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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冬日的夕阳早早就下沉了,更加刺骨的寒冷随着夜幕一同降临,行色匆匆的路人们脸上神情麻木。

但在云上公馆这样的销金窟里,甜腻的香水气息混杂着各种各样的信息素香,直直地扑到每一个进门的人脸上。

大腹便便的申茂兴左右搂着两个身材高挑的omega走出了电梯,一男一女,容貌都相当漂亮。

只是要是远远看去,仿佛是两根筷子夹着一颗土豆,有种莫名的滑稽。

申茂兴最近过得不是很顺。

他在药监局多年,行事作风一向油滑,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么多年来他通过职务之便赚了不少钱,几乎从来都没有露出过什么破绽。

但最近局里新调来几个年轻人,好几件事都办得相当漂亮,颇受上面的器重。现在又正值换届,里里外外都风声鹤唳,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说申茂兴这批老人不得力,上面直接调过来新人是取而代之的意思了。

这种时刻颇为敏感,不仅没办法捞钱,就连自己的职位都岌岌可危。

申茂兴晚上约了一些平时利益往来多的人在云上公馆吃饭,可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但实际上却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透露,让人郁闷至极。

这种糟糕的心情很明显地会发泄在别人身上,身边的男孩虽然穿着长袖衬衫,但手腕处有鲜明的、被勒出来的青紫。女孩的长发如丝缎般披在身后,但是行走之间,隐约也能看到后颈上交错的血痕。

申茂兴喝得有些多,只能有身边两个人搀扶着才能去到卫生间方便。

他进去之前让两个漂亮的omega在门口等着,可等洗完手出来之后,长长的走廊里却一个人都没见到。

就在申茂兴皱着眉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个人忽然从后面走过来重重地撞到了他。

积攒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点,他下意识就要破口大骂,却没想到对方很礼貌地先说了一声“抱歉”。

声音有些耳熟,申茂兴抬头望去。

眼前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没有什么繁复的设计,整体的风格倒有些老派,跟这里出入的年轻人相比显得非常低调。

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尽管只露出了狭窄的一小片皮肤,但依旧白得晃眼。

对方抬起脸,金丝边眼镜之后的目光中有些诧异:“申先生?您怎么一个人在这?”

申茂兴的脑子被酒色财气泡得又晕又涨,看看清了眼前人的脸之后,还是清醒了几分。

“你是方引?”

方引点了点头:“是我,好久不见。”

申茂兴记得这个beta,第一次见面知道他是方敬岁的儿子,后来才知道他竟然是谢积玉的妻子。

尽管一开始有些猎物没到手的不悦,但是后来也很庆幸当时没有碰方引一根手指头,谢积玉那样的人可不是好打交道的。

眼下,他只能把方引当成一个朋友家的小辈来看,努力收起了那些龌龊的心思。

“小方啊,你好你好,你父亲最近还好吗?想约他出来吃饭都说没时间。”

方引礼貌一笑:“家里最近事情多,他忙,麻烦您多担待。”

申茂兴一愣。

上一次在云上公馆见面,方引全程都冷冰冰的,即使是笑也是假笑,最后还从袖子里掉出一把刀来,面色不善。

申茂兴在官场打滚多年,一眼就看得出来,今晚这个笑要真诚得多。

于是他也笑呵呵地回应:“忙什么呢?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我父母要结婚了,我马上就要接过元晖集团这个重担。”方引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但是其实我对管理公司没有什么经验,最近公司的新药审批流程受阻,我一个人真是没有什么办法,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了。”

“怎么会这样?”申茂兴仿佛真的什么都听不懂,“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我才接手没有多久,只听说材料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上面卡着,过不了。”

“这个完全可以找谢家帮忙啊,你丈夫一句话的事情。”申茂兴点点头,忽然一笑,做了一个右手食指往上指的手势,“熟悉着呢。”

方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眼睫挡住了眼睛,气氛一时尴尬。

“怎么了?”申茂兴先开口了。

“我们要离婚了。”方引顿了顿,勉强一笑,“所以这件事,他不会帮我。”

申茂兴顿时瞪大了眼睛:“没开玩笑吧,什么时候的事?”

“是真的,只是手续还没有办,不过也快了。”

方引说完这话,面上那勉强的一笑也维持不住了。

他的头更低了,露出了后颈处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明明只是个没有任何信息素的beta,申茂兴却觉得自己有些移不开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方引也是低眉敛目的样子,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现在,他身上流露出来的,却是非常明显的弱者气息,让人觉得异常好拿捏。

申茂兴对完全柔弱无能的人没有兴趣,但对这样从高台上被拉下来的人,却非常有征服欲。

之前那次会面之后,申茂兴也试过beta,总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以为当时只是一时冲动,后面也没有继续过……

而现在,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你可以跟我说说。”申茂兴低声说话,那张脸上的油光都颤动起来,“或许我能帮你。”

方引抬起头,眼睛里陡然出现了一个亮点:“真的可以?”

申茂兴的手难耐地搓了搓,抬起来就要抚上方引的腰:“也不确定,不过我们可以先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如果可以,那真是……”方引这句话硬生生地断了,目光却定在了不远处,“太好了。”

他说着就要跟申茂兴迈步离开,却在下一秒,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响彻这条走廊。

“方引!”

申茂兴自然也听到了,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走廊深处的灯光相对昏暗,一个影子从那里走了出来,灯光缓缓地照在了他的身上,那片昏暗的影子也变成了活人。

谢积玉目光几乎算得上阴冷,双眉紧皱,薄薄的双唇抿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并没有收着顶级alpha的信息素,没走一步,空气中的压迫感便越来越强,申茂兴几乎要跪倒在了地上。

“跑什么。”谢积玉走到了方引的身边,声音极寒,“怕我看见啊。”

“我在做正事。”方引侧着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才去看谢积玉,“你不是在国外出差吗?”

谢积玉冷笑一声:“所以,你就趁这个机会跑到这种地方?”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越来越高,方引没有什么感觉,申茂兴却站不住了,就打算扶着墙走,却被谢积玉一只大手很轻易地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衣领。

他紧紧地盯着申茂兴:“什么正事,也说给我听听。”

方引意识到今晚的计划要泡汤,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你先放开他,这是公众场合。”

谢积玉手上的劲越来越大,申茂兴被扯着衬衫,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张肥脸都被憋紫了。

“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吗?”谢积玉满面阴云,像是没听到方引的话,继续盯着申茂兴,几句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去的,“刚才,你的脏手打算做什么?”

申茂兴在谢积玉的手里,仿佛一个吃的滚圆的肥耗子被抓住了尾巴,此刻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痛苦地挣扎。

但是因为是后衣领被抓住了,申茂兴一时竟然连反抗都做不到。

方引看不下去了,上前用力拍开谢积玉的手,然后扶起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申茂兴:“您先找个地方休息,我马上……”

“方引!”谢积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怒火,“是我在帮你,你现在在干什么?”

看着申茂兴跌跌撞撞地走远了,方引才看向谢积玉,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没说一声。就这两天,我们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但这样的态度却让谢积玉的火一下子烧了起来:“你就这么着急跟我划清界限?”

方引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是你让我别后悔吗?我在履行当时说过的话啊。”

谢积玉一时哽住,顿了顿才道:“你刚才在干什么?那种人,你要做什么?”

“既然只是差个离婚手续而已,我认为我的事情没有必要跟你汇报。”方引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我还有事要忙,把你方便办手续的时间发给我。”

说着方引就要走,却被谢积玉一把抓住了手臂:“不说你今天就别想走。”

“我父母要结婚了,我要接管元晖集团,最近遇到了问题,所以来找申茂兴商量看能不能解决。”方引一股脑地把这些事情倒了出来,“行了吗?你可以放手了吗?”

