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岭拉着他朝着对面走去,谢积玉没有拒绝。
两人走到那栋楼下面,谢积玉顿住了步子,抬头看向眼前好多户人家的阳台。
冬日一个难得的晴天,家家户户都晒了被子和衣服,鲜艳得像是春天的花。
方引家阳台的外面倒是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挂。
“风大,别看了。”
谢积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垂下眼睛。
“那大姐不是说方引挺好的嘛,没什么好担心的……”
“站在这里做什么?”
关岭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同时回头望去。
方引穿着厚厚的棉服,虽然脖子上戴着围巾,但露出来的耳尖和鼻头还是被冻得通红。
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购物袋,满满当当地装了不少东西。
就在谢积玉愣神的时候,关岭倒是笑容满面地走过去朝袋子里望去:“买这么多菜?”
方引“嗯”了一声,认真地望着他:“你说今天中午过来吃午餐,我肯定要下厨做的。”
谢积玉意外地看着他,又看着关岭。
关岭像是没察觉到好友询问的眼神,饶有兴趣地问:“你还会做饭?”
方引很浅地笑了一下:“生活技能学起来也不是很难,跟做手术一样,按照流程操作就不会出很大的问题。走,上去吧。”
三人进了电梯,关岭很有兴趣地问东问西,方引也会回答,只剩谢积玉站在他们身后一直沉默。
谢积玉比方引高一些,这个角度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围巾内侧那一截白皙的脖颈。
beta后颈没有腺体,薄薄的白皙皮肤下能看到微微起伏的骨头弧度,清瘦又秀丽。
他曾经很喜欢舔吻这一块皮肤,每次牙齿用力的时候,这人全身都会颤抖起来。
看起来很脆弱的模样,仿佛不堪一折。
但实际上谢积玉很清楚,方引跟脆弱扯不上一点关系,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样决绝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的人生中不会有绝境了,会有新生活的。
谢积玉闭了闭眼。
一想到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别人亲吻这一块的皮肤,他就觉得自己一下子身在缺氧的高空之中,又冷又喘不上气来。
方引已经打开门走了进去,关岭这才发现身后人的脸色有点不太对劲:“你没事吧?又不舒服了?”
谢积玉摇了摇头,声音微哑:“没有。”
方引放下手里的东西:“要进来就进来,这么开着门,空调的暖风都漏光了。”
谢积玉的神情明显有些踌躇,倒是关岭大大咧咧地拉着他走了进去。
方引将菜拿进了厨房,关岭热心地跟着他走到厨房里,聊起了中午要做的菜,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洗菜备菜的声音。
谢积玉独自坐在外面的沙发上。
卧室和书房的门都开着,阳光明朗地从外面照进了这方小小的客厅里。
陈设看上去跟自己在的时候没有多大的变化,空气里飘着极少的、熟悉的淡香,是方引的气味。
谢积玉身体内的信息素现在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虽然痛苦的易感期已经不会再有了,但总是有些隐隐的痛感。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处在这方空间内,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会陡然褪去。
关岭边择芹菜叶边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微笑道:“你就不能进来帮帮忙吗?”
方引两步上前将芹菜拿到手里:“没有让客人和病人干活的道理,你也去坐着吧,这里我来就好。”
关岭见谢积玉还是坐在那里不动,不由得生出一股淡淡的不爽来。
明明就还在意,真是有机会都不中用。
两人在外面坐了好一会,最终谢积玉站起来了。
关岭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我添个菜,做个笋汤吧。”
方引头也不抬地切菜:“没有笋,没办法做。”
“隔壁有常备的笋,我去做,做好了端过来。”
方引打开水龙头,将菜放进沥水篮中,流水的声音将他的语气覆盖了大半:“你肺炎才康复,厨房油烟大,不是病人该……啊!”
他猛地缩起了手,菜刀一下从流理台滑到了地面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谢积玉目光一凛,连忙走过去就要抓他的手,双眉紧皱,语气慌张:“划到哪里了我看看!”
方引抱着手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还是别做了,你手伤还没到完全复原的时候,最好别用力气。”谢积玉说着握住了他的手臂向外走,“我帮你消毒上药。”
方引低声道:“我没事的。”
“你以前总是这么说。”
“只是拿起来的时候没注意,刀背砸在了指甲上。”
方引停住脚步伸出五指,左手无名指的指甲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点,不过确实没有出血的迹象。
“我真的没事。”
谢积玉也顿住了,方引顺势跟他拉开了距离。
“好了好了,看来你俩都不适合下厨,不如让隔壁那大姐做吧。”
关岭笑嘻嘻地走进厨房里,把菜一股脑地装起来就往隔壁送去。
但送了之后也没见他再回来,这方小小的空间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话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是把接下来的话也撞成了稀碎。
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方引从一边的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往谢积玉那边推了推:“才出院,注意粉尘油烟,不要剧烈运动,也不要太劳累。”
谢积玉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隐隐发颤:“好,谢谢你的关心,我知道了。”
方引在一边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淡定地喝了一口:“你知道你当时那个状态从医院跑出来多可怕吗?我工作的时候最怕遇到这样不听话病人,连累相关的医护人员都要受罚的,你就少给我们这行添堵了。”
谢积玉肩膀耷拉了下去:“我明白。”
温热的杯子手里转了两圈,方引拿着它往书房里走去:“你自便。”
随后门关上了,客厅里的阳光瞬间少了一半。
谢积玉一直坐在原位,直到那杯温水慢慢变凉。
大姐很麻利,仅仅两个小时左右,就做了丰盛的一大桌菜送到了方引这边。
三人吃饭的时候倒是不尴尬,主要是关岭在中间说话,两边都能说到一些。
而谢积玉和方引两人中间像是隔着什么无形的屏障,极少有交流的时候。
一开始关岭还想用一些话题让两人多聊些,但一直没什么用,最后不知怎么的,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他自己身上。
“每年冬天她都要跟家人出门度假的。”关岭把手机递给方引,笑得很是开心,“刚发的朋友圈照片,好看吧?”
屏幕里的年轻女孩一身帅气的骑装,在马上的模样英姿飒爽,气质好得让人挪不开眼。
方引笑着点头:“真漂亮,听说你们要订婚了吧?”
“是啊,就四月底,到时候一定要来哦!”
“场地选在哪里定了吗?”
“就是她太纠结了,一会想去海岛,一会想去雪山,所以还没确定下来。要我说啊,完全可以一个地方举行一次仪式算了……”
关岭嘴上在吐槽,不过全程眼睛一直弯着,看得出来很喜欢对方。
关家虽然也是大家族,但从来没有违背双方意愿的联姻婚姻在,一家人的伴侣都是自由恋爱。
“想想真是奇妙,我家和她家算是竞争对手。她早早就继承家业了,听说手腕很硬。”
关岭顿了顿,忽然又笑了起来。‘
“后来我哥想让我帮他谈业务,我一开始也不会,不仅单子被我女朋友撬了几个,她居然还敢嘲讽我……但没几次就觉得她挺特别的,被骂两句也没关系。就两三个月的时间我就发现我喜欢她,于是紧赶慢赶地追了一年,可算是答应我了。”
方引微笑道:“说明你们有缘啊,怎么都得在一起。”
“缘分这种东西我觉得就是……”
关岭顿了顿,看了一眼谢积玉,又看向方引。
“无论一开始有多糟糕,甚至两个当事人都觉得不可能,但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的。”
方引舀了一勺汤,不置可否地笑笑。
饭后,谢积玉接到了集团的电话,关岭接到了家人的电话,便先后离开去忙了。
方引收拾完碗筷,还没休息一会也接到了电话,是卢明翊打来了。
对面人说话有些气喘吁吁,听起来在奔跑的模样:“你父亲……他……他……”
方引的心猛地一跳:“怎么了?”
