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积玉此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绕到另一边,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先仔细地套上了袜子,又穿上了鞋。
然后扶住方引的手臂,将他带到卫生间里,站在了他的身后。
其实不说过去之前的三年两人的夫妻关系,坦诚相见都不知道多少回了。
上次在加兰斯的别墅里也是,方引脱衣服洗澡都没有刻意回避他。
但此刻站在马桶前,他却莫名觉得耳朵有些烧。
谢积玉却没有太多多余的动作,只双手环到方引身前,帮他解开了裤子,便退了一步关上了门。
“我就在门外,有需要叫我。”
一晚上的小小心理负担就这么过去了。
天亮之后不久,船就进入了加兰斯的公海海域。
午餐之后,谢积玉带方引去了顶层可以用来观光的船舱里。
中午时分,天气晴好,能见度高,已经能看到海港上那座高高的灯塔。
毕竟已经离开了两年,现在一看到联邦首都的标志性建筑,方引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你说,现在真的没事了?”他望着远方喃喃道,“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谢积玉坐在他身边道:“方家派出来的人一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发出来,二,他们也跟我保证过,方敬岁那边不会有问题。”
方引还是有些忧心:“可一开始他们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会不是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谢积玉轻拍他的肩膀:“许青蝶的出现是个很大的因素,估计方敬岁也觉得其中不简单,就找人调查。据那群去加兰斯的人说,他只是猜测你活着,所以广撒网地去找。冯行这趟回去,汇报的时候也只会说再一次扑空,不会有破绽的。”
方引沉默了一会,只是将背缓缓地弓了下来,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能是怕了太多年了,又回来这个地方,就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谢积玉起身蹲在了方引的身边,轻轻将手覆盖在他的手上:“不用这么着急坦然接受一切,回去继续住一个安全的地方。方敬岁现在在狱中,鞭长莫及。我会不知不觉中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没有人帮他翻案,他有再多想法都没用。”
方引也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想到一下船,就要跟方敬岁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他也觉得莫名心慌。
“对了,下船之后,我要往哪里走?”
谢积玉笑了一下,忽然低声在方引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方引一开始不解其意:“我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
“上个世纪的事情了,联邦和德加共和国之间边境摩擦不断。不过联邦当时取得了先机,就是因为他在对方情报部门内部坐到了很高的位置。后来平安到了退休年纪,传闻他突发重疾去世,实际上是被保护起来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他曾经短暂过渡的地方,所以,很安全。”
方引一时间有些无措,也惊讶。
只是做这件事的人是谢积玉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了。
夜幕降临之后,船靠在一个隐秘的港口,很快就有一列车队开了出去。
他们几乎是沿着首都城市边缘走了大半圈,找到一个隐秘的口子进了山谷中。
谢积玉正在跟方引说着这地方的风景,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还没说两句,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了起来,然后看向了身边人。
方引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顿感不安:“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很安全,周叔现在也很安全,这一点你别担心。”说着,谢积玉将手机放到了方引的耳边,“但是这个消息你亲自听。杨清,说吧。”
杨清的语气听起来挺正常:“方引?你现在已经没事了?这一路上没受苦吧?”
方引不想叙旧,包着纱布的手都要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有什么事快说!”
“我们把你母亲接到了另一个安全的地方,本来还在愁要怎么解释比较好。可他当天晚上做梦,说梦到一个小孩怎么都不听劝,一个劲地往烧红的岩浆里跳,吓醒之后一直头疼,我就请了医生过来看。”
杨清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一切了。”
第177章
冬夜的山中气温很低,下车踩到草地的时候,都能听到白霜细碎的沙沙声。
方引愣怔地望着不远处亮着的灯光,肩头很快被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谢积玉半拥着他走过一段青石板路,穿过别墅的庭院,将人带进恒温系统已经在运作的客厅之中。
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过来打点好了一切,见了他们之后又低声跟谢积玉说了些相关事项便离开了。
方引坐在沙发上,室温很快将发丝上挂到的白霜消融,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珠还沉浸在刚才的寒意中。
“今天早点睡。”谢积玉将一杯温水和药递给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方引沙哑的声音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说到底,两年前策划那些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周知绪全程都被蒙在鼓里。
不仅如此,在周知绪的记忆当中,自己也说了很难听的话,当时他灰败的脸色还映在方引的心里。
后来又是做脑瘤手术,术后又失忆……
二十岁的周知绪面临的是爱人在雪山失踪,五十岁的周知绪面临的是儿子的欺瞒和伤害。
方引当然知道自己做这些事肯定会让他非常伤心,甚至于愤怒,于是也想了很多到底该怎么解释会比较好。
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惊慌失措的感觉却没有减少哪怕一点。
他垂下了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谢积玉蹲在他的身前,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臂:“周叔的记忆才找回来,还不是很稳定,那边的医生也建议先做治疗。在此过程中,杨清也会慢慢把当年的计划跟他说明,他会接受的。到时候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周叔回来,你们见面再好好说。”
方引的双手焦虑地握紧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手腕的疼痛。
“可我不敢……”
他忽然抬头望着谢积玉,乌黑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水,摇摇欲坠,求助一般地主动握住谢积玉的手。
“如果他真的伤心了,怪我,根本就不想听我解释该怎么办?我身体里流着一半方敬岁的血,我的所作所为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跟方敬岁根本就是一样的?做事不择手段,极端,像疯子一样……”
谢积玉很少看到过他这么脆弱无依的样子,一颗心像是被砂纸给磨破,密密麻麻的血珠渗了出来。
三十年来的生活模式在方引身上留下了很深的印刻。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艰难地在方敬岁的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又在外隐姓埋名了两年。
明明失血过多之后的身体还没有养回来,手上都没有什么力气,但已经开始害怕会不会被亲人所不理解。
谢积玉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样的父亲,放在一般人身上早就被逼疯了。”他轻轻将方引冰凉的手指回握在手心里,安抚着,“但你成功地把周叔救了出来,还让他得到了很好的治疗。这两年时间内可以说没有露出任何马脚,连我找到你也只是凭借一点推测而已。”
谢积玉另一只手抚上方引的脸,拇指轻柔地扫过脸颊。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再惩罚自己了。周叔跟你血脉相连,他肯定懂你的难处。”
方引不确定地问:“真的吗?”
谢积玉认真地点头:“嗯。”
他又安抚了几句,哄着方引吃下了药。
很快,药物的副作用让人昏昏沉沉,方引被谢积玉扶到了卧室里,又盖好了被子。
他闭着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梦境当中。
“别担心。”
谢积玉俯身,双唇轻柔地落在方引的额头上。
“我会一直在。”
这栋别墅已经快有百年历史,外墙被风吹雨打,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栗子色。
院子是由青石板铺成的,右边种着一颗高大的广玉兰树,上面长着宽厚的叶片,粗壮的树干显示出了它的年龄。
正午的时候阳光穿过枝桠,透过花纹繁复的玻璃窗,落在了木质地板上。
方引坐在藤椅上,将手移到阳光下。
苍白的皮肤上伤痕累累,薄得都能看得见下面青紫色的毛细血管。
时间已经到了今年最后一个月,首都已经非常冷了,就算是在阳光明媚的晴天,气温也不会超过10摄氏度。
方引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出门,况且,他也不想出门。
上午医生过来帮他拆纱布换药,看着那伤口的情况不禁皱眉:“这恢复的速度有些慢。”
谢积玉在一边担忧地接话:“哪里出了问题?需不需要去医院再做个检查?还是说再多开一些药?”
