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方引靠在楼梯间转角的角落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眼前的人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兰花香信息素的气息随着急促呼吸溢出。
路灯的灯光透过楼梯间的小窗照进来,昏暗蒙昧地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一时间竟然很像某个早已过去的时刻。
方引抬手拨开了谢积玉的手,头转到黑暗的一侧,小半张侧脸呈现冷感的白。
“你怎么会在我的房子里?”他问。
谢积玉踌躇地后退了一步,摩挲了一下指尖,上面残留着的温度很快便散去了,声音很小:“之前你给过钥匙的。”
方引听着下颌线微微绷紧,擦着他的手臂上了楼梯,空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冷意。
再次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有了细细打量的时间便能看到更多。
地板几乎是一尘不染,冷硬的木头椅子上面放着柔软的坐垫,桌面上曾经有一块明晃晃的、被锅底烫黑的痕迹被一小块蕾丝餐垫挡住了,厨房和卫生间两道门之间经常掉下来的踢脚线也被修好了。
向来冷清的厨房里各种各样的调料整齐地摆放在灶台边,厨具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但干净得看不出油污。
卧室里,被子和床单还是方引之前用的,此刻看起来只是被洗得略微掉色了一些。
近在咫尺的小阳台上多了一个花架,上面摆着各种各样方引不认识的盆栽,不过叶片油亮,花苞紧紧地挨着,长得很不错。
方引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中转回来,看向站在灯下的谢积玉。
alpha穿着一身家居服,额发垂下来几乎要挡住了眼睛,眼下的青灰色很明显,脸颊都薄了下去。
还没过去半个月,似乎又瘦了一些。
谢积玉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垂着头,嗓音又低又哑:“对不起,没有经过你同意。”
“你在想在这里做什么?”方引顿了顿,又瞥见了那些极具生活气息的角落,“你在这里有多久了?”
谢积玉终于抬头望向了方引,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认真算的话,前年我就住在你这里了。”
方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口中的“住”字,一时间有些惊愕:“为什么?”
是谢家那几千平的宅子不够住吗?为什么要挤在这个仅仅几十平的二手小两居室里?
谢积玉回想着当时的情况,却觉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仿佛过去了好久。
他当时冒冒失失地闯进这个小地方,纯粹是alpha易感期不受控制,想找到一个能慰藉自己的地方而已。
本能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
“你当时走得很干净,没在那个宅子里留下任何东西。我一开始没想太多,只是想离你留下的痕迹近一点。”
谢积玉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指甲都失去了血色。
“后来,等发现我很想你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住在这里的话,偶尔也能幻想你还在我身边……”
方引撇过头去不想再听,打断了谢积玉的话:“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是,我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本来应该立刻搬走的。”
谢积玉说着,声音便泛起了无尽的苦味。
他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暗色,不由地垂首,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
“我只是想迟早我要走的,现在能多一天是一天……我知道我没资格,未经允许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总之,对不起。”
方引面色冷淡地靠在墙上,头转到另一侧,并没有看他。
谢积玉将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嗓音哑得人不忍去听:“那这样的话,我立刻就离开。”
方引望着他微微佝偻下来的背影,忍不住道:“等等。”
谢积玉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还有希望似的。
“把你的东西都拿走。”
谢积玉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心里传来的涩涩的疼痛:“哦……好,应该的。”
他缓步回到卧室里,先穿上了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又打开了衣柜。
方引本来的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挂在里面,另一侧则紧紧地挂着谢积玉的衣服。
他将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放整齐。
方引看了一会,有些不耐烦地蹙眉:“这些事你还是找人来做,我没时间陪你耗。”
“好,我等会就打电话。”
“现在就打。”
谢积玉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走到门外拨通了电话。
窗外寒风呼啸,方引隐隐地听到了他的的声音。
结束之后他又走了回来,指着小阳台上的那些花:“这些就留下吧,不是很难照顾的,平常心情也好些。另外,冰箱里那些蔬菜都是新鲜的,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你也需要用的,我就不拿走了。”
方引的神情凝固了一两秒。
“另外,我再留一辆车、一点现金和一张银行卡给你,密码是你的生日,一个人在外面还是需要用的。”
方引忽然轻笑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是离婚补偿?之后可以再也不来往吗?”
谢积玉的脸色瞬间白了,连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想对你好点。”
“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懂我的意思。”
方引之前一直倚在墙上,此刻终于站直了身体,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你的这套‘对我好’的流程,我之前已经体验过了。我也告诉过你我们之间两清了,你不欠我的,不要再做这样所谓为我好的事情。现在对我来说,你离我越远,我就越舒心,你如果真想让我好,就记住这点。”
谢积玉苍白的唇嗫喏了两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方引走到了谢积玉的面前,直直地盯着他,乌黑的眼珠里只有一种冷冷的漠然。
“我需要的时候,你已经缺席太久了。久到我现在看到这些,只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多余。”
方引说完之后便越过谢积玉朝着门口走去。
“我一个小时后回来,希望到时候,你和你的所有东西都能从这里消失,我不想闻到一丝你的信息素味。”
他没有再看那些物件,也没有去看谢积玉瞬间惨白的脸色。
外面的风声大了起来,紧紧地贴着窗户碾过,带来了恐怖的尖啸声。
谢积玉明明站在室内,却还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时候平静比怒火更让人难以承受。
夜晚下起了雨。
但冬天的雨不像夏天那样凶猛暴烈,像细细绵绵的针落下来,让人处在似乎可以忍受,又好像难以忍受的区间内。
方引的外套足够厚实,就算不打伞也没什么事情。
而且他此时心里憋着暗火,身上也热了起来,甚至觉得这场绵绵冬雨下得很是时候。
话够重了,这下总该走了。
老小区的夜晚,居民们早早地就闭门不出了,方引在小区里绕了几个大圈才稍微冷静了一点下来。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慢慢地朝回走。
直到在暗处看到一辆商务车开走了,方引才重新回了自己的房子。
里面没有人了,那些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没了。
方引细细地再次看厨房的台面、冰箱里的东西、衣柜里的衣服以及阳台上的东西,所有不属于他的都没了。
……倒是收拾得很干净利落。
这很好,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再藕断丝连怎么都不合适了。
方引慢慢在餐桌边坐下,瞥见了桌面上那一小块乌黑的烫痕。
两年多之前,就在这里,他猛地觉得这段婚姻已经毫无意义,第一次提出了离婚。
兜兜转转走到了今天,虽然中间发生了无数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总终于都结束了,也算是有始有终。
方引将自己微微潮湿的衣服脱下来,这才发现刚才落在头发上的雨此刻已经将他的发梢冻成了冰凌。
他久违地在这个房子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暖绒绒的旧睡衣躺在床上。
床品应该被换过了,上面是全新的晒洗后的味道是方引所熟悉的,几乎嗅不到信息素的气息了。
或许真的睡眠出了问题,尽管身体和大脑都极度疲累,但熟悉的床铺依旧没让方引很快陷入睡眠。
于是方引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在昏暗的环境中开始想要如何跟那位神经系统专家搭话比较好。
那是一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专家了,之前方引就看到过他在小区里带孙辈玩耍,或许小区附近的小公园很合适呢。
方引这样想着,翻了个身。
但带着孩子的话多少不方便,小区里面有个老年人活动室,在那里守株待兔也挺不错的吧。
他一会想着那位老专家,一会想着自己要问的那些问题,大脑愈发混乱。
之前睡眠不怎么好的时候也买过安眠药和褪黑素……
方引坐起来环视了一下这个熟悉的房间,将目光放到了床尾的柜子上,立刻要下床去找。
他打开柜子的最底层,果然,药箱还放在那里。
只是大部分药物的保质期都是三年,方引便把药箱拿在灯下仔细看生产日期。
毕竟过去了两年,大部分药应该都过期了。
最后方引才翻出来安眠药,算了算日期,离过期还有两个多月,倒也能吃。
他吃完了药,准备将药箱放回原位,却发现像是被什么东西阻碍了,放不进去。
方引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毛绒绒的东西。
他将那东西扯出来,却带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制品掉在了木地板上。
方引的目光先放在了手里的东西上,那模糊的轮廓让他心里一紧,立刻打开了灯。
果然,是那个毛绒小狗玩具。
方引来不及多看,低头,目光在地板上逡巡,发现床脚附近躺着一枚戒指,便捡起来仔细看。
素圈金属,内侧镶嵌着一圈贝母,正是曾经送给谢积玉、后来又被谢积玉扔掉的那一枚。
方引猛地攥紧拳头,戒圈深深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小时候的记忆在当年事发之前就决定封存了,戒指被捡回来之后就被他放在了此生都不会再去的临海庄园里。
而此刻这东西出现在这里,大概是因为谢积玉。
他是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所以愧疚?留着它当赎罪道具吗?