谢积玉攥着他手臂的手却越来越紧。

“我说呢,你这么积极要跟我离婚,原来是不需要我了。”谢积玉将方引拉近了一些,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需要重新考虑我当时的决定了。”

方引皱眉:“你要做什么?”

“我今天就告诉你,离婚,我不同意。”

方引愕然:“为什么?”

“当初是你愿意,所以我们才结婚;如今你想离婚,我还要听你的?”谢积玉玩味地望着他,“凭什么事事都让你如意?我看上去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

方引被这逻辑弄得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难以置信地确认:“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还不够?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现在轻轻松松地就想抽身离开?世界上没有这么容易的事情。”谢积玉勾了勾唇,目光却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今天就告诉你,这个婚,我不离,听懂了吗?”

“离婚确实是我的想法,我不否认。”方引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谢积玉,乌黑的眼珠冷冷的,“可当初结婚这件事,可并不是我发起的。”

谢积玉挑了挑眉:“装失忆啊?你敢说,你一开始一点想法都没有?”

方引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双唇微启,一字一顿地开口。

“一开始确实是我愿意的,但你不喜欢,便作罢了。”

“后来就是一年后,那次是你主动选择了我,我们才会结婚。”

“你在那么多联姻对象里选择了我,不过因为我是一个beta。”

“一个没有发热期,不会被标记,容易甩掉,很难怀孕的beta。”——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

第122章

寂静的长廊上笼罩着昏黄的灯光,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对方。

偶尔会有一两个放浪形骸的人路过,身上沾满了混杂的信息素气息和甜腻的脂粉香,但接触到顶级alpha信息素的那一刻也清醒过来了,便也不敢靠近。

谢积玉面色不太好看,语气很沉:“这种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为什么你当年都拒绝了我,后来却又选择了我作为结婚对象。”

方引的面上的神情很淡,语气也很平静,只是像在做某种陈述而已。

“你那段时间应该相亲了许多人,里面不乏比我年轻漂亮的omega,只是也正是因为他们是omega,你觉得结婚后会麻烦。”

他乌黑的额发长长了,微微遮住了眉眼。

“后来晏珩正处在关键的临产期,必须要你的帮助。你等不了了,因为要跟谢女士妥协,所以还是选择了我。”

这句话说完之后,方引淡淡地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当年结婚也算是你情我愿。所以现在完全可以好聚好散,不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如果担心外界舆论,我可以发布声明,说我们是和平离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谢积玉看着他:“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想和我离婚的事情,是不是?”

他第一时间是这样的反应,没有一点反驳方引的意思。

饶是那些推断是方引自己说出口的,但谢积玉这样直白地认了下来,方引还是觉得心口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移开自己的眼睛:“联姻只是当年解决问题的手段,我现在对你已经没用了,自然没必要再维系下去。”

在几个月前,那个夏日的海岛上。

两人同时被困住,后来在灌满水的海岛岩洞里又相依相偎了那么久。

大约是生命岌岌可危之下的吊桥效应,不仅说出了一些交心的话,更让两人之间自以为越走越近。

不过假的终究是假的,一时的错觉迟早要醒的。

方引想明白这个点之后,心里那些患得患失的感觉也消减了不少下去。

在那个海岛的清早,晨光熹微中,失联的谢积玉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用力去拥抱对方,发誓从此以后要紧紧地攥着。

现在才发现,这颗宝石只在他的手心短暂停留了一下,从来就不是他的。

方引心头一松。

“我父母要结婚了,届时,方家的一切都是我的。当年我们二人都没有反抗家族的能力,而今天,一切都早已不同。这不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吗?”

谢积玉看着方引,琥珀色的眼睛里陡然涌上了一股陌生的不解情绪。

“皆大欢喜?你居然会用这个词来描述你跟你父亲这么多年来的龃龉。”谢积玉顿了顿,神情中有一些难以忍受的情绪,“他那么对你,你居然还能笑着接受这一切?”

“我从小的生活就跟你不一样,尽管方家富可敌国,但我过得日子还不如孤儿。”方引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突兀的笑,“眼下我即将要继承这样的家世——人的心境确实会变,我面对着这样的巨额财富,过去的痛苦自然一笔勾销,怎么会不开心?”

谢积玉觉得自己真的是不认识他了:“这对你来说就足够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肤浅了?”

“我就是这么肤浅。”方引忽然走近了谢积玉,“如果我当年知道我受的折磨只是对未来的一种投资,我会乐意之至——人活着,为什么跟自己过不去?权利,财富,所有人匍匐在脚下的感觉,才是我要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过着看人眼色的生活,早就受够了。”

他顿了顿,一只手抬起,轻轻扯住了谢积玉的领带,微红的眼尾缓缓上挑。

“如果你想让我配你再演点苦肉计,凸显你的正直、体贴和善良,我也乐意之至——只是等我继承方家之后,你也要给我等值的回报。”

方引说完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另一只手缓缓抚上谢积玉的前胸。

细白的手指在灯下莹莹生光,温润如玉。

方引将声音放得很低,轻缓如雾弥漫:“我们毕竟睡了三年,我知道你有洁癖——你不想跟我离婚,不会是睡我睡习惯了吧?”

谢积玉冷笑一声,抬手半掐着方引的下颌:“beta有什么好的?寡淡无味,无法解决alpha易感期问题,甚至睡起来的滋味都非常一般。”

方引面上竟然没有一丝恼怒,依旧笑着,两只手轻轻握住了谢积玉的手臂,引导那只手从自己的下颌滑到脖颈上。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跟你上床还是很愉快的。”方引乌黑的眼睛弯着,嗓音里似乎含着隐秘的缱绻心思,手指暧昧地摩挲着谢积玉的手,“就算以后你跟晏珩再婚了,想换口味的时候,欢迎随时来找我……”

方引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就被狠狠地压在了墙上,喉咙里被逼出了一个不堪重负的音节,后背都撞得生疼。

谢积玉一只手将掐着的脖子,将他固定在墙上,目光冷冽,嗓音低沉:“给我闭嘴。”

方引面色白了一瞬,但嘴角那个玩味的弧度已然没有放下来,乌黑的眼睛似乎流着光,竟有一种风情万种的意思在。

也因为这个姿势,让他的声音有些哑,很像以前无数次事后清晨的耳语。

“别生气嘛。这就是beta的好处,怎么上都不用担心怀孕,更不会因为发热期而缠着你……唔!”

谢积玉忽然俯身,重重贴上了方引的唇。

滚烫的唇齿间有着独属于alpha的兰花香信息素,只是清冷高洁的青山玉泉却如同被焚烧起来了似的,方引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烫伤了。

他没有抗拒,反倒是两只手都抬起来,抱住了谢积玉的脖颈,努力迎合着。

这个吻又重又急,谢积玉一只手臂紧紧地箍着方引的身体,让方引瘦削的腰几乎都弯成了一道蛾眉月。

这个姿势让方引白衬衫下摆都被扯了出来,露出了一小片光洁的皮肤,平坦小腹的弧线似乎都要被崩断了。

他们就这样在走廊中旁若无人地亲吻着,只是谁也不让着谁,混合在一起的涎液从交缠的双唇之间落下来,唇齿之间甚至有血腥气慢慢浮现。

但是远远看上去,却只是像一对情难自抑的爱侣。

夜晚的走廊偶尔也会有人路过,闻到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都让人避之不及。只是空气中只有这一种鲜明的信息素香,所以也有人停下脚步,在拐角处偷偷打量着,好奇另一个人的信息素是什么样的。

方引被吻到几乎窒息,还是做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来。

在唇齿分开的间隙,他靠在谢积玉的胸前轻轻喘着,声音低低地与alpha的心脏共鸣。

“这个会馆里有无数漂亮的omega,不如叫几个过来一起玩怎么样?”