“进医院了,我现在在去的路上……”
方引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是不是已经重症了?”
“重症?可能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了一会,安静之后卢明翊才开口。
“他自述得了叫什么……哦,卟啉病,监狱的医生也觉得症状符合,而且有些危险了,就送医检查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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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不对劲。
方引在床上再次翻身,很清醒地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浮上了这三个字。
明明事情是朝着他推测的方向去发展的,但总觉得有种莫名的不安。
凌晨三点多,方引已经在床上躺了五个多小时,却还是半梦半醒,这下再清醒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他心里烦得很,起床穿好衣服便出了门。
下着小雪的夜晚特别安静,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白,无风,不是很冷。
方引将羽绒服的帽子戴起,双手揣在口袋中,出了小区门,沿着外面的马路慢慢走。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身后缩短,周而复始,在雪白的路上留下一串细长的脚印。
他也没有要去哪里,只是需要冰冷的空气和绝对的安静让乱成一团的大脑安静下来。
“卟啉病……”
自从从那个老专家口中听到这个推断之后,方引的心中是抱着这个期待的,最希望这种罕见病被当成常见病去做治疗,只要错过了黄金窗口期,那一切都会结束。
但他没想到方敬岁居然能从病症里推断出来自己得的是这个病。
据方引的了解,他的父亲并不处在研发一线,对药物以及相关疾病的了解是有限的,能自述得了这个病着实令人意外。
方引停住了脚步。
元晖集团确实有研究罕见病特效药的部门,但是正是因为疾病罕见,得病的人少,药物的研发成本根本无法通过盈利覆盖,所以这个部门的位置一直比较边缘化。
但方敬岁如果对此有些了解,似乎也不是很奇怪。
路灯将纷纷落下的雪花照亮,方引站在灯下,仿佛把周围的黑暗世界都屏蔽了。
会是自己推断的这样吗?
方敬岁那个人他太了解了,一生都在操控别人,想要所有的人和事都按照他的意志来发展。
现在陡然失去了一切,他会就这样认栽,还是在继续酝酿着什么?
过去三十年的生活在他的大脑中形成了强有力的应激反应回路,一种熟悉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恐惧开始苏醒。
方引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想让自己强行心静下来。
或许中间没有自己想象得这么复杂,就是老天开眼了,无期徒刑都不够方敬岁报应的。
他是医生,应该要结合事实来分析情况,而不是被恐惧支配。
方引不知道走了多远,街道上的路灯陡然熄灭了。
等眼睛适应目前的光线之后,才发现下着雪的天空已经不是纯粹的墨色,而是变成了微明的灰蓝。
竟然已经是五点多了。
方引转身开始慢慢地往回走,天光渐亮,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他有了一些自己处在人间的实感。
不会有事的,接下来只需要一步步收集信息确认情况就可以,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的。
方引走到离家一公里多一点的地方,看到一家早餐店门口雾气缭绕。
这家早餐店开了很多年,一直很热门,无论是附近的居民,还是不少来首都旅游的人都会找机会尝试。
尽管冬天的早上小雪刚停,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门朝里看去,已经有不少人在店里坐下了。
方引以前有空的时候也会光顾这里,只是眼下堂食还是不太方便,于是他打包了一些打算带回家吃。
居民楼一层的地板光亮,物业还没来得及铺好防滑地垫。
方引看了看自己鞋底踩到的雪,走到电梯面前还有一段距离,于是他决定还是扶着扶手走楼梯上去。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灵敏地亮起,亮度似乎比以前高了很多。
方引盯着那雪亮的灯罩,心想大概是物业新换的。
他低头认真走路,这才注意到楼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新装了防滑条。
老小区的楼梯经过了几十年的磨损,水泥边缘早就变得光滑,上次他还差点不小心摔了下去。
有了这东西倒是挺不错。
他一步步地上到了五楼,还没来得及打开应急通道的门,就听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
那声音低哑,听上去很是焦急:“找!继续找!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你们是怎么看的人……”
“夜里下雪,我们以为方先生他不会出来的,就疏忽了……”
方引垂着眼,伸手缓缓打开了门。
谢积玉的声音清晰因肺炎初愈而嘶哑,但其中的焦灼显而易见,他甚至没听到开门声。
方引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对面的下属立刻睁大了眼睛:“方先生?”
谢积玉猛地回头。
他脸上暴怒的痕迹还未褪去,但瞬间被茫然所覆盖,随后紧紧盯着方引,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那个下属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道:“方先生,您去哪里了?”
方引双唇紧抿,几秒钟后才抬起手里的袋子:“买早餐。”
他在两人的目光中走到已经被打开的门前,注意到那装好还没几天又坏了的门锁,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对着谢积玉。
手下的人极有眼色地离开了。
方引没说话,只是走进屋里把保温袋里的早餐拿出来,然后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
“给你送早餐没人,敲门没人应。正好外面下雪,我怕你摔倒撞到了哪里,就……”
谢积玉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了。
“然后开门发现你不在,我就怕你是不是又跟以前一样消失了……”
方引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头也不抬:“我消失是要跑到哪里去?再说了,大病初愈的是你不是我,你照过镜子吗?”
依旧牢牢站在门外的alpha穿着一身单薄的居家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泛着青白,面颊都瘦了一些,还残留了病气。
方引把其中一杯豆浆插上了吸管,推到自己对面:“难看死了。”
谢积玉长这么大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评价,脸上立刻露出了受到冲击的表情。
再加上说话的人还是方引。
他不由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居然产生了容貌焦虑,确实非常想拿镜子照一照,恨不得找个化妆师来好好捯饬一番。
“你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方引终于肯抬头看他了,“过来吃完早餐给我换个新的门锁。”
谢积玉意外了惊愕了几秒,立刻走进来把门关上了,坐在了方引的对面。
豆浆滚烫的温度透过谢积玉的手心传到了身体中,竟有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感觉。
“你是……特意给我买的吗?”他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大早上会撞我的门。”方引顿了顿,垂着眼睛没有看他,“老板看我买得多,送了一杯。”
桌上确实摆着不少东西,小笼包,肉饼,煎饼,还有一笼蒸饺。
方引的胃口并不大,谢积玉一时间也搞不明白了,吃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以前在医院实习的时候经常吃这家的早餐,几年不吃还有点想,就多买了一些尝尝。”
方引看着对面人慢吞吞的动作,伸手把装着蒸饺的塑料饭盒往自己这边拉。
“小店的东西没有多干净,塑料饭盒遇热也会分泌有害物质,你不想吃也正常,别勉强。”
谢积玉连忙将那个塑料饭盒拿到自己面前,夹了一个蒸饺就往嘴里塞,含糊道:“我爱吃的……”
方引看着他的模样,陡然想起了两年前为他做蛋糕的事情。
当时还是在找了谢家的甜品师全程指导做的,出来的成品都没能让眼前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眼高于顶的alpha多吃一口。
眼前对着这一顿仅仅十几块钱早餐却是狼吞虎咽。
方引想起自己以前总是很小心的模样,陡然觉得没意思极了,不由地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被谢积玉看在了眼里,他拿着筷子的手顿时踌躇了起来。
方引吃完了,偶然瞥到他摩挲手指的模样,便问:“是不是被筷子的毛刺戳到了?”
