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做了一个梦。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那样的梦,仿佛闭上眼就被某种梦靥拉扯进去,不得挣脱。
那是一个冬日。
折梅宴三年一次,十五岁那年,他跟着师兄叶既明来到华山,在江湖大比前遇到一个男童。
小孩住在破旧的草屋里,衣衫单薄得可怜。
梦里隔着一层雾气,他看不见小孩的脸。
但鹤归清楚得知道,小孩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四肢僵硬得缩在一块。他看见自己给小孩披上了一件外袍,然后苦恼得皱起了眉。
他想起师父鹤酒星曾说,这世间唯有剑与酒能使人忘却烦忧。
“你喝酒吗?”
鹤归听见自己问。
小孩茫然得摇了摇头。
看他七八岁的模样,似乎还不够喝酒的年纪。
鹤归有些尴尬。
紧接着,他看见自己蹲下身,抚摸了一下小孩的头顶,说:“那我给你舞剑吧。”
忽而画面一转,狂风席卷而来,剑上有霜花绽放。鹤归身处其中,被风迷得睁不开眼,漫天大雪中,他听见了鹤酒星的声音。
“你这剑招叫什么?”
“天地不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小九,你好大的口气。”
“师父,是您教导过我的,有剑在手,便应当纵横天地。”
“是,小九说的不错。”
这声音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仿若相隔千里。
半空中,无数虚假或真实的面孔一一闪过。鹤归仰起头,想极力去辨认那些人的样子,却见一把剑劈头而来。
握剑的是魔门中人。
他表情狰狞,却又忽而狂喜,剑身刺进鹤酒星的身体,抽出一片猩红。
有人在鹤归耳边说:“不是叫你收敛锋芒吗!你自己是天才,可归元派上下一百多个弟子不是!”
鹤酒星在看着他笑,随后直挺挺得倒了下去。
“师父——”
鹤归凌空一抓,只拽下来一片月白的衣角。四周的景物如同玻璃一样破碎开来,他站在其中,随着碎片一起坠入深渊。
于是他便醒了过来。
房间里很黑,噩梦中的失重感回归现实,让鹤归额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很快,他就发现出汗的原因不是噩梦。
丹田处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腹中横冲直撞,彻骨的痛迅速向每一根筋脉扩散开来,灵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脱离了躯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痛不欲生。
鹤归知道,每半年一次的经脉重塑,提前了。
兴许是因为服了回春的缘故,体内的真气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便冲着经脉下了手。
他蜷缩在床角,即便咬紧牙关也没能止住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顽劣的真气才缓缓安分下来,那些重塑的经脉没了真气傍身,仿佛找不到主心骨,惊慌失措得四处逃窜。
鹤归早已脱力,闭着眼喘息着听见自己经脉再次断裂。
直至重归平静。
冷汗已淌了一身,鹤归撑着身体坐起来,却发现屋内有人。
那人似乎来了很久,高大的身形隐在黑暗里也格外显眼,鹤归将额角的汗擦去,迟疑道:“关楼主?”
他的声音因剧烈的痛苦而格外沙哑,仿佛刚大病一场。
黑暗中的人影走了出来,是关不渡。
他没有坐轮椅,也没有绑遮目的白纱,就那样站在月光下,不知来了多久。
鹤归抿了抿嘴:“楼主有何事?”
“你这样多久了?”关不渡缓缓开口。
还是那样温和却调笑般的声线,仿佛被月色镀了一层霜,冰冰凉凉的不带任何感情。
鹤归装傻:“什么这样多久了?”
关不渡:“我从你喊师父开始就在了。”
鹤归身形一顿。
半晌,他道:“我生了场大病,病好后就落下了这个毛病,不过基本半年复发一回,应当不碍着楼主什么事吧?”
本以为关不渡不会那么咄咄逼人,岂料鹤归还是对他太过自信。
“碍着了。”关不渡说:“你现在本来应该和我一起在朱弗的主院里。”
糟了!他忘了这回事了!
鹤归心里直打鼓,面上却不显,眼珠一转,随即毫无感情得夸赞道:“楼主神武,一人就可以独当一面,我便只好坐享其成了。”
关不渡冷笑一声。
鹤归到底有些心虚,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