方引被亲得目光都有些涣散,双唇嫣红,丝毫没有注意到谢积玉的脸色已经黑到接近可怖,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指关节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你毕竟还救过我,今晚就当是我帮你过渡一下。那些omega的信息素都很好闻,身体也娇软可人。你应该还没有试过几个人一起吧?你会喜欢……”

谢积玉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方引后脑的头发,另一只手重重地往他的脸上挥过去。

“啪”的一声之后,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方引只觉得半张脸都麻了,眼前似乎是天旋地转了好几秒钟,视线里的色彩和灯光糊成一团,整个人都跪在了地上。

不知道多久,那半边脸才反应过来,像是被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着,火辣辣才慢慢地在神经末梢浮现出来。

方引眼前黑了一瞬,口中浮现了一点血腥气,耳边嗡鸣声响个不停,像是病人心脏停止跳动时监测仪的鸣叫一般。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要脸?这么犯贱??”

谢积玉的血管里似乎都流淌着滚烫的怒火,一双眼睛都被烧得通红,整个人都爆发了。

顶级alpha信息素在无形中推平了每个角落,没有哪个找死的alpha或者omega敢靠近一步。

方引垂着头,跪坐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了?又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方引,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谢积玉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望着那一节雪白脆弱的脖颈更是怒从心头起,伸手就把方引从地上拎了起来。

明明是一米八的个子,身量竟然单薄得可怜,似乎轻飘飘的,很容易就回到了谢积玉的手中。

“我从来没变过。”

方引半张脸出现了鲜红的指痕,但望向谢积玉的眼神里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以前受了太多掣肘,我就一直暗暗等着,在这种时候,除了乖乖的,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方引极其冷淡似笑了一下,丝毫不在意脸上的伤,“在我们这段关系中,你是强势的那个。我只能装得温和体贴没脾气,竭尽全力讨好你,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你觉得,我会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吗?”

谢积玉手上的力气忽然松开了一分。

方引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

“我受够了你那种阴晴不定脾气,我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生气了,我只能做小伏低地去道歉。你知不知道你说过‘离婚’这个词多少次?我怕极了,不是怕离开你,是怕离婚之后我在我父亲眼里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一只手拿捏别人的喜怒哀乐的滋味是不是很好?看着我努力求你不要离开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开心极了??”

谢积玉琥珀色的眸子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手上的力道几乎都散了。

方引厌烦地抬起手,轻松地就打掉了原本如铁钳一般的手臂。

“现在我要的东西已经等到了,没必要再讨好你。我已经把话说得很好听了,好聚好散,是你非要逼我。生活里忽然少了一个任由你搓圆捏扁的人,你就不高兴了,不愿意放手了——可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我没有对不起你!谢积玉,你听懂了吗?!”

方引的尾音尖利,几乎要撕裂这一片昏黄的暖光。

“可你……”谢积玉的声音陡然恍惚了起来,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可在海岛的那个晚上,在凌晨的小院里,你亲了我。”

方引紧紧地咬着牙,拼尽全力才忍住没让自己的眼泪掉出来,眼睛通红。

“你那天晚上一直没给我好脸色,我完全搞不懂你为什么又生气了。”方引声音冷冷的,“我知道你当时没有睡着,想试着换种方式讨好你,看你会不会收起对我的不满——现在看看我确实做对了,要不然后来被绑架的时候,你也不会救我。”

谢积玉的脸上少见了出现了一丝茫然的情绪。

“不过我还是谢谢你,后来你的一系列公开行为都让我的父亲很满意,不然我也不会有今天继承方家的机会。我本来想着好聚好散,以后再商业上说不定还是合作伙伴。可是你却还不知足,还想拿捏我。”

方引顿了顿,缓缓地深呼吸,声音也变得郑重。

“所以,犯贱的不是我,是那个到现在还不愿意离婚的人,懂了吗?”

谢积玉望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双眼睛缓慢了眨了几下。

那只打过方引的手无力地垂在了身侧,再也聚集不起一丝力气。

“懂了。”

alpha的声音沙哑,他抬起手,缓缓地摘下无名指上那枚做工粗糙的戒指,内圈那一侧的贝母依旧流转着细腻的珠光。

谢积玉看了它几秒,将它随意地扔到了窗外,滑过黑暗,消失了。

然后他毫无留恋地与方引擦肩而过,离开了。

方引在原地支撑着身体,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放松下来。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进电梯,下了楼,转到了那个小花园里。

这一路上,他与好几个人擦肩而过,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停留在了方引那红肿着的半张脸上。

但方引对此却没有什么感觉,连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夜深了,户外的气温已经到了零下,尽管只是微风拂过,但吹在红肿的脸上,依旧跟刀割一样疼。

方引顾不得这些,他弯下腰,在花坛里外找了好几圈都一无所获,只能把目光投向小花园中央的水池里。

他径直迈入进去,将袖子半卷起,就开始细细摸索了起来。

水池大约有半米深,靠边的水面已经有了结冰的迹象,不过因为方引的动作,那些冰凌只能碎碎地聚集在水面上。

水下的手一开始冷得像是被针刺,不过几分钟后方引习惯了,虽然冻得透红,但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摸得非常仔细,十几分钟后,麻木的手终于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圆环。

方引将那东西拿出水面,对着窗户里透过来的灯光看了看,果然是那一枚镶着贝母的戒指。

苍白的双唇终于欣慰地弯起,他非常珍惜地擦掉了戒指上的污水,直到那枚戒指重新染上了人的体温,才被郑重地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我没事。”

方引拨通了一个电话。

“我做好决定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23章

凌晨五点,床上的周知绪动了动,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生病之后,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精神和食欲也变得萎靡,常常在夜里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

大约是因为前几天晚上的睡眠质量太差,身体负担积压到了一个临界点,所以今天在五点钟才醒来,这一觉已经算不错了。

他打开小夜灯,坐在床上,等眼前的虚影消散了下去之后,才去卫生间用冰凉的水洗了手和脸。

然后又用干毛巾仔仔细细地将手上的水擦干,走到了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周知绪这几十年来大部分时间足不出户,衣柜里的衣物多是比较休闲的居家款式,所以那一套白色的礼服就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今天拍摄结婚照要用到的衣服。

不过周知绪只是将那套衣服拿出来随意地丢在床上,然后伸手探到衣柜的角落,将那个老式的木盒子拿了出来。

胡桃木做成的木盒子,表面带着深浅不一的木纹,边角被摸得圆润发亮。

铜制的锁扣早已氧化成孔雀绿,周知绪用拇指将锁扣轻轻一提,便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咔嗒"轻响。盒内衬着褪成月白色的丝绸,上面压着那个老旧的怀表。

周知绪的手指悬在空中犹豫了几秒,终于将那个怀表拿在了手里。

这种老式的怀表,只需要轻轻一按便可以打开盖子,但此刻在周知绪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无法打开。

过了一会,他又拎着生锈的表链高高抬起,任由那怀表悬在自己面前转动着,目光慢慢扫过怀表的每个细节,仿佛要将它印刻在心里。

“最后一次了。”

周知绪喃喃着,目光慢慢从聚焦到失神,最后只是毫无焦距地望着某个虚空的点。

“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周知绪将怀表又装回了盒子里,没有放回衣柜,而是走到了后院的山茶花田里,顶着潮湿冰冷的寒风,将那盒子随意埋在了一颗山茶花树下。

埋好之后,他站起身来,等眼前的黑雾散去,发现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天要亮了。

周知绪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便带着一身露水,又回到了屋子里。

屋外的路灯还亮着,将餐客厅的一切摆设都笼罩在影影绰绰的暗光里,周知绪关好门,刚刚转过身,余光就瞥到了一个黑影。

他被吓得一时失声,顿住了脚步。

那影子背对着光源,一半身体藏在黑暗里,只有另一半身体显现出了模糊的轮廓。

周知绪心头巨震,思绪也被笼罩在朦胧的雾中,一颗心像是被大手紧紧地抓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他望着那黑影,忍不住叫了一声:“敬年?”