一次性筷子的质量着实勉强,方引也仅仅是就事论事而已,不含任何别的意思。
谢积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连忙摇头,紧紧地把那双筷子抓在手里:“我很喜欢这些吃的,真的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
方引:“……”
方引:“行吧那你多吃点。”
饭后谢积玉自然要把被自己弄坏的门锁给换了,可门锁内部断裂错位,卡住打不开了。
在找人过来维修的途中,两人便坐在沙发上,方引先开口:“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
谢积玉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方引现在对自己没有什么敌意,但也没有别的情绪了,就像对着一个稍微有点交情的熟人,能和颜悦色地一起吃一次早餐已经非常难得了,又有什么立场能通过更进一步?
但认识到这点是真的,抗拒这个认知也是真的。
方引也没有等他的下文,只是继续道:“这房子我打算卖了,这几天就会有中介上门来评估房产,然后挂出去看看行情。”
谢积玉惊愕地看着他:“卖房?为什么?”
“方敬岁进医院了,乐观的话也没几天好活了。等他死了我就把我母亲接回国,选一个风景好的郊外买套新房,挤在这里不方便。”
谢积玉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双眉微蹙,愣了半晌还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好事啊。”
方引“嗯”了一声:“就当是给以前的生活画个圆满的句号。”
“挺好的。”谢积玉声音低了不止一个度,赞许的话到了末尾也泛上了苦味,“是时候该为未来打算了。”
“每个人都该这样做。”
谢积玉很慢地点了一下头:“最近天气不好,你早上出去受寒要腿疼,我帮你做个热敷好不好?”
“不用,我不疼。”方引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就算疼我也会吃止疼药。”
谢积玉张了张口,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来。
方引也没再说话。
很快有人过来修好了门,谢积玉也离开了。
下午天阴沉沉的,又下起了雪,只不过这次是鹅毛大雪,第二天的时候全世界都白森森的。
一早上方引就感觉腿隐隐发痛,但是又没有疼到走不了路的地步,便吃了药,一上午都窝在暖烘烘的上,抱着电脑看医学资料。
中午准时响起了送餐的敲门声。
方引没纠结在这一两顿饭上,毕竟这样的日子眼见着也不会太久了。
他打开门,却看见餐食之外还放着一个一米高的方盒子——是一台修复仪。
方引对这一类的东西很熟悉,骨科很多伤者都会用来缓解痊愈后阴雨天伤处疼痛的情况。只是目前的理疗仪大多只能暂时促进循环、缓解疼痛,无法从根本上修复神经性的问题。
但这一款是加兰斯近年才研发出来的修复仪,方引记得那文章里好像是说可以通过什么特定制造的能量场修复受伤的神经末梢之类的。
只是加兰斯这种医疗特别发达的国家对专利看得特别重,这样的东西近几年内是不会对外出售的,只供给国内精英的航天员、运动员还有特种兵等等。
也不知道谢积玉是怎么弄到手的。
方引吃完饭之后就围着这东西研究起来,边对着说明书使用,边看相关的期刊资料,然后在自己的身上试了试。
暖暖的酸胀从伤处升起,但并不难受。
半个小时的治疗结束之后他在地板上来回走了走,真的没什么痛感了。
虽然说明书上讲完全康复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至少现在看是有用的。
方引曾经见过很多病人饱受天气变化的困扰,手里这款东西造价很高,普通人负担不起。
但医院要是能采购过来给病人们使用就好了,这样不用花太多钱也能慢慢康复。
他脑海里滑过自己以前那些病人的脸,神情都微微兴奋了起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着这款修复仪的相关信息。
睡衣的袖子缓缓地滑了下去,手腕上的伤疤露了出来。
方引的目光不经意地凝在了上面。
他的伤现在也只是不影响正常生活而已,还远没到能重回医院的时候,又谈什么能治疗病人伤痛的修复仪。
他的手缓缓地垂在了床面上,没几分钟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接起来后,卢明翊的声音有些犹豫:“医院出尿检结果了,高度怀疑就是卟啉病。”
方引想起自己看的那些医学资料:“但是这并不代表确认吧,还需要排除其他的病症。”
“当然,总不能他说什么医生就按照这个方向来治疗,完成全套检查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星期时间的。”
方引微微蹙起了眉:“那这段时间,方敬岁会被关进监狱吗?”
“以他的状态来说很严重,还是需要在医院的。”
方引缓缓坐起来,一只手不由地握紧:“也就是说,他没有生命危险了。”
卢明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在医院的人总不会就这样简单死了。”
方引沉默地挂了电话,转而蜷缩在床上,只觉得腿上刚刚消失不久的痛感又卷土重来。
一颗心就这样又浑浑噩噩地在半空中吊了一天,却在临睡前看到了一条刚刚发出没多久的新闻。
头发花白、满脸病容、时隔两年没有见过的方敬岁,出现在了屏幕中,标题是“原元晖集团董事长因重病保外医疗”。
他半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就要死了,但还是说着监狱的管理者有多贴心,所以才让重病的他及时得到了救治。
方引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只有电视屏幕明明暗暗的光在他眼底闪烁。
大约是电视新闻节目都想着采访这些重犯的时候,总要表现出一丝悔悟的意思来警告不要有别人重蹈覆辙。
于是,那个冷血又控制欲强的恶魔艰难地喘息着,气若游丝,却也字字清晰。
“我做了太多错事,现在就算死也甘愿,只希望能尽快和我早已离开的妻儿团聚。”
然后他看向镜头之外的方引,竟然还露出了一个看似苦涩却满含后悔的笑。
“你们肯定很想我对不对?别担心,离我们团聚也不远了。”
人人都知道当年发生过的惨烈的事情,都觉得饶是方敬岁这样执掌龙头集团多年的人,也经不起妻儿前后死亡这样的打击,甚至节目最后的总结都是这个论调。
但方引的呼吸在听到“团聚”那一刻完全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心脏,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他像是被一个无形的东西牢牢罩住了,电视里后续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一种来自遥远地方的嗡鸣。
“团聚……”
方引想着这两个字,捂着剧烈痉挛的胃,机械地关掉了电视,客厅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清冷皎洁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小半张侧脸映得惨白,像一座被冰雪封存的雕像。
他身体冰冷麻木,定定地坐在那里,直到晨光熹微。
敲门声准时响起,方引机械地转着僵硬的脖颈,缓缓地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他知道外面的人是谢积玉,或许很早就起床了,在灶台前忙忙碌碌,又做了温热营养的一餐。
不知怎么的,方引忽然想起来谢积玉前段时间还因为山药过敏而把皮肤抓挠得通红出血的事情。
这个alpha人生的重心应该放在全球瞩目的大事情上,应该去获得无数成功的战果,而不是在这里绕着自己做这些没用的小事。
真的是……太笨了。
方引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身体,在第二次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打开了门。
谢积玉的手还没收回来,望着方引的脸色不禁皱眉:“昨晚没睡好?”
