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记者换了个方式提问:“既然方董事长新婚不久,也算是喜事,是否有安排一家人与媒体的见面活动?”
只要方引活得好好的,所有的谣言都不攻自破,这无疑是最简单的辟谣方式。
可发言人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元晖集团一直以承担社会责任为己任,秉承着保护人类健康的使命,不想因为这种恶毒且毫无根据的谣言去占用社会资源,更不想只是为了这种小事,将家庭隐私曝光出来。”
这种说法的确冠冕堂皇,但并没有打消媒体们的疑虑。
于是有人换了一种问法:“据我所知,方引先生已经许久没有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正常出诊了。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方便出来跟我们见一面吗?”
发言人脸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依旧稳稳当当。
“方董事长与夫人即将安排出游,方引先生正在学习处理集团的大小事务,他本人也不想出来回应这样的无稽之谈。天气寒冷,今天的发布会就到此为止。辛苦各位媒体朋友对元晖集团的关注,请随我进去享用茶歇吧。”
媒体们对这样的回答很是不满,依旧跟在发言人的身后,紧紧挨挨地还想问出点什么,从高空看下去简直像是追逐糖分的蚂蚁。
眼看着门口的空地上都没人了,方澄才将百叶窗拉好,又戴好了口罩和帽子,从专用楼梯下到了地下停车场。
他少见地选了一辆非常低调的车型,选了一条有些绕但车流量不大的路,慢慢地开着。
到底只是个从小长在蜜罐子里的孩子,方家宽厚的羽翼让他过着天真又不谙世事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却丝毫没发现自己的车后早就有另外一辆车暗暗地跟着。
方家的私人医院通体白色,门口的地面被脏污的雪水浸透成了暗灰色,远远望去竟有一种肃杀之气,像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坟墓。
方澄将车停在了下地停车场,刚刚关好车门,就被忽然出现在身后的一个黑影吓了一个哆嗦。
地下停车场的车只有寥寥几辆,空气中是潮湿阴冷的陈腐气,惨白的灯光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照得了无生气。
包括,眼前这个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的alpha。
谢积玉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眼下的皮肤却有着明显的青灰色,跟以往新闻里那个alpha完全对不上,都不知道几天没休息了。
虽说方引和谢积玉已经结婚几年,但方澄见过谢积玉的次数屈指可数,眼下这样单独碰面的场景更是头一回了。
他摸不准对方要做什么,但身为omega,能比beta更加容易感受到alpha信息素中散发着焦躁不安的气息。
这是omega的必修课,是刻进基因里的、危险源头的信号。
方澄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地开口:“谢……谢先生?您有事?”
“方引出什么事了?”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方澄发现谢积玉的嗓音也非常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种声音搭配谢积玉那张脸,倒是像来寻仇的。
方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心里想起方敬岁的警告,手在身侧紧张地捏住了裤缝:“没出什么事啊,他现在应该……在父亲的教导下,学习集团事务。刚刚的新闻发布会里也……”
“我不要听那种场面话。”谢积玉打断了方澄的话,“他在哪,你带我去见他。”
方澄听了立马摇头:“我真不知道,他平常不爱跟我说话的。他现在应该很忙很忙,我也不清楚他在哪。”
停车场的灯管有些接触不良,灯光忽明忽暗,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将谢积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衬托得竟然有了几分阴冷的感觉。
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方澄就爱跟方引比。
当然他也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在方敬岁的偏爱下,几乎每次,他都能高方引一头。
方引跟谢积玉结婚之后,看到这个哥哥在谢积玉面前做小伏低却又惹对方生厌的时候,他心里是开心的;但看到前几个月两人在公开场合颇为恩爱的模样,方澄又觉得妒忌,也想过自己要找首都的哪个alpha才能盖得过方引的风头。
但是现在,看着眼前人的模样,方澄心中少见地出现了一种对顶级alpha的惧意。
他硬着头皮问道:“是方引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以方澄对他们二人关系的理解,大约也只有方引犯了大错,触碰到了谢积玉的利益,才会惹得对方如此生气,不管不顾地找上门来算账。
但听到这话的谢积玉,反应却有些奇怪。
“结婚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让他别后悔。他现在忽然想离婚,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方澄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那个一直对谢积玉予取予求的哥哥,居然主动提出了离婚。
“现在细想想,最近这段时间,方引的行为有些反常。”谢积玉紧紧地盯着方澄,“你也是方家的人,告诉我,方引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澄哑然。
而且,以方澄对谢积玉那仅有的了解,知道他一直是不怎么待见方引的。如果能离婚,对他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为什么还要这么撑着一口气,来要一个答案?
方澄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没有什么反常的。”
裴昭宁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站到了方澄的身边,微笑着看向谢积玉。
方澄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意外地低声道:“昭宁哥,你怎么来了?”
裴昭宁安慰般地拍了拍方澄的腰,让omega面颊微红。
“方澄不知道内情,你别为难他,我来告诉你。”裴昭宁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很愉悦的模样,“方引不会喜欢一个在绝境中不选自己的人,既然谢总有心上人,何必还抓着方引不放?”
暴躁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飘了出来,方澄后退了两步,不得不回到了自己的车里,将车门紧闭。
谢积玉猛地抓住了裴昭宁的衣襟:“我跟他之间的关系,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做判断。”
“好吧,我是外人。”裴昭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只是我这个外人,知道方引从小到大的生活,知道他跟父母的关系,知道他十六岁那年为什么休学,知道他为什么会学医……可你呢?”
他双眉微抬,望着眼前这个愤怒的alpha,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日理万机又高高在上的谢总,您跟他生活了三年,大概连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吧?现在何必因为一点自尊心,装得多关心方引一样不放手。”
裴昭宁欣赏谢积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想起这个顶级alpha过去对自己明里暗里的多重羞辱,心里有一种病态的快感在疯狂滋长。
“方引就在楼上,如果他想见你,没有人能拦得住。”
谢积玉手上的动作一松:“他生病了?”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裴昭宁几乎是以一种怜悯的神情望着眼前人,笑着轻叹了一口气,“是他的母亲生病了,所以方引现在在楼上陪着住院疗养,顺便学着怎么接管集团事务。外面那些可笑的畏罪自杀的谣言,不过是竞争对手放出来扰乱市场的。”
裴昭宁理了理自己被抓皱的衣服,姿态优雅地看向谢积玉。
“谢总,给自己留点体面。你们现在的关系只差一纸离婚证明而已,方引不需要你的拯救。”
他说完,便敲了敲方澄的车窗:“我们上去吧,一起看看方引和周叔。”
还没等方澄打开车门,谢积玉上前,忽然大量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顶级alpha的无形威压几乎压得裴昭宁要跪在了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如果我说,我一定要见他呢?”
十分钟后,医院的电梯在顶层停了下来。
裴昭宁非常悠闲地走在前面,谢积玉一脸阴沉地与他并肩,方澄则是神情复杂地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三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得可怖。
还没等他们到达目的地,几米开外的病房门就打开了,一个护士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们。
谢积玉先认了出来,越过护士推开了病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可是整洁宽敞的病房套间里空无一人,大床上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谢积玉面色凝重地望着那件大衣:“这是方引的,他人呢?”