医生看了看方引的脸:“主要是营养摄入不足。可以多吃一些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的食物,有助于伤口恢复。”
毕竟流了那么多血,补回来需要很长时间。
但方引的胃口确实太差了,谢积玉不得不变着法做一些既有营养又好入口的食物。
中午他刚刚把汤炖上开始处理虾肉的时候,就看见方引站在厨房的门口。
“这里油烟太大了。”
谢积玉连忙擦干净了自己的手,走到方引的面前。
“你稍微晒一会太阳,饭很快就好。”
流理台上还有好几碟刚刚备好的菜,灶台上的火发着蓝色的光。
谢积玉系着围裙,衣袖被高高卷起,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
“不用做这么多菜,够吃就行了。”
“都是我刚学的,想让你帮我尝尝有什么改进的空间,你每样少吃一点就行。”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方引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柔和的笑意,看得谢积玉微微出神。
“但营养吸收率也要看个人体质的,我没有那么高的效率,这样也是浪费,慢慢恢复就可以。我也是医生,上午那位医生说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谢积玉不置可否,只是推着他去廊下坐着:“知道了,再等我半小时。”
方引的话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午餐的时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饭菜。
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看上去就知道是非常用心的,甚至连餐后水果都被切成了小兔子的模样。
但这并没有让方引的食欲增加多少。
谢积玉边吃边观察着,发现他只吃了两颗虾肉,四五片笋,两勺汤而已,小半碗米饭到了最后还剩了一点。
实在是太少了。
饭后方引午睡了一会,趁着这个时间谢积玉跟集团的人开了一个几分钟的短会,又花了半个小时时间跟营养师做线上沟通。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少食多餐,不一定勉强正餐的时候吃太多,上午和下午的时间都可以稍微加餐,做点既好吃又能补养身体的零食也不错。
结束的时候谢积玉想着拿什么做点甜品,却看到方引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抬头望着清冽的蓝天。
这种老式的别墅院墙建得很高,天空都变得四四方方。不站在高处的话,顶多只能看到远山的树梢。
谢积玉扶着楼梯的手慢慢收紧了。
其实他也知道,胃口差仅仅是一个方面而已,方引的情绪更加不好。
这次方引并没有赌气,像以前那样无节制地酗酒,也不会故意折腾自己的身体。
但是吃不下就是吃不下,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好几个夜晚,谢积玉上来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都能发现他只是闭着眼睛装睡,大约也是不想让人担心。
明明身体已经那么虚弱了,却还是怕给自己增加负担。
连只来过两次的医生都看出了端倪,私下让谢积玉注意病人的心情。
这样思虑过重,让原本就不太好的状态雪上加霜。
庭院中的广玉兰时不时有叶子落下来,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缓缓腐烂。
这样下去,怎么都不会好的。
“现在太阳正好,我们出去走走吧。”谢积玉站在方引的身边,“后山有不少树,我们去捡一点坚果。”
方引有些犹豫地缩起了身体:“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吧,毕竟还不怎么安全,假如有人看见就不好了。”
“你放心,这里虽然地广,但是一般人是进不来的。当年局势混乱的时候,连敌国间谍都没找进来过。”
但方引还是摇了摇头,看向高高的广玉兰树顶:“算了吧,我不想出门。”
谢积玉转身进去了,三分钟后才出来,将一个新手机放在方引身边的小桌上。
方引瞥了一眼,又疑惑地看向他。
谢积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可以上网看看有意思的事情,也可以联系你以前的朋友,这里的IP地址是加密的。”
“明明死了的人忽然出现,我怕把人吓着。”
方引的目光从那手机上移开了,没有任何兴趣的模样。
“不了吧。”
明明在加兰斯那栋别墅的时候,这个人说话总是带刺,想拼命联系外界。
但现在,像是什么欲望都没有了。
“那周知绪呢?”谢积玉顿了顿,等到方引将目光与他对视的时候才开口,“你也不想跟他联系了吗?”
方引张了张口,苍白的唇又抿上了。
“事实上,经过医生的评估,他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了。所以,我擅自给你约了一个小时后的视频通话。”
方引微微瞪大了眼睛,那种无措的神情又浮了上来:“不,我还没……我还没准备好……而且,我的伤还没好,不能让他知道的。”
“好了,冷静点,听我说。周叔很想你,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只要好好地出现,他就会开心的,这样也有助于他身体恢复。”
说着,谢积玉拿起一条围巾盖在方引的手上。
“而且只是视频通话而已。等真的见面的时候,无论是你还是周叔,都会痊愈的。”
谢积玉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似乎发着光,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就连那淡淡的兰花香信息素也有了一丝暖调。
方引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换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也好好地梳了梳。
然后面向阳光晒了一刻钟,面颊微红,泛出了一些看似健康的血色。
接着就端坐在桌前,等着眼前的屏幕亮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进,方引垂在膝盖上的手也紧张地蜷缩起来。
视频通话来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接起来。
那边的镜头晃动了几秒钟才固定,很快,两个相隔万里但血脉相连的人便对视上了。
跟上次见面相比,周知绪的神色很明显平静了许多,只是仔细地看着方引。
不过方引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一双手在桌下绞紧。
半晌,周知绪的一声叹息伴随着沙哑的电流声,从屏幕那一头传了过来。
方引背脊都紧绷了起来。
“我的孩子。”
周知绪抬起手扶住屏幕的边缘,似乎想要抚摸他的脸。
“你受苦了。”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着,宛如一场夏日的暴雨骤然倾盆而下,陡然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方引的眼眶中滑落下来。
他的单薄的肩膀抽动着,试图咬紧牙关忍住,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铁,却徒劳无功。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从肺腑最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呜咽挣脱了他的控制,清晰地让镜头两边的人都听见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都过去了。”
但周知绪这样安抚一般的话却起到了反作用。
方引像是一个放学的孩子,在校门口等到了深夜才看到母亲的身影,所有的委屈都爆发了。
滚烫的泪水依旧汹涌而下,他哭声也大了起来,几乎止不住了。
谢积玉默默地站了起来,退出了房间,将门掩上了。
那天,视频通话都结束很久了,方引还沉在那样的情绪里。
虽然已经不再哭了,但眼睛红得厉害,身体都是软的,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起头的力量都没有。
脸上那种紧张又灰败的神情消失了,一双眼睛茫然没有焦距。
情绪发泄之后非常困倦,方引晚饭都吃不下,便回卧室睡了。
晚上,谢积玉在厨房炖汤,想着方引睡眠浅,夜里还是会醒,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喝一点。
他用文火细细地煨着放了火腿和母鸡的汤,又拿出了蔬菜和菌菇在水中仔细地洗着。
就在他认真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方引穿着宽大的睡衣,站在门边望着他,声音沙哑:“我饿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有这样的反应。
谢积玉脸上绽开一个笑,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快好了,过来看看吧。”
他将洗好的菜放到一边,又捞出了砂锅里的肉块,撇去了油花,让汤鲜美又不油腻。
然后指着那些新鲜的蔬菜:“都放一点好吗?你有特别想吃的吗?”