“研究你送的那修复仪,挺有意思的,就没怎么睡。”
方引伸手接过早餐,声音又低又哑,却露出一个浅笑来。
“一起吃吧,等会跟我好好说说你是怎么把这东西弄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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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其实本该早就送到的,只不过走的是官方医学交流的名义,一些流程总是要过的。”
方引靠坐在椅子上,裤腿卷起,原来的伤处正对着机器透出来的淡紫色的光。
谢积玉坐在他身边,仔细地看着那块皮肤:“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很舒服。”
谢积玉不自觉地就露出了笑意:“那就好,说是只要坚持用几个月就能完全好的,以后刮风下雨也不会痛了。”
方引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挡住了情绪,唇角原本的弧度缓缓地平缓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要是能引进国内,很多患者就有救了。”
“是啊,不过加兰斯的专利保护太严格了,就算能引进,价格也会很高。”谢积玉顿了顿,忽然侧头望着方引,“其实他们能做,我们也能做啊。现在老龄化趋势越来越严重,这种医疗健康产品是很有市场的。”
提到自己擅长的投资领域,这个alpha以前那种自信明确的状态又回来了。
方引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怎么,你有目标了吗?打算投哪家?”
“其实看了很多企业的提案,但我都觉得不怎么好。现在是打算自己组个子公司,然后找专家去配一个团队出来。”
谢积玉太久没在方引脸上看到过这样外放的状态,更别提这个状态还是对着自己的。
他看着看着便心里一动,问:“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我只是个医生,这方面是不太懂的。”方引顿了顿,“不过我觉得只要你想做,肯定没有什么问题的。”
谢积玉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真的?”
在商业这方面他一向行事果决,只要认定的事情便不会有任何犹豫和动摇,除非出现了什么全新的问题。
而且就算有新问题,想新解法就可以,从来不需要别人给予什么虚无的情绪价值。
但面对方引,他还是说出了这样一个下意识的、用来自我确认的问句。
方引点点头,下目线圆圆的:“当然,在投资这方面,你很少会看走眼吧?”
谢积玉看着他的脸,只觉得又回到了很多个过去的时刻。
那时候的方引总是这样笑眼弯弯地肯定他做的一切,但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总是很需要方引的——只是这种下意识的需求很容易被满足,像是无处不在的空气,受之而不觉。
等方引真的离开之后,谢积玉才体会到连呼吸都艰难时什么样的感受。
而今天,他觉得那个方引好像又回来了。
两人就这样聊着聊着,时间很快到了中午。
吃完午餐之后没多久,方引打了一个呵欠,揉了揉眼睛问正在收拾碗筷的谢积玉:“你这两天会一直在这吗?还是会出差什么的?”
“公司年底年初最忙的一阵已经过去了,我暂时没什么事情,怎么了?”
“没什么。”方引很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睡一会。”
“好,去吧,我清洗完就走,不打扰你。”
方引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晚上想吃一点重口味的东西,比如火锅什么的。”
这段时间以来他吃的东西大多营养但是清淡的,偶尔想吃这些也很正常。
谢积玉思索了一会道:“只要不是太辛辣,你现在倒也能吃一些,而且现在天又冷……行,你好好睡,我会准备好的。”
“你不用准备。”方引顿了顿,“等我睡醒,我们一起去附近超市,看到什么买什么。”
他沉沉地睡了两个小时才醒来,谢积玉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头发梳了上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让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孔轮廓更加立体。
衬衫的领子一丝不苟,修身的大衣熨烫得很有型,短靴擦得锃亮。
就算是站在采光不怎么好的狭窄走廊里,看上去也像极了哪个大明星在为顶奢品牌拍摄开年广告。
方引看了他几秒没说话,一只手还没从门把手上放下来。
“我……”
“你……做造型了?”方引问。
谢积玉把自己原本撑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也没有,就是……洗了个头发。”
“洗了个头发。”
方引慢慢地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踏出了家门。
谢积玉连忙跟在他的身后,追上去不确定地问:“看上去不好吗?”
“我没说不好啊。”
“那你刚才的眼神……”
方引陡然顿住了脚步,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来:“好看,所以多看几遍。”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好走到了室外。
阳光温暖和煦地照在方引的身上,连眼珠和发丝都看上去熠熠生辉。
谢积玉不由地愣住了,好几秒后才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马路走了十多分钟,终于到了临近的商场超市中。
下午三点多的超市人不多,谢积玉一踏进去,就敏锐地察觉到好几个方向的路人都投来了目光。
谢积玉微微蹙眉,看着一旁正在认真看商品信息的方引,低声道:“你没带口罩,我怕……”
“有几个人能把我当成一个早该死了的人呢。”方引很淡定地把一包零食放回了货架上,走向另一侧,“况且,我不觉得他们看的是我。”
谢积玉身高腿长地站在门口,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但他不觉得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有多出挑,多与手里推着的购物车格格不入,只觉得方引低眉垂目选购商品的侧脸好看极了。
于是他大步跟在了方引的身后,暗暗用高大的身躯挡住对方。
超市柔和的暖光漫过陈列整齐的原木货架,冷柜区有淡淡的雾气氤氲,里面的肉类看上去非常新鲜。
烘焙台飘出黄油香,一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两人走过来便递上试吃托盘:“新出炉的红豆肉松面包,是我们柜台主打的商品,二位尝尝吧。”
方引用小叉子送了一小块到口中,松软香甜,确实不错。
他吃完之后便继续往前走了,谢积玉注视着他的神情,随后拿了两袋包装好的面包放进了购物车。
两人在生鲜区挑挑拣拣,很快,各种食材就堆满了购物车。
方引喜欢吃笋,只是架子上的笋只剩了两个,而且看上去不太新鲜。
售货员说去仓库拿一批新货过来换上,于是方引便让谢积玉在原地等一会,他要去拿点别的东西。
他们慢悠悠地逛了很久,现在已经是五点了,超市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谢积玉在原地站了十分钟也没有看见方引回来,心里不自觉地焦躁了起来。
恰好这个时候售货员带着一批新的笋子出现,这种食材在冬天是很受欢迎的,不少人也在等着选购。
这方空间一时间有些拥挤,人头攒动。
谢积玉手长脚长,很轻松地挑出几个看上去鲜嫩水灵的笋,退出了人群,在角落里等候。
下班的高峰期来临,超市里的人越来越多,一眼过去人头攒动,谢积玉仔细地盯着各个方向看,却依旧没能看到对方。
一颗心还是紧绷了起来,手机在他的手心里颠来倒去。
方引站在不远处的货架边,琳琅满目的商品很好地挡住了他的身影。
他静静地盯着谢积玉的身影,乌黑的眼珠里看不出什么温度,直到对方一脸焦急地将手机放在耳边,才慢慢走了过去。
“买到笋了吗?”
谢积玉听到声音,差点将手机摔在地上,看到方引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买到了。”他顿了顿,看着方引手里的东西惊讶地抬了抬眉毛,“胶带?”
“嗯,需要用。”方引把一卷透明胶带放进购物车里,然后拿起那些笋看了看,“确实新鲜。”
他放回去的时候,温热的指腹不经意地划过了谢积玉的手背。
只是方引无知无觉,走到一边开始挑选蘑菇。
他的白皙侧脸在超市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乌黑的额发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衬得整个人文雅又俊秀。
玻璃一样澄澈的眼珠认真地望着摆放整齐蘑菇,看上去像极了某个寻常又平淡的幸福时刻。
谢积玉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看购物车里两人一起挑选的东西,一种饱胀的、几乎让眼眶发热的情绪涌上来。
他声音低哑道:“真好。”
方引将一颗蘑菇放进袋子里,头也不抬地问:“什么?”