这个认知让方引的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瞬间将他拉回当年自己在寒冬中偷偷捡回它的、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当时有多不舍,现在就有多愤怒。
于是,压抑了一晚上的暗火被瞬间点燃。
方引抓着戒指,两步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猛地掷进了寒冷刺骨的冬雨中——
作者有话说:高空抛物是不对的,但小方家楼层很低,其次阳台下对着的是草坪,再次冬天下雨的晚上外面没人,最后,高空抛物是不对的[求求你了]
第182章
小区隔壁的公园里有给小朋友玩的游乐设施,现在正值寒假,天气晴好的时候就能看到许多人带着孩子出来放风。
那位神经系统的老专家早就有了孙辈,方引就打算先在这里碰碰运气。
小孩子们都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模样,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玩得脸蛋红扑扑的,中间一度把外套脱了,好几个家长都追着孩子喋喋不休,让他们重新穿好。
或许是因为身体还没有养回来,方引坐在一边的木质长椅上,尽管对着太阳,但是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刮得脸颊都痛,口罩都没能保存住太多温度,浑身都寒了起来。
他听着鲜活的嬉笑声,望着放在膝盖上的苍白手指,陡然觉得自己跟公园里一棵落了叶子的枯木没什么区别。
坐的时间久了,不得不站起来在附近走走才继续坐着,好让自己看上去像个人。
方引就这样清晨很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去,一连三天,都没看到那位老专家的身影。
而且,或许是因为他孤身一人坐在游乐设施边上,又戴着口罩,时常看着那些玩耍的小孩子,连公园里的保安都起疑了,抱着怀疑人贩子的心态上来跟他搭话。
方引虽然是应付过去了,但心里也盘算着得换一种思路才行。
晚上回去的时候刚进电梯,在门完全合上之前,有一阵重重地脚步声传过来,很快就有一个敦实的身影挤进了电梯。
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大姐,胖胖的身材,但却有种利落感。
手里拿着两大袋东西,新鲜的瓜果蔬菜都冒到了牛皮纸袋上面。
“您几楼?”方引问。
大姐看了看电梯按钮,立刻和善地大笑道:“我也是五楼!”
方引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虽然曾经在这里住了两年多的时间,但也不是每天都会过来,而且医生的工作时常加班,几乎都碰不到邻居。
再加上又时隔两年再回来,不认识邻居实属正常。
大姐忽然开口:“这个天可真冷啊,听说这两天有寒潮,气温还得降呢。”
方引一怔。
他一向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自来熟的人,不过还好电梯十几秒就到了五楼,方引硬着头皮回了一个“是啊”,然后电梯门打开,他便让那个大姐先走。
方引跟在她身后,陡然发现转向的时候也是同一个方向,两人竟然是门靠门的邻居。
大姐走到门口,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概是准备掏出钥匙。
可一不小心倾斜得太过,从牛皮纸袋里掉出来好几个西红柿,骨碌碌地四散滚开了,其中两个滚到了方引的脚边。
大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东西就开始捡。
方引也弯腰捡起了离自己比较近的西红柿,走过去准备放在袋子里,大姐却先行伸出手接住了。
“多谢你啊年轻人!”她把西红柿放回纸袋,却有些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不过你的手有点凉啊,降温可得注意加衣服。”
方引微笑地接受了好意:“知道了,谢谢。”
冷确实是冷,衣服的表面摸上去都寒浸浸的。
方引脱掉外套,打开了空调暖风,又坐在了书房的电脑面前开始看医学资料。
他做事比较专注,一投入进去就容易忘了时间,等感觉到脖颈僵硬的时候才想起来要稍微活动一下。
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方引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的时候一时间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于是,他换个地方,坐在了沙发上,开始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刚才的事情上,想要不要换种方式去接近那个老教授。
按照以前的人脉来说,找对方聊一下病情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只是身份虽然已经恢复,那也仅仅意味着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他还活着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还是会引起一波震动的。
现在就像是马拉松比赛到了最后关头,方引不想提前泄气。
于是他又打电话给卢明翊,询问了一通发现监狱里也只是说方敬岁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正常治疗,没有送出去到大医院检查的道理。
难道只是非常普通的疾病?难道方敬岁还能活很多年?
可,之前得到的症状描述和他最近查询资料的结果来看,并没有什么常见病能对得上啊。
方引抬手按着眉心,却不经意地瞥到了餐桌的角落。
一片枯黄的百合花花瓣掉在了桌角附近,因为一直有椅子挡着,所以几天过去了都没有发现。
他又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扔出窗外的戒指。
本来早就断绝,甚至都不应该开始关系终于结束了,为什么还这样拖泥带水地出现在生活中?