护士狐疑地望着焦急的alpha:“方总临时安排,说首都的天气太寒了,不利于周先生恢复,也为了躲避那些媒体,决定一家人去热带过冬了——一个小时前,打着新闻发布会的时间差走的。”
谢积玉下意识望向窗外,眼中少见地出现了一点茫然的情绪。
“方引先生的衣服落下了,说让我们随便处理。只是口袋里有一枚戒指,我们不知道该……”
谢积玉一下子将那衣服抢了过来,摸了摸口袋,果然掏出了一枚戒指。
戒指表面素净,侧面有一圈钻石,正是方引生日的前几天,他亲自送出的。
谢积玉先是想起当时方引接过戒指时候惊喜的模样,又想起几天前方引在盛怒之下摘下了它,然后提了离婚——他当时只以为方引在闹脾气,过去就好了。
而现在,这东西真的就这样被他随手丢掉了,弃如敝履。
也是,自己将他的戒指也扔掉了,方引现在不过是如数奉还而已。
不一样的是,自己扔的时候是带着怒气的,而方引,仅仅是将这东西忘记了而已,更是不在乎。
他紧紧地抓住那枚戒指,用力到手都微微发抖。
断得干干净净,公平得无可指摘。
他忽然觉得听信了那样离谱的传言之后,就这样冲动地跟踪方澄一路过来的自己,简直是无比可笑。
裴昭宁满意地欣赏着谢积玉难看的脸色:“谢总,如果现在开车走,说不定还追得上。”
“不用了。”
良久,谢积玉才开口,嗓音哑得人不忍去听。
他将戒指又放回了那大衣的口袋,然后随意丢在了门边的一个垃圾桶里。
“我跟方引彻底结束了。”
然后,转身独自离开了。
直到谢积玉进了电梯,然后开车离开了医院,裴昭宁才转过身,进了刚才的病房的隔壁。
方澄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昭宁哥,那我们现在还要做什么吗?”
裴昭宁笑着摸了摸方澄的头发,手指拂过omega发烫的耳尖:“当然是好好照顾你哥。”
只见床上的人半睁着眼睛,正望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又出现的方引让方澄不知所措,只是近距离地看着他那张脸,方澄还是难以相信,这个曾经为了周知绪将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哥哥,竟然会做出弑母的重罪来。
当头发一夜花白的方敬岁将这件事情告诉方澄的时候,他一开始还不相信。
直到看到眼前畏罪割破自己动脉的方引,躺在病床上连气息都很微弱,方澄才有了一点点实感。
他再一次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产生畏惧,只是站在裴昭宁身边偷偷地看他。
裴昭宁大约也是察觉到了方澄的情绪,便转头道:“你先出去待一会吧。”
等到病房里只剩下了他和方引两个人,他才在病床边上坐下。
“阿引,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裴昭宁一只手将方引微长的额发理了理,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方叔叔让我过来好好问问你。”
方引的眼睛依旧盯着门口,很慢地眨了一下,声音哑得骇人:“他走了吗?”
“你们已经要离婚了,就别想着谢积玉这种人了。我才知道你喜欢他那么多年,但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他是不会选你的。”
方引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自顾自地望着谢积玉刚才站着的方向:“走了好。”
裴昭宁陡然皱起了眉,捏住了方引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那苍白的皮肤上很快就出现了红痕。
“你是不是以为他对你有感情?你还指望他过来带你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要是找不到周叔,你一辈子都要被软禁,懂吗?”
方引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一点恐惧的意思都没有。
裴昭宁忽然笑了。
“不过,方叔叔想了一个顶好的、能让你好好听话的办法。”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掩盖不住的、兴奋的颤栗。
“你猜是什么?”
第127章
病痛蚕食了方引反应力,大脑似乎都很难想象即将会发生什么。
他依旧半张着眼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alpha。
裴昭宁吸了一口气,有些厌烦地抓住了方引的手腕,然后高高抬起,宽大柔软的病服袖口立刻掉了下去。
一节瘦弱苍白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异常明显,腕骨都很明显地突了出来。
看上去像是窗外花叶凋零的枯枝,简直不堪一折。
但裴昭宁却不甚在意,倒是将方引的手温柔地握紧了。
“你知道,我小时候去你家暂住的那段日子,你看上去有多可怜吗?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怯生生的,像垃圾桶边上的小猫小狗。只要我拿个面包,勾勾手,你就跑过来讨好我。只是后来,我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裴昭宁捏着方引的手指,无不怀念地讲述着。
“我发现方叔叔会体罚你,方澄也伙同家里的佣人欺负你。但每次在我面前,你就装得无事发生,尽管身上有伤,你也牢牢地挡住不让我发现。我记得有一次你的手臂被方澄泼上了热汤,烫得通红。等我问你的时候,你却说是你自己不小心。”
说到此处,裴昭宁忽然笑了一下。
“后来有人在学校里欺负你,你挨了打,眼眶通红地来找我,却说自己没事。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看上去……”
裴昭宁顿了顿,忽然握紧了自己的手,很怀念地搓了搓手指。
“很像被我一脚踢开的小猫小狗,又因为我手里拿着面包,你还是得紧紧地靠过来。我当时就觉得你特别有意思,比费心费力地真养一个小宠物好玩得多。”
方引的眼睫动了动,目光迟缓地聚焦到了裴昭宁的脸上,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他的身体几乎是在发抖,嗓音沙哑,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你……你……”
可裴昭宁充耳不闻,依旧回味着过去。
“所以我当时就很好奇,你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后来我找了几个同学,在你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欺负你。每次伤得部位都不同,但等你回了家,却在我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我几次隔着衣服故意捏你的伤处,你明明疼的都出冷汗了,还对我笑。”
心电监护仪上,那一道荧绿色的波形终于不再一成不变。
它鼓噪地跳跃着,方引那薄薄的胸膛都开始明显地起伏,呼吸急促。
“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太激动。”裴昭宁摸了摸方引的脸,几乎是愉悦地欣赏着他表情的变化,“没几天我就发现你带着刀去学校,我怕以后真的没得玩了,才出来制止了他们——你当时抱着我哭,一副得救了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原来当初那群逼得方引得不带着刀去学校的霸凌者,居然是眼前这个满眼笑意的、被他当成是哥哥的人安排的。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曾无数次庆幸,要不是裴昭宁,自己已经是个万劫不复的少年杀人犯了。
方引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裴昭宁,而是被某种扭曲的、滴着毒液的东西寄居的人类皮囊。
他没有办法,只能无力地开口:“为……为什么?”
可裴昭宁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后来我随着家人去了北部,时隔十几年再回来,你却变了很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我。”
他一只手放在了方引绑着绷带的脖颈上,微微用了点力道。
“你明明跟谢积玉早已结婚,却在我面前装陌生人,瞒着我;看着我为了裴家委曲求全,要跟江蔚那种人结婚,你却绝口不提要帮我——你小时候那么喜欢我,难道都是装的?”
这话仿佛触到了裴昭宁的痛处,手上的力气也失去了控制,方引顿时变得呼吸艰难,无力地抓住裴昭宁的手臂。
病房中烟草味的alpha信息素开始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灼烧。
“那一次在酒店,你居然带了束缚带和抑制剂来找我,然后将我扔进了医院。看着我那么狼狈的样子,你没有丝毫心软,你就是这么犯贱——你的心软全部给了那个谢积玉,可他一点都不爱你!”