谢积玉迅速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购物车里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东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方引的动作微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又将一个蘑菇放进袋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是啊,挺好的。”
两人越过人群结完账,拎着两大袋食材离开超市的时候,外面的夕阳正好。
云层浸在熔金似的霞光里,边缘却镶着一道隐约的浅紫色,迎面而来的风也寒了不少。
方引眯着眼看着西边的天空,一时间停住了脚步,喃喃道:“好冷啊。”
谢积玉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那我们快点回去,很快就能吃了。”
方引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的那些人不会还守在小区进出口吧?”
谢积玉无奈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开口:“没有,知道你不喜欢,前两天就撤了。”
方引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吃火锅之前的准备工作很简单,母鸡和猪骨一起熬的汤底已经好了,方引在其中一侧放了一块麻辣的底料进去,很快就沸腾出了满屋的香气。
谢积玉望着那鲜红滚烫的一侧,不禁皱眉:“似乎有些太辛辣了。”
方引夹起一片牛肉在里面涮了涮:“所以你吃白汤,不要吃我这边。”
谢积玉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将肉片塞进口中,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挺能吃辣的。”
“人压力大的时候总是想吃重口味的。”方引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筷子在滚烫的红汤里捞了一下,“以前在医学院念书的时候,以及后来在对面医院上班的时候,总会跟同僚去火锅店聚餐。”
外面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但是这一方小屋却被火锅的热气弄得暖烘烘的。
两人边吃边聊,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快了。
方引在最后喝了一罐冰啤酒,脸颊微红,眼睛被雾气氤氲得像是含了水,朦朦胧胧地看不清。
他靠在椅子上,长久地望着谢积玉,忽然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谢积玉一愣,以为他是指的今天这顿饭,心里顿时有一阵比滚烫的汤底更热的暖流经过:“你要是喜欢,我们下次一起去店里,尝尝不一样的风味。”
“不,我的意思是……”
方引顿了顿,忽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像是被热气熏到了,然后露出一个笑,话锋一转。
“好啊。”
两人收拾完餐桌之后,方引又递了个游戏手柄给谢积玉,说是关岭前两天送给他解闷的,他也顺便锻炼一下手指的灵活度。
两人操纵的小人在鬼气森森的房子里探索,游戏本身是很有意思的,只是谢积玉还是有些晕3D。
不过这次他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竟然干嚼了几片柠檬,硬是撑到了晚上十点多。
方引看了看时间:“不早了。”
谢积玉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苍白着脸:“那你早点睡,明天要不要出门?你之前说丝带湖的日落很好看,我们去看看吧。”
方引坐在沙发上没动,转头看着他,忽然道:“我父亲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嗯,知道了。昨晚居然上了新闻,这些媒体为博眼球也是没底线了。你放心,接下来他不会有对外发声的机会。”
方引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口气:“只是短期内他死不掉了。”
谢积玉望着他落寞的眼睛,原本脸上微笑的神情忽然敛去了。
他一只手落在了方引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了一下,声音低沉:“你不要再想了,也不要再担心。方敬岁的事情,我会处理得很干净。”
alpha的重音落在了“处理”二字上。
方引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从容地站了起来:“送你出门。”
谢积玉背对着他走到门口,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对不起啊。”方引轻声道。
还没等谢积玉转头追问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方引就一手搭在谢积玉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抓住他的肘部,然后极快地将手臂外旋,同时用固定肩部的手猛地向内推。
“咔哒”一声闷响,整个过程都不超过两秒,谢积玉的右手臂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只茫然了不到半秒,紧接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肩关节深处爆炸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谢积玉看到自己的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角度耷拉着,竟然是脱臼了。
“你这是要做什……唔唔……”
方引利落地用下午才从超市里买的胶带封住了他的嘴,谢积玉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这么多年来,我永远想着的都是如何逃离方家,如你所见,我也确实行动了。但努力了这么久还是在原地打转,总是指望别人或者外力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方引慢慢地蹲在谢积玉的面前,用一个极有技巧的动作捏住他左手手腕,然后跟脱臼的右手臂一起用毛巾绑紧,接着在外侧利落地绑上两根细细的扎带,双手就这样被制住了。
谢积玉疼的脸色惨白,额发都被冷汗打得湿透,只能瞪大眼睛望着方引,不住地摇头。
方引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几乎是半强迫的方式把人带进了房间里,推倒在床上,用一根新的扎带圈住了他的脚腕。
“我十六岁那年就曾经拿一把刀扎进他的身体,可是当时对人体心脏的位置并不熟悉,我失败了,被打折了腿。”
谢积玉憋得满脸通红,死死地盯着方引,额上和脖颈都青筋暴起,残缺的腺体飘出了浓郁的信息素。
方引仿佛无知无觉,从床头柜上抽出两张纸巾,细细地擦去了他额头上的汗。
“我想我被他吓怕了,潜意识便开始逃避与方敬岁的正面冲突,直到演变成渴望外界拯救的心理。你还记得杜樟吗?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我想用我所有的钱,从他那里搞到专业杀手的联系方式,让对方帮我处理掉方敬岁——但这件事没有做成。”
方引说到此处,竟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含着一丝讽刺。
“在逃亡的这两年里,我总怕自己留下蛛丝马迹被他察觉,每天都精神紧绷。有时候挤在肮脏的火车里,有时候睡在公园长椅上,但脑中无时无刻不幻想假如方敬岁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该怎么逃走。”
谢积玉猛地挣扎起来,但手脚的束缚非常紧,脱臼的肩膀因这剧烈的动作产生二次挫伤,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但现在,我不想再逃了。”
方引很轻柔地抚过他的左肩以示安慰,似乎想让他平静下来。
“你不用觉得担心或者害怕,我想得很清楚,我不愿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逃跑下去,更不想指望被哪个外力来拯救。所以你不要哭,我很庆幸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血丝迅速爬满谢积玉的眼白,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都显得骇人起来,沉闷的呜咽像是困兽的挣扎。
但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泪珠争先恐后地落到枕头上,慢慢扩散成了一块明显的湿痕。
“这份因果从我被生下来那一刻就在了,整整三十多年的生活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因果最终还是需要我自己来承担的。这个道理我十六岁那年就懂,只是今天才被我找回来而已。”
方引起身拉好窗帘,将空调调到适宜的温度,又把松软的被子盖在谢积玉的身上。
“我知道脱臼很痛,我绑得不是非常紧,不会阻碍血液流通,但也动不了。不要尝试伤害自己,最迟到明天黎明就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候就没事了。”
谢积玉的汗水和泪水涔涔而下,却还在疯狂地摇头,喉咙深处发出模糊嘶哑的低嚎,目光从最初的惊惧变成了痛苦的哀求。
方引穿好衣服走到了门口,转头,瞳孔里映着谢积玉那双痛苦万分的眼睛。
他勾起一个淡淡的浅笑,抬手放在卧室顶灯的开关上,嗓音温柔得像是在说一个睡前故事。
“请不要再为我流泪。”
轻响之后,整个世界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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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医院高级病区的走廊在深夜显得格外寂静,顶灯的白光冷冷地打在水磨石地板上,只有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有一个人坐在门口守着。
走廊里的暖气充足,现在又是最为困倦的凌晨两点多钟,饶是穿着制服的监狱看守也有些精神不济了。
他闭着眼睛靠在门上,微微张着嘴,头上的帽子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但他的潜意识还紧绷着,感觉到眼前一暗的时候猛地惊醒,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戴着口罩,手里抱着平板电脑,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两支笔,正定定地看向他。
医生此时正好背光对着他,乌黑的眼珠里一点光都没有,眼周的皮肤更显惨白,看上去竟然有些骇人。
狱警连忙扶正了自己的帽子,站起来道:“你好,无事不要在此逗留!”