除了让人心情更不好什么用都没有。
方引果断站起来,准备拿工具将它给清理掉,可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他心里一惊,僵在了原地。
现在这个城市没有几个人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还活着的……
刚跟卢明翊打过电话所以不会是他,而谢积玉也不会再出现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敲错门了。
方引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希望那个敲门声能自行消失。
但那敲门声异常执着,保持着敲三下停几秒的节奏,三分钟过去了都没停。
方引怕这样下去把邻居给吵到,先小心地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外面站着一个很年轻的男生,穿着很正式,像是刚入职场不久的。
手里似乎抱着什么文件,满脸焦急的模样。
至少看上去没有危险。
方引将门打开了一掌宽的缝,只把小半张脸露出来朝外看去,声音放低了:“有事吗?”
那个男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满脸惊愕。
他抬头看了看门牌号,接着,又把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方引。
里面的人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垂在额前,虽然面色有种几近透明的冷白,不太健康的样子,但露出来的一只眼睛倒是乌黑莹透,看上去冷清又俊秀。
男生抱着资料的手紧了紧,小声地开口:“我是来给谢总送文件的。”
方引双眉微蹙。
男生立马反应了过来,硬着头皮把文件朝前递,声音更小了:“不好意思啊,我以为谢总还……还是一个人住呢。多……多有打扰了,麻烦您把这文件交给谢总。”
方引看到了文件封面的角落明晃晃地印着领杉集团的LOGO,又冷淡地移开了目光:“你找错地方了。”
“不会啊,我已经送过好几次文件了,不会错的。”
见里面的人很明显脸色不太好看,男生此刻终于有了点后知后觉的意识。
他入职领杉集团不久,刚转正几个月而已,不过也听说过他们的谢总的妻子去世两年,谢总旧情难舍想找与亡妻相像的人的事情。
眼前这个人虽然只露出来了小半张脸,但确实是像得不能再像了。
他跑腿送文件几个月了,第一次发现谢总的身边有别人在,或许谢总真的找到符合自己要求的人了,便迫不及待地同居了,实属正常。
而且这人说话听起来也挺有脾气的,态度也冷淡,看来谢总对他很是满意。
不然对着谢积玉相关的事情能这么……恃宠生娇。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这人哄高兴了自己好交差,便道:“不枉谢总找了那么多年,您看上去真的像极了,以后肯定能长长久久的……那什么,文件是谢总点名要看的,还请帮忙……”
“你说什么?”方引眉心的纹路越来越深,“什么像极了?”
“就是您长得很像谢总以前的妻子,我们谢总对人可是很挑剔的,现在跟您住在一起,那必定对您很是满意的……时间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休息了,这文件……”
方引满面阴云地打断了他的话:“谢积玉不可能在这里出现了,不要再来骚扰我!”
说罢,便猛地一把拍上了门,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但想起了替代品这一茬,方引心里那股气却没有散去。
当初卢明翊把这个动机分析为寻找方引的借口,后来又遇到那么多事情,于是这个借口就被忘得很彻底了。
现在手底下的一个员工都知道得这么清楚,方引又想到谢积玉之前被媒体拍到的所谓跟新欢出游的照片,不禁冷笑了一声。
说不定找到自己才是偶然的事情,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一枚戒指,一个居所,就足够让谢积玉觉得好受多了。
方引想着,慢慢地走到餐桌前,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却抬腿把餐椅猛地踢到了一边。
与地板摩擦的刺耳声音刚刚平息下来,敲门声就又响了。
方引以为那人还没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了他不在这里!听不懂吗?!”
敲门声静下去了,然后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响起:“我是隔壁的,年轻人,你没事吧?”
方引安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声音好像是隔壁的那个大姐。
他深呼吸了几下,过去打开门:“抱歉,我搞错了。”
“没事没事。”
隔壁大姐完全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将手里端着的一个盖着盖子的碗递给方引。
“刚出锅的番茄牛腩,给你送点尝尝。你晚上帮我捡东西,多谢了。”
方引连忙摇头:“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这个我不能收。”
“远亲不如近邻,我做得有点多,就当帮我分担了。”大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坚决地把碗塞到了方引手里,“趁热吃,我家里碗多得很,什么时候方便再送给我!”
她说完之后就立刻转身,两步回到了自己的家,方引连再次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收了下来,打开盖子之后,温暖的香气便扑到了脸上。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下,方引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这个碗不算大,但里面的牛腩肉堆得很厚实,炖得也软烂入味,很好吃。
方引这几天的三餐都靠外卖解决,眼下吃这种家里做出来的菜,胃口开了不少,半个小时就吃完了。
他将碗洗干净之后,敲响了邻居家的门:“是我,我来送碗的。”
但是方引等了半分钟,敲了两次也没有人开门。
难道是已经休息了?
吃了人家的东西,再多打扰也不合适了,他便把碗又拿回了家中,想着改天出去买点水果吧,送碗的时候一并送给那个大姐。
要不是老专家的门诊还开着,方引简直就要怀疑他是不是退休了。
于是他转换了思路,决定下午出门,在小区门口附近的地方守株待兔,等那老专家下班。
他还是想确认方敬岁的病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还没等一个小时,就看到很多车开到了医院门口,乌泱泱地下来了一大帮人往里冲,手里拿着话筒,肩上扛着摄像机。
方引定睛看了看媒体车上的logo,竟然既有国家级电视台的媒体,也有娱乐版块的媒体。
毕竟是自己工作了几年的医院,方引心里顿感不安,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以前也出国几次医闹的事件,他不想看到同事们受伤。
方引走到小区门口附近正对着医院大门的地方,有些紧张地朝里看。
但那些媒体很快就出来了,算起来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
方引上网搜索半天无果,不过大数据倒是跟他推了一条信息到了眼前,标题非常简单。
“领杉集团首席执行官谢积玉因病住院,集团运营目前不受影响。”
因病?什么病?
方引皱眉往下滑了一下,发现连配图都没有,都是些公关性的场面话。
一辆迈凯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面前,车窗放了下去。
里面的沈涉摘下墨镜,笑着抬手对方引打了个招呼。
“我们果然还有见面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亲亲][亲亲][亲亲]/小方小谢的甜甜只能等下个情人节了[彩虹屁]
第183章
“从你父亲被判刑的那一天起,我就想着你总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安静的餐厅包厢里,沈涉倒了一杯热水推到方引的面前。
方引靠在椅背上,双手依旧放在膝盖上,热水的雾气在他眼前氤氲开。
沈涉望着他:“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回来。”
其实方引也没有想过要再回来,只是打算着跟周知绪团聚,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过好下半辈子而已。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方家的人抓到走私船上想绑回来翻供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件事其实还没有完,他也不得不重新面对眼前的新局面。
不过他隐去了中间复杂的内情,只是道:“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
沈涉坐在对面,眼睛里陡然多了一些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什么样的事情?”
方引没有看他,目光垂到了另一侧:“很复杂,说不清。”
服务生正好在这个时候敲门进来上菜,两人顺势安静了下来。
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了一桌子,都是非常适合冬天吃的,鲜美却并不油腻重口。
“这家菜挺不错的,你尝尝。”
方引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夹了一片笋放进了口中,细嚼慢咽。
其实两人上次这样和颜悦色地处在同一空间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这么长时间过去,这顿饭的气氛显现出了一种莫名的尴尬。
方引吃得很慢也很少,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一种礼节。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沈涉放下了筷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方引拿起一旁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回国的?”