方引的肚子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叫了一声。
“再放点面条吧,一点点就行。”
谢积玉很惊喜于他有这样的变化,先让人出去等,但是放面条的时候还是手抖了。
方引坐在桌边,为难地看着一大碗面。
谢积玉也知道自己没控制好量,不过这也没关系:“我陪你吃,正好我也饿了。”
他在这个过程中仔细观察着方引。
虽然吃得慢,面条顶多一次挑起两根,但一小碗也很快吃完了。
方引放下筷子,忽然道:“如果过段时间,我们俩要一起出门的话,不去人多的地方能安全吗?”
谢积玉点点头:“能,怎么了,你有想做的事情吗?”
方引“嗯”了一声,抬头认真地望着他。
“去给孩子下葬。”——
作者有话说:感谢所有给我评论和营养液的宝们!更新动力upup!
第178章
这一夜谢积玉心里有些忐忑,一直浅眠。
凌晨三点多睁开眼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于是便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方引的卧室里。
床头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床上的人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因为受伤的原因方引已经习惯了平躺着睡,包着纱布的双手搭在身体两侧。
病痛将人折磨得消瘦,胸口的骨头都凸起,乌黑的头发将脸色衬托得更加苍白。
方引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只是以前总是戴着眼镜看不太出来。
他的眼珠是种冰透的乌黑,没有光线的时候看着沉郁,但是在阳光下却熠熠生辉,像铺满碎金的海。
谢积玉轻轻地在床边坐下,抬起一只手,悬在方引的眉眼上方,隔着空气描摹那嶙峋的弧度。
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他总是想起过去,想起方引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
但是这种思念的长线很快就会被一股愧疚给缠住,在心里来回拉锯,直到鲜血淋漓。
好好的人,竟然会变成这个模样。
谢积玉隔着被子极轻地拍了一下方引。
快点好起来吧。
两年前,在方引出事的那个医院走廊里,谢积玉也曾经想过如果方引能平安出来,他们该给孩子一个什么样的葬礼。
后来的事态急转而下,但是当时收集的资料还放在电脑里存着。
一早,刚刚用完早餐,谢积玉就将电脑拿到了手上,坐在了方引的身边。
然后将屏幕转向方引:“葬礼的形式很多,你看看哪种比较好。”
方引很自然地将电脑接过来,认真翻了几页道:“不用这么复杂,看好墓地的选址就行了。”
谢积玉却有些着急,生怕方引不懂:“不同的仪式含义不一样的,或者改天请人上门跟我们好好说说再决定吧?”
“只要父母在场就够了。”
方引的声音稳稳当当,将电脑又递回给了谢积玉。
“我的孩子不会在乎这些。”
他说完起身要走,却被谢积玉拉住了手臂。
alpha的头垂着,方引轻轻一瞥,却看到了他后颈腺体皮肤上隐隐露出来的疤痕。
狰狞,破碎,沉默着。
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方引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回握谢积玉的手:“走,陪我看部电影吧。”
他先行去了影音室选片子,谢积玉晚了几分钟才进来,看上去情绪已经调整好了。
方引这两年的生活颠沛流离,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而联邦的影视娱乐业很发达,这期间有很多电影上了流媒体,方引都快挑花了眼睛。
不过最后,他选了一部评分勉强及格的喜剧。
剧情果然跟分数差不多,各种无厘头的搞笑,梗也有些老,甚至有些烂,给人一种强烈的短视频平台梗互相拼接的既视感。
但方引还是笑了很多次。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谢积玉起身去准备午餐,方引却跟着他一起进了厨房:“我来帮你。”
这个反应让谢积玉很是惊奇,也有些开心。
只是方引还在养伤,评估之下觉得还是让他安心歇着比较好。
方引抬起自己的手臂,高高举起伸了一个懒腰:“复健也需要锻炼的,可以从简单一点的事情开始做起。”
谢积玉皱着眉还想拒绝:“可是……”
见此,方引拿出了自己在医院面对病人时候的杀手锏:“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谢积玉败下阵来:“好吧。”
他打开冰箱在里面看了好一会,最后拿出几根新鲜的茭白放在篮子里递给方引,让他帮忙剥掉外皮。
方引的动作缓慢却细致,谢积玉在备菜过程中时不时转头去看他,只能看见乌黑蓬松的发顶。
茭白这种水生蔬菜在12月的冬季非常难得,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处理方式,只需要对半切开,划上平行四边形的花刀,撒一点点盐和黑胡椒,再用炭烤的方式烤熟就可以上桌了。
鲜甜多汁,又带着炭烤的烟火气,在冬天吃起来别有滋味。
方引食欲大了一些,边吃边问:“以前可没见过你下厨,什么时候这么做饭了?”
谢积玉没有多说,只是问:“好吃么?”
方引点头。
谢积玉刚被炭火熏了好几分钟,额头上的细汗还在。
但他露出一个很放松的笑意,似乎是郁结在心中许久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喜欢就好,再来点汤。”
方引拿勺子在汤里随意地搅了搅:“等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
就从这一天开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进入了一个非常稳定的状态。
上午和下午的空闲时间,两人会坐在一起看电影,或者玩一些简单的游戏。
谢积玉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方引也会出现帮他打打下手,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天气晴好的时候,会一起出门,在山谷里边散步边捡坚果。
下雨刮风的天气,两人就泡一壶热茶,在屋子里烤那些捡回来的坚果打发时间。
10天之后医生再次上门检查,也惊讶于方引的恢复速度。
包扎伤口的东西也从纱布换成了无菌敷贴,再这样好好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正常生活了。
谢积玉瞥见那淡粉色的伤口,问医生道:“他也是医生,如果要回到以前的水准,还需要多长时间?”
医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方引先说话了:“那得精细的定期修复加锻炼,也要好几年吧。总之,现在没必要考虑这个。”
他的语气听不出来有多少不开心的意思,谢积玉倒是觉得有些难受起来。
等医生走了之后才他进一步道:“还是早点治疗比较好,总得为以后考虑。”
方引将一颗烤的香甜绵软的栗子放在谢积玉面前的小碟子里:“没什么好着急的,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是很悠闲很好么,难道你不喜欢?”
眼前人的气质和煦了许多。
会对他笑,并不排斥跟他相处,那些消极的影子一扫而空。
谢积玉当然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恨不得永远就这样下去。
不过……方引说得也很有道理,毕竟累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了停下来休息的意思是好事。
治疗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逼近新年的时候,方引手上的敷贴终于可以彻底拿下来了。
两人出发去墓地给孩子下葬那天天气很好,方引挑了一件袖子略长的毛衣,将那还泛着粉色的伤疤遮挡得很严实。
当年走的时候匆匆忙忙,装着孩子骨殖的那个小瓶子临时寄存在了殡仪馆内。
方引将它取出来之后,谢积玉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个瓶子。
在车上察觉到他的情绪之后,方引便把它递给了谢积玉。
alpha的喉咙很紧,将它紧紧地包在手心里,声音哑得不像话:“它……它一直在这个殡仪馆吗?”
方引摇了摇头:“我也不想让它呆在小盒子里,之前在紫屏山找了个小木屋,风景不错,它一直在那里。”
“紫屏山?”谢积玉面色苍白地看着方引,“你之前总是去紫屏山是因为……”
他意识到了什么,说不下去了。
“嗯,主要想看看它。”
“那……台风来的那一次进山,也是因为它吗?”