年轻人看向自己手里的平板电脑,又看向他:“这里是那个疑似卟啉病患者的病房吧?就是从监狱送出来治疗的那个?”
“是,怎么了?”
“我接到了紧急医学会诊的需求,从加兰斯过来,刚下飞机一会。”
这种罕见病的确诊流程很长,所有人都怕夜长梦多,狱警也听说过似乎要从别国找专家过来会诊的事情。
只是现在凌晨三点,未免有些太仓促了吧。
狱警迟疑道:“现在这个点……而且我也没接到通知。”
医生的目光从平板电脑上移开,眼神中有一丝被打断思路时的那种轻微不耐:“时差关系,等天亮了我还有别的事情。病人在里面吧?之前收到的样本来看怀疑是某种罕见分型,不尽早处理会有生命危险的。”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仿佛进入是理所当然的事。
医生的话很明显让狱警有些犹豫,但他还是道:“请您稍等,我跟上级确认一下流程……”
“我理解程序,如果我很闲的话会乐意配合你。”医生很困地打了个呵欠,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之前跟跟一个姓卢的……叫什么来着的对接过,特勤局的,一直催着我赶紧飞过来确认。”
狱警皱了皱眉,小心地问道:“卢明翊?”
“对,就是他,急得要死。估计还有半个小时他就会到这里了。”
监狱系统前两年经过一次大清洗,事情的导火索就算是他这个基层狱警都知道,那就是方敬岁的儿子,也是特勤局追查的大案的证人暴毙在了监狱里。
当时卢明翊为首的一帮人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压力,揭露了一桩牵连甚广的监狱系统腐败大案,连轴转好几个月才完成了清洗,天天配合检查的日子简直要把人活活累死。
这次又是卢明翊,狱警确实也见过他三天两头往这边跑,跟医生一聊就是好长时间。
虽说很多事情斗争都是来自于顶层,但作为基层狱警只是想混口饭吃,可不想得罪那些人,更不想成为又一次什么事情的导火索。
医生望着他犹豫不决的脸色:“楼下乱作一团,来了好几个病人,我的行李箱都提不进电梯,只能放在急诊室。我进去看病人的状况,你现在就可以去检查我的证件。”
这个提议既满足了核查要求,又优先考虑了病人,确实挑不出错来。
况且里面那个病人状况都很严重了,脚上还套着预警器,想来也不会逃走。
狱警最终还是答应了,侧身让开:“好的,医生,请您尽快。”
病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与声音。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病体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算有多难闻,当医生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但这次却让方引的胃部本能地一阵痉挛,几乎要吐了出来。
病房昏暗,厚重的窗帘严密地遮挡了外面所有光线,只有床边的各种医疗监测仪器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头发花白,形容枯槁。
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臂露在外面,正在接受静脉输液,手背上的针孔清晰可见,仿佛真的被重病掏空了身体。
尽管已经两年没见,模样变了很多,但方引还是认出来,那就是方敬岁。
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还是像察觉到了什么一般,颤巍巍地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如死物一样盯着半空中,几秒之后猛地看了过来。
方引与他对视上了,浑身猛地紧绷起来。
“呵呵,你果然还活着……”
方敬岁的声音嘶哑又浑浊,却还是笑了一声,艰难地从床上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像是恐怖电影中某种类人怪物有了复活的迹象。
极其细微的战栗从方引脊椎深处蔓延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蜷缩着,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总要来见你最后一面。”
方敬岁听到这话,喉咙里又发出那种浑浊的笑意:“来见我最后一面,怎么没把你母亲带过来?”
方引听着他的话,一颗心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紧绷的感觉陡然褪去。
他缓缓走到方敬岁的病床前,手术刀从袖子里轻巧地滑落到了手中,一双眼睛冷冷的:“你不配再提他。”
“可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有本事的儿子?”
饶是方引早在两年多前就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但第一次直面这个始作俑者还是忍不住地愤怒。
“是你谋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才把人抢到手。你逼着他留在你身边三十年,又生了我,可他心里最爱的永远不是你。”
方敬岁长久地注视着方引的眼睛。
他讨厌这双眼睛,明明是自己的儿子,看上去却和方敬年那么相似。
无论是愤怒还是微笑,都像极了自己那个拥有一切的哥哥。
“我和你血脉相连,我就知道你会来。”
方引举起手中的手术刀,一撇寒光闪过:“你现在说什么都行。”
方敬岁望着那把利器,眼中却没有什么惧意,反而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低沉而瘆人,像是一条冰冷蛇缠住了方引的脖颈。然后故意地动了动那只输液的手,在半空中轻轻扬了扬。
“你身体里一半流着我的血,所以我们是很像的,你没发现吗?”
方引只觉得这话是无稽之谈,便抬手将手术刀抵住了方敬岁的脖颈:“所以看在这个份上,我等会会利落一些的,还有什么遗言说吧。”
方敬岁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我之所以接受那个采访,说那些话,就猜到你会出现。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做事极端,不择手段。”
方引脑中忽然“嗡”地一声,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会和你这种人一样?”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会因为方澄的恶作剧让周知绪摔下楼梯,拿着那个蜂蜜罐子把他砸得头破血流;十六岁那年逃跑失败,你第一时间就要拿刀杀了我。而现在……”
方敬岁垂下浑浊眼睛,望着那柄手术刀。
“从医那么多年,你都没有被教化成一个正常人,现在拿着手术刀要杀你的亲生父亲。”
方引咬了咬牙,嗓音低沉:“你害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你现在得到的只是报应而已,我跟你根本不一样!”
方敬岁看着他,目光竟然有种近乎慈爱的嘲讽:“你来当正义的使者还是为了你那点私心,你自己清楚。你现在满脸恨意地要杀人,因为你身体里永远流着我的血。方引,你是我的种,跟我没有区别,你的极端迟早会害死身边的所有人。”
方引的眼前忽然浮起了几个小时前谢积玉那张痛苦万分的脸,心脏猛地浮上一股刺痛。
方敬岁很轻易就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手,竟然将自己的脖颈朝着那刀锋迎了迎,血痕更深:“就算我死了,我的血脉也由你永远继承下去。只要你还好好活着,我就活着。”
方引的眼白都红了,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个疯子……”
但方敬岁的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没有恐惧,浑浊的眼睛里夹杂着扭曲的期待:“对,我们都是疯子。你不如割开我的动脉,看看我们的血是不是一样的——你不是早就想杀了我么,今天终于可以如愿了。”
方敬岁的话让方引大脑嗡鸣,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那股眩晕的恶心感:“你说什么都没用,今天都是要死的!”
“所以你来杀我啊!”
方敬岁声音嘶哑地抬起下巴,将脖颈的位置暴露得更加明显。
“我死了没关系,只要你活着,我们一家人就永远在一起。你是我的孩子,你继承了我,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不……不是的……”
方引的手臂剧烈颤抖,抬起刀尖死死地对准了方敬岁那张扭曲疯狂的笑脸。
然后,寒光一闪。
“我和你不一样!”