沈涉声音低了一个度:“其实我没有一个明确知道的时间点,今天见到你只是巧合……你当时跟我说你活着的事情要保密,我都记得的。”
方引轻轻地“嗯”了一声:“谢谢。”
他低垂着眼睛,左手半搭在桌面上,右手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勺子,却没有再吃的意思。
沈涉忽然开口:“是为了谢积玉吗?”
方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说。”沈涉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你回国跟谢积玉有关吗?”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于是方引点头:“是。”
沈涉藏在桌面下的手慢慢握紧,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几年前,忽然听到他们二人的婚讯的那天。
“看来那么多事情……最后你还是决定原谅他。”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放在心上自寻烦恼。”
沈涉苦笑了一声:“他确实为你做了很多事情,你这样选也无可厚非……说到底,还是我太晚了。”
方引很明显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回避。
“抱歉。”沈涉开口,“先吃饭吧。”
“我看网上说谢积玉病了。”
方引没有拿餐具,只是将热毛巾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语气像是在随意聊起当前的天气。
“什么病啊?”
沈涉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吗?”
“最近在忙别的事情。”
沈涉了然:“又感染了肺炎,这次状况好像更严重一些。我今天本来是想去医院……探望一下的。”
肺炎这种病可大可小,如果状况严重的话甚至无法自主呼吸,那可是会危及生命的。
而且,还用上“又”和“更”这样的字眼……
“他身体一向很好吧,之前还得过肺炎?”
沈涉点头:“大概是两年前的这个时候。”
方引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是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治疗吗?”
“是,我以为你们……”沈涉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不由地皱起了眉,“你们最近都没联系吗?”
方引将一口清汤送入口中,声音静了下来:“我和他已经离婚了”
“离婚?”沈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可你不是说你已经原谅他了?”
方引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淡淡地笑了一下:“既然是离婚,自然要一切都断得干干净净,包括情绪。”
沈涉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萌发。
“今天谢谢你的晚餐。”方引放下了餐具,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等等。”沈涉忽然一步半拦到了方引的身前,看到他的目光之后又缩回了手,“外面下雨了,我送你吧。”
夜雨绵绵,两人在车上的时候一直沉默着,好在这段路也就一刻钟,很快就到了。
就在车子在小区门口停稳,方引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沈涉忽然道:“你今天同意和我吃饭,是为了问谢积玉的状况吗?”
“不是。”
方引避开了沈涉的目光,静了两秒,又缓缓地垂下眼睛。
“无论他生什么病,都有最好的医疗团队照顾。我又有什么必要关心,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夜雨模糊了车窗,玻璃内侧起了淡淡的白雾。
外面影影绰绰的灯光照进来,方引的一边脸隐在黑暗中,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唇到脖颈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沈涉心中一动。
但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副驾驶上的人便下了车。
沈涉连忙抓起手边的伞也下车,帮方引撑了起来:“小心着凉,不用还我。”
“不用了,雨很小,我进去也没几步。”
“晚上我看你吃得很少,脸色不太好看,也瘦了一些。如果这么冷的天气被淋湿的话,大概是要感冒发烧的。”
方引往侧边走了一步避开了:“真的不用。”
“可这天气……”
“小方?”忽然有个大大咧咧的女声打断了沈涉的话,“我正想找你呢!”
正兴冲冲走上来的胖女人正是方引的隔壁邻居,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还拿着一个包,似乎是从马路对面的医院走过来的。
她很亲热地走到方引身边,把那把宽大的黑伞也遮到了方引的头顶上。
沈涉皱眉:“这位是?”
“我的隔壁的邻居。”方引有了一个拒绝的理由,“我这样跟她回去就行,再见。”
他们好几步走到了小区门口,沈涉还伫立在夜雨中,静静地看着。
“小方,你吃过晚饭了吗?我家里锅上炖着汤呢,等会一起喝点。”
“吃过了,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嘛!”大姐顺手将包递给方引,然后收了伞,“跟刚才那个年轻人吃的吗?他是谁啊?”
方引笑笑:“一个以前的同学。小心地滑。”
两人走过潮湿的地砖,进了电梯,大姐还是很好奇的模样:“长得真周正啊,你们关系是不是很好?”
方引笑笑,不置可否:“对了,您在这个小区住多久了?”
大姐想了想:“一年多,其实也没多久呢。”
方引点头:“那之前住在我房子里的那个人,您见过他吗?”
大姐眼睛转了转:“好像就碰见过两三回,很高很帅的alpha,但是没有说过话,好像不爱理人。他是谁啊?”
“我的……”
电梯正好在这个时候“叮”得一声打开了门。
方引顺势接上了话:“我的租客。”
大姐点头:“这样啊,你有什么事情要找他吗?”
一个一年都没见过几次的邻居能知道什么呢?方引有点后悔自己多嘴问这些。
况且现在谢积玉都在医院里了,就算是病重也不可能会有什么事情。
如果首都的医院都治不好他,那自己知道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以前在医院见过多少生死,其实早就看开了。
方引在心里这样冷硬地告诉自己。
可是……生命跟别的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他再次想起那年夏天在海岛上被绑架,在那个灌满水的洞穴里,要不是谢积玉在骨折的情况下还抱着他,那他早就溺死在里面了吧。
方引站在门前,手里紧紧地捏着钥匙,却没有开门。
其实根本就没必要放在心上,他们现在已经离婚了,没关系了。
“小方啊。”胖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门回家,又从里面端出一个碗,里面放着一颗蒸好的梨子,“润燥的,给你尝尝。”
方引脑中猛然闪过那个跨年夜,谢积玉当时煮的雪梨茶。
他意识到之后摇了一下头,强行将脑中的画面甩开:“上次吃了您的牛肉我还没还呢,真的不用了,您自己吃吧。”
虽说是邻居,但方引还不太习惯这样接受别人的好意。
胖大姐却在这个时候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有事请你帮忙。要不,我们进去说?”
原来是她想给自己增加点收入,给小区里不会做饭或者没时间做饭的人以及对面医院的病人送餐,主打干净营养的家庭饭桌。
“我也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你一看就读书多,你觉得这样好吗?”