“那次台风的预报说会比较严重,那个木屋在山谷里,靠近溪流,我要是不去拿,它可能会被洪水冲走的。”
谢积玉的手很明显地在发抖。
原来那一天,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方引还要拿回他的背包,是为了这个。
原来自己曾经离这个孩子这样近,却对它一无所知。
“本来应该一开始就跟你说的,只是当时时机对我们来说都不对,说了只会让孩子伤心。”
方引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当初的事情,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后来是我自己的原因,纠结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不过还好,峰回路转,还是赶上了。”
谢积玉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双唇苍白地颤抖着。
方引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醉话,无论是作为他父亲的梁珉,还是以后也会当父亲的他,对孩子其实是非常有感情的。
现在陡然将早已失去的孩子的骨殖拿在手中,内心的震荡也需要时间去好好平复。
墓地选在了一处僻静但风景优美的小山丘上,边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橡树,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流。
虽然这个季节的橡树叶子早就落掉了,但来年春天依旧会枝繁叶茂。
方引希望另一个世界的孩子也会这样成长。
仪式非常简单,两人亲手将盛着小小骨殖的素色瓶子缓缓放入土中的瓷坛,然后撒上泥土埋好。
最终,立起了一块小小的墓碑。
谢积玉在这个过程中的神情一直都很郑重,直到,看见了墓碑左下方并排写着的名字。
是他们二人的名字,是孩子的父母。
虽然说是之前就定好了要镌刻的字,但真看到的时候,他一颗心还是忍不住地揪了起来。
方引沉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这个小小的坟茔,下巴陷入了高高的衣领里。
下午,山里的风大了一些,将他微长的头发都吹得飘起。
或许是站得久了,或许是在外面的时间太长,身上的体温被带走了很多,方引只觉得小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走吧。”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却被谢积玉紧紧地攥住了手臂。
方引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谢积玉忽然上前,把人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之间的相处不是爱人,更不是仇人,默契地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很少有这样的亲密的举动。
不过现在在孩子的坟前,情绪激动一些也难免,所以方引也任由他抱着。
“对不起,是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的肩膀都在发抖,声音像是从心脏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如果我当初就能发现的话,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都是我的错……”
谢积玉上一次说类似的话的时候,方引没有留任何情面地将他讽刺了一顿。
但是现在站在孩子的坟前,很多话也就没必要再重复了。
方引舒出一口气,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当是安慰。
“如果孩子一直好好的,今年也有五岁了……当时是不是很痛?”谢积玉扶住他的肩膀,眼睛都是红的,“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方引喉头陡然一酸。
那个雪夜的记忆从来没有消散过,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源源不断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冰冷尖锐的疼几乎要把他捅了个对穿。
有时候在医院医治那些小朋友,他偶尔也会幻想着如果当时那个孩子还在,今天会是什么样的。
“是啊,不过,都过去了。”
在下山回程的路上,谢积玉一直沉默,还是方引先开口。
“其实后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beta自然受孕本来就是小概率事件。或许是当年怀上我的时候,我母亲被用了太多的药,进而也影响了我的身体,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孩子来得意料之外,我们谁都不知道。”
方引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天上的云变多了,阳光也被遮蔽,万物寂静萧索。
“我听过一种说法,不知道是真是假。胚胎在母亲身体里的时候,能察觉到外界环境。我被方敬岁带回家在雪地里跪了几个小时,或许让孩子觉得危险已经超过了阈值,它评估之后也不愿意留下来吧。”
“可之前我在车里跟你吵架,孩子会不会也……都怪我当时……”
方引叹了口气,不得不将目光转回来。
“胚胎是遵循适者生存的规律的,这个孩子跟我跟你都无缘,怎么都是留不住的。”
明明如此病弱消瘦,明明是他流了那么多血,明明孩子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离开了他的身体……
可为什么还是用这样冷静客观的态度反而来开解自己?
方引就真真切切地坐在他的身边,可谢积玉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涌起某种可怕的预感,但一时间又找不到产生的源头,便只能说:“方引,现在我在你的身边。无论你有遇到什么样的难题都可以告诉我,我们都一切面对,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的。”
方引想了想才道:“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想着,什么时候方便的话,把已经死亡的身份给恢复过来。”
谢积玉郑重地回答:“这个不难,你要愿意的话下周就能恢复。只是为了安全着想,短期内还是先不要公开这件事,也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我得到消息说方敬岁得了重病,或许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不需要过太久了。”
方引笑了:“当然,这个我明白。”
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了,谢积玉肉眼可见地对注定只有两个人参与的跨年仪式很是上心。
不仅采购了很多食材,还将这座临时落脚的老别墅打扫得很干净,庭院里也装上了柿子形状的小灯,说是“柿柿如意”,晚上看起来极美。
只是12月31日这天,对谢积玉来说实在不是个很好的日子。
他们的孩子在这天离世,方引也曾经在这天离开。
尽管他一整天都在忙着,可却总是出神,目光总是时不时地追随着方引。
晚上两人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便坐在庭院里围着炭火等待新年。
坚果被烤得香甜,用来润燥的雪梨汤也开始冒出热气,一切都宁静得恰到好处。
方引慢吞吞地剥了一颗松子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alpha的后颈:“你腺体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积玉的身体一顿,声音闷闷的:“没事。”
“可我都把我曾经的事情告诉你了,你对我坦白一点也不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积玉说着,声音还是低了下来,“是我自己弄伤的。”
方引微微蹙眉:“为什么?”
“alpha的易感期会失去理智,动物性太强,我不想变成那样。而且当时,我母亲找了一个跟你长得有点像的omega送到我的房间。虽然我当时分辨出来了,但难保以后……不如一劳永逸。”
跟自己的生物本能对抗,实在是没必要。
“你应该明白,alpha的信息素系统支撑的不仅仅是用来繁殖的本能……”
“我明白。”谢积玉打断了他的话,“可我一回想以前易感期自己的样子就觉得难以忍受。”
方引脑中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目光微沉。
良久之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时候在孤儿院,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后来尽管那三年的生活是难受,不过你帮我的事情我也铭记于心。要不是你,我现在也不会好好地在这里了——我们之间,也算是扯平了。”
谢积玉陡然不安起来,有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情被摆到台面上来了。
他急切地转身靠近了方引,跳跃的火光印在他的眼中,几乎要跟心跳的频率共振:“方引,你可以不原谅我,只是能不能不要把我推那么远?”
方引眼中氤氲着很多情绪,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的天空忽然亮了。
是新年的绚丽烟火。
他站起来,大步走出去打开庭院的大门,望着远方流光溢彩的天空:“真好看。”
几秒钟后,一双手从后面追上来,紧紧地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新年快乐。”
是个祝福,可又不仅仅是祝福。
“新年快乐,这可能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开心的跨年夜了。”
“一年一次的机会,要许愿吗?”
“好啊。”
方引安静了几秒,转身从谢积玉的怀中走出来,朝另一侧跨了一步,两人中间拉开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只是我先问一句,你的承诺还奏效吗?”
谢积玉郑重地点头:“只要是我说过的,就算数。”
“在船上被抢救的那天,我恍惚之间好像听见了你说的话。当时给了我一个承诺,有这件事吗?”
