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风雪不归(1 / 2)

不归 来风至 1617 字 4个月前

梅岭地处长江以西,雪天极其湿冷。

关不渡与鹤归挑了一间靠江景的屋子,等着看一场今年最大的雪。

桌边炉上青烟缭绕,关不渡弃了轮椅,负手在案边作画。

鹤归进屋时,恰好看见关不渡正在收笔,遒劲的笔锋勾勒好湖边的空景,寥寥数笔,枝头落雪,湖光山色跃然纸上。

画作右侧的空白处,还落了一首小诗。

字迹行草张狂,一如其人。

鹤归认出,这是世人予王摩诘之画题的诗作。

“微生江第一间身,偶上青云四十春。何日扁舟载风雪,却将蓑笠伴渔人。”

鹤归看着关不渡的背影,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应下看雪之约的原因。

兴许是这场雪太大了,阻拦了他的去路。

关不渡背对鹤归,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直到最后一笔墨用尽。

鹤归沉默着,忽然道:“好画。”

关不渡随手将笔搁下,将窗大开,屋外凛冽的风雪霎时便飘了满屋。

寒风能让人清醒。

鹤归垂眸,缓缓道:“楼主……或许我可以叫你何砚深?”

关不渡似乎预先知道鹤归将要问他这事,不慌不忙地在圆桌前坐了下来,兀自斟了杯茶。

茶香馥郁,他满足地抿了一口,并不急着答话。

早在天台峰的时候,王敬书与关不渡就显得分外熟稔。鹤归起先还以为,是因为关不渡沧澜楼主的身份。然而不久前,王敬书的那番话,才让鹤归幡然醒悟。

王敬书为何恨水收养,成为他的义子。

当时世人都猜测,儒门传承之死由王敬书一手造成。此事到底口说无凭,便就此成为流言。

然何恨水除了义子王敬书,还育有一独子,名为何砚深,自小被养在无想山庄,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后来无想山庄大火,儒门传承自此消失。

在记忆的一角,鹤归拨开迷雾,忽然记起一件被遗忘许久的事。

他并非从未见过何砚深。

独有一回,那是春日。

鹤酒星去无想山庄邀何恨水外出踏青。鹤归跟在鹤酒星身后走了一段,却忽然听见幽深的山林里,传来一声声清脆的呵斥。

何恨水歉意地摇了摇头,略带无奈地说:“深儿又在驱使下人了。”

彼时鹤归从鹤酒星身后探出一个头,奇道:“深儿?”

“是我的独子。”何恨水温和道,“比你小上许多,性子十分跋扈。”

何恨水的妻子,多年前便魂归故里。他独有一子,自然便给足了宠溺。

鹤酒星心知肚明,并不多言,顺势道:“深儿才几岁,这个年纪活泼一点不是正常吗?”

鹤归闻言轻哼一声:“我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帮着爹娘做农活了。”

两个大人对视一刻,愉悦地各自笑开。

未几许,他们口中跋扈的小少爷,便被四个侍者抬着轿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第一眼,鹤归就觉得,这人不愧自小便被娇生惯养,脸上十分白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态。

他双颊带着未褪去婴儿肥,两只白净小手抓着一支纸鸢,冷冷的呵斥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都走快一点,本少爷要趁着太阳没下山之前放一回风筝。”

众目睽睽之下,矜贵无比的小少爷只留给他们一个傲气的后脑勺。

而眼下,回忆与现实重合。不得不说,现在的关不渡,依稀有着幼时的那份天真可爱。

鹤归想起于天台峰初见时的场景,忍不住弯了眼角。

思忖间,关不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么好笑?”

鹤归一顿,默默地把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却听关不渡道:“想笑就笑吧,只此一回。”

他神情放松,放下茶杯后就便又摆弄起折扇——在鹤归走神的时候,方才他画的那副雪景图已经贴合在新的扇面之上。

鹤归凝眸,视线落在枝头含苞般的积雪上,缓缓开口:“当年大火之后,师父曾找过何庄主,但是只见到了尸身,不仅是他的……还有你的。”

“障眼法罢了。”关不渡说,“有人想杀我们,就必须让他们确信我们已经死了,不然,你觉得你还能见到活着的我?”

鹤归摇摇头。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当然懂。只是他想不到,当年还未满十岁的关不渡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鹤归试探问道:“何庄主……还活着吗?”

“死了。”

关不渡说着,转头看向窗外的风雪。

他眼中未带仇恨,也无悲戚,仿佛只是说着一件最寻常的事。

“我父亲的近侍把我救走的。”他撑着头,将折扇抛上抛下,嘴角还带着一抹笑,“他把我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却没有遵从父亲的命令带我走,而是又折返了回去。他说他死也要跟父亲一起死。”

鹤归回头看他。

“所以就剩我一个人了。”关不渡说。

鹤归试图斟酌语句说些什么安慰他,可关不渡似乎并不需要。

几年间,道门与儒门的传承门派接连不断出事,十年后,这些早已湮灭的传承之物再次出现。

鹤归不知道关不渡对真相知晓几分,但经次一番,他只觉其中错综复杂,深感疲惫。

疲于寻得真相,疲于应对真相。