就在刀尖要落下的时候,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拿着托盘的人走了进来,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
护士手一松,手中的托盘朝着地上急急地坠去。
刺耳的声音顿时划破了黑夜。
谢积玉侧躺在地板上,脱臼的肩膀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仅仅缓了几秒便坐了起来,望着脚边刚刚被打碎的玻璃花瓶,将身体挪了过去。
手臂疼得没有办法使劲,毛巾又把手指裹得动不了,谢积玉只能把脚上的扎带挪到一块较大的碎片上,想把这东西磨断。
他力气用的大,好几次那碎片都扎进了脚腕处的皮肤,鲜红的血很快流到了地板上,不过谢积玉对此毫无知觉。
很快那扎带上就有了一个明显的痕迹,谢积玉双腿猛地一用力便开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忍住酸麻和疼痛,一脚踢掉了卧室的门锁,再一脚就踹开了摇摇欲坠门
只是这房子的大门门锁是刚换的,光靠人力是很难突破的,而且方引还将门从外面锁上了。
晚上吃火锅,谢积玉提前嘱咐大姐在隔壁熬制清火解腻的汤,此时应该还在。
于是他就开始不管不顾地用头撞门。
果然还没有一分钟,就听到了那大姐慌张的声音:“方先生,怎么了?”
谢积玉说不了话,只能更着急地撞。
大姐倒也灵光,大概是猜到不对劲的地方了,不到一分钟就拿钥匙打开了门。
谢积玉此时额头破了个口子,一道血痕流到了腮边,又被绑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遭受了极大的迫害。
“谢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大姐话音刚落才反应过来,连忙揭开他封住嘴的胶带,不等谢积玉说话,又很利落地拿起厨房的水果刀割开了扎带,这才发现眼前人的右臂脱臼了。
“出什么事了?我来报警,然后送您去医院!”
“不要报警!”
谢积玉嗓音嘶哑,额头上的血有一点流进了眼珠里,看上去可怖如地狱修罗。
他忍着剧痛,踉跄地背靠墙壁坐下,屈起双膝,将脱臼的右臂穿过膝窝下方,用左手死死抓住右手腕。
似乎察觉他要做什么了,那大姐慌忙开口:“这样太危险了,还是去医院……”
谢积玉咬着牙,眼中闪过一道狠戾的光,身体猛地向后方的墙壁靠去,同时左手用尽全身力气,极有技巧地牵引、旋转。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响从肩关节深处传来,撕裂一切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谢积玉蜷缩着身体忍了好几秒钟,等剧痛稍减,便试探性地动了动右肩。
虽然依旧疼痛难忍,但关节已经回归了原位,能动了。
谢积玉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站起来,看向那大姐,声音又低又哑:“你今天熬好茶汤就离开了,刚才的一切你都没看到。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
凌晨的寒冷街道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只有一辆车在飞驰。
谢积玉将油门踩到了底,双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眼睛血红地望着前方。
像是某种情绪把压抑到极致忽然弹了开来,一个急促的转弯之后,他忽然抬手猛地砸向方向盘,一声低哑的嘶吼被困在了这方小小的车厢内。
车子很快开到了那个医院的后门,只是里面看上去非常安静,近乎诡异。
谢积玉轻巧地避开人满为患的急诊大厅,大步从楼梯奔跑了上去,气喘吁吁地站在那个病房门前。
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一阵带着血腥气的寒风吹了出来。
谢积玉心里一紧,抬手推开了门,然后打开了玄关灯。
尽管只是亮起了一小块空间,但他依旧看到不远的昏暗处的地板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缓缓地流过来。
他环顾了病房一周,却看到方引紧紧地蜷缩在窗帘边上。
苍白的脸上布着细密的冷汗,一双眼睛无神地看着不远处,瞳孔涣散,像是灵魂都被抽掉了。
他脚边有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此时正被暗红色的血浸着。
谢积玉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即碎的人。
“方引?你怎么样?”
但方引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直到谢积玉轻轻抚上了他正在细细颤抖的肩膀。
“他……他死了……”
方引声音颤巍巍的,仿佛被窗外吹进来的风给吹散了,然后伸手指向病床,又重复了一遍。
“他死了。”
“好了,没事了。”谢积玉将瘫软人扶起来,声音很冷静,“记着,你今天一直在家,没有来过这里,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方引被他半推着走出了房门,一张苍白的脸惊魂未定:“方敬岁真的死了,他流了好多血……”
谢积玉的声音非常冷静:“是的,我早就憎恨他折磨你那么多年,所以终于在今天忍不了了,就杀了他。”
外面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衣的男子,对着谢积玉点了一下头就抓住了方引的手臂,要把人往外拖。
方引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过来,似乎意识到谢积玉刚才说了什么,于是连忙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但他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别人拖着走,喉咙里像卡住了一团棉花,眼睁睁地看着病房门被关上。
谢积玉打开了病房的大灯,朝着病床上看去。
洁白的枕头和附近的被单都被暗红色的血打湿了,但仿佛还有无穷无尽的血依旧顺着床单往下滴。
方敬岁眼珠惨白地望着他,脸上一丝血色都看不到。
绕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谢积玉,看清全貌之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体从颈部被分开,头在床的左侧,身体却在床的右侧,两个断口之间流出来的血几乎汪在了病床中间。
仿佛是个暗色的腥臭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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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方引从车中下来的时候,一只脚正好踩在了破损地砖的缝隙里,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不过几秒之后,他只是下意识地拍了拍手上的潮湿的脏污,整个人看上去像灵魂出窍般麻木。
随后下车的人急忙将他扶起来,然后朝着眼前破旧的小巷子里走:“我们快些,另一辆车已经准备好了。”
方引随他们扯着在黑暗的小巷子里七拐八绕,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看到另一个巷子口,那里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车。
三人才刚刚走到车边,还没来得及开车门,这片黑暗就被一道强光给照亮了,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方引缓了好几秒,抬手挡在眼前,这才注意到强光灯下有个身影走过来。
身边的两个人反应很明显比他更快,已经迟疑地僵在了原地。
来人身形高挑,面容冷肃,这方空间一时安静得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谢惊鸿穿着一身长及小腿的大衣,头发挽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在离方引一米多远的地方才站定。
那双与谢积玉相似的眼睛一动不动,看了方引好几秒才开口:“我本来并没有见你的必要,只是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我不得不跟你聊两句。我得到消息,说我的儿子因为杀人被抓了,死者是你的父亲。”
刚才那麻木又空洞的感觉消退了一点点,方引张了张口,发紧的喉咙里只是艰难地传出来一个微微的气声。
“我知道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是在我看来,替人顶罪这样的行为并不比杀人好多少。谢积玉这两年来做的事情,不过线的我就当不知道。但是现在,他的行为要亲手葬送自己,跟脑子坏了没什么区别。”
谢惊鸿冷静地审视着他,又朝前迈了一步。
“在他以为你真的死了的那年,大大小小生了无数的病,最后从海里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要不是方家的案子要开庭审理,他觉得他需要替你做一个见证,我都不知道我能留住他多久。”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从小巷深处传来,又出来了好几个人,站在了方引的身后。
他们是谢积玉用了很多年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能把他的命令执行好。
——就算面对着的人是谢积玉的母亲,是这个国家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
谢惊鸿的目光没有一丝犹疑,还是定定地看着对面的人,只是语气里却显然多了一丝属于母亲的那份痛心疾首。
“他这辈子所有的失控和不计后果都用在了你身上,现在还要为你赌上他的未来和人生,如果你对他还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就该去阻止他。”
方引垂在身边的手握紧,指甲无知无觉地嵌入了刚刚因为摔倒被磨破的掌心皮肤,顿时传来了濡湿的感觉。
他身后的人像是没听到刚才那些话,只是低声催促方引:“我们该走了,真的不能再拖了,谢总嘱咐我们一定要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
两方人都紧紧地盯着他,等他做最后的决断。
方引很艰难呼出了一口气,讷讷道:“对不起。”
谢惊鸿目光一凛,缓缓地咬紧了牙。
方引身后的人以为以为这段僵持要结束了,上手就要扯住他的手臂往车里拉,却被方引挣扎开了。
他看向谢惊鸿,嗓音低哑:“事情确实跟谢积玉无关。只是,我……”
方引顿了顿,却又垂下了眼,犹豫地停住了话头。
空气安静了一分钟后,谢惊鸿勾起了一个冰冷又怜悯的笑意:“看来我的儿子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方引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这一步?”
