霎时悬起。

“过几天,项安然会举行生日宴会。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中他会喜欢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白天有事情,但我发誓我真的是以九点为deadline的,但是写着写着就写长了,因为不想囫囵吞枣地说故事,抱歉大家,以后会多留一些时间给自己写,尽量准时!

PS.明天肯定会更。因为剧情比较重要,怕等的宝儿们明天晚点再来看吧,实在是抱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