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找到关不渡的时候,这人正在作画。院中种了一棵极大的枫香,高出天际。地面的枫色与灿黄铺了一地,远处人家万里,雾气馥郁。
关不渡执笔时,整个人仿佛被镀了一层温柔的水色,柔光之下,衣摆摩擦声恬静又安然。一眼望去,仿若不知哪家的公子学成归来,偶遇这山间秋色,欲尽收我笔。
不得不承认,他的外貌的确万里挑一。
听见动静,关不渡抬眼,微微一笑。
“居士想好了?”
被美色晃了一眼,鹤归神色不变,上前几步:“王敬书曾是儒门的人,他是何恨水收养的义子,也是当年那场大火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而如今在天台峰出现的舍利,又与这个人有关。细细想来,并非毫无关联。”
关不渡略一点头:“不错。”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楼主既然已寻得王敬书的去处,为何还要拉上我?”
关不渡不言,慢吞吞地将扇面上的枫香色块填补完全后,才道:“我没有要拉上你啊。你武功尽失,仇家不断,和你在一起,还真的挺危险的。”
鹤归被话堵得一愣。
关不渡把笔随手一搁,抬头看他:“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从朱弗口中,他已得知舍利的功效——复生。至于是哪种复生,就不得而知了。至于之前曾在天台峰出现过的鹤酒星,鹤归猜测,也许与另外半颗未现世的舍利有关。
无论如何,王敬书身上有他找的答案。
鹤归说:“去。”
关不渡:“好,那先把院子的租金结了,院主人在外面等着呢。”
鹤归:“……”
租金十日一结,关不渡谈价钱的时候分外大方,但鹤归就不大好过了。那院主人当着两人的面咬了一口金块,喜不自胜,临走时还不忘给他们关上门。
鹤归:“楼主好买卖。”
“过奖,毕竟消息也是挺值钱的。”
交付了租金,十日却还未过完。在鹤归的要求下,两人又在院子里待了一段时间。期间浮白将朱珠带回沧澜安顿,怀枝则留下来,跟随关不渡。
临行前,浮白抱着怀枝,轻声嘱咐:“记得管住自己的嘴。冬日将临,楼主畏寒,要时刻注意。”
怀枝被叮嘱了无数遍,倒也不嫌烦,只是笑嘻嘻地在浮白脸上亲了下,道:“知道啦。”
鹤归看在眼里,默默别过了视线。
王敬书离开木华派之后,在长江之西的梅岭办了一个洛生书院。鹤归二人决定乘船渡江,哪知刚到,雪便落了下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恰到好处。关不渡一身月白大衣,仍不忘捏一把折扇。
在船上时,鹤归观察到,关不渡的轮椅可以随身携带,在精妙的机关设计下,随时可以折叠成一块方形的木板。
到了岸边,怀枝便又将轮椅伸展开来。
三人上岸时,泊岸还停着另一艘船。看架势,应当是某个极其富贵的商人。
怀枝先去置办,推轮椅的活儿就落在了鹤归身上。
两人挑了一个干净的落脚处,坐下来喝一盏茶。
一场瑞雪下来,街上人来人往,沿途乞讨的人却依旧很多。近十几年来府衙克扣不断,战争歇了又起,起了又歇,没给人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鹤归隐居洞庭之中,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看到如此民生。
关不渡观察着他的神情,嘬了一口茶:“不意外?”
鹤归垂眼,并不打算施舍什么。
他将手拢进袖中,缓缓道:“我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瓷杯叮当响,关不渡一边推走茶叶,一边说:“这么说来,鹤酒星倒比你慈悲。”
“师父本就是个良善之人。”鹤归道,“我比他自私。”
关不渡坐起身,从袖中捞出几颗银钱,远远地往那些人碗中一扔。“哐当”一声,那些人眼露感激,忙跪地磕了几个响头。
关不渡:“你并非自私,你只是不敢。”
鹤归淡淡道:“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我听过一句话。”关不渡笑着,拿起折扇敲了敲瓷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居士,在你身上可展现得淋漓尽致。”
鹤归眼神微动。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陷入如此矛盾的境地。师父曾教导他,剑者唯心,有所顾虑,便无法催生出真正的剑意。
数年过去,他早已失了剑心,更不配再拿剑。
大雪渐小,只见从方才关不渡施舍过的人中走出了一个男童。他脸上布满冻伤的痕迹,嘴唇也皴裂出血,只是那双眼睛分外明亮。
见关不渡没拒绝他的靠近,男童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草编的小动物。
模样已经看不太清了,但男童很是珍视。他将其举到关不渡面前,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关不渡:“给我的?”
男童点点头:“娘说,要知恩图报。”
关不渡笑了一下,接了过来,顺手将它扔在鹤归怀里:“送你了。”
男童开开心心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