电光火石的刹那,远处的烟花还凝固在半空中,谢积玉便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脸色凝重地僵在原地。
“看来你还记得。”
方引道。
“你说只要我能活下来,你就会答应的。”
远处烟火一明一暗地笼罩着谢积玉,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夜晚又回来了。
……
“……只要你不走,只要你能活下去……”
绝望之中的人只能把自己仅存的小小筹码抛出,想博得神明的青睐。
“……我同意跟你离婚。”
……
他的愿望实现了。
千言万语将谢积玉的心口堵得剧痛,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方引很平静地回答:“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过去那些我已经放下了,希望你也一样。”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你对我和颜悦色,我还以为……”
谢积玉惨然一笑,陡然停住了话头。
“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
“把一切都拨回正轨对我们都好。”
方引转身,路过了火热的炭炉,朝屋内走去。
“等我身份恢复的那天,就去离婚吧。”
第179章
新年的第一天,方引早上打开房门的时候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他在卧室门口站定了一会,一步一步朝下走的时候,却看到了正在餐厅里忙活的陌生人。
一个穿着围裙,看上去很和蔼的中年女人。
方引一只手扶着楼梯,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反而是对方见了他先点头打了个招呼。
“谢先生让我来照顾您几天,这期间的衣食起居都由我来负责。我姓赵,您叫我赵姨就可以。”
“啊。”方引缓了几秒钟才开口,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来,“知道了,谢谢。”
昨晚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方引原以为还要几天才能彻底说开,这下算是省事了。
桌上的菜色依旧丰盛,都是他喜欢的。
赵姨做事很麻利,大概也习惯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工作了,不多看也不多问,方引在这里的生活陡然安静了不少。
冬天天晴的时候还好,一旦下起雨来山谷里水雾蒙蒙的,又湿又寒。
方引的小腿又开始酸痛,像有一把冰冻的凿子在骨头里面钻,几乎连门都不出不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暖烘烘的卧室里,配着止疼药,倒也不是很难熬。
期间,他想办法联系到了卢明翊。
当年两人的最后一面就是在那座用来临时关押他的监狱见的,两人在狱警面前演了一通,卢明翊将里面那个可以打配合制造事故的人的身份暗示给他。
后来就离开了联邦,一直辗转在各个国家地区之间,与联邦特勤局的合作只通过杨清来进行。
算起来,这是两人时隔两年以来第一次直接联系。
卢明翊这两年来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工作上一开始总被谢积玉为难,不过后来案子板上钉钉之后也获得了局里的提拔,往上升了一级;生活里与自己的爱人订婚了,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但是想起过去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后怕地叹了一口气:“那段时间我焦头烂额,连家都没得回,我女朋友——现在是未婚妻了,差点气得要跟我分手!”
方引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总之还是要祝贺你了。”
“到时候我结婚会给你发邀请函的,记得过来参加啊。”
方引不置可否:“我今天主要是想问问,他的情况。”
虽然是加密通话,已经非常安全了,但方引依旧没有提名字,只是将重音放在了“他”字上。
卢明翊心领神会。
“剧烈腹痛,四肢极度无力,癫痫样抽搐,心跳过速,昨天都出现了神志不清的症状……但是监狱配备的医生没有检查出来到底是什么病,现在在保守治疗。只是按照常规流程来说,如果情况有再度恶化的迹象,是需要送到外面的医院治疗的。”
方引安静了好一会之后才道:“我最近也看了不少医学资料,大概推测是某种细菌感染,神经系统方面的疾病,或者是中毒。但又觉得都不太合理,现在也没有什么绪。”
“我前两天去监狱看过一眼,他的样子是很吓人——难道,是得了什么罕见病?”
方引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牵动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伤处。
他将自己的手腕翻过来看,肉粉色伤疤传来了细微的痒意,那是原来的伤口正在恢复的征兆。
“还是麻烦你帮我多关注一下他接下来的情况。”
“那是自然。”卢明翊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谢积玉现在是不是陪着你呢?这个案子能钉死,他确实出了很大的力。你前段时间差点被抓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幸好没出事,方家那个律师闭嘴闭得很彻底,据说正在计划离开方家,再找东家了。”
方引“嗯”了一声:“我知道。”
卢明翊一时语塞:“那你之后打算……”
方引也不知道他口中的这个“之后”包含了多少层意思,只是简单地回答:“打算让一切回到正轨。”
“挺好挺好。”卢明翊顿了顿,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一切都会好的,就好好生活吧。”
方引很轻地笑了一下:“当然。”
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基本都是多云和阴天,铅灰色的云层笼罩在眼前,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方引出房间的频次越来越低了,好几次用餐都是赵姨送到他卧室来的。
这天傍晚,刚刚结束晚餐,外面就下起了雪。
一开始只是像盐一般细细的雪粒,很快就转为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很急地从天上倒下来。
方引坐在卧室靠窗的藤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正出神地望着外面。
那些“柿柿如意”的小灯很快笼罩上了一层雪,暖红色的灯光也渐渐变得模糊,很快就暗淡了下去。
方引吃了止疼药后才床上却睡不着,腿是不怎么疼了,只是神志还很清醒。
安眠药这样的东西在这个地方是没有的,于是他只能吃了一粒褪黑素。
轻缓朦胧的梦境笼罩上来,方引隐隐约约看到自己的床边坐着一个人。
对方的手很凉,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拂过,但那双眼睛似乎暖得多。
方引沉在睡梦里醒不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一片白茫茫。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起床,打开门之后照旧闻到了早餐的香气。
方引沿着楼梯走下去,朝餐厅看的时候一时间被外面的白雪晃到了眼睛,不过他看出来在桌边忙活的人并不是赵姨。
对方身形高大,但侧身看着却瘦了一些,垂首的时候后脖颈上的脊骨都有些突出。
是一周没见的谢积玉。
方引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餐桌前,谢积玉见了他便露出一个笑,嗓音有些哑:“早安。”
短短几天过去,这个alpha看上去又憔悴了不少,脸颊都微微凹陷,唇色发白。
方引回应:“早。”
“虾饺快蒸好了,我去拿。”谢积玉从砂锅里盛了一小碗热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方引的面前,“你先吃,小心烫。”
两人这顿早餐吃得很安静。
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谢积玉不主动提,方引也没有问。
下午方引午睡起来,睡得时间久了让他有些昏沉,卧室温度也高,脸颊都是烫的。
他穿好了衣服便下楼坐在廊下,厚厚的白雪铺在庭院里,缓了好一会才让身上的热度褪去。
侧边的厨房里传来了碗碟碰撞的声音,方引转头,视线透过满满白雾的窗户,似乎有个身影在里面闪过。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廊下,站在厨房门口朝里看去。
谢积玉背对着他的视线,站在炭火炉子面前,上面放着一个小砂锅正冒着热气,似乎是在煮什么东西。
他穿着毛衣,左手的袖子高高卷起,右手一会翻搅砂锅里的东西,一会又抓挠左手的手臂。
小锅里煮的东西“咕嘟咕嘟”的,就连方引走近了谢积玉都没有察觉。
“你怎么了?”
谢积玉被方引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来望着他。
但方引的目光则放在了他的左手的小臂上。
那上面的皮肤暴起了一大片红色,还因为抓挠出现了好几道凸起的红肿,上面还浮现出了细长的残破血痕。
方引皱眉打量了几秒问:“这是怎么弄的?”
谢积玉把手臂朝着身后藏了藏:“没事的。这里烟大,你先出去吧。”
方引不容置喙地上前,将他的手臂拉到眼前仔细看,然后转头看向那个冒着热气的砂锅:“你在做什么菜?”