方引读书是多,只是对做生意也不灵光,只能道:“可以先小范围试一下,成本不要太高的那种,以十天半个月为期。看成本多少,利润多少,到时候再调整。”
胖大姐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看了看方引干净冷清的厨房,便问:“小方,我看你平常也不做饭,都吃外卖——要不考虑当我的第一批客户,我三餐都给你送。”
这大姐做饭的水平确实可以,很符合方引的口味。
现阶段他也知道该好好养身体,只是他对进入厨房也没什么兴趣。
而且花钱吃饭的话心里也不会过不去,方引觉得不用欠别人的人情是最好的,便同意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吃上了新鲜熬出来的粥。
吃完之后本来是要给钱的,但是胖大姐说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定价,先记账再说。
或许真的是时来运转,方引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了那个自己一直在找的老专家的身影,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孩。
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绪,戴好口罩,像普通路人一样跟在他们身后,一直跟到了小区隔壁的公园里。
方引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等他们玩得差不多回去的时候,在小区门口拦住搭话。
他将自己编造成一个小地方的罕见病患者的家属,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来首都这样的地方找专家问问,如果还有希望就送过来治疗。
方敬岁那些症状他已经在心里有了一些结论,便针对性地去问了几个问题。
老专家抱着孙子思考了一会不由地皱起了眉,低声道:“我从医这么多年,这样的病也没见过几次。”
方引心里一紧:“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是急性间歇性卟啉症。”老专家的态度很严肃,“你父亲现在人在哪?带到首都来我可以给他看看。”
方引脑中曾经也闪过卟啉症这几个字,但这病太罕见,属于肝脏酶缺陷引起的遗传性代谢性疾病,发病率不过是千万分之一,这也能遇上吗?
他一下子心跳极快,又跟老教授反复确认了几个问题,收到对方可能性很大的回答。
方引回到家之后第一反应是跟卢明翊打电话,想让他让人去照着这个方向去查。
但刚刚翻出卢明翊的号码,方引却又犹豫了。
这种病虽然罕见,但致死率并不算高,只要及时治疗不会有什么大事。
因为早期症状跟常见病很相似,便很容易去用常见病的治疗方式去应对,只要错过了黄金窗口期,那死亡率就会大大提升。
方引将手机紧紧握住了。
他没必要把这件事再告诉第三个人。
越拖延越好,最好拖到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损伤,让那个吃人的恶魔死在里面,那时候他和周知绪便都自由了。
方引抱着这样的想法,浑浑噩噩地在睡梦中醒不过来,看到了无数过去的事情。
在阴冷幽暗的夜晚跪几个小时,闻着陈腐的檀香,耳边时不时传来水滴声,像是暗处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了他;
也会再次回到那个腥臭的走私船里,无论离上岸有多近,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抓回去;
还有小腿被打折之后,只能认命地被拖到地下室里,剧痛无比。
……
方引是被自己无意识的尖叫给吓醒的。
他猛地从书桌上抬起头,眼睫潮湿,昏暗的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刚才梦中尖叫的回音,窗外是嘈杂的雨声,连带着室内的空气都冰冷潮湿。
面前的电脑屏幕依旧发着悠悠蓝光,上面都是卟啉症相关的医学资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传来了隔壁大姐的声音:“小方,你没事吧?”
方引站起来还没走两步,便感到小腿像是被冰冷的钢针刺入,瞬间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带倒了椅子,把旁边书架上的花瓶震到了地上,碎裂声在夜晚特别清晰。
门外的声音安静了几秒又急促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开门啊小方!”
“我没事……”
方引疼得站不起来,虚弱的声音也无法穿透一道门传出去。
他颤抖地去够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想打个电话让门外的人别担心。
但外面的人已经着急了起来,竟然开始撞门了。
老小区的二手房,门都用了很多年了,根本就不经撞,两下之后就有人冲了进来。
只有窗外昏暗的路灯灯光照进来,方引狼狈地用手撑起身体抬头看,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有些奇怪。
“啪”的一声灯亮了,方引看到了一个瘦长条的人冲到了自己身边,慌乱地跪坐在地板上。
谢积玉光着脚,家居服的衣带都没有系好,面色红得不正常,嘴唇却是干裂而苍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带着沉重而嘶哑的哮鸣音,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此刻正惊慌失措地扫视着方引的身体。
“你怎么样?哪里……咳咳……咳咳咳……”
谢积玉的声音嘶哑得不仔细听都听不见,还没说完便被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了。
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咳得浑身颤抖,肩膀耸动。
“别怕……咳咳……”
尽管每次呼吸都艰难无比,但谢积玉依旧仔细查看着方引的状况,从头到身体,从手臂到腿。
方引定定地望着他,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内剧烈咳嗽带来的震动。
顶级alpha的身体素质是非常强悍的,他从来没见过谢积玉有如此病弱的一面,好像一阵风过来就能把人给吹倒。
谢积玉艰难地忍住了咳嗽声,将方引从地板上抱了起来。
“别害怕,我在这里……”
方引视线摇晃地望着眼前人,一时间恍惚得厉害,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灌满海水的洞穴里。
明明已经这么虚弱了,明明当时根本不爱,明明现在都已经离婚了……
方引沉默地在心中发出一句叹息。
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我的评论好像又抽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见[化了]~总之感谢所有给我评论、营养液和霸王票的宝贝们[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184章
“止疼药在隔壁房间抽屉里,吃了就没事。”
方引的声音很低,几乎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
谢积玉连忙将他放在沙发上,跌跌撞撞地跑进卧室里,翻出五斗柜底部的医药箱,将止疼药拿了出来。
隔壁大姐在这个时候端了一杯热水过来,谢积玉接过,和药一起喂给方引。
方引吃完药之后蜷缩在沙发上闭着眼等待止疼药起效,苍白的脸冷汗涔涔,双唇都在微微发抖。
谢积玉闷闷地咳嗽着,但依旧拿着一条干毛巾轻轻地擦拭着方引的额头。
方引睁开湿透的眼睫,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颤抖的人影。
“感觉……咳咳……感觉好点了吗?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方引勉强撑起身体,靠在沙发另一侧的扶手上:“不用。”
谢积玉呼吸的声音很重,喘气都很艰难的样子,但还是在耐心地劝:“光吃止疼药不行的。你之前就说过腿疼的,还是……咳咳,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
“需要去医院的是你。”
方引缓了过来,嗓音冷静了一个度,仔细地打量着谢积玉。
“你很明显呼吸困难,口唇因为血氧饱和度低呈现青紫色,还有高热。你不在医院好好治疗,出来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没事,我……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谢积玉弓着背,面色都红得不像话,仿佛肺都要咳了出来。
方引不再跟他在口舌上多说,望着担心地站在一边的胖大姐:“立刻叫人过来送医院。”
谢积玉对手下的人有些抗拒,尽管断断续续的咳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一双通红眼睛紧紧地盯着方引。
局面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一回事,最终还是方引换了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手下的人行动迅速,几分钟后就将人送到对面附属医院的病房里。
熟悉的环境让方引有些紧绷,无数认识的医生护士从他身边匆匆经过,他只能裹紧衣服,低着头坐在走廊角落的椅子上。
两个护士从病房里走出来,其中一个道:“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简直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啊。”
“还连累我被护士长骂,说我没看好病人。”另外一个护士看上去年轻些,很明显是不高兴的样子,“自己身体什么样没数吗?还偷跑出医院,到底有什么大事啊?”