裴昭宁说着,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狠狠地掐了一下方引的脖子,痛得方引都不受控制地想蜷缩起来。
只是他的一只脚的脚腕被束缚在床尾,根本就无法做到这个动作。
“那个姓谢的有什么好的?值得你那么心心念念?”
裴昭宁的眼白变红了,呼吸粗重,几乎将方引从病床上拎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他给我添了多少堵?告诉江家我的公司风险很高,我在订婚宴上受了那么多的羞辱,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你呢?你有帮过我一点点吗?!”
方引轻飘飘的,像是一片叶子。
裴昭宁打量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皱起来的脸,忽然松开了手,让他又摔回了床上。
“江蔚跟他那个alpha再续前缘,之前的订婚作废了。不过幸运的是,你在这个时候犯了滔天大错。”裴昭宁伸出手去,按了一下方引的床头呼叫铃,“你说巧不巧?时隔十几年,现在还是我陪在你身边。”
方引尽管咳得脸颊都微红,但这句怪异的转折还是让他心生警惕。
“当年,周叔被迫生下了你,方叔叔才能留住他这么多年。现在,也该轮到你了。”
方引的大脑就像生锈的齿轮一般,艰难地转动了半天也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难以置信地直视着裴昭宁的眼睛,有个念头恍恍惚惚地了飘起来:“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裴昭宁随意扯开了自己的领带扔到一边,一副很无奈的模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方叔叔得让你开口说实话呀。”
话音刚落,两个端着托盘的医护人员就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托盘,上面一字排开了十几支针剂,另一人拿着的则是注射工具。
“你跟谢积玉三年都没有结果,他还谎称别人的孩子是你生下的,感觉如何呢?”
裴昭宁在托盘里挑挑选选,最终选定了一根针剂,交给了另一个医护人员。
“不过不用难过,你马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俯身,似是无限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方引的脸,非常满意地看到了那双乌黑眼睛里惊恐的情绪。
“到时候你就乖乖听话,说出周叔到底在哪里,我会劝方叔叔饶过你。到时候裴家的困难也将迎刃而解,会获得元晖集团的鼎力支持。”
方引望着那近在咫尺的omega针剂和裴昭宁虚伪的假笑,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挣扎着想躲开。
只是他的伤还没有好,身体太虚弱,一只脚又被束缚在床上,最后只能狼狈地摔在了木地板上,后脑重重地磕了一下。
方引一瞬间眼前发黑,脖颈处的伤口又开始剧痛。
裴昭宁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一步一步地接近了方引。他身上的信息素气味已经很重,呛人的烟草味加剧了方引的恐惧。
“你们不能这样做,滚开……”
但是这样苍白的反抗是无用的,方引身后是墙,退无可退,唯有金属脚镣与床脚摩擦,发出了骇人的刺耳噪音。
“你没有体验过当一个omega的感觉。”裴昭宁在他面前蹲下来,似乎是在循循善诱,“你现在的身体只能先注射一下临时针剂,等再好一点就可以植入腺体,到时候就像当年的周叔一样,变成真正的omega。”
方引紧紧地抱着双臂,双手用力得骨头都突了出来。
他的脸上都是冷汗,像个受伤的小动物将自己蜷缩得很小很小。明明睫毛慌乱地抖个不停,但那双乌黑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裴昭宁,像是还有一搏之力。
裴昭宁把人抱到了床上,眼看着人还在挣扎,他便扬起一只手,重重地打在了方引的脸上。
霎时,那张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个通红的印子。
方引大脑都在嗡嗡作响,几乎失去意识,整个人的动作都软了下来。
裴昭宁看着那道红印,心脏里一处隐秘的地方忽然动了一下,他忽然抬起手,对两个工作人员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方引状态不好,今天不打。你们都先出去。”
两个医护人员对视了一眼,也不敢说什么,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我也是你生日那天才发现,原来在我订婚宴那天跟谢积玉上床的人,竟然是你。”
裴昭宁想着那个玫瑰花香馥郁的雨夜,那个没有关窗的车里,那一段莹润如玉、线条流畅的背脊,有种异样的感觉在缓慢滋长。
谢积玉当时拥着这漂亮的脊背,对自己投来的目光满是警告的意味。
裴昭宁这一年来过得太不顺,被谢积玉、被江家、被首都的那些豪门所看不起,所有人都当他是个乞食的落水狗,人人都能踩他一脚。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摆脱了江蔚那种风流成性的omega,元晖集团这样的巨头即将成为他的助力,就连谢积玉的妻子现在也是他的。
alpha的天性里刻着占有欲,把顶级alpha的所有物抢过来,能最大限度上满足自尊心。
“当着我的面跟谢积玉上床,你是不是挺爽的。”
裴昭宁伸手,慢条斯理地开始解方引的衣扣,白皙的锁骨和胸膛顿时露了出来。
饶是眩晕,身体本能还是有对危险气息的觉察。方引伸出手去就要拢好自己的衣襟,但又被裴昭宁打了一个巴掌。
他缓缓俯身,烟草味的得信息素浓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满怀恶意地在方引耳边吐出了两个字。
“真贱。”
第二个耳光似乎让方引完全失去意识了,他的头微微侧着,睫毛垂着。
但是这幅模样,更是激发了裴昭宁被压抑已久的施虐欲望。
他一只手顺着方引的锁骨缓缓下移,从侧腰的位置向着背后滑去,顺势将人的上半身抱了起来并脱掉了上衣。
脑中想象着那天晚上看到的场景,裴昭宁一只手臂勒住了方引的腰背,另一只手忍不住地揉搓着那细白的皮肉,眼珠都兴奋得发红。
“不过我还没有试过beta,不知道跟omega有什么不同。”
裴昭宁手上的力气不小,但方引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泄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这样的表现自然是令他不满的。
“我还记得,你当时在谢积玉的手里,抖得不像样子。”
裴昭宁将手抚在了方引的脸上,拇指摩挲着那柔软的双唇,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平时上床,也爱这样面对面吗?”
裴昭宁极度亢奋,大力将方引的腰又捏又掐,重到指甲都划破了皮肤,留下了一道道血痕。
饶是方引痛得发抖,将下唇都咬破了,也没有任何求饶的意思。
裴昭宁一只手从方引脊背慢慢往下滑,即将碰到柔软的病服裤子。
“等一下,我会让你爽得求饶。”
忽然,“哗”的一声,碎裂声响起。
方澄站在病房门口,两个装着热水的杯子砸碎在了他的脚边。
可他无知无觉,只是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裴昭宁将方引抱在怀里,转过头看着方澄,呼吸粗重:“出去。”
可方澄像是呆住了,难以置信地走近了一步。
他看到了一向温柔可亲的裴昭宁表情扭曲,满眼欲壑难填。
他看到了方引半裸着的背,看到了方引只能垂着的头,看到了方引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方澄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看到了眼前的场景,却觉得很难理解。
“昭宁哥,你……你跟方引,在做什么?”
裴昭宁的耐心几乎被耗尽了,最大程度上释放出自己信息素中的压迫感:“出去!”