“山药薏米粥。”
“你这是过敏了。”
方引皱着眉将他扯到水龙头下面,放出温水对着那红肿的地方冲洗了一分钟。
接着,用干燥的厨房纸轻柔地吸干了上面的水分,将人又拉到炉火面前。
“山药含皂角素和草酸钙针晶,接触到皮肤后就会引起刺痒、红肿的过敏反应。”
方引抬着他的手臂,悬在距离炉火很近但又不至于烫伤的地方烘烤了一分钟。
“这俩种成分受热后就会分解的。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痒吗?”
谢积玉垂着眼,望着按在自己红肿皮肤上的手指,细白中泛着粉,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想起了不久前,走私船上的夜晚。
流血过多使得方引的手指惨白,发青发灰,远不是今天这样正常的肤色。
“没事了。”谢积玉低声道。
于是,方引拿开了自己的手,转身离开了。
晚餐,面前被放了一碗山药薏米粥:“健脾养胃的,流了那么多血需要好好食补。”
熬煮这种粥需要全程小火,还要不停搅拌防止糊底,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让米粒开花,山药完全融化在粥里,形成细腻的糊状。
总而言之,很费功夫。
粥的味道很香,方引却没有拿起勺子。
他抬眼望向谢积玉:“以后别再做了。”
“不喜欢的话,我下次换别的……”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方引顿了顿,“之前也就算了,现在我们的关系在这里,你不需要再做这些。”
谢积玉坐在他对面,踌躇地移开了眼睛,底气不足地开口:“你身体还没好,需要养……”
“你不会比营养师更专业,也不会比厨师更会做菜,不然也不会连山药皮过敏都不知道。”
“我会知道的。”谢积玉抬头望着方引,语气有点倔的意思,“我慢慢就会知道的。”
明明早就没有可能了,事实上也都要离婚了,何必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除了徒增烦恼还有什么用?
“我不想吃你做的东西。”方引一张脸终于冷了下来,“我们之间已经很清楚了,互不相欠,你还要做这些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要让你还的意思。”谢积玉的音量越来越小,“我只是想照顾你而已,单方面的。”
“你不在的这几天,赵姨把我照顾得很好。既然已经要离婚了,互相之间还是有些距离感比较好。”
谢积玉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餐桌上方温暖的灯光,低声道:“可我们现在还没有离婚。”
方引冷冷地笑了一声。
“是吗?”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坐着,双手抱在胸前,“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又想像在加兰斯一样,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关起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积玉顿了顿,移开了目光,“我这几天……有点事情。”
方引终于耗尽了耐心:“所以什么时候可以离婚,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
谢积玉没说话,避开了他的目光,右手只是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左臂。
方引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怒意:“谢积玉!”
“明天。”
谢积玉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散发着无尽的苦味。
“明天就去办手续。”
第二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气温很低。
庭院中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依旧很厚实,在阳光的照耀下反着莹润的光泽。
方引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双手随意地揣在口袋里,站在庭院中的广玉兰树下。
身材颀长,眉目沉静,像是寒风中独立的芦苇,清瘦却没有任何虚弱的感觉。
他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侧脸更加白皙,只是耳尖还是被冻得有些红。
谢积玉走到他的身边,将一条厚厚的围巾戴在他的脖颈上。
“可以走了吗?”方引问。
他只是在这里暂住,也没有属于他的东西,走的时候便很利落。
“走吧。”
谢积玉说完就想拉住方引的手臂,雪刚开始融化,地上还是有些滑。
但方引的很自然地避开了他的手,一个人朝着门外走去。
车缓慢地行驶在雪后的路上,两人坐在后排,中间距离宽到足以可以再容下一个人。
方引一直侧着脸望着车外。
其实不说别的地方,至少道路上的积雪都是清得很干净的,几乎不会影响开车的速度。
但这车还是开得很慢,压在最低限速上,方引都能看得清路边树的枝桠。
就这么短短的一段路,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方引一时间有些辨不清方向,跟就跟着谢积玉上了电梯,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家茶馆。
方引停在门口不动了。
谢积玉低声解释:“大厅人太多了,等会手续会在一个私密的小办公室处理,只是现在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我们现在这里坐一会,休息一下,喝点茶。”
方引不知道是结婚离婚的人太多了所以这么晚,还是谢积玉刻意约得这么晚。
不过,既然是今天就能解决的事情,晚一点也不重要了,于是两人很快坐在了茶馆的一间包厢当中。
方引捧着茶杯望向窗外。
高大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很萧索地立在秋风中,两个围着红色围巾的年轻人很亲密地站在树下自拍,手里拿着刚刚领到手的结婚证。
方引恍惚间觉得这个景象有些眼熟,望着一楼此刻无人的露天卡座,才想起来五年前领证的那天他也在那里坐了很久。
当时,他从上午一直坐到了下午,换了三壶茶,吃了两份茶点,才等到满脸不悦的谢积玉。
“这家茯苓糕挺不错的。”谢积玉把菜单递到他的面前,“或者你看看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方引抬眼看他。
当年结婚,谢积玉为了表达不满,几乎压在婚姻登记处下班的时间才出现。
如今要离婚了,拖延时间的人还是他。
方引陡然觉得胃里堵得慌,转过头去依旧看着窗外:“不用了,不想吃。”
谢积玉按在菜单上的手安静了好几秒,才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喝点姜茶,暖胃。”
方引的手垂在膝上,沉默地望着窗外。
谢积玉还是点了一些东西,只是服务员刚把东西送进来,外面就传来了一男一女的争吵声。
这个茶馆毕竟就靠着婚姻登记处,要结婚的或者要离婚的进来坐一坐倒也很合理,服务员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几句话之后,女声率先大了起来:“是我错了行吗?是我当年看走眼了,居然会爱上你这样的人渣!”
男人似乎猛拍了一下桌子:“我人渣?你真搞笑,要不是被你死缠烂打,你以为我会跟你这种平平无奇的beta结婚?”
“现在觉得beta不好了?但结婚后我也积极备孕了吧,也去医院做腺体植入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那你怀上了吗?整整三年,还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女声安静了好几秒,一开口很明显更加愤怒:“我几个月前在医院治疗,你在陪那个小三过生日,你要脸吗?!”
忽然“啪”的一声,大约是耳光的声音。
外面忽然安静了,女人的呜咽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我警告你,那是我未婚妻,我孩子的妈妈,你再敢说三道四,我……”
或许男人又做了什么过激的动作,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也响起来,是在劝架。
方引听着,只是目光还落在窗外,心里浮起一声叹息。
爱到最后,简直什么都剩不下来。
谢积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坐在对面脸色难看得要命。
“走吧。”方引先站了起来,“我们去那边等。”
谢积玉这次没有阻止,只是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僵硬得不行,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却瞥见了刚才吵架的人。
男人似乎已经离开了,女人手里抓着离婚证还在低声哭着,边上有人安慰她说什么“幸好没有孩子”这样的话。
方引路过,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沉默地下了电梯,穿过地下停车场,走到另一边的电梯口,到了婚姻登记处的一楼。
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了小办公室,两人刚刚坐下来,对面的办事员照例询问了一些问题。
方引回答的时候很平静,谢积玉的声音则有些讷讷的,整个人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工作人员都对他的状态起了疑心,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处理好。
不过好歹流程没出什么问题,工作人员将离婚协议书放在他们的面前。
方引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谢积玉拿着的那只笔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得他抬不起手来。
他试图控制住手指的颤抖,第一个“谢”字被他写得歪歪扭扭,墨水几乎要洇透了纸。
准备写第二个字的时候,看到仅仅十公分之外的,方引俊秀的名字。
笔锋流畅顺滑,没有一丝犹豫。
谢积玉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如果自己签了字,那身边这个人就将与他再无瓜葛。
到最后了,拖不下去了。
方引见他不动了,有些疑惑地转过脸来。
而就这一眼,成了压垮谢积玉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等……”
谢积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他再也顾不得场合,顾不得体面,几乎是哀求出声。
“能不能,不离婚?”