这声音非常轻,是小心翼翼气声,又想确认什么,又怕确认什么。

几秒钟后,那黑影终于动了,缓慢的脚步声响起。

周知绪忽然有些退缩,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尔后“啪嗒”一声,屋内灯光大亮,是方引。

他还是穿着那一身黑色的大衣,苍白的面孔上毫无表情,一双乌黑的眼珠木得几近骇人。

他缓缓地走近周知绪,右手拿着一把刀,在灯光下散发着幽幽寒光。

周知绪望着他,眼中的惊愕情绪久久未散。

毕竟是父子,方引那双眼睛长得跟方敬岁是非常相似的,但平日里,周知绪不会认错。

因为方敬岁的眼睛比方引多了许多阴狠、谋算和偏执,他们二人在本性上差了太多。

但眼下这个黑影绰绰的黎明时分,周知绪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竟然一时间萌生了惊惧的恍惚感——他们父子二人,竟然变得这么相像?

“方引?”周知绪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心头寒意萦绕,“你在做什么?”

方引走到了周知绪的面前,依旧是面无表情,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然后慢慢抬起手中的刀。

那是一把餐刀,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知绪觉得那刀刃似乎锋利得有些过分了,而且上面还沾着一丝血迹。

眼瞧着那刀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周知绪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望向方引的目光里第二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第一次是方引刚刚出生的时候,周知绪看着那个粉红的小肉团子,忽然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生下了一个孩子,活生生的孩子,方敬岁的孩子。

“早餐。”方引声音沙哑,露出一个突兀的笑,“我在切肉。”

周知绪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将那把刀拿了过来,扔在一边的桌上。

也是这一刻,他才发现方引的袖口潮湿,一双手冷得像是自己刚刚触碰到的、花园里湿润的泥土。

“这是怎么弄的?”周知绪顿了顿,抬头的时候才注意到向方引红肿的半张脸,他分辨出都瞪大了,“谁打的?”

方引没说话,周知绪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便带上了隐怒:“是你父亲打的吗?”

“跟父亲无关。”方引眨了一下眼睛,“是我自找的。”

周知绪一时失语,也没多问:“我拿冰块帮你敷一敷。”

方引一只手拉住了周知绪的手臂:“不用了,我不疼。”

夜深露重,周知绪不知道方引在室外待了多久,连头发和眼睫都散发着湿漉漉的寒意。

大约是方引眼睛里的执拗太过显眼,周知绪也没办法真的跟他争,只是有些心疼地抬起手理了理方引潮湿的额发。

“上去再睡一会吧,下午一起去市里,你父亲会在那里等我们。等结婚手续办完,我们三人还要一起拍照。”

方引将周知绪那只手握在手里,目光落在了手指上残留的泥土。

周知绪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抽了回去:“弄脏了,我去洗洗。”

“我买了礼物。”方引忽然出声,留住了周知绪,“给你和父亲的结婚礼物。”

说着,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了盖子,里面装着两枚对戒。

周知绪望着那对戒有些愣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他又看向方引。

明明还是那张脸,那个人,但却显得无比陌生。

方引将盒子往周知绪的方向递过去:“洗完手后,记得戴上。”

周知绪将那盒子接过,无措地在手中攥了一会,忽然觉得自己在儿子的眼中几乎是无所遁形,逃避似的转身上了楼。

方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目光又移到了刚才那个被周知绪扔在桌上的、异常锋利的餐刀。

他走过去将那把刀拿了起来,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方引上楼回到了自己常住的房间里,一件件脱掉自己潮湿冰冷的衣服,泡进了装满了热水的浴缸里。

过了好几分钟后,四肢皮肤才由青灰转成了泛着粉红的白,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大约是在室外被冻得没知觉,脸上的掌痕方引确实不觉得有多痛。但现下在热水的加持下,半张脸开始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麻和痒。

方引抬手去碰了碰,有点烫,用指腹轻轻抚过,还能摸出来微微凸起的指痕。

他垂下眼,又开始仔细地打量自己的身体。

方引想象着自己还是一个婴儿时的样子,然后在几十年里慢慢长大,变成了今天这个模样。

四肢很瘦,一呼一吸之间肋骨的形状都颇为明显,皮肤薄得能看得见毛细血管。

就是这样一具,在医学角度和审美角度都不算好的身体,只是存在着,便也能成为某种坚不可摧的枷锁。

方引赤着身体站在镜子前,心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慢慢地涌了上来。

他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吃了点预防感冒的药,缩进了温暖的床铺中。

只是不同的是,这一觉他睡得极好,一个梦都没有出现,直到中午才睁开眼睛。

外面光线很暗,天空被铅灰色的厚云彩笼罩着,看上去阴沉沉。

房门外有人走过的声音,方引拉开门去看,只见到庄园里的佣人正收拾着周知绪的东西往楼下走。

周知绪坐在餐桌边,看到方引之后笑了笑,招呼他一起吃午餐。

明明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了,明明下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完全变了,明明明天就要做手术了,但是他们二人却一句话也没聊,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离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了,周知绪上楼去换礼服。

这套白色的礼服是手工订制的,非常合周知绪的身材。他面对着镜子,正觉得里面的人有些陌生的时候,方引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只是,方引看上去几乎是极其冷静的。

周知绪这段时间以来的心情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的理由有没有好好说服方引——这个看着乖顺的儿子不是没做出过出格的事情——生怕方引反应过激。

但现在看看镜子里的人,只是将目光认真地放在礼服上,用手将每一个细小的褶皱都抚平。

“袖扣呢?”

方引握住周知绪的一只手,这样问道。

“我不习惯佩戴这些东西。”周知绪望着那一对被随意扔在床上的蓝宝石袖扣,“就这样挺好。”

方引两步走到床边将那对袖扣拿了起来,低着头,仔细地将它们佩戴到周知绪的袖口上。

“这是父亲特意挑给您的,还是戴上比较好。”

周知绪看着他半垂着的眼睛,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却涌现出了一种熟悉的怪异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谨慎地轻声开口:“方引,你……没事吧?”

方引把袖扣完全戴好之后才抬起头,与周知绪在镜子中对视,后知后觉地出现了一丝意外的情绪:“我很好,怎么了?”

他的神情看上去又变得非常正常了,周知绪静默了几秒才道:“一切都会顺利的。”

方引笑了一下:“当然。”

距离出发时间还有十分钟了,周知绪和方引从楼上走了下来。

餐客厅里,周知绪常用的东西也被打包得差不多了,此时显得空荡荡的。

等他手术康复之后,就回方家老宅住,这个庄园应该不会再来了。

周知绪站在中间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壁炉上放着的那一只毛绒小狗玩具。

大约是因为天气不太好,那只贝母纽扣做成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浑浊,衬得小狗本身也灰蒙蒙的,很老旧的模样。

“你不把它带走吗?”周知绪问道。

“不用了,不值得。”方引走到周知绪身边,扶着他的胳膊,“我们该走了。”

两人迈步离开了这方空间,从始至终,方引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只毛绒小狗。

三辆车平稳地行驶在沿海公路上,方引和周知绪坐在中间那辆车上,前后都是保镖。

昨天夜里下了雨,此时气温又低,路面上结了冰,所以车队的行驶速度并不快。

方引抬起手表看了看:“父亲已经到登记中心了吗?”