“谁知道啊,比命还重要一样。”
“真搞不明白……”
隔壁的大姐站在一边不停地朝病房里看,一副很焦虑的模样。
夜晚的走廊已经安静了下来,方引便招呼她坐在身边。
“你跟他是早就认识?”
大姐不好意思地笑笑:“是谢先生托我照顾你的三餐,平常也多注意你的情况。他说你身体不好,没人做饭的话更养不好了。”
方引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所以,其实你也住在隔壁没多久吧。”
“隔壁不是我的房子,是谢先生买下的。我只是做饭的时候在里面,平常有自己的住处的。”
方引微微皱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她送的牛肉之后,半个小时后去敲门里面便没声音了。
现在想想她应该是离开了,而不是睡熟了。
谢宅的那些厨师很多都是在国际上拿过证书的,随便一道菜就是高级餐厅里的招牌。
而这位大姐看上去憨厚敦实,做饭的风格也是非常实在营养的家常菜,所以方引一开始根本没想到她会跟谢积玉扯上关系。
甚至还非常克制地不免费送上门,而是让自己花钱从她这里订餐,估计也是谢积玉的主意。
“今晚之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方引问。
“我晚上给谢先生送了点吃的,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从别人车上下来。”大姐说到此处,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谢先生让我随时关注你的情况,我就把看到的告诉他了。然后谢先生说什么都要从医院里出来,我也没办法……”
方引跟她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为人处世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他也不想为难对方便开口宽慰:“他花钱,你办事,正常的,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发生过什么事情。”大姐小心翼翼地开口,便说边看方引的脸色,“但谢先生就算是病着,我做的那些菜的菜谱都要拿给他提前过目的。”
方引沉默地听着:“他的肺炎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吗?”
大姐摇了摇头:“谢先生找我的时候很紧急,那时候他已经病了。”
“是什么时候找的你还记得吗?”
“当时是一大早,我记得雨刚停……”大姐眼睛转了转,又翻手机看,最终给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就一周之前。”
方引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在原地又坐了一会,等到医生都忙完离开才起身走到病房门口。
谢积玉躺在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背上还扎着点滴,一边的心电监护仪上心率和呼吸频率很明显高处常规数值。
有了高热和缺氧的消耗,又用了药,人在这个时候都应该处在昏睡中才对。
但谢积玉似乎察觉到了方引的动静,还是费力地转过头来望着他,目光中莫名有些急切。
方引关上了病房门,很慢地走到病床边坐下。
他裹得太严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帽檐又遮住了顶灯的光,那双乌黑的眼珠很像是结了冰的深潭,一点都望不见底。
谢积玉心里陡然涌现出一股浓烈的不安,边撑起了身体边嘶哑道:“方引,我……”
“最好别说话。”
方引看了看一边的血氧检测仪,又将他脸上的氧气面罩摆正,又翻起了一边的病历。
“在血氧饱和度恢复到95%之前,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见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打算走,谢积玉便没有再强行开口,目光有些焦虑踌躇地追随着方引。
方引仔细地翻着他的病历,眉头越皱越紧,不过也没说什么,很快就放了下来。
他看了一会心电监护仪的数据,又观察起了谢积玉的呼吸状况,最后屈起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谢积玉很明显因为他这个动作紧绷了起来,监护仪上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开始上升。
方引的手一顿,缩了回来,声音冷静得像是谢积玉的主治医师:“皮肤开始回温了,不错。”
“对不起。”谢积玉将在喉咙里卡了很长时间的话说了出来,低哑,倒是清晰,“我没有要故意打扰你的意思,只是敲门的时候你没回话,我就以为你……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以为我怎样?”方引重新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我这段时间老是做梦,梦见在走私船上的事情。你流了那么多血,但救援的医疗船一直没赶到,所以我担心你……”谢积玉顿了顿,目光移到方引的腿上,“我记得你当时就说过腿疼,怎么回事?”
方引的声音平静无波:“十几岁的时候小腿骨折,现在天气冷,湿度高,腿疼很正常。”
谢积玉小心翼翼地追问:“可以前你好像并没有这样。”
“虽然得到了很好的治疗但毕竟受过伤,天气的变化会刺激神经末梢,引起疼痛也是正常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方引望着自己的小腿,此时那里只剩下了暗暗的钝痛,处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只要有止疼药也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你的肺炎是怎么弄的?”他把目光转向谢积玉,“病历单上说你在严重疲劳的状态下还淋雨受寒,才由高烧转成了肺炎。”
谢积玉回避了方引询问的眼神:“没什么的,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免疫力降低,稍微淋了点雨就这样了。”
“稍微?我是医生,你当我傻吗?”
方引用一种冷静的目光静静地审视着床上虚弱的alpha,像是在看一个极其不遵医嘱的患者。
“肺炎这种病可大可小,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你还没康复就跑出医院,管床的医护人员是要负责的。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你……”
“沈涉来找你了。”谢积玉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的一瞬间眼睛都红了,“你还跟他吃饭了。”
方引的下颌线紧绷,几秒钟后复又松开。
他几乎是被气笑了,都懒得再问这个人到底埋了多少眼线来盯着自己。
“我现在想跟什么人吃饭都行,似乎跟你没关系吧。”
“可……可沈涉他对你……对你……”
仿佛下面几个字是什么召唤恶魔的咒语,但凡说出来就要大祸临头一样。
方引冷冷道:“我记得以前你也怀疑过我是不是跟别的alpha不清不楚的,不过那时我们毕竟是夫妻,你再出言不逊也有立场。”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谢积玉听着方引的话,半晌过去才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嗓音陡然沉了下来。
“我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确实也……没有资格干涉你。”
方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硬地丢下一句:“你清楚就好。”
谢积玉急忙撑起身体阻止:“你先别走!”
方引厌烦地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情?”
“你……”谢积玉这次顿了很长时间才下定决心开口,“至少……让那个大姐继续照顾你吧,你就当花钱给自己雇了一个厨师。”
“我可不记得厨师还有额外盯着我的任务。”
谢积玉的声音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我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安全?到底还有哪里不安全的?
方引冷静了一晚上,情绪却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一把枯草,被一个火星轻易点燃。
自己摆脱了这样一段婚姻恢复自由,方敬岁离死不远了,周知绪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慢慢好转……一切都好起来了,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怎么?你觉得我会再想不开吗?还是说我会被他绑架?”
方引的声音忽然尖利而讥诮,肩膀紧绷,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起了应激反应,毛都炸起。
“方敬岁得了罕见的重病,他这次死定了!所以我现在很好,非常好!如果你不再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会更好,不要再自以为是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情!”
谢积玉望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些不安,呼吸急促起来,连带着血氧监护仪也发出了警报声。
走廊里很快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引转身低头朝外走,开门的一瞬间差点撞到了一个人。
不过对方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一下子冲到病房里。
还没等方引走远几步,里面人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真是不要命了啊?上次肺炎那么凶险,你在医院住了多久都忘记了?现在又来?”