后知后觉的惊慌从眼睛里汹涌而出,嘶哑着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去拉方引的手。
方引看了谢积玉几秒,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轻柔地按在他的脸上。
谢积玉以为这是心软的信号,连忙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就……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结婚那天我们坐在这里,工作人员还以为你是被胁迫的。”
方引这样说着,但神态却堪称和煦,没有一丝愤怒。
“现在结束了,彼此都留点体面吧。”
他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乌黑澄澈的眼睛里映着谢积玉的脸。
恍惚间似乎跟五年前的人重合上了,只是神情却是截然相反。
方引让自己的声音冷了一些下来:“你说过的,你承诺的事情是算数的。”
人总是贪心的。
当时方引命悬一线,谢积玉觉得他要是能活下来,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他将目光转到眼前人的身上。
虽然苍白瘦削,但皮肤是温热的,呼吸是正常的,谢积玉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自己的愿望实现了,为什么还是生出了满心怨气不得发泄?
他松开紧咬的牙关,尝到了口中的血腥气。
写到名字最后那个点的时候,笔尖刺破了纸张,墨水都渗到了桌面上。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一般地松了口气,迅速地将文件收走。
很快,两个印着“离婚证”小本子被推到他们面前。
谢积玉盯着它,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炭,许久才拿了起来。
两人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亮起了璀璨的灯光。
“我挑了几个地方,你看看想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方引摇头:“不用。”
谢积玉苦涩地笑了一声:“你别担心。选择哪里都有人照顾你的,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留在那里。”
“我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我也不想再欠你的人情,不要再做任何超出泛泛之交这个范畴的事情了。”
方引说着,已经走到了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你自便,我有地方去。”
谢积玉下意识地就追问:“去哪里?”
方引坐进了车的后排,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没有回答。
“我没有想干涉你的意思。”
谢积玉察觉到了方引眼神中的防备,心里一揪。
“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方引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径直关上了车门,侧脸隐入了昏暗中。
出租车朝着夜晚的车流中驶去,红色的尾灯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很快就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太长了所以晚了点,多来点评论哇~[求求你了]
第180章
新年刚过去还不久,大都市的夜晚依旧灯火璀璨。
离开了这个城市两年,再次看到熟悉的街景之后,一瞬间有无数过去的记忆涌上来。
路上川流不息,街边也有不少亲密地挽着手的人们,有家人,有好友,也有情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年轻人,还没想好去哪吗?”
方引的注意力从快速流动的夜景收了回来,通过后视镜看向司机。
司机毕竟是从婚姻登记所门口接的客,两个人神色不虞地分开走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肯定是离婚的。
出租车司机这个行业平常见的最多的就是人,形形色色的人,便见怪不怪了。
于是透过后视镜朝着方引爽朗一笑:“都结束了就千万别多想,朝前看。你还年轻,一切都会好的!”
方引也回了个礼貌的笑容,却不由地垂下了眼睛:“我只是好没想好要去哪。”
“以我十几年的开车经验告诉你,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朝哪里走都是朝前走!”
方引摸到了口袋中的离婚证。
是啊,现在自己已经单身了,周知绪也在国外好好的,方敬岁在狱中说不定很快就要死了……
前半生纠缠他的东西都没了,此刻他更像一个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站在了人生原点的人。
是有些茫然无措,但司机说得也对,他可以想去哪里都行。
出租车已经在市中心开了十几分钟,方引偶然瞥到了熟悉的街景,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建筑物上的几个发着蓝光的大字——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医院照旧是熟悉的灯火通明的模样,进进出出的人和车辆都很多,还是那一番忙碌的景象。
方引远远地看向那个自己待了几年的科室窗户,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心里一动,但手指却触碰到了手腕上的伤疤。
方引借着窗外的路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过分苍白瘦削的皮肤上布着大大小小不少伤痕,现在重物都提不了,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治疗才能拿起手术刀。
不过,他不后悔。
出租车很快就绕到了医院门口的那条路上,边上就是居民楼,其中一间是属于方引的。
只是他现在并不打算直接住在这里,人多眼杂,更怕吓到楼上楼下的邻居。
思索几秒之后,他给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下车之后,方引在寒风中循着记忆走了几分钟,很快就进入了一个小区,敲响了门。
门打开了,卢明翊穿着围裙,额头上还有细汗,室内的空气传来了油烟味。
“你怎么来了?”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没出什么事情吧?”
方引之前来过他家门口一次,当时也是冬天,看着瘦削又虚弱,带来了一包搜集到的关于方敬岁的相关证据。
现在看上去脸色似乎也不太好。
“没事,我想找个住处。我记得特勤局跟某些酒店也有私下合作的,需要帮我做个隐私屏蔽,稍微安全些。”
卢明翊安静了几秒,看向方引的背后却没发现什么人,便小心地低声问:“跟谢积玉吵架了?”
方引笑了笑:“离婚了。”
“离……”
这个字在卢明翊喉咙里卡住了。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说到底这是别人之间的事情,也是别人的决定。
“老公!”屋内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声,“谁来了?”
于是方引道:“好了,我只是跟你说一声,麻烦你联系一下,我就先走了。”
卢明翊却往外跨了一步,拉住方引的手臂:“晚饭好了,一起吃吧,吃过再说。”
方引还是拒绝了,在卢明翊未婚妻走到门口之前就已经先行离开。
一个小时后,他坐在了酒店套房里面。
方引打电话给前台点餐,只是现在已经不早了,很多想吃的厨房都没法做,最后还是点了外卖送到了房间里。
尽管选的都是很清淡的菜色,但方引尝着似乎还是有些重口,多油多盐。
于是没吃多少便放下筷子,准备去洗澡。
他刚刚脱下羊绒大衣,暗红色的小本子便从口袋滑落出来,掉在了地毯上。
方引看了几秒,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抚过上面三个明晃晃的字,忽然有些脱力地坐在了床边。
曾经那么多时刻,方引以为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抓着这个救命稻草,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待在谢积玉的身边。
他脑中闪过一幕幕自己那些胆战心惊的模样,生怕哪一步走错,这份仅存的关系也要玩完了。
从结婚那一天起,他就在给自己做“离婚是迟早的”这一事实的心理建设。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了三年,每次谢积玉说到“离婚”两个字,方引脑中就有一根弦被猛地绷紧。
仿佛只要这件事发生了,就宛如大厦倾倒,他肯定是承受不了。
眼下真的把离婚证捏在了手里,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感慨,倒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迟缓地涌上来。
终于结束了,他想。
原来一段关系的终结,在法律上这么简单。
方引随手将那个小本子扔到了桌面上。
酒店顶层的套房空间大,隔音也做得好,除非叫客房服务上门,否则有时候一整天都听不到什么人声。
时间久了,这种寂静也显得有些骇人。
方引对影视娱乐提不起兴趣,所以客房的大屏上一整天都播放着新闻频道的节目,全当给这片过分安静的空间带来一些活气。
酒店的床品是为深度睡眠定制的,柔软舒适,但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方引却总是半梦半醒,怎么都睡不沉。
反而白天起床之后,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累得连门都懒得出。
套房的视野很好,能将整个首都的风景纳入眼中。
方引清醒的时候就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望着车水马龙的城市,实在昏沉便躺在床上睡觉,但一次也睡不了太久,总是在睡梦和清醒之间断断续续。
有时候觉得一天漫长无比,有时候觉得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有一次睡了一下午,晚上醒来的时候,室内只有依旧播着新闻的电视屏幕在发光。
身体的每个关节都非常酸软无力,方引在被子里艰难地动了动,转头看到了夜晚的街景。
依旧是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他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似乎整个世界都跟他再也没关系了,巨大的虚无感笼罩了上来。
就在此时,一阵震动的声音忽然响起。
方引坐起身来,目光在黑暗的房间内逡巡了好几秒,终于看到了被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来电的人是卢明翊。
方引接起来,嗓音满含刚睡醒的嘶哑声感:“是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话音刚落,套房的门被敲响了。
“还没吃晚饭吧?快开门,给你送吃的了!”