一直望着窗外的周知绪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说好了,他会在那里等我们的。”

前面副驾驶坐着的安保负责人此刻也颇为放松,转过头道:“方总忙着订餐厅和蛋糕鲜花,很上心,亲力亲为呢。”

方引眼睛弯了弯,抱在胸前的手臂触摸到了藏在袖子里的,那一把锋利的餐刀。

“我很期待。”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的样子,到了沿海公路的最高点,前面的车子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从副驾驶下来了一个人,敲了敲他们的车窗,对那个负责人道:“前面有车被路边倒下来的树给砸了,停在了路中央,现在暂时过不去。”

“那什么时候才能疏通?”

站在外面的人此刻面上也有些焦虑:“大概要半个小时。”

“什么大概。”负责人顿了顿,皱起了眉毛,“十五分钟解决,不然方总那边你去说。”

于是对方一刻也不敢耽误应了下来,跑远了。

在车里等着也是无聊,恰巧此地正处海岸的高点,方引便推开车门:“我出去透透气。”

铅色的云在天边压着,海岸的礁石被冰冷的海水浸泡成了黑色,腥咸的海风刮到脸上,疼痛都是一丝一缕的。

周知绪看着方引的背影,也从另一侧下了车,走到了他的身边。

“天气太冷了,要下雪。”周知绪将一条羊绒围巾递给方引,“上车等吧。”

方引像是没有注意到周知绪递过来的东西,往前又走了两步,直到离悬崖边仅仅一米的距离,目光毫无焦距地放在深色的海面上,忽然开口:“你应该不喜欢海吧。”

周知绪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五岁那年,你带我坐上偷渡船,我记得我一直晕船,吐了很久。”方引的嗓音淡淡的,“如果你当时没有带着一个小孩子,应该早就顺利地到了异国他乡,开始新的生活了。”

“都过去了,别提了。”

说着,周知绪就退了一步,想往回走。

方引拉住了他的手臂。

“方敬年在你的心里,也可以被简化为不值得提的过去吗?我也是看了那一块怀表才意识到,双胞胎就是长得很像的,方敬年和父亲一定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有一点,我很好奇。”

他转过身,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周知绪。

“我跟父亲的眼睛是有几分相似的,换句话说,我跟方敬年也很像——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会幻想我是你和方敬年的孩子,还是会清楚得记得,我是你被逼着生下来的、方敬岁的孩子?”

周知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

方引拉着周知绪那只带了婚戒的右手,讽刺地笑了一下:“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后悔,没能在刚分娩的时候成功杀了我,不然你也不用抗争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个结局。”

周知绪的脸色“唰”得一下白了,一双眼睛惊惧地望着方引:“你……是谁告诉你的?”

保镖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此刻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脚下缓缓地靠近。

方引勾了勾唇角,乌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看来是真的。”

“当年的事情太复杂,不是这一两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的。”周知绪紧紧地回握方引,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我很庆幸你好好地在我身边,我是爱你的,我……”

“爱?”方引猛地甩开了周知绪的手,冷笑一声,“什么样的人,会喜欢一个因强迫生下来的孩子?另一方还是夺走你所爱的仇人?你作为一个beta,难道已经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手术才生下我?”

周知绪尝试去拉方引的手,又被方引大力地挥开了。

他一个趔趄,离悬崖边又近了一步。

“如果当年你杀了我,我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不会有任何感觉。而你却让我这么痛苦地活到现在,你觉得我会感激你吗?我这三十年来活得都不像个正常人,都是拜你所赐。”

周知绪的脸色泛起了青灰,张了张嘴,却茫然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现在病了,就轻轻松松地妥协了,还美名其曰为我好。那我过去这三十年的日子成什么了,笑话吗?”方引的面颊被寒冷的海风吹得惨白,衬得眼眶通红如血,“还是说因为我是方敬岁的孩子,你让我这么痛苦地半死不活着,也是你间接报复他的方式?”

周知绪苍白的双唇颤抖,不住地摇头:“不是的,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把你看成我的孩子,你不是报复工具,我……我只是想尽力保全你……”

“可你的保全方式让我痛苦,更让我恶心。”方引一双眼睛里蓄满了痛苦和愤恨,流出来的却是一滴滴的泪,“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摔死?为什么手下留情,让我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变大了,方引的衣服被吹得高高扬起,整个人似乎就要轻飘飘地飞走了。

周知绪的心像是被无数利剑刺穿,痛极了,却一点都动不了。

“我错了,是我错了。”他满眼祈求地看着方引,过高的悬崖让他心里非常不安,他怕下一秒方引就会一头栽下去,“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方引抬手擦掉了泪,再次抬头,那眼神完全变了。

不像在看自己的母亲,倒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太迟了。”

方引喃喃道。

没有人注意到变故是怎么发生的,就连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都没有反应过来。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冰冷寂寥的色块,上面是铅灰色的天,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海。

中间是穿着一身白色礼服的周知绪。

他看到方引抬起了手,准备去握的时候却只触摸到了冰冷的海风,因为方引的手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周知绪的身体就这样飘了起来,接着极速下坠,消失在了悬崖边。

安保人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悬崖边,朝下看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几十米之下的黑色礁石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正侧着头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一个保镖在身后发出一声惊呼,悬崖边的一行人又回头看去。

方引站在那里,头发和衣服被海风吹得凌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刀。

他垂着眼,将那刀划向自己的动脉,这冷寂的天地之间陡然爆出了一抹滚烫的鲜红色。

然后,方引轻飘飘地倒了下去,望着天。

耳边声音嘈杂,眼前人头攒动,只是都影影绰绰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方引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点冰凉的东西落到了他的面颊上。

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这段内容在脑子里打转了几个月,终于写到啦~[熊猫头]

第124章

“原来方引的母亲长这样啊。”

关岭身体倾斜地靠在电梯轿厢壁上,饶有兴趣地刷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新闻界面,那是元晖集团刚刚发布的媒体通稿,标题是“集团董事长方敬岁多年爱人周知绪将于今日完婚”。

公告内容写得有些冗长,大概意思就是多年来一直恩爱且育有一子方引,只是过去为了保护隐私才一直没有结婚等等。

不仅如此,媒体还放出了方敬岁、周知绪和方引三人的照片,以及他们的一些生平,整体上看起来就是行事低调的老钱一家而已。

“以前还是一个摄影师呢……该说不说,方引的下半张脸长得还是挺像妈妈的。”

沈涉背对着关岭,静静地看着电梯里不断上升的数字,一句话也无。

“咱们方引现在也是苦尽甘来了,名正言顺的方家大少爷。”关岭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让他请我去哪个餐厅吃饭我都亏了,得找个别的乐子——对了,我最近投了个寻找类地行星的项目,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兴趣。”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电梯在顶楼停下了,沈涉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关岭有些好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不说话?还是说,最近相亲不顺利?”