空气中越来越重的alpha信息素昭示着危险,方澄被吓到了,下意识地就想逃。
可他刚转过身,就听到了方引虚弱的声音:“方澄……”
“怎么?”裴昭宁冷笑一声,抓住方引后脑的头发重重往下拉,语气异常讽刺,“你还指望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胆小鬼帮你?”
被吓跑的omega稍微清醒了一点过来,顿住了脚步。
裴昭宁察觉到了,不耐烦地再次重复:“给我滚出去,没听见吗?!”
“刚才父亲打电话过来,说他很快就会来医院。”
方澄壮着胆子,顶着alpha的信息素,畏惧地开口。
“说是找到尸体了。”——
作者有话说:小虐一下下~
第128章
“尸体”这个描述,其实算不上准确。
方敬岁找了好几支救援队,在那片海域不眠不休地打捞了好几天都没有结果,不得不顺着洋流的方向扩大搜索范围,这才找到了一点线索。
那是半截残破的衣袖。
这片海域风景好,天气好的时候游客比较多,所以几天来,救援队也捞出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其中自然包括各种衣物、围巾等等布料。
这一截残破的衣袖本来也没什么特别,偏偏那半截衣袖上还有个镶嵌着蓝宝石的袖扣。
那是顶奢品牌的限量款,每个单品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全首都也找不出几对来——其实根本不需要拿去店里核验,方敬岁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他特意挑给周知绪的礼物。
“这片海域的大小渔船不少,周先生的……”
救援队长说着,看到了方敬岁的脸色,还是硬生生地吞掉了“尸体”两个字。
“漂到这一块之后,大概被卷进了渔船的螺旋桨里,被高速旋转的叶片切碎了,才会让衣服的断口呈现既锋利又杂乱的状态。”
方敬岁紧紧地抓着那半截湿透的袖子,手都用力得发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半晌,才艰难地问了个问题:“其他部分呢?”
“这里渔业资源丰富,鱼群众多。”
救援队长非常小心地开口解释,没有把话说完整,但其中包含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方敬岁浑浊的眼睛望着乌黑的海面,麻木地将说过无数次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继续找。”
这几天以来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明明结果已经呼之欲出了,但方敬岁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茫茫大海,能找到这截袖子已经是竭尽全力的成果。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方总。”
救援队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直截了当地开口。
“才过去几天,这截袖子上的生物样本应该还没有被完全破坏。如果能提取出周先生的DNA,那就没必要继续了。”
方敬岁低着头,看到原本雪白的袖子的断口上,残留着一些褐色的痕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颤抖的手,摸了摸。
“而且这几天搜寻的动作太大,再这样下去怕是纸包不住火,迟早会传出去的,到时候就更不好办。”
这句话终于触及了方敬岁心中最隐秘的心思。
他望着大海半晌,眼神中有气愤、有悲伤、有怨恨,最终都化成了浑浊液体,被腥咸的海风吹走了。
方家的私人医院有最顶尖的检测设备,方敬岁带着那截衣袖回到这里,天色刚刚黑下来没多久,检测结果就出来了。
那残破的布料上,确实残留着周知绪的DNA。
一开始方敬岁并不相信这个结果,总觉得太巧合,太虚假,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
于是,逼着工作人员又检验了几次。
在这个过程中,他就坐在实验室外等着。
直到夜色已深,随着工作人员上交的一份又一份的检测报告,方敬岁佝偻着身体的模样,竟真的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他抓着那些检测报告,没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缓缓地走进了方引的病房。
裴昭宁的言行让方引变得惊惧万分,被打了大剂量的镇定剂才稳定住情绪,此刻正昏睡着。
只是尽管在强效药物的加持下,方引还是表现得相当不安。
他蜷缩在床脚,两只手抓着身上的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颗茧。
窗外昏暗的路灯灯光照进来,方引微长的额发挡住了眼睛,只露出了苍白又瘦削的小半张侧脸。
看上去,竟然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周知绪。
方敬岁想起了当年,他花了无数时间精力,才让周知绪怀孕。
在长达八个月的孕期里,所有人都紧紧地绷着神经,几乎24小时都有人看着周知绪,防止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可千防万防,谁也想不到在挨了一刀的剖腹产之后,在所有人的神经都暂时放松的瞬间,也是在周知绪最为虚弱的时刻,他竟然抱起当时还是婴儿的方引跑上了天台。
当时是秋天,下着小雨,小婴儿艰难的哭声将周知绪的思绪牵了回来。
他心软了,最终留下了这个孩子,也留下了自己。
方敬岁给孩子取名叫“方引”,取的是牵引、相伴的含义,寓意着家庭关系的纽带,牵引着家人之间的情感,从此永不分离。
可当年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三十年过去了,竟然是这个孩子以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斩断了他们三人之间的纽带。
那天方敬岁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能跟周知绪能有个结果,最后却得到了这样一个噩耗。
他睚眦必报惯了,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让方引偿命;后来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又想让方引这一生都要痛苦地赎罪。
眼下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方敬岁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周知绪有可能真的不在了。
而方引,是罪人,也是周知绪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方敬岁在病床边一直坐到了凌晨,才缓缓地起身离开。
裴昭宁在门口等了许久,见了立刻扶了上去,一脸很难受的模样,劝慰着:“方叔叔,您要节哀啊。”
方敬岁声音沙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家那边我已经提了退婚,他们有些火大,以后说不定会给我使绊子,但是这点我不在乎。”裴昭宁装出一副非常贴心的样子来,“我毕竟跟方引算是一起长大的,他犯下这样的大错,其实我也有责任,自然是义不容辞。”
方敬岁点点头,不欲多言,可裴昭宁又跟了上去。
“只是方引情绪有些激动,非常不配合,接下来几天可能需要医生的帮助。”
方敬岁握紧了手,满脸疲惫:“随你安排。”
裴昭宁努力克制了自己弯起的嘴角,扶着方敬岁进入了电梯。
关于这个“安排”,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方引颈动脉的伤还没有好透,身体状况太过虚弱。为了防止他清醒过来情绪激动,再做出自残或者伤害别人的举动来,裴昭宁便让医生在他固定要用的药之外,给了不少用来镇定的东西。
直到身体康复得差不多,到能打omega针剂的状态。
于是这几天方引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意识朦胧,几乎难以分辨黑夜和白天。
他觉得自己被笼罩在一层青色的雾中,所有感官都是模糊的,连看到的东西是真是假都难以分辨。
一开始会看到那些医护人员,还有对他万分好奇的方澄,以及面容扭曲的裴昭宁。
方引能感觉到裴昭宁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话,有怨恨,有狎昵,也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甚至会描述方引以后要植入什么样的腺体,以后要给他生下几个孩子等等。
有时候说到激动处,也对方引又打又骂。
但对方引来说,他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他的意识脱离了□□,漂浮在病房的半空中,看着床上瘦削又苍白的beta任人摆弄,简直像个没有意识的植物人,也不觉得那是自己。
方引偶尔也能在朦胧中看见许多以前的人和事。
有医院的同事和那些病人们,也有关系深浅不一的朋友同学们,有帮他做过几年心理治疗的许文心,甚至还有以前常常去的甜品店的老板等等。
但是有一个人特别的人影,总是在角落中不经意间出现。
方引的意识总能察觉到他的存在,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认识对方的。
只是无论怎么去看,去接近,那人的面容总是非常模糊,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也认不出来。
而且越努力去辨认,原本轻飘飘的意识里的那种剧痛就越强烈。
那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预警机制——越是接近,就越会痛苦。
几次以后,方引也放弃了,任由自己的意识随波逐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像是被拴上了一个几吨重的铁块,重重地砸回了那一具虚弱的身体中。
方引的大脑像是被锋利的锯子给割碎了,他艰难地睁开眼,感觉到身体滚烫。
只是辨认了好几秒,才确认那滚烫的感觉不是来自己身体内部,而是来自于压在自己身上的某个黑影。
“医生说你已经没有大碍了,就没有再打镇定剂。”
空气中的烟草味几乎变成了实体,易感期的裴昭宁嗓音嘶哑,一只手将方引的头压在枕头上,另一只手粗鲁地撕扯着他的衣服。
大约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昏睡,方引的身体变得非常沉重,重到连手都抬不起来,一副只能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是想看清身上的人是谁。
裴昭宁看到那苍白的侧脸被月光浸润,心中似有大火萌发。
他抓住方引的头发,刚准备俯身去咬那白皙的脖颈,却久违地听到了那又轻又哑声音。
“昭宁……哥?”