卢明翊笑容满面地站在房间门口,左右手各拎着一大包东西。
一包是烧烤和海鲜,另外一包里装着清炖牛肋条和鸡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所以带了两道家常菜带给你。”
说着,卢明翊又将自己的手指向那刚刚打包好的、麻辣鲜香的烤串。
“这些,都是我的。”
方引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语气轻快:“瞧不起谁呢?”
他洗了手便坐在餐桌前,拿起一串烤牛肉。
卢明翊语气郑重地提醒:“这可是加辣的,最好别瞎尝试。”
方引的胃口还是更偏国内,在外的这两年大部分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有时候一个罐头就解决了。
虽然眼前肉串的香料味很重,几乎裹了厚厚的一层,闻着就很重口味。
但这种纯纯享受型的进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方引忽然也有些怀念,还是毅然决然地把串送进了口中。
“咳……咳咳咳……”
只一口,方引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眼睛都被辣得流泪。
卢明翊连忙帮他拍了拍后背,又打开房间的小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说了辣,你不听。”
方引猛灌了小半瓶水才开口:“我也……我也没想到这么辣,以前明明能吃的……”
难道真是口味被驯化了?
“你现在主要是身体还没好。”卢明翊说着,就把鸡汤推到了方引的面前,“喝这个吧?”
鸡汤炖得非常清亮,油花被撇得很干净,上面还飘着脆嫩的竹笙。
“这是你做的?”
卢明翊将勺子和小碗递给方引:“怎么,你觉得我没这个手艺?”
特勤局这种地方的工作说夸张一点是枪林弹雨,整天忙得焦头烂额,还这么会做饭着实有点意想不到。
不过那天上门去的时候,卢明翊穿着围裙,会做饭也不奇怪了。
方引这几天一直在吃酒店的餐,味道是可以的,但标准化出餐不一定符合每个人的口味。
或许身体虚弱的时候对味道特别敏感一些,看似清淡的鸡汤喝着觉得已经非常鲜美了。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边吃边聊天,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卢明翊在说,方引在听。
他提起了这两年以来办案相关的事情,里里外外的各方博弈非常复杂,能得到今天的成果确实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末了,卢明翊看着低头喝汤的方引,放下了手里的串:“你打算在酒店住到什么时候?”
“方敬岁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初步诊断说是神经系统疾病,现在正出于人道主义接受治疗。”
方引抬起眼睛认真地看向卢明翊:“有没有说还能活多久?”
“其实他的状态在两年前就已经很差了,再加上那个姓冯的律师也不再效命于他,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你觉得,他是真的得了病吗?”
卢明翊听着不禁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主持制药集团那么多年,那个药剂虽然出了很大的问题,但初代领先了市场很多年。”
方引说着不禁摇了摇头,面容冷肃。
“所以,我担心他的病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装出来的?”卢明翊的眼睛疑惑地转了转,“可是检查的结果确实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还是说,监狱里的设备检查得还不够细致?”
方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他了解方敬岁。
能做出把beta强行植入腺体变成omega要孩子,后来又在孩子身上植入定时炸弹一样的定位芯片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方家,或者说元晖集团,现在还有哪些人跟他还有联系,你清楚吗?”
“方家现在只有方澄了,但是他知道方敬岁对他妈妈做的那些事情之后,对这个父亲只有仇恨。另外就是元晖集团,这两年来股市大幅震动,蒸发了上百亿还没回血,董事会力挽狂澜也只是勉强止住颓势而已,没有人再敢靠近这个罪魁祸首。”
方敬岁父辈的兄弟姐妹不少,本来就抢得够凶了,后来由方敬岁一人独大,没有不嫉恨的道理。
现在这种时候,撇清关系抢继承权都来不及,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有外力能协助方敬岁造假了。
“你别担心,这个案子虽然在程序上已经结了,但我会继续关注后续的,但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会积极采取措施。”
走之前,卢明翊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方引晚上睡不着,爬起来又上医学网站开始看资料。
他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心。
或许是方敬岁接受判决的时候太过顺从,总让方引觉得他还有后手;
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了解方敬岁的为人,既然已经怀疑自己和周知绪都还活着,没有就这样接受死亡的道理。
方引心里带着这些疑问在酒店又废寝忘食地查了几天资料,想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里有一位在国际上都非常出名的神经系统专家,便很想去问一问对方。
而那位专家跟方引住在同一小区,方引便盘算着戴着口罩假装病人偶遇,这样既不会吓到对方,又能问到有效信息。
再加上期间卢明翊隔一天就会送吃的过来,他也觉得总是这样接受别人好意不太好,在一天下午就退了房。
他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左右,才拿着钥匙,低调地跟在别的居民身后进了小区。
熟悉的楼栋,熟悉的楼梯,熟悉的门。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入目是一片黑暗,虽然空气冷寂,但却没有闻到空气中久无人居的灰尘和霉味。
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甚至略带湿润的空气,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
方引整个人瞬间僵在门口,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从心底升起。
这不是一个废弃两年的空间该有的气味。
于是方引立刻开灯。
眼前家具和地板很明显地一尘不染,而且充满了生活痕迹。
沙发上有一件随意搭着毛衣,茶几上放着几本金融杂志,甚至餐桌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束泛黄但却并没有完全枯死的百合花。
要不是家具、地板和家电的款式都是他熟悉的,方引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到了别人的家里。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卧室的门把手忽然被转动了。
里面居然还有人在?!
这个认知让方引瞬间慌了,下意识就要逃跑。
只是转头不小心被门槛跘了一跤,再爬起来的时候身后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他顾不得回头看,狼狈地爬起来跑到楼梯口,大步朝下跃去。
老小区楼梯间的感应灯不太灵敏,方引看不太清楚,刚跑了几步就脚下一滑。
那一瞬间的时间很长,他的手在冰冷的空气中抓了两下却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眼看着头脸就要磕在楼梯上,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不过预想中的疼痛没出现,方引只觉得身体忽然一轻,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捞了回来。
随后,闻到了淡淡的兰花香信息素。
“是我,别怕。”——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加更一章[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