沈家这样的官僚世家,子女的婚姻都是为了权力铺路的,没有人能由得自己。

现在,沈涉也到了需要结婚的时候了。

他面色微冷:“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都一样。”

“日子怎么会跟谁过都一样。”关岭想起自己的哥哥嫂子,有些不赞同地望向自己的好友,“好人选是不多,但还是有的。你要做的就是擦亮眼睛,在可选的范围内好好挑,找到喜欢的就快速拿下……怎么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身边的沈涉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诧异地回望。

良久,沈涉才从出神的状态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像是一句叹息。

“没什么。”

Melissa看到他们二人走过来,连忙站起来打了个招呼,低声道:“谢总今天心情不太好。”

像是在配合着Melissa的话一样,面前的办公室里有个头发都白了一半的高管忽然推门而出,拿资料的手都在抖,额头上出了不少汗,连肩膀和脖子都缩着,看来是挨批了,而且言辞完全没留情。

眼见着对方走远了,Melissa打开了身后休息室的门,里面坐着的三四个高管立刻齐刷刷地看向她,像是小学生一般,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祈求。

“谢总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啊?”下一个要汇报的人艰难地站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稍微给我透露一点,我好不踩着他的雷。”

其他几人听了连忙点头,不能再赞同了,便满怀期望地望着Melissa。

“我要是知道,自然会告诉几位。”Melissa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唯一清楚的是谢总已经连轴转十几个小时了,没有休息,也没有吃多少东西,应该哪里都是雷区。”

下一个人的头也深深地低了下去,像是要上刑场。

“您还是快进去吧。”Melissa站在一边,让出了一条非常宽的过道,“不然等谢总主动出来找,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得很难看的。”

高管哭丧着脸:“谢谢你。”

Melissa欣慰地点头:“应该的。”

关岭:“……”

沈涉:“……”

眼看着又一个倒霉蛋进去,关岭简直是好奇心爆棚,一只手撑在Melissa在办公桌上:“你是谢积玉的特助,你的神通广大集团人人都知道吧?他到底怎么了你真不清楚?”

“小关总,我没必要说谎。”

Melissa的神情也有些无可奈何,开始讲起了最近这几天发生的怪事情。

“大概是四五天之前吧,谢总半夜忽然让我帮他订出国的机票,说要去一个很偏远的分公司看看,但实际上那边负责的业务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去看。不过第二天,谢总又临时取消了行程,接下来几天就一直住在办公室里,都没有回过家。”

“昨天晚上说想出去散散心,但我今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才发现谢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办公室。今天的第四季度复盘报告,本来下周才需要过的,但谢总忽然让集团高管提前做。大家准备还没有那么充足,自然紧张,再加上谢总本来就不高兴,一来二去完全雪上加霜。”

“连家都不回,难道是吵架了?”关岭皱着眉喃喃道,然后放低了自己的声音,“方引没来过?”

Melissa想了想,摇了摇头:“方先生就来过这里一次。”

“那简单。”关岭掏出手机,“我让他过来。”

沈涉抬手便将关岭的手机抢了过来:“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关岭不以为然地又拿了回来,开始找方引的联系方式,“一看就是方引因为家里的事最近太忙了,把谢积玉给冷落了。天寒地冻的连个一起睡觉的人都没有,他自然生气,宁愿在公司加班。”

沈涉面色有些古怪:“这次你就听我的,别给方引打电话。”

“除非你给我一个理由。”

只是关岭等了足足十秒,沈涉也没说出什么理由来,于是他便继续拨电话了。

一众高管看着自信满满的关岭,便觉得自己又有救了。

只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一个冰冷的机械音,提示方引手机关机了。

这时,谢积玉的办公室里忽然传出来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刚才进去的高管几乎是冲了出来,气喘吁吁的:“谢总划伤了手,叫个医生过来!”

烦躁。

谢积玉瞥了一眼落地窗外,暗沉沉的云似乎就压在自己的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来气。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文件上,然后冷冷地抬眼,望向眼前的人。

高管被这眼神吓了一激灵,原本还算顺畅的措辞也开始颠三倒四起来。

更烦躁了。

“所以你复盘了一堆问题,然后给了我一些抽象的解法。”谢积玉缓缓地站起身来望着对方,高高扬起手里的文件,“今天你来,是等着我给你解决方案,是吗?”

高管只以为谢积玉要发火了,便低着头动都不敢动,硬着头皮道:“方案还……还不完善,有一部分重要数据还没到交付日期,没办法做整体评估。”

但谢积玉依旧面色不虞。

手里那份文件被摔在了桌面上,力道大得将玻璃摆件都扫下了桌,摔得粉碎。

碎裂声之后,高管这才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却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

谢积玉的脸色还是很冷,目光却垂了下去,落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大约是被弹起的玻璃碎片崩到了手,掌心被割破了,鲜红的血正一滴滴往下落。

这道伤就像是一个口子,将一个在无形中即将要膨胀爆炸的气球一个释放点。

谢积玉闭了闭眼,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你出去吧,让他们都先回去,今天到此为止。”

高管望着那血色,尽管如蒙大赦,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地大步走了出去。

鲜血的腥气中夹杂着alpha的信息素香,在办公室里缓缓地蔓延开来。

谢积玉好像感觉不到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明明是看着那一滴滴落下的血珠的,但好像又通过那血色,看到了某种别的东西。

关岭和沈涉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谢积玉听到了声音,便将那只手握了起来,自然地抬起头:“你们怎么过来了?”

“Melissa去叫医生了。”关岭顿了顿,尝试着开口,“其实如果方引在的话,也不用找……”

“别跟我提他。”

谢积玉的面上又凝结上了一层冰,冷冷地坐回了椅子上,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但关岭一点都没怵,还在自顾自说着:“他父母今天结婚,你送份礼物过去也算是义务,也不算下了你的面子吧?到时候说两句好话,什么冷战都能结束。”

沈涉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谢积玉的反应。

“应该说好话的人是他,不是我。”谢积玉冷冷地扔下这句话,“是他跟我闹离婚,难道还要我求着他别离?”

沈涉的瞳孔微微一震,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关岭也愣了几秒,但是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抬起手大声地鼓了鼓掌。

“没想到咱们方引同学这么勇敢。”尽管谢积玉的脸色因为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阴冷,但关岭依旧维持着一副赞许无比的模样,“说实话,他到今天才有了跟你提离婚的脾气,我都觉得他是神人了——你那个性格,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挺好相处吧?”

谢积玉微微皱眉,双唇动了动,但是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但是我也奇怪啊,你对方引要是真的早就不满,现在应该是如释重负地果断去办离婚手续,而不是——”关岭顿了顿,指了一下谢积玉的脸,又指了指外面铅灰色的天,“拉着个后爹脸,把那些高管折磨得鸡飞狗跳的。”

“本来当初结婚就是谢惊鸿逼的,还是拿晏珩的性命相要挟的,我的态度有问题吗?”

谢积玉将自己那只受伤的手握了握,声音有些许冷硬。

“现在他风光无限,想离婚就离婚?难道这个世界都围着方引转,他说什么我都要听?”

“所以你现在是拿自己的婚事跟谢女士赌气啊?日子是你过,不是她过。给她添堵当然可以,你把自己都添了进去这叫什么事?”关岭哭笑不得,“你要是真的无感,现在是好机会,就赶紧离;要是还舍不得,就想办法挽回——现在卡在中间,你是要怎样?”

“谁舍不得他了。”

这句话话音刚落,谢积玉便在原地踱了两步,顿觉有些呼吸不畅的错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阴沉沉的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已然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扰扰的,把人的思绪都弄乱了。

街道上的车流大约也是被今年的第一场雪给惊扰到了,变得拥挤而缓慢。但其中有三辆车看上去是一起的,挤在其中不停地按喇叭,让本来就堵车的路变得更加混乱。

尽管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都能感觉到那些车主

尽管在交警的帮助下那三辆车顺利通过了拥堵路段开走了,但依旧狂按喇叭的声音还是传到了谢积玉的耳朵里。

他有些烦躁地将头转了回来,没有再继续看。

“是他的态度让我不舒服。”谢积玉顿了顿,“方引变了,他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沈涉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自顾自地低头看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关岭饶有兴趣地开口:“变成哪样?”