透着虚弱,透着可怜,是个人听了都要心软。
“你,易感期到了?”
裴昭宁的动作一顿,将人翻过来面对面,借着月光,却看到了对方通红的眼眶。
方引一下子似乎变得非常懵懂,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攀附着裴昭宁的肩膀,艰难地想抬起头。
“难受吗?”
裴昭宁心里一动,搂着方引的腰,将他抱了起来,坐在了床上。
方引的头发长了,乖顺地垂着,几乎挡住了眉眼。双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完全没有自觉。
在这样仅有月光的室内,竟让裴昭宁想起十几年前,当时方引还是一个少年——又虚弱,又漂亮,半夜被雷声惊醒想求得安慰,却让人忍不住想将他折断。
这事当年做不成,今天,却不一样了。
裴昭宁终于笑了。
他抬手抚摸方引的头发,将人半抱在怀里,任由方引的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腺体。
“你愿意帮我?”
方引靠着他,声音闷闷的,语气里竟然有一丝委屈:“可我,只是个beta。”
“我跟姓谢的不一样。”
alpha言语中似有无限怜惜,手上的动作却又重又急色。
方引轻笑,仰起头,似是欲吻。
裴昭宁感觉脸颊有温热的气息拂了上来。
可下一秒,却是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裴昭宁捂着自己的头,跌跌撞撞地滚下了床,指缝中溢出了乌黑的血色。
他痛得几乎抱着头打滚,却还不忘逃避一般地往后退。
下一秒,屋内灯光大亮。
几个武装特警撞开了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方引。
“不准动!方引,你涉嫌杀人,被捕了!”
方引没动,只是转过脸,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
饶是这帮什么都见过的特警,目光触及方引的脸之后,还是被定住了几秒。
眼前人跪坐在床上,白色病服下是瘦削的躯体,似乎不堪一折。
虽然脸色苍白,但口中却都是鲜红的血,简直像电影中刚刚吃过人的妖,足够诡异,也足够艳丽,像是一朵被血浇灌的花。
方引像是个小孩子一般,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唇边的血,然后将口中的东西吐在了地上。
那是裴昭宁的半只耳朵——
作者有话说:篇幅比预想中的长了一些,努力了一下还是没写到下一个令我激动的部分!等周末~鞠躬!
第129章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笑着的年轻女孩,上身是黑色衣服和蓝色围巾,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鼻头微红。
先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出现了:“头歪一点,然后微笑。”
女孩用手指梳了梳长发,然后换了个动作:“哎呀,我左脸不好看的,就这个姿势吧。你蹲下,这样显得我腿长。”
“行行行……拍好了,差不多了吧,要下雪了,我们该回去了。”
“急什么,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天……现在我蹲下,你站起来,拍个以下面的海为背景的特写。”
女孩又摆了几个好看的姿势,然后搓着手,跑到了镜头外面。
视频中的画面一瞬间只剩下了铅灰色的天,和乌沉沉的海。
几秒钟后,女孩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你搞什么呀?我努力了这么久,你按的是录像?”
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这个被发在社交媒体上的视频原本平平无奇,标题也是女孩在调侃自己的男友脑抽。
女孩并不是什么博主,只是在分享日常生活而已,一开始的浏览量也寥寥无几。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视频的流量忽然暴起。
无他,只因为有细心的人发现,在这个视频被模糊的远景部分,出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似乎是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悬崖边掉了下去。
一开始评论区的网友还开玩笑,说博主拍到了杀人现场,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逃难,免得被杀人犯盯上。
可经由一个专业做画面恢复的博主,将那模糊的远景做了处理发了出来,便可以很清晰地辨别出那远处的海崖边确实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被推了下去。
岸上人穿着的衣服灰暗的背景融为一体,看得不算真切,但掉下去的人穿着白色的衣服,便特别明显。
铺天盖地的声量大约将发出视频的女孩吓住了,她很快删掉了那条内容,没过多久又注销了账号。
这下网友们的脑洞越来越大,事情也传得越来越离奇。不仅有正规媒体介入,更是有好事者跑到那个事发的海边观景台上拍摄视频,评价以那样的高度掉下去砸在礁石上是必死无疑。
“这个杀人犯还算是聪明啊,尸体掉进海里被鱼吃得一干二净,连证据都没了。可惜啊,他没想到这么恶劣的雪天,竟然有人跑到海边拍照,拍下了他的罪证。虽然一开始发出视频的人已经注销了账号,但是我还是希望她现在是安全的,尽快找到警方说明情况,也是对自己的一个保护。”
其中一个博主在视频结尾这样说着,底下评论区也深以为然。
社交网络上的一切事情,往往是越遮掩,就越有人要刨根问底。
短短几十个小时过去,就已经有各种各样的推论出现,甚至有人怀疑那博主是不是被灭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有人把这件事跟前两天甚嚣尘上的元晖集团挂上了钩。
当时传方家大公子方引杀了人后又畏罪自杀,本来前几天那个勉强的辟谣就没有让多少人相信,眼下把两件事联合起来,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里,声势再一次沸腾。
有些事情听起来越是离谱,反而越有可能是真的——因为编造谎言需要基于逻辑,但现实往往是最不需要逻辑的。
就在人们以为这件事又将随着时间慢慢静默的时候,这天早晨,一则联邦官方新闻社的消息震动了全国。
新闻标题是“元晖集团董事长之子方引涉重大命案被捕”,正文内容则非常简洁。
“经本市警察局今日证实,知名制药公司元晖集团董事长之子方引(男性beta,31岁)因涉嫌杀害其母,于12月27日凌晨在方氏私人医院被捕。目前案件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不过新闻本身之外,引起全网注意的还是下面的一张配图。
那是方引被捕时拍摄的现场照。
瘦弱的beta穿着单薄的白色病号服,被几个拿枪的特警制服,只能跪在地上。
俯拍视角显得病服更加宽大,似乎只能挂在身上,连缠着绷带的脖颈、突出的锁骨和白皙的胸口都看得非常清楚。
加之薄薄的双唇和苍白的下巴上沾满了鲜红的血,一双乌黑眼睛冷冷地仰视着镜头,眼尾微微上挑,竟有一种诡异的艳丽感。
他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反抗被打得吐血,倒是像刚刚吃过人似的。
就这样一张照片,短短几个小时就传遍了全网。
人们不得不相信,也只有这个看上去非常邪性的人,才能干出杀母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只有新闻上才见过的一国议长,让一群特勤人员守在了门口,她一个人几乎是怒气冲冲地走进了领杉集团。
前台工作人员被吓到了,丝毫不敢阻拦地将谢惊鸿送进了电梯。
只是谢惊鸿没想到的时候,她刚走出电梯门,就看到谢积玉满脸寒霜地迎面走了过来。
她拉住自己儿子的手臂:“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见方引。”谢积玉的声音低沉,“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
“你现在要做的是开一个新闻发布会,说明你们已经离婚,并会配合接下来警方的一切调查,懂吗?”