谢惊鸿打断了他的话,眼眶里竟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泪。
不过她即刻就抬手拭去了。
“如果你要当成生意来谈也可以,要提什么条件都行。只要我能满足,我都会答应你。”
方引顿了几秒:“我确实有个条件。”
谢惊鸿讽刺地勾了勾唇角:“说。”
“我可以把真相告知您。”方引顿了顿,“只是在此之前,我也想知道一些事情。”
月亮已经沉到了远山的边缘,只露出小半轮轮廓,光变得极淡,几乎要和西天的暮色融在一起。
与此同时,东方的天空露出了一点鱼肚白,像是灰蓝的天空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谢惊鸿先下车,方引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了警局。
进去之后,谢惊鸿与早就等在原地的警察局长说起了话,而方引则站在她的侧后方。
虽然脸色依旧是不太好,但眼神却清明了一些。
局长跟谢惊鸿聊完之后便对他道:“那就请这位先生跟我进去,我们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方引点了一下头,便跟在对方后面朝另一个方向走。
就在这时,侧面一间临时羁押室的门开了,一名警员将一个人带了出来,恰好跟方引迎面碰到。
正是谢积玉。
认出方引的瞬间,谢积玉的身体微不可闻地猛地绷紧了,瞳孔急剧收缩。
虽然身边还有许多外人,他脸上的神情依旧维持得冷静,但线条很明显地变得异常僵硬。
他的视线在方引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缓缓移向谢惊鸿。
“母亲。”
谢积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裹着冰碴。
“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谢惊鸿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为什么带无关紧要的人过来?”他问。
谢惊鸿被他这样掩耳盗铃的话气笑了:“有没有关你心里有数。真正的凶手已经被抓了,不然,你觉得我会在这里这么冷静地跟你说话吗?”
“方引。”谢积玉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有力,“记住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说。”
谢惊鸿看他的反应更加生气,满面阴云地要上前,却被警察局长拦住了。
“几位,嫌疑人就快到了,我们不如找一个地方好好聊聊。”
一行人被带到了一个房间内,里面有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没几分钟,另一侧的空间就亮了起来。
两个警官的对面坐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只是软软地瘫在椅子上,眼睛很木很僵硬,问什么都不回答。
竟然是许青蝶。
谢积玉惊愕地看向她,又缓缓转过来看着站在身边的方引。
方引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血色,搭在桌面上的手紧紧地蜷缩着,一双眼睛无神地半垂在空气中。
“她的状态大家都看到了,有很严重的精神问题。尽管结合医院的监控、那个被她打晕了的狱警的证词以及刚刚找到的凶器,事实已经比较确凿。但真的要确定下来,还是需要方先生这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
方引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好。”
或许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让方引心里发寒,他的指关节也用力得发白。
“当时我正在跟死者说话,扮成护士的许青蝶忽然闯了进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便割断了死者的颈动脉……”方引闭了闭眼,很难受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就用医用骨锯,一点点地将死者的头砍了下来。”
谢积玉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局长紧紧地盯着方引的眼睛,生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追问道:“骨锯我们已经在楼下的草坪上找到了,确实是凶器。只是将人的颈骨锯断少说也要十分钟,在此期间,你在做什么?”
“她精神不正常,你们也看到了,她那个样子我根本就不敢靠近。尽管作为医生我见过无数血腥,但以前都是救人,第一次看到杀人,我也被吓到了。”
方引这样说着,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她做完一切后拿刀就要杀了我,我骗她说我不会出去才逃过。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老练的警察立刻追问:“那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我……”
“他当时被吓傻了,见了我之后才反应过来。”谢惊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眉间有些淡淡的不耐烦,“也就是晚了一点,不过结果还算好,还是把真相说明了,这也要追问吗?”
“例行询问,您见谅。”局长语气和缓,但是依旧紧追不舍地盯着方引,“可是你大半夜潜入病房,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这次是谢积玉抢先开口:“想必你也知道当年元晖集团的案子,方引作为一个大众认知里已经死亡的人,想看一眼重病的父亲自然要掩人耳目。”
这对母子刚才在外面还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眼下虽然肢体语言依旧显示互相抗拒,但说话的方向倒是趋同。
不过这个案子本身没什么疑点,凶手、动机、作案方式和凶器都完整,其余的信息也不用抓得那么紧。
方引作为目击证人单独去了另外的地方做了笔录,考虑到谢积玉的顶罪行为并未破坏案发现场,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两人在一个小时后便顺利地出了警局。
谢惊鸿步子很快地走在前面,高跟鞋的声音敲得比心跳还快。
眼看着就要离开了,谢积玉终于喊了她一声,然后低声道:“对不起。”
谢惊鸿将自己一缕散出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冷冷地看着身后并排站在一起二人,什么都没说,将车门关得震天响。
“其实我没说实话。”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车的后排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方引先开口。
“许青蝶并没有威胁要杀我,倒是请求我给她几个小时的时间——她是从精神病院里偷跑出来的,想回去跟方澄做个道别再投案。”
谢积玉听完倒也不是很惊讶:“她其实没疯,对吧。”
“我也不知道,只是能确定的是她和我一样,都被当时方敬岁的采访刺激到了,所以才做出那样的行为。”方引顿了顿,“她也没想到我还活着,说什么都不让我沾手杀人这件事。”
虽说一切都是方敬岁主导的,但是当年用在周知绪身上的药剂是许青蝶一手研发的,也是亲自用在周知绪身上的。
谢积玉轻声道:“她曾经去过你的墓前,也自觉愧疚。”
方引望着外面川流不息的马路,默然良久道:“精神病杀人是可以脱罪的,对吗?”
“核验那一关没有那么容易过。”
“方敬岁当年为了把她关在国外的精神病院,做了一份专家来都看不出破绽的精神病诊断书。而许青蝶为了活下去,也扮演了很多年的精神病,应该对此很熟悉了。”
方敬岁这个人靠强迫,靠哄骗,让两个人生下了他的孩子,又在之后的养育中刻意让这两方互相残害,自己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控制他们。
他不是个多高明的恶人,做的事情也只是拿捏了这个世界上最显而易见的母子感情而已。
“他的结局真是……滑稽。”
方引忽然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捂着眼睛,声音却颤抖了起来。
“折磨了我们大半生,最后居然死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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