方引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站定了,他听出来是关岭的声音。
谢积玉低低咳嗽了两声:“你怎么会来?刚才出去的人……”
“什么人?你担心担心自己好不好?当年方引出事之后你要死要活的把自己搞成肺炎我没说过你,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听你底下人说你又在下雨的晚上淋了一夜,你到底要干什么??非要把自己作死才算完是不是???”
“你先听我说……”
关岭鲜少有这么暴躁的时候:“说什么?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解释把自己搞成这样!”
方引退了两步,离病房门更近了一些。
里面的说话声继续下去了。
“看会不会比方引忌日那天你开车冲进海里自杀的理由更合理!”
第185章
夜晚,病房外面的走廊空空如也,但里面却传来了一阵重重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路过的护士连忙走了过去,敲了敲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几秒之后有人打开了门,只是戴着帽子又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点白皙的下巴,声音低低的:“没事,谢谢。”
护士狐疑地朝里看了一眼,不过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又不好一直站在这,只能先走了。
门又关好了。
关岭苍白着一张脸,慢慢从地板上站起来,看到方引转过来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碰到了刚在倒在地上的医疗架子,差点又一个趔趄。
就在刚才他对着谢积玉大发雷霆的时候,门外的方引推门而入——尽管方引已经说了好一会话,但他还没有从一个本来早就死去的人其实还活着的事实中走出来。
方引没有靠他太近,也怕吓到对方:“大概情况就是这样的。”
关岭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但手指却插到了头发里。
他一时间不知能还能说什么,盯着方引的脸看了一会,转而去问躺在床上的谢积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谢积玉的声音很低:“半年前。”
“半年前……”
关岭这样喃喃着,慢慢走到方引面前,盯着他细细地看。
然后忽然大步上前,把人紧紧地抱住了,似乎是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方引的生命中能称得上朋友的的确不多,关岭算得上其中一个,便就这样任由他抱着。
谢积玉在病床上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关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松开了方引,转头看着谢积玉,眼睛微红:“半年了,你都没想过告诉我?”
方引解释:“是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我要求的。”
“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你完全可以跟我们商量啊,何必一个人……”关岭说着,望着方引那双垂下来的眼睛,想说的无数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声音也弱了下来,“一个人也太辛苦了。”
“能到今天这一步,什么都值得。”
方引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个度。
“我倒是想知道,你说的那句,‘开车冲进海里自杀’,是什么意思?”
“这个……”
关岭还沉浸在刚才心疼的心绪里,被这么一问卡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当事人。
谢积玉目光下移,又轻咳了一声。
方引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先看向病人:“如果不舒服的话我找医生来。”
谢积玉顿住。
然后又看向关岭:“我们出去说。”
关岭也顿住。
“等等……”谢积玉终于开口了,缓了几秒钟后语气松快了一点,“其实就是一个意外。”
方引侧着头,下巴微收,一双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波澜。
谢积玉曾经遇见过无数人,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人的眼神而产生犹豫甚至于退缩的情绪,只有他压制别人的份儿。
但方引的目光里几乎没有带什么情绪,却莫名让病房的氛围冷了好几个度。
关岭的眼力见终于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先迈步再开口:“那我先出去……”
方引眼睛一动不动,不过伸手拉住了关岭的手臂。
谢积玉强撑着声音,但还是禁不住地弱了下来:“真的只是……意外。”
病房的灯是毫无温度的白,将方引一身黑衣照得寒浸浸的,白皙的下半张脸显现出一种清冷的俊秀感,仿佛刚刚从一场暴雨中跋涉而来。
谢积玉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言的惊慌感。
他想起异国夜晚戈壁滩的尽头,那个躺在礁石滩里等待涨潮的人。
“我今天不该跟到医院来,毕竟我们已经离婚了,现在没关系了,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方引冷静地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咳咳……”谢积玉连忙撑起了身体,猛地咳嗽了几声,“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今晚到医院来,我……我挺开心的。”
方引顿时皱眉,冷冷道:“我再怎么说也是医生,你当时那个状态离重症也没多远了,没有别的意思。”
“是,我明白的,我明白。”谢积玉苦涩地笑了一下,“关于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关岭退了出去,这方空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俩人。
“算起来是前年的12月31日,当时我去扫墓,正好碰见了许青蝶和方澄母子,我才知道你有一些东西留在了那个靠海的庄园里,就想着去拿回来,然后我看见了你小时候的照片,那个纽扣当眼睛的毛绒小狗,以及那枚戒指。”
谢积玉说着说着,声音就微微抖了起来。
他眼圈很快就红了,胸膛起伏得厉害。
“明明当时是被我扔掉了,我后来也找了很久,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把那个戒指捡回去……”
谢积玉咳得撕心裂肺,血氧监护仪上的数值又在缓慢增高。
“我才发现你那个时候有多痛,第二天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谢积玉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漫长且没有边界海岸线上,“那时候你已经‘死’了,我拿着它们,望着天上新年的烟花,才发现你再也不会出现了,而我要永远过没有你的生活,就觉得……难以忍受。”
谢积玉脸色有些难看,半晌才完整地呼吸出来。
“我当时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就觉得如果我也死了的话是不是就能见到你……”
“你是不是疯了?”
方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可置信地打断了他的话,却犹嫌不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存在什么另一个世界!你就为了这么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去死,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谢积玉咳嗽了两声,很平静地望着方引:“那你呢?”
方引还没有从怒火中反应过来:“我什么?”
“你的命,又值多少钱?”谢积玉顿了顿,“你当初躺在礁石滩里不是为了看星星,后来更是在我面前割腕——方引,你的命你又要怎么衡量呢?”
方引摩挲着手腕上的伤,声音弱了一个度,回避了谢积玉质问的目光:“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难道命也有轻重吗?”