谢积玉忽然微微怔住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一字一顿道:“我们没有离婚。”
谢惊鸿稍微愣了一下:“方引不是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吗?”
“是啊,但我没签。”
谢惊鸿几乎是有点迷惑了,她只以为发生了什么,阻碍了谢积玉做这件事。
“为什么没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撇清关系!你还嫌被他、被方家连累的不够吗?”
“我不想签,也不可能签,那我跟方引现在还是法定的夫妻关系。”谢积玉坚定地拨开她的手,“所以我有义务,更有权利去找他问明白一切。”
谢惊鸿望着自己的儿子,第一次有种并不懂他的感觉。
“难不成到现在,你还拿这个跟我置气?你现在难道连孰轻孰重都搞不明白了?你知道杀人,尤其是杀母是多大的罪吗?”
谢积玉忽然放低了声音:“这次不是置气。”
谢惊鸿不禁后退了一步,再一次审视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
她曾经很满意自己对他的教育,尽管很多时候,这个儿子就爱跟逆反着来。
心烦自然是有的,但她自己也是alpha,更是站在这个国家顶端的人。谢惊鸿同时也明白,这样的人需要有一些骨子里的“独”,需要做到对所有人冷眼以待,就算是亲情和爱情也只能占据生命的百分之一,如此才能成功走到金字塔的顶端。
就像当年,谢惊鸿确实介意一个间接害死自己丈夫、绑架自己儿子的人的亲人留在谢积玉身边。
但让她做出将晏珩远远地送走的决定因素,其实是看到了小谢积玉对晏珩的依赖。她怕自己的儿子困在这种事情上,从而变得软弱无能。
事实证明,她是成功的。
谢积玉年纪轻轻就掌控了领杉集团,几乎不近人情,所有的考量都被精准计算过,商业化,数字化,像是一台精密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而现在,这台机器忽然停顿了下来,卡壳了,居然没有去执行那个当前的最优的运算结果。
谢惊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怖的想法。
“不是置气,且又知道现在方家对你完全是不利状态,你也不想跟方引离婚?”
谢积玉微微皱眉,是一个有些不解的表情。
不过,他仅仅思考了一秒:“是。”
“所以,你要去找他,也想帮他,是吗?”
谢积玉点头。
谢惊鸿慢慢地开口:“为什么?”
“我跟他是夫妻啊。”谢积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有什么问题吗?”
谢惊鸿愣住了。
但谢积玉却管不了那么多,径直下电梯去了地下停车场,Melissa带着集团的法务团队和十几个保镖已经在等待了。
“现在舆论声势非常高,对方先生很不利,压是压不下去的。”
Melissa说这话的时候,谢积玉垂着头,目光定在了方引跪着被捕的照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受伤了。”在助理的目光中,谢积玉好几秒之后才回答,“先去调取方引的病历办保外就医,不能让他待在那种地方。”
在十几个保镖的开路之下,谢积玉没有被任何一个媒体拦住,顺利地进入到了警局。
这个案件事关重大,首先迎上来的是警察局长。
不过他首先面对的不是谢积玉,而是领杉集团顶尖的律师。
“嫌疑人有权拒绝辩护人介入。”在听到对方要求见嫌疑人的需求之后,局长公事公办地把一份文件递给谢积玉,“他签了拒绝辩护声明书,已经签字按手印,请确认。”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积玉看到那一份声明书上的字,确实是方引的笔记没有错,跟收到的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字一模一样。
“你们有证据证明他杀了人吗?”许久,他才开口,“方引不会做出那种事,我要见他。”
局长无意为难谢积玉,非常耐心地解释:“详细的证据链条我们正在收集整理,但目前人证非常充分。方家的保镖亲眼看见嫌疑人将自己的母亲推下了悬崖,随后尸体被卷入了深海。尸体我们还在找,不过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谢积玉的手在身边慢慢握紧,然后重复着自己的要求:“我要见他。”
“这个案子非常重大,嫌疑人行为恶劣,不允许外人探视。”
“我不是外人。”谢积玉顿了顿,“我是他的丈夫,我们没有离婚。”
Melissa和集团律师同时怔住了,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有些无措。
“我没有质疑你们的关系,也没有说你们离婚了。”局长的态度非常冷静,“嫌疑人的父亲也要求请辩护律师,也要求探视,我们都拒绝了。”
谢积玉又问:“他是不是受伤了,我看他流血了,我要给他办保外就医。”
“他目前身体状况良好,不符合保外就医的条件。”
谢积玉的眉终于皱了起来。
人声鼎沸的大厅里,无数人向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只是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像是有些茫然了。
明明方引就在这里,他为什么拒绝辩护,也拒绝探视?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见自己吗?
还是说他真的杀人了?所以知道没有辩护的必要,更不想见人?
方引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不久前他还说自己的父母即将结婚,他也会继承方家,然后风光无限吗?
这短短十几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他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冲撞,谢积玉此刻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这样站着。
老练的局长大约看透了他的心思,很淡定地安排了一个会议室让谢积玉暂且休息,有任何问题或者想做的事情都可以提。只要能配合,警局都会配合。
于是谢积玉一个人上了警局的顶楼,没让任何一个人跟着。
他站在那里,任由寒冷的风拂过,几乎凝成了雕塑。
Melissa带着刚刚受到的信息走到谢积玉身边,尽管犹豫,但还是咬了咬牙,递了出去。
“方先生在此之前一直住在方家的医院里,按照您的吩咐调取到了他的病历。上面说方先生,自杀未遂。”
谢积玉的手在空中定了一瞬,才缓缓地接过那几张纸,看到了上面的诊断说明。
颈动脉破裂导致大量失血,脑部缺氧,全身多器官衰竭。
“自杀?”谢积玉低声喃喃着,几张纸在他手中抖得不像样子,“他……难道不想活着了?”