“就……”仅仅说了一个字,谢积玉忽然顿住了话头,好几秒之后才继续说,“不重要,总之他那样的态度,我是不会遂他意的。既然是方引要离婚,要商量,也等他后悔来跟我好好说的时候我才会考虑。”

关岭深深地皱起了眉:“你……我真是……”

他话音未落,谢积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方引”。

谢积玉没有立刻接起,目光倒像是被卡在了屏幕了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人家打电话过来了,你还在等什么?”关岭都急了,“你要不接给我接!”

原本坐着的沈涉也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谢积玉附近。

谢积玉将那电话拿在手里,等它又响了五秒钟后才缓缓接起,慢条斯理地开口:“谁?”

关岭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呼吸声很大,嗓音却有些弱:“我是方引。”

“哦。”谢积玉淡淡地应了一下,“有事?”

“我……咳咳……咳咳咳咳……”

方引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背景音里也出现了几道模模糊糊的人声,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语气似乎很着急。

谢积玉微微皱眉:“你在哪里?”

“我没事。”方引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真切,“我在车上。”

“我看到新闻了。”谢积玉声音微冷,“真是恭喜你了。”

方引诡异地沉默了好一会,话锋一转:“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道歉。”

“知道就好。”谢积玉面色稍霁,后背靠在了椅子上,“昨晚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

就在此时,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陡然清晰了一些——

“再开快点,什么时候能到?”

“方总已经知道了!”

“按紧点,再拿件干净的衣服来!”

尽管这只言片语也分析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但谢积玉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沙哑的电流声当中,他好像听到了方引难受的闷哼,心里忽然涌现了一丝不安:“你出什么事了?”

“没有。”方引又咳了一声,声音微颤,那些背景音又散去了,“我想跟你说,其实当年谈联姻的时候,你让我跟家里婉拒这件事……咳咳……我嘴上答应了,其实我并没有那样做。”

谢积玉下意识地将手机更紧地贴上了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方引迟缓地笑了一声:“所以,错的人其实是我。”

谢积玉皱起眉,语气有些急切:“我想听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当初没拒绝?”

“现在我只想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方引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谢积玉在问什么,只是自顾自说着,虚弱的声音莫名多了一丝平静。

“是我当年自私的决定耽误了你三年,看在我救过晏珩和晏穗的份上,就当我们扯平了。昨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有些有些难听,是气话,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就让它过去吧。”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这两天就会邮寄到你手中。只要你签了字,我们不用见面,婚姻关系就结束了,从此以后不用绑在一起。”

“如果我还有物品落在了你那里,也没什么重要的,让管家都扔掉吧。”

话到最后,方引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渐渐沉睡了。

谢积玉坐在那里,几乎凝成了雕塑:“你是决定,再也不见我了?”

“是啊。”

这两个字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些宽慰,没有任何赌气的意思。

“我知道的,其实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我从小就知道。”

方引顿了顿,很轻地笑了一声。但这笑声很短促,又被咳嗽打断了,听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一般。

“对不起啊。”

他的尾音迟缓,仿佛陷入了冷寂的冰川之下。

“谢积玉,再见。”——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祝宝子们五一愉快,我会好好写文的~[亲亲]

第125章

是夜,方家的私人医院。

大雪已经下了几个小时,万物都蒙上了一层白,这栋医院也不例外。

偶尔有工作人员路过窗口,但也是脚步匆忙,神色紧张地半低着头走路,一声不吭。

偌大的医院竟呈现一种诡异的死寂,窗口的灯光都穿不透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禁地。

长长的医院走廊中满是消毒水的气味,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几个身材高大的保镖此刻却像是鹌鹑一般,低着头,缩着肩膀,站在墙边一动都不敢动。

电梯“叮”的一声,仿佛是死神的丧钟,所有人都被吓了一个激灵。

尔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不多时,保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鞋,鞋面和侧边都沾上了脏污的雪。

方敬岁的声音在走廊中响起,带了一丝可怖的低沉回音:“人呢?”

为首的保镖被这声音吓得身体一抖,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手术已经结束了。但大量失血导致脑缺氧,全身多器官衰竭。现在已经送进了重症监护室,还没醒。”

“找医生来。”方敬岁的嗓音沙哑得简直不像是人发出的,冷冷地下了命令,“弄醒他。”

重症监护中,天花板上的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在各种冷冰冰的仪器上。

方引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单薄的身体陷在床中,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脖子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单薄的胸膛几乎没有什么起伏。

要不是床边的心电监护仪的荧绿波形还在跳动着,方引整个人都看不出还有活着的征兆。

医生站在一边,几乎是战战兢兢地望向方敬岁:“强行用药唤醒病人,能短暂激活意识。但是后果您要考虑清楚,有可能带来严重的后遗症,像是心律失常,甚至是脑出血……”

“你再废话一个字。”方敬岁双眼通红地望着他,“你也别活了。”

医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只能抓住方引的手,细长的针管刺进苍白的皮肤,一管透明的药剂便缓缓地进入到了血液当中。

多沙普仑混合着肾上腺素,像是一个点燃引线的火种,顺着方引的血管在身体里肆虐。没过多久,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就开始升高,很快从60上到了140。

方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呼吸声也开始变得粗重而艰辛。

他像是强行被人从黑暗中撕扯出来,意识被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感觉陡然散去,大脑痛得都像是被一刀一刀切开。

方敬岁大步上前,俯身,抓住方引的头发:“看着我。”

方引确实是睁开了眼睛,但也是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而已。

透过长长的睫毛看过去,那双乌黑的眼珠里毫无光点,连聚焦的能力都没有,仅仅是某种躯体反应而已。

他的意识还沉在厚厚的冰层之下,所听所见所感都是模模糊糊的。

方敬岁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阴森的眼睛又对准了站在一边的医生:“再给他打。”

医生被吓到了,小心谨慎地开口:“现在只能等待,再加剂量真的会出事,到时候您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方敬岁放开了方引。

他的目光在病房逡巡了一圈,看了一边未使用的针头,便拆出了一支,对准了方引的手指。

一边的医生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脸去,不敢多看。

几乎是一秒钟之后,床上的方引忽然抽动了一下身体,手指痉挛地抓住了床单,呼吸之间发出不堪重负“嗬”声,艰难地清醒了过来。

方敬岁见了,立刻扔掉带血的针头,抓住方引的头发,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把周知绪弄到哪里去了?”

顶上的灯光太亮,方引的瞳孔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聚焦到方敬岁的脸上。

明明是在虚弱地躺着,但方引看了看眼前这忽然头发花白的男人,嘴角竟弯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怎么……您,还没找到他的尸体?”

方敬岁暴怒,抓住方引头发的手忽然用力,让他的头和脖子都悬空了。

旁边的医生赶紧上去低声制止:“伤口才缝好,颈动脉处太危险了,您真的不能这样!”

方敬岁紧紧地咬着牙,几秒钟后还是放开了手,呼吸粗重,双眼血红。

周知绪掉下去的那处悬崖,是整个海岸的最高点。

他落在最下面的礁石上,只是下面的地形十分复杂,并不是用来游览的地方。

要是下去倒也能下去,只是需要专业的人员和设备,以及时间。

当时方引割破自己的脖子之后被紧急送往医院,在此过程中,也留了保镖在悬崖上等待。

但在专业人员来之前,海水开始涨潮,最后竟将周知绪的身体卷进了冬日的海中,不见了踪影。

方敬岁接到消息之后一刻都没有停留,在悬崖上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小雪纷纷等到了大地变白。

救援人员一波波下海去找人,也带来了一个个绝望的消息。

“这么高的距离掉下来,又是这样的天气。”救援队长小心着措辞,看着身上都有积雪了的方敬岁,“加上此处有洋流……”

方敬岁当时抓住了对方的衣领,目光空茫地落在暗沉沉的海面上:“把所有人都派过来,找不到人就不准停,听懂了吗?”