“你不是不知道方家的情况,我好不容易走到那一步,被方敬岁发现的话就会功亏一篑,我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突破口。”
方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睛,声音中竟有一种无奈的笑意。
“其实我母亲当年生下我的时候就想弄死我,后来却心软了。不过这样的心软并没有换来什么好事,只得到了后来失去自由的日子。所以严格来说,我已经用偷来的生命活了三十多年,也算是够了。”
他一只手撑在桌面上,颀长的身体微微弯曲,像是旷野里一株高挑纤细的植物,随时会被风折断。
“而你的到来是被父母所欢迎的,尽管中间发生过那样的不幸,但是你的父母都很爱你,希望你好好活着的,你的人生还很长。”
谢积玉静静地听完了方引的话,伸手拿开了罩在脸上的氧气罩,又坐起身来摘掉了监测血氧的工具,拔掉了手背上的针,缓慢地走到方引的面前。
“一般人如果遇到你的情况,早就自暴自弃,但你不一样。你从深渊边缘走了出来,还长成了这么好、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成了救死扶伤的医生。”
谢积玉抬手扶住他瘦削的肩膀,接住了他的目光。
方引从来没有想过,谢积玉的口中会说出这样一段话。
过去的人生太长,每一段都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也习惯了对外所有人隐瞒。
但时间久了,经历多了,他甚至偶尔会陷入一种麻木的状态里,也没有痛苦到绝望的感觉,似乎这样的人生也没惨烈到过不下去的什么地步。
也只有这样无数次暗暗告诉自己,才能获得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尽管已经在无边无际的荒漠里走了很久,变成了一个浑身脏污且疲惫的旅人,但还是怀着或许会有绿洲会从某个地方冒出来拯救自己的想法。
方引的眸子动了动,开始认真地看眼前这个人。
他感激于他小时候的帮助,也把真心倾注到他身上,也曾经以为走出荒漠的罗盘会在他的身上。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显示方引想错了,但是现在……
“你说得对,我跟你是不一样。我当时是因为失去的东西再也不会回来而绝望,而你最艰难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谢积玉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什么宇宙真理。
“这不是什么偷来的生命,这是你亲手抢回来的人生,你是胜利者。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所有曾经想毁掉你的东西最有力的反击。”
谢积玉上前轻轻地拥住了他。
“你该享受接下来的人生,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这个拥抱跟以前无数次的拥抱都不一样。
没有害怕失去的不安,没有满含爱意的不舍,像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温暖共鸣。
平等的,干净的,不含任何杂质。
方引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脚下有些发软,只能任由谢积玉抱着。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谢积玉的话在脑中里轰鸣回荡,一遍又一遍。
一直以来他都坚信自己的生命是一场无法赎清的亏欠,是周知绪痛苦的根源,也是被方敬岁操纵的棋子。
他活着是负罪,所以才做出用来救赎的极端行为;
他死去是赎罪完成,所以总是在寻找那个可以结束的时间点。
这套逻辑像呼吸一样自然,虽然支撑他活着,也将他的生命死死地压住了。
可就在刚才,谢积玉强硬却又无比温柔地彻底推翻了这个等式,说自己已经胜利了。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膨胀到要将方引心脏撕裂的情绪翻涌上来,疯狂地挤入酸软的眼眶里。
他只能紧紧地闭着眼睛。
谢积玉能察觉到怀中的身体正在细细地颤抖,不过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心疼地轻拍方引的后背。
这间病房的时间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你好,查房……先生,你怎么能起床呢?”
第三者的话让两人的情绪很快抽离了出来。
方引连忙从谢积玉的怀里退出,转过头擦了擦眼睛,低着头回避。
谢积玉转头看着对方,礼貌地开口:“请问能不能晚十分钟再过来?我还有点事。”
护士口罩下的嘴不爽地撇了撇,对着这个不听话的病人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的语气:“只要今晚血氧稳定,以后的时间想怎么谈恋爱都行,不急在一时嘛。”
谢积玉:“……”
方引本来是低着头站在窗帘边上的,听到护士的话便走到一边的洗手间里。
不过他没有控制好关门的力道,安静的病房里瞬间传来巨响,连瓶子里的药液都震了震。
第186章
“我一个远房亲戚在特勤局内部职位挺高的,但那时候居然通过我爸来问我,让我探探特勤局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让你那么看不顺眼而整他们。”
关岭在病房里来来回回踱步,一边回忆一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所以你那个时候就怀疑方引还活着,逼着他们露出马脚是吧?”
谢积玉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转而去跟站在病床边的大姐说话:“他最近胃口怎么样?”
“一般般,我昨天做的那一罐汤,他就喝了一小半,把里面的笋子挑了吃了。”
谢积玉在屏幕上指了指:“试试这些,有营养但不能太腻的,分量小些,花样多些,小点心换成能健脾开胃的。”
“好的先生,我知道了。”
“还有他吃不了鱼,千万不要做跟鱼有关的菜。”
大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记得呢,您一开始就跟我说过的,放心吧!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您好好休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发消息给我!”
谢积玉笑笑,点了一下头。
关岭地耐心地等人走了才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你有听到我刚才的话吗?我这两天每天都在想这件事,这样一来你以前很多行为都解释得通了——还是难以置信我居然才知道!”
谢积玉放下平板,非常放松地靠在枕头上:“其实当初心里只是有个疑影而已,我也不能确信他是不是真的活着。正好当时在审方敬岁的案子,无论方引是死是活,我都要给他一个交代。他们其实隐藏得很好,我心里没有多大把握,最后找到方引……纯属运气。”
他又想起那个异国小镇昏暗的居民楼里,抓到方引手臂的那一刻,一颗心似乎被丢进了油锅里。
轻飘飘欲死,沉甸甸复生。
关岭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我当时真以为你就要从此疯下去了。”
谢积玉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或许你说得也没错,如果方引没有回来的话。”
关岭硬生生地顿了好几秒,他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好友。
现在的神态是理智而平静的,但过去这两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也是清楚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虽然回来了,但你们也离婚了啊。”
谢积玉垂着眼睛:“他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我相信方引能好好活着。”关岭顿了顿,“这就意味着他会有新的人生,或许会遇到别人,会爱上别人,跟对方一起组成家庭,生儿育女……这些你想过吗?”
谢积玉落在被子上的双手缓慢绞紧,关节都紧绷发白。
“这些我都明白。”
“你明白,但你接受吗?”
“他很好,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只是我以前对他不好,他要离婚很正常……”
谢积玉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苦涩得让人不忍去听。
“如果真的有一个很好的人出现,他也喜欢的话,我……会祝福他的。”
关岭静静地凝视着他:“真的吗?你忘记你这次和上次肺炎是怎么来的了?就为了他的一枚戒指你就这样了,等他跟别人牵手、接吻,甚至上床……你能接受?”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忽然从身体里涌出。
谢积玉猛地侧过身,用手背挡在面前,咳得肩背都在颤抖,脸色也迅速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
关岭连忙上去帮他拍了拍。
“他喜欢就好,就算跟别人……”
说到这里,谢积玉顿住,仿佛说这几个字要耗尽了所有氧气。
他闭上眼,极度痛苦地、最终极其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只要他活着,怎么样都行……”
关岭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叫什么事啊。
其实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谁知道这两个人现在会错位成这样。
他看着谢积玉连呼吸都有些虚弱的模样,就像看着一个即将启程的苦行僧,以后不知道要怎么熬呢。
出院这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关岭来接的他。
两人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犹豫不知道该去哪里,正好看到大步走进医院的姜舟雨。
她剪短了头发,很利落地扎了一个短短的马尾,穿着一身灰色的羊绒大衣。
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只是冷冰冰地瞥了一眼,没有停留,也没有说一个字。
“姜医生对你还是没什么好脸色啊。”
关岭低声说着,很快又转了个语气,很愉悦的模样。
“不过等她知道方引还活着肯定开心,也会对你有个好态度。她毕竟是治疗信息素疾病这方面比较权威的医生,你腺体坏成那样,信息素失衡的问题还是得解决的。”
谢积玉沉默了许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你这个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就近吧,对面小区你不是刚买了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