Melissa万分小心地开口:“我刚才问了警察,他们说嫌疑……方先生,是在将母亲推下海崖之后,用刀割破了动脉。应……应该是畏罪自杀。”
刺骨的寒风像是一把把匕首,将谢积玉切割得七零八落。
“事发那天是12月19日,下午,我记得当时刚刚下雪没多久。”
他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他还打电话给我。”
谢积玉几乎说不下去了。
怪不得当时方引的声音听上去比雪花还轻,那样虚弱,背景音还那样嘈杂。
而且说话似乎很吃力,说着说着还会被咳嗽声打断。
当时在通话尾声,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似的。
现在想想,呛到方引的,应该是涌上喉咙的血。
病历上显示,那刀划得非常重,但凡再深一点点,方引便必死无疑,是万万撑不到医院的。
所以,在生命垂危的时刻,他还是给自己打了电话。
让自己别把他的气话放在心上,让自己记得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让自己扔了他留在谢宅的生活用品,还道了歉,说他当初不应该答应结婚……
而当时的谢积玉浑然不觉,听着方引郑重说出的再见,只以为是那一次通话的再见。
尽管到了那样的时刻,方引还是对他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仿佛被长满毒刺的藤蔓缠住心脏,谢积玉逼着自己没有弯下腰。
在几个月前的那个海岛溶洞里,倒灌的雨水几乎要淹死他们二人。
那时的方引以为下肢瘫痪了,必死无疑,于是也艰难地对谢积玉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他早该想到的。
谢积玉咬牙,直到口腔中泛起了血腥气。
他强迫自己清醒着,又将那病历往前翻了两页,想给方引找保外就医的机会。
不过,下一页的病历日期是三年前了。
谢积玉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方引,男性beta,28岁。
孕10周,雪地跌倒后腹痛伴大量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
诊断为难□□产,胎儿完整取出。
第130章
那一行黑字静默地打在白色的纸张上,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讽刺注脚。
谢积玉定定地望着那行字,Melissa看着他,有些担心的样子。
但只有谢积玉自己知道,他仅仅是在看着那行字而已,那个一向精密运转的大脑此刻却停止了运转,分析不了这行字的意思。
天台上刺骨的风忽然变得粘稠,像是冰冷的海水席卷而来,将他紧紧地包裹在中间。
远处的街道车水马龙,楼下的媒体纷纷扰扰,明明是很嘈杂的世界,可谢积玉却觉得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卡顿的大脑终于艰难地弹出了一个结果:方引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并且流产了。
谢积玉缓缓地移动自己的目光,看到了病历上记录的时间。
是三年前的12月31日。
当时他已经跟方引结婚仅仅小半年而已,方引已孕10周。
在雪地里跌倒,大量出血,然后流产。
雪地……
12月31日……
像是一根滚烫的钢针刺进谢积玉脑中,那个元旦前夕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
他记得,那一年的雪下得很大。
恰好又赶在元旦前一天,谢家虽然亲缘淡薄,但毕竟是新年,照例是需要团聚起来吃个饭。
以往饭桌上只有谢积玉和谢惊鸿两个人,也正是那一个元旦,家里多了一个方引。
谢惊鸿当时在电话里提前指明,这顿饭需要三个人一起吃。
因为雪天难行,时间又赶,谢积玉便同意了方引想搭车一起回去的请求。
后来……
谢积玉只记得自己有些生气,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跟方引吵了几句——不,其实根本不能叫吵,那只是他单方面的不高兴而已。
不高兴谢惊鸿要把当天晚上的晚餐作为契机,让三个人装成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装得什么龃龉都没有。
眼看着当时离谢宅只有几公里而已,谢积玉就将方引赶下了车,让他自己打车回家……
谢积玉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弯下了腰,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一只手捂住了嘴。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仿佛有人往他的颅骨里撒了把滚烫的图钉。
几张轻飘飘的纸忽然变得有千斤重,怎么都拿不住,就这样落在了地上,被还没蒸发完的雪水浸透了一角。
Melissa看着谢积玉忽然惨白的脸色,一下子被吓到了:“谢总,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怪不得,他那天一直没回家。”
谢积玉这样喃喃道。
“我当时要是一直带着他,他就不会摔倒在雪地里,更不会流产。”
谢积玉的眼眶通红,红丝遍布。
“原来,我们曾经有过孩子。”
alpha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兰花香的信息素中带上了难言的苦味。
谢积玉的肩上似乎有千斤重担,压得他不得不半跪在了地上,又看向那个病历单。
他的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钻头,搅得他剧痛,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连腰都直不起来。
Melissa见状,连忙从不离身的包里拿出一瓶谢积玉常吃的胃药递过去,可谢积玉却连看都没看。
他不断地回想那个新年的情景。
方引当天晚上没有回来,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后来再见面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面对他的失联,谢积玉当时是有些生气的。
而现在他才知道,方引那时候应该躺在手术床上,因为大量失血而休克,医生正从他的体内将胎儿取出来。
浓重的铁锈味在谢积玉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当时的雪连绵下了几天,再见面的时候,方引裹着厚厚的冬衣。
苍白的天与地,苍白的那张脸。
当时方引只解释说元旦前夜自己临时有事,所以才没有回去。
临时有事,轻飘飘的四个字,就揭过了那么多血,和他们失去的孩子。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这件事?
就算是抱怨、愤怒和咒骂都可以,为什么不发泄,不表达?
谢积玉忽然想起方引一直在吃的那些避孕药,心底慢慢浮现一个令他通体寒凉的想法。
或许,方引根本不想和自己有一个孩子。
谢积玉觉得自己的手里捧着一抔轻飘飘的雪。
等自己想要用心留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化掉,从指缝中溜走。
握得越紧,化得越快。
“我要去见他。”
谢积玉嗓音沙哑,又捡起那几张掉在地上的潮湿的病历单。
准备站起来的动作竟然显得有些艰难,还是Melissa上前扶了他一把。
他避开了助理的手,就大步往楼下走去。
“我要问他,为什么瞒着我这么久。”
谢积玉皱着眉,眼中是抵挡不住的决绝,双手紧握。
Melissa毕竟在他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特助,非常明白他此刻要做什么,便紧紧地跟着,边走边劝。
“您别冲动,底下都是警察和记者。没有正当程序,我们是见不到方先生的!”
“管不了那么多!”
谢积玉强忍着胃部钻心的痛,焦躁地按着下楼的电梯。
“我现在就要见他!”
慢慢变小的数字简直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Melissa不得不将自己的态度放得稍微强硬一些。
“法务们在想办法了,他们是全国顶尖的团队,定能保住方先生——但在此之前,您作为他的家属,千万不要做出冲动的事情,不然失去了主动权,方先生的处境恐怕更为艰难!”
电梯即将打开,谢积玉完全陷入了某种魔怔当中,似乎根本听不见Melissa的劝说。
“冲撞拘留室是犯法的!”