救援队长知道方敬岁不缺钱,只是眼下的条件实在是太恶劣。

就算周知绪侥幸掉下来没有摔死,那这样恶劣的天气也足够夺走他的生命力,更别提最后还被卷进了海里……

明知道这搜寻是无望的,但是还不得不继续。

方敬岁思及此,望着这个自己的亲生儿子,几乎想一片片割下他的血肉:“他是你的母亲,是生下你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引倒回了床上,咳嗽得眉头都紧紧皱着,但还是半张着眼睛,艰难地望着方敬岁。

“那我呢?我也是你的亲儿子,这几十年来,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现在,只不过是如数奉还而已。”方引几乎是笑了,“您当初强迫他生下我的时候,想过……咳咳……想过,有今天吗?”

他的声音非常虚弱,是缓缓地从身体里挤出来的。

明明是处在弱势地位,但是看着方敬岁暴怒的样子,眼中充满了快意。

“您想过,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得到的孩子,最后成了他的死因吗?”

这句话立刻点燃了方敬岁的情绪。

他拿着刚才那一只带着血的针头,极速逼近方引的眼珠。

可方引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锋利的东西,一双眼睛里却没有浮现出任何恐惧的情绪。

“你们俩人纠缠多年,最后我成了牺牲品,这不公平。”他乌黑的眼珠裹着一点疯狂的情绪,大脑剧痛,每一次呼吸都非常艰难,“实际上他比你更可恶,用所谓的爱骗了我这么多年。”

方敬岁望着满眼挑衅的方引,手都用力到发抖。

方引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微微仰起头,让那针头离自己刚刚被缝好的动脉没多远,然后静静地看向方敬岁,那意思非常明确。

半晌,那个针头还是掉在了地上。

“你想一了百了,可我偏不让你如意。”

方敬岁缓缓地开口,眼里忽然染上了一丝狂热的情绪。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此之前,我会让你后悔犯下这样的大错。”

在离开重症监护室之前,方敬岁路过医生,只留下了一句话。

“好好治疗,不准他死。”

医生连忙应下,立刻招呼其他人进来,郑重检查方引的情况,想办法缓解刚才注射进去的药剂。

方引半张着眼睛,头顶的灯晃得他意识不清。

他没坚持多久,很快在药物的作用下又陷入了漫长的昏迷当中。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就连苍绿的松树也抵挡不住这绵绵雪花堆积起来的千钧之力,一枝树杈被无力地折断了,在静谧的夜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脆响。

谢积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本来就处在将睡未睡的当下,意识一直浅浅地浮在表层,这么一下直接醒了过来。

夜灯感应到了他的动作,慢慢地亮了起来,对面的座钟显示现在才凌晨三点。

谢积玉起身,拉开了窗帘,有一瞬间的晃眼。

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厚厚的积雪反射着光,亮得都看得清院中树木的轮廓。

他走到洗手间,捧起冷水泼在自己的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谢积玉看了一会镜子里的自己,望着阴沉沉的眼睛,微蹙着的眉心和眼下的青灰,心里陡然浮上了一丝不悦。

他垂眸,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洗漱台上的洗手液。

是方引带回来的。

大约是医生的职业习惯,他的洗手液用的一直是医用消毒级别的,就算在家里也保持了这个习惯。

但方引已经一两个月没有回来,那瓶洗手液就这样静静地放在那里。

谢积玉忽然大步走了出去,到了楼下的储藏室,找到了一个空箱子。

他将那个空箱子拿回自己的房间,将方引的洗手液、牙膏牙刷、洗发水及沐浴露等洗漱用品一股脑地扔到了箱子里,然后抱着箱子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卧室,目光落在了床上的另一个枕头。

方引几个小时前跟他说的话又在脑海浮现,谢积玉第一次觉得温暖如春的卧室里令他呼吸不畅。

他重重地丢下箱子,大步走过去,将那个枕头拎起来,打开阳台门,用力扔了出去。

于是,平整细腻如绒毯的雪地上,陡然多了这么个异物。

谢积玉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路过那箱子的时候还踢了一脚,里面不少玻璃包装的东西应声而碎。

他刚刚躺回了床上,那些方引常用的洗漱用品的气息,就这样一丝一缕地散了出来。

谢积玉的脸色变了变,忍无可忍地再次坐起身来,到衣帽间快速穿好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其实谢家的宅子里卧室很多,他完全可以换一个继续休息。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独自一人驾车,在雪夜出了门。

谢积玉在联邦市中心随意挑了家酒店,订了顶层套房,又点了酒,一直喝到外面天色发白才勉强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并没有睡好,脑中画面光怪陆离,可又看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觉醒来,头更痛。

于是谢积玉又叫来了司机,也不说去哪,只是让人带着他在市中心转了好几圈。

途中,他路过了高中时代的学校,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以及,医院附近方引的小房子。

车子在那小区门口停了许久,直到天黑司机才开口:“谢先生,要进去看看吗?”

谢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了,走吧。”

他的酒已经彻底醒了,但是头又开始痛了,于是找了一家音乐轰鸣的夜店。

谢积玉其实很少来这种地方,音乐吵闹,信息素混杂,偶尔几次都是他人相邀。

但是现在看看,这样所有感官都被蒙蔽的感觉也挺不错。

他坐在角落一杯杯地喝着闷酒,偶尔有几个胆大的omega尝试靠近他,但是都被他骇人的脸色和信息素的威压给吓跑了。

“你听说了么,元晖集团好像出事了。”

邻座好像有人聊起了天,低低的说话声传进了谢积玉的耳中。

“我知道,网上都传遍了,说今天早上忽然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暂停一切高级别业务活动——就是里面的人嘴太严,问不出来。”

谢积玉的大脑从酒精的麻痹感中苏醒了一点过来,慢慢地转头看过去。

“跟方家的那个大儿子有关。

“新闻里见过,好像是叫……方引?到底出什么事了?”

另外一人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丝毫没注意到邻座一个高大的alpha缓缓地接近了他们。

“有人传,说方引杀了人。”

在夜店高频率闪烁的灯光里,谢积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似乎是凝成了雕塑。

听话的那个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杀人?杀的谁?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警察不管吗?”

另一个人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然后又放下。

“现在这种情况,想管都管不了,我跟你说实话吧。”

装着高浓度伏特加的酒杯后知后觉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但音乐声太大,完全将这声音盖住了。

“听说那个方引,杀完人后畏罪自杀了,谁还能管得了一个死人……哎哎哎,你谁啊,放开我!”

第126章

“谣言。”

大雪后的第一天,天气晴朗,天空蓝得像是一块透明的宝石。

在这样零下的低温当中,元晖集团总部门口的开阔场地上却挤满了媒体记者,尽管不少人的脸都被冻得通红,但依旧目光热切地望着眼前的集团新闻发言人。

“这当然是谣言。”

发言人站在台上,几乎是以这样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媒体,也看向所有正在看新闻直播的普通人。

“方董事长刚刚成婚,家庭幸福美满,此刻正筹备着新年去往热带地区的度假事宜。我不知道是什么样恶毒的居心,才会编造出这样的谣言来中伤方董事长及其家人。”

昨天,联邦的社交媒体上忽然疯传,说方敬岁的儿子方引杀了人,之后还畏罪自杀了。

但是信息的源头特别杂乱,根本无从找起,就这么莫名其妙、轰轰烈烈地在网上传开了。急于探知真相的媒体们只能涌到元晖集团面前,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个发布会。

但毕竟在首都这个大染缸里浸泡久了,如此简单粗暴的否认媒体们并不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