Melissa当助理那么多年,第一次伸手拦在谢积玉的面前,寸步不让,目光严肃。
“到时候如果您也被抓了,那真的没人能帮方先生脱罪了——刚刚收到消息,他的父亲被特勤局的干员带走了,说要调查当年那批致人死亡的药剂的事情。听说,证据非常充分。”
谢积玉稍微清醒了一点过来,定定地看着她。
然后,电梯门打开了,无数人的目光像是潮水一样投了过来。
“法务会竭尽全力协调的。”Melissa从谢积玉的面前让开了,放低了声音,“不如现在去找找方先生的亲友们,或许能了解到一些事情的真相,到时候也好帮方先生。”
一天之内,先是方引因谋杀被抓,后是方敬岁因为问题药剂被带走调查,元晖集团的股价几个小时内就蒸发了上百亿。
尽管在整个董事会的强力干预下,集团还处在正常运转之中。但是这就像是台风来临之前的海面,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炸锅是迟早的事情。
谢积玉花了几个小时时间,才在夜色已深的时候找到了方澄。
面对短短几天内发生的家庭变故,年轻的omega完全应付不过来,只能一个人偷偷躲在远郊的一个度假村酒店里。
Melissa打开了会馆包厢的灯,然后便出去关上了门。
方澄有些醉了,但是在见到谢积玉的那一刹那,酒还是醒了大半。
眼前这个总是眼高于顶的alpha此刻却满脸疲态,眼睛很红,眉心中间的皮肤上都有了明显的褶皱纹路。
尽管如此,alpha对他还是极有礼貌:“抱歉打扰了,我今天找过来,是想找你了解方引的事情。他是不是被诬陷的?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方澄下意识便有些抗拒,移开了眼神:“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方家岌岌可危,你是我目前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谢积玉认真地看着他,“我现在也算你的半个亲人。如果有需要,我会帮你。”
方澄很明显地震惊了,然后转头看向谢积玉。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谢先生,您不是已经跟方引离婚了吗?”
顶光打在谢积玉那张雕塑般的脸上,只是眉骨投下来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没有离婚,我跟他还是夫妻。”
谢积玉顿了一下,似乎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
“所以这段时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会帮你。”
方澄完全愣住了,他想起方引刚刚跟谢积玉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确实很不爽方引这样一个beta,能跟谢积玉这样顶级的alpha结婚。但又很快得知,虽然说是联姻,但实际上是隐婚,这里面包含的东西很直白——谢积玉看不上方引,也不太能看得上方家。
方引在方澄面前总是一种冷淡疏离的姿态,方澄心里其实也明白一些,那其实是高傲的另一种表现。
但这个反应一直让方澄很不爽,所以当他知道他们是隐婚,又发现方引面对谢积玉总是做小伏低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畅快的。
在这三年当中,他用这个嘲笑过方引不少次。
在方澄的推测当中,等再过几年谢积玉就会彻底厌弃方引,到时候他们就只有离婚这一个结局。
而现在……
明明前几天在医院见到的时候,谢积玉还冷着脸说他们之间结束了。
现在在方引干出那样恶劣罪行的前提下,这个alpha不仅没有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居然还想尝试为方引脱罪。
方澄身体微微前倾,细细观察着谢积玉的表情,发现对方真诚得几乎无可指摘。
方澄叹了口气。
别的不说,自己眼下孤身一人。如果真的有所求的话,唯一有能力帮助自己的人大概只有谢积玉了。
“据我所知,这件事情不是诬陷,是真的。方引他,真的把他的母亲推下悬崖了。当天,许多方家的保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谢积玉睫毛投下的阴影猛地一颤。
他的喉咙中像是被塞了棉花,半晌才艰难地出声:“方引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才做出这件事?”
方澄面上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回答了:“因为他的母亲得了重病,所以决定要跟父亲结婚。”
谢积玉微微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父亲和方引的母亲,关系非常复杂,他的母亲似乎一直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方澄有些犹豫地说出了家族秘辛。
“我只知道父亲经常体罚方引,而方引为了他的母亲忍了很多年——他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带着他的母亲想逃跑,但是失败了。”
方澄的话头猛地一顿,抬头小心翼翼地望着谢积玉,咬了咬牙才继续开口。
“所以他被父亲打断了腿,在地下室里关了一年才康复,从此以后便只能乖乖听父亲的话。因为,父亲会拿他母亲的命来威胁他。”
眼前的alpha似乎整个人都被凝住了,神情被阴影隐去了大半,看不真切。
“前段时间知道周知绪要跟我父亲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方引会在我面前大肆炫耀。而我会变成那个真正的私生子,以后得日子也会变得非常难过,毕竟我一直以来也挺讨厌他的。”
方澄说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竟然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方引到底受到了什么刺激,竟然一下子做出杀人的罪行来,把本来能拥有的东西全都抛弃了。”
如果罪行属实,方澄就是方家唯一的继承人了,但他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
这方空气一时沉默。
谢积玉嗓音沙哑:“我找人调出了他在方家医院的病历。三年前他流产的事情,你知道吗?”
方澄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方引他没告诉你吗?你,才知道?”
谢积玉脸色有些难看,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天方引被父亲叫回家,他好像是给周知绪送了一套摄影器材。但是这件事让父亲非常生气,罚他跪在庭院里。”
方澄眼睛转了转,在认真回想之前的事情。
“我记得那天下着雪,天很冷,方引跪了一个多小时就晕倒了。”
呼吸之间,谢积玉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痛,像是有一把碎玻璃卡在中间。
他艰难地开口,却只能发出一些轻飘飘的声音来。
“他……是不是很痛?”
“我不知道。”方澄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他流了很多血,把地砖上还没融化的雪都染红了。”
“方引他当时有没有哭?”谢积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伤心吗?”
“我不知道。”
方澄又是这个回答。
不过这次他沉默了一会,却又开口补充了。
“我只知道,他当时出院的时候带走了那个刚刚成型的胎儿,我以为他是为了告诉你才带走的。”
谢积玉的身形猛地一顿。
“首都惯例嘛,已婚夫妻如果以后还想要孩子,流掉的胎儿最好办个葬礼超度,我以为你们已经为……谢总,您没事吧?”
谢积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自己的胃病发作,痛得冷汗直流。
他靠在疾驰的车窗边上,没有吃药,因为疼痛令他清醒。
“葬礼”两个字,让谢积玉想起了那个元旦结束后的几天,他和方引见面的情景顿时清如明镜。
——假如,我是说假如。如果我的一个亲人意外亡故,非常需要你跟我一起出席葬礼的仪式,以夫妻的身份……不过是半公开的形式吧,你愿意吗?
——你在说笑话吗?
——不是的,我认真的!
——果然,我就知道。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是领了证,是隐婚的关系。现在时间才过去几个月而已,你就开始试探我的底线,想要公开?
——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
——你没有这么想,但你已经这么做了。你可不可笑啊方引,还你的一个亲人去世必须要我们一起参加葬礼,这蹩脚的理由你自己说着不觉得尴尬吗?你父亲没教你更好的说谎方式?
想到此处,alpha痛得浑身发抖,眼睛发红。
但记忆中的自己看着方引愤怒的样子,只觉得他被戳穿了虚伪的假面,所以才恼羞成怒。
三年前的谢积玉笑了,他轻松地接住了方引挥过来的拳头,任由虚弱的人在自己手中挣扎。
——还是说你真的有亲人去世了,连这个你都要利用?
讽刺之后,记忆中的alpha松开了手。
面色苍白的beta脚下一滑,摔在了冰冷的雪地里,流出的泪如血珠。
然后,高傲的alpha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Melissa只能让司机先靠边停车,将药倒在手心里,送到了谢积玉的苍白的唇边。
谢积玉拒绝。
他拿出手机,颤抖的指腹手指都是冷汗,竟然尝试了三次才成功解锁屏幕,然后拨通了一个电话。
“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又对谢惊鸿叫出了这个儿时的称呼,声音抖得几乎稳不住。
“